三筐烂鱼肠子堆在墙根下,腥臭味隔着两丈远都往鼻子里钻。
苍蝇黑压压一片,嗡嗡叫着往上扑。
刘红梅带着几个军嫂从旁边经过,都是侧着身子绕道走,嘴巴鼻子捂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不敢大口喘。
云想容蹲在鱼筐旁边。
袖子挽到肘弯上头,两只手直接捅进满是倒刺的鱼肠堆里。
碎鳞片、烂鱼鳔、发黑的虾壳搅在一块,她十根指头扒拉着往外掏内脏。
尖锐的鱼骨刺破皮肉,手指缝里往外渗血,混着鱼肠的黑水一道一道淌到手腕。
她没戴手套。
一声没吭。
牙齿咬着下嘴唇,死命地抠,死命地掏。
偶尔被碎骨扎疼了,整个身子抖一下,旋即又埋下头去。
旁边的青石板上,两个孩子蹲在地上。
大的捧着半碗刘红梅给的剩鱼汤,碗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舔了一口又一口,舌头都快把碗底的釉面刮掉了。
小的靠在哥哥身上,嘴巴张着,等哥哥舔完了把碗递过来,自己再舔一遍。
桂花嫂挑着水桶从后院绕过来,看见这扬面,脚步顿住了。
水桶放下来,她搓了搓手,低声跟刘红梅说:“你瞅瞅那手……都烂成啥样了。”
刘红梅撇嘴:“她欠陈家的。”
桂花嫂没接话。又看了一眼那两个舔碗底的孩子,叹了口气,走了。
刘红梅也没再说。但她转身的时候,从围裙兜里摸出半块杂粮饼,朝大孩子扔了过去。
“吃吧。别舔了,像个小叫花子。”
大孩子接住饼,先掰了一半塞给妹妹,自己才啃另一半。
刘红梅看着,嘴角动了动,转头干活去了。
——
午后。
林玉莲抱着陈安从堂屋出来查岗。
日头毒,她撑了把油纸伞,布鞋踩在碎石路上,走到后院鱼筐那一片。
云想容听见脚步声,手上的活立刻停了。
她在围裙上使劲抹了一把,手指头上的血和黑泥混在一块,抹不干净。她弓着腰,侧着身子贴到墙根底下,两只手往背后藏。
那双眼睛从下往上看过来。
怯懦。
卑微。
像一条被踩了尾巴不敢叫唤的土狗。
“嫂子……”她开口,嗓子沙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线。
‘’“三筐已经抠完两筐了。剩的那筐……我加把劲,晚饭前保准弄完。”
林玉莲没看她。
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小丫头正啃那半块杂粮饼,两只手抱着,脸上全是饼渣,腮帮子鼓得老高,咽都来不及嚼就往下吞。
大男孩蹲在旁边,手里攥着自己那半块,没舍得吃。
他把饼举到妹妹嘴边,小声说:“慢点,别噎着。”
林玉莲怀里的陈安伸出胖手,对着那两个孩子咿呀叫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那俩面黄肌瘦的娃。
眼皮跳了一下。
“你手上的伤,用盐水洗一洗。柴房里有半瓶碘酒,自己去擦。”
云想容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
“谢嫂子,谢嫂子……”
林玉莲没再多说,抱着陈安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脚步慢了半拍。
她清楚云想容不是个好鸟。
但那俩娃的肋骨,隔着衣服都数得出来。
饿出人命的样子,演不出来。
——
入夜。
海岛起了潮。盐湿的雾气从山脚下翻涌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整个院子陷在一团灰蒙蒙的水汽里,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老莫的柴房门没关。
他靠着门框坐了半宿,手里攥着一根实心枣木棍,眼皮半阖,像条打盹的老狼。
凌晨两点出头。
他站起来。
左腿屈了屈,活动开,贴着工厂院墙的阴影往外摸。脚步无声,枣木棍尾端拖在地上,像蛇的尾巴。
走到柴房拐角,他脚步猛地一顿。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道,照在柴房门上。
门虚掩着。
老莫伸手推开半扇。
里面铺盖卷摊在干草上头,被角掀着,人是空的。就两个孩子在睡觉。
他蹲下去,摸了摸铺盖。
凉的。走了有一阵了。
老莫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急。
枣木棍横在膝盖上,侧耳听了十几秒。虫鸣,海浪,风声。
还有一道极轻极轻的呼吸声,从后勤库房的方向传过来。
老莫顺着后墙根摸过去。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落地都先用脚尖探实了再压脚跟,整个人的重心压到最低,像一条趴在地上匍匐前进的蛇。
库房后窗。
月光把半面墙照得发白。
云想容正踮着脚,侧身贴在窗台外边。
她没看挂在梁上的熏肉。没看码在架子上的咸鱼干。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窗台内侧。
散落的几张纸。
次品报废单。进出账目。
那双白天还血淋淋、烂得不成样子的手,此刻稳得出奇。
右手心里死死攥着半截黑铅笔——不知道从哪偷来的。左手撑着窗沿,身体微微前倾,脖子伸得老长。
她在记数字。
铅笔尖戳在自己手背上的纸,飞快地划拉。一笔一画,又快又准。
写完一行,她停下来,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默念了一遍,确认没错,再接着写下一行。
月光下,她的脸没有白天的卑怯和泪水。
脸上板着。冷得邪门。
像一柄刚开过刃的薄刀。
老莫蹲在三丈外的暗影里,攥着枣木棍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他在码头黑市混了八年。
饿疯了的农妇偷东西,偷的是肉、是米、是能塞嘴里的吃食。
认字、记账、半夜踩盘子抄数据的——
那叫暗桩。
老莫的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墙,太阳穴的血管蹦得老高。
杀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他攥紧枣木棍,身子弓起来,后腿蹬实了地面。
只要再往前两步,一棍子闷在后脑勺上,这条蛇当扬就能变成死蛇。
但——
他脑子里闪过陈大炮叼着烟卷说的那句话。
“打蛇打七寸。”
蛇头在这儿,蛇身子呢?蛇窝呢?
