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军公公太凶猛:这岛我罩了》 第190章 狗急了才跳墙,陈大炮:老子等他先跳!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六五式军装,军帽压得很低。 右腿还有点跛,但步子落地带劲儿,丝毫不拖泥带水。 挎包斜背在身上,里面装着一把黄铜钥匙和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 路过仓库大门的时候,老莫正蹲在门口磨那根实心铁棍。 两人对了个眼神。 老莫微微点头。 陈建锋没停步,径直往团部方向走。 --- 后勤档案处。 王胖子比他到得还早。 这在一周前是不可能的事。一周前的王胖子,八点半之前绝不会出现在办公室,出现了也是趴桌上补觉。 但自从领教过陈建锋单手掐脖子悬空的“前线作风”后,王胖子现在的生物钟比军号还准。 “陈……陈主任。”王胖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扣地上。 陈建锋扫了一眼屋子。 地面干净,桌面整齐,窗户开着通风。连墙角那个落了三年灰的痰盂都刷得锃亮。 “嗯。” 他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昨天锁进去的那份卷宗。 战备资产登记册。 他翻到第十七页。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三号防空军需仓库——随库物资清单。” 清单很长。大部分是过期的军用罐头、帆布帐篷和生锈的铁丝网。 但最后三行,陈建锋昨晚就看到了—— “上海牌收音机,二十四台。” “西铁城石英表,三十六块。” “摩托罗拉对讲机,四台。” 这三行的右侧,盖着一个红色的“已扣押”章。旁边用铅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移交县武装部,经办人:何。” 陈建锋盯着那个“何”字看了很久。 他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 “王胖子。” “到!” “你去把七八年到八零年,所有跟沈家村有关的物资调拨记录给我找出来。” 王胖子眨了眨眼:“陈主任,沈家村的?那得翻老库房了,灰能呛死人——” 陈建锋没说话。就是看着他。 王胖子的后脖颈凉了一下。 “我这就去!”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 “陈主任……我能问一句吗?” “说。” “您查这个……是上面的意思,还是……” 陈建锋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王胖子打了个哆嗦。 “不问了不问了,我去翻!” 门关上了。 陈建锋把卷宗摊开,从挎包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这是他昨晚回家后,在煤油灯下自己画的表格。 左边一列:沈大彪被抄出的走私物资清单——赵团长当天清点的原始数目。 右边一列:移交县武装部时的签收记录。 他拿铅笔,一行一行地对。 西铁城手表。赵团长清点:四十二块。签收记录:三十六块。 差了六块。 的确良布匹。赵团长清点:十八匹。签收记录:十八匹。 对得上。 摩托罗拉对讲机。赵团长清点:四台。签收记录:四台。 这玩意太烫手,没人敢吞,也对得上。 上海牌收音机。赵团长清点:三十台。签收记录:二十四台。 又差了六台。 陈建锋把铅笔搁下。 他盯着那两个数字。六块表。六台收音机。 在1983年,六台上海牌收音机能卖多少钱?一台六十块,六台就是三百六。加上六块西铁城,按黑市价每块四十五,又是两百七。 合计六百三十块。 整整一个壮劳力一年半的工资,在物资移交的过程中凭空蒸发了。 谁签的收? 经办人:何。 公社何副主任。 陈建锋把小本子合上,塞进军装内兜。扣子扣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玻璃能看见远处的海面,灰蒙蒙的,分不清天和水。 门被推开了。王胖子灰头土脸地搬进来两摞发黄的档案袋,从头到脚沾满了灰。 “陈主任,七八到八零年沈家村的调拨记录全在这了。我还顺手把公社经手人的签章对了一遍——” 他把一张纸条递过来。 “何副主任经手的条子特别多。光七九年一年,他就批了十七张沈家村的特殊物资调拨单。” 陈建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十七张。 沈家村一个渔村,人口不到四百,一年能有多少“特殊物资”需要调拨? “还有一个事儿。”王胖子压低声音。 “我在老库房翻东西的时候,后勤连的刘班长过来问我找什么。我说找虫蛀的旧账本做引火柴——他信了。但我出来的时候,看见沈骨梁的侄子沈二驴在团部大院门口蹲着。” 陈建锋扭过头。 “蹲了多久?” “我进去的时候他就在。出来还在。少说半个钟头。” 陈建锋把手里的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你干得不错。” 王胖子受宠若惊地搓了搓手。 “以后有事找你,随叫随到。”陈建锋走回桌边,把卷宗和档案袋全锁进铁皮柜,挂上自带的铜锁。 “这柜子,除了我,谁也不许碰。包括团长来了也不行。” “明白!” 陈建锋拎起挎包出了门。 走到团部大院门口时,他往右边瞥了一眼。 墙根下空空荡荡。沈二驴已经不在了。 陈建锋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家。 转了个弯,朝团长办公室走去。 三号防空洞仓库。 午后的阳光被铁皮屋顶晒得发烫。仓库里热得像蒸笼,军嫂们干到汗流浃背。 刘红梅嗓子都喊哑了。 陈大炮穿着破背心,单手端着一个半人高的白底红花大搪瓷盆,大步跨出厨房,直奔仓库走来。 还没靠近,一股霸道至极的浓香直接撞进了防空洞。 盆里是一锅乳白色的汤。 汤面上飘着金黄的油花和褐色的蘑菇片,两只老母鸡的鸡架被炖得骨肉分离,肉丝在汤里打着旋。 不是那种文火慢炖出来的清汤。 是高压锅暴力压制出来的浊白浓汤。 鸡骨头里的骨髓、胶原蛋白全被高压逼了出来,汤色浓得跟牛奶似的。配上海岛后山采来的野生干蘑菇,鲜味厚得能把舌头粘住。 “都过来。” 陈大炮把那口比水缸小不了多少的搪瓷盆砸在仓库门口的青石台上。 “停活!喝汤!一人一海碗,十分钟喝完滚回去接着干!” 早就被这香味馋得眼睛发绿的刘红梅第一个扑上来。 她抄起大勺舀了一碗,吹都没吹就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浓汤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那股浓郁的肉脂香和野生蘑菇的鲜味猛地炸开,把一上午的疲惫冲得干干净净。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 刘红梅辣得直哈气,眼珠子瞪得溜圆:“陈老爷子,您这是把龙王爷的骨头熬里头了吧?这能叫鸡汤?这简直是仙丹!” 胖嫂挤在旁边,咕咚咕咚灌了半碗,连上面飘的一块碎骨头茬子都舍不得吐,硬嚼着咽了。 桂花嫂端着碗蹲在墙根,嘬着蘑菇片,眼眶红了。 她嫁到海岛三年,连鸡蛋都舍不得多吃一个,老母鸡汤?做梦都不敢做这种梦。 三十多号人围着一大盆汤,你一碗我一碗。 十分钟。见了底。 刘红梅舔着嘴唇,看着空盆,心里头那股子劲儿又上来了。 “都给我动起来!明天马干事来拉货!谁掉链子,下回喝汤没她的份!” 打磨声再次轰鸣。 比刚才快了三成。 陈大炮端着空盆回厨房。路过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陈建锋推着长江750拐进巷子。 父子俩对上眼。 陈建锋从摩托车上下来,往院里走了两步。 “爸。” “查到了?” 陈建锋没直接答话。他摸了摸军装内兜。 “查到了。沈大彪走私案移交的时候,少了六台收音机、六块手表。经办人姓何。” 陈大炮拿起靠在门边的杀猪刀,在鞋底上蹭了两下。 “公社那个吃拿卡要的何副主任。” “对。”陈建锋压低声音,“赵团长那边我也去过了。团长说这件事他管不了,但他会想办法把当时的清点原始记录调出来。” 有团长的原始清单做铁证,加上档案室的签字底账,这死局就闭环了。 陈大炮听完,眼皮都没抬,反手拿着杀猪刀在鞋底上狠蹭了两下。刮下几片木屑。 “不用急着亮刀子。” 他把杀猪刀别回腰后。 “先让沈骨梁多蹦跶两天。狗急了才会跳墙。跳起来——”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仓库方向。飞轮的嗡鸣声和女人们的笑骂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个正经工厂。 “——才好一棍子敲死。” 第191章 发钱发到手软,这顿鱼够吃一辈子! 桌上摆着账本、算盘、一沓计件单,还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铁皮盒子是陈大炮从部队废品站淘回来的弹药箱改的。铁皮厚,锁扣硬,一般人撬不开。 盒子里装的是钱。 林玉莲翻开账本,用笔尖点着数字,算盘珠子噼啪响。 五百套鲁班飞鸟,马建国按约定全额付清了尾款。 两千元外汇券,加上首批定金两千元,刨去原材料成本和工具损耗,净利润两千八百四十六块。 她又翻了一页。码头卤肉饭这半个月的流水,加上鱼丸批发的回款,再扣掉肉菜和海鲜的进货成本。 合计可分配利润:三千一百二十块整。 