打死一条蛇容易。但蛇窝里还有几条,你不知道。
老莫的牙咬得咯咯响。
棍子压了下去。
他一寸一寸地,退回了阴影里。
无声无息,像来时一样。
天蒙蒙亮。
灶房里火苗舔着锅底,苞米糁子在铜锅里翻滚,冒着热腾腾的白汽。
陈大炮光着膀子蹲在灶台前,一手拿大铁勺搅粥,一手往灶膛里添柴。
林玉莲抱着热水壶进来,准备冲奶粉。
“嫂子。”
老莫堵在灶房门框处。
两眼通红,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一夜没睡,眼底全是血丝。
他把手里攥着的半截黑铅笔重重拍在案板上。
“砰。”
铅笔在案板上弹了一下,滚到砧板边上停住了。
林玉莲放下水壶,看着那截铅笔。
老莫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砂纸刮铁。
“昨晚凌晨两点。云想容不在柴房。在后勤库房后窗底下趴着。”
他喘了一口气。
“没偷肉。没偷米。她在抄账。次品报废单上的数字。”
林玉莲的手停住了。
老莫往前跨了一步,压低了嗓门。
“嫂子,这女人是颗钉子。渔村的寡妇不认字,更不会半夜去抄账目。她是沈家的暗桩,留着是个雷。”
他抬起右手,五根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必须马上让她滚蛋。”
灶台里的火苗蹿了一下。
林玉莲盯着那截铅笔看了三秒。
“不行。”
老莫的脸黑了。
“嫂子——”
“听我说完。”
林玉莲转过身来,正面对着老莫。她比老莫矮了一个头,但腰板挺得笔直。
“抓贼拿赃,抓奸拿双。大门开着,她往窗里看两眼,你就断定她是贼?”
老莫急了,拍了一下门框:“她抄账!”
“你亲眼看见她把账送给谁了?”
老莫一噎。
林玉莲的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
“老莫,昨天全院三十几号人看着她两只手抠鱼肠子抠到皮开肉绽,一声没吭。两个孩子饿得舔碗底,刘红梅都看不下去了给了半块饼。”
她停了一下。
“今天你无凭无据把孤儿寡母扫地出门,消息传出去,外头怎么说?——陈家黑店,人家拿命给你干活,你反手把人家撵走。”
“工人们的心要是寒了,这厂子还开不开?”
老莫的太阳穴上的青筋蹦了两下。
他指着门外,嗓子压到嗓子眼里吼:“嫂子!那是条毒蛇!真等她咬了人再动手,肠子都悔青了!”
林玉莲寸步不让。
“这叫规矩。”
她声音硬了一度。
“她就算是条毒蛇,只要没亮牙,这院子就得按干活给钱的规矩办。可以防。可以查。可以把她盯出屎来。但绝不能乱开杀戒。”
“杀错一个人,陈家这块招牌就完了。”
两个人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
灶台后面,陈大炮手里的大铁勺一直没停。
他搅着苞米糁子,冷眼看着两人,一句话没插。
锅里的粥翻着稠泡,咕嘟咕嘟响。
粥熬好了。
米油挂在勺背上,亮汪汪的。
陈大炮拿抹布垫着锅耳朵,把铜锅端下灶台,搁在旁边的石板上。
然后他直起腰。
反手拿刀背在砧板上重重一磕。
“当——”
沉闷的一声金属撞击,灶房里的空气像被斧头劈开了。
老莫和林玉莲同时闭嘴。
陈大炮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卷,眯着眼,看着两个人。
“吵个屁。”
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老莫的眼毒。那小娘们确实是个脏东西。渔村的女人不认字,半夜趴窗户抄账的,那不是饿狗,那是踩盘子的。”
老莫的脸上闪过一丝快意。
但陈大炮的下一句话把他钉在了原地。
“玉莲的理也对。”
陈大炮抬起手,朝院外指了指。
“名声不能臭。工人的心不能散。今天赶走一个带着俩娃的寡妇,明天全岛都在骂陈家不是人。沈骨梁那老狗等的就是这个。”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沉下去。
“蛇进了院子,打死容易。”
“但得让全院的人,亲眼看着她吐信子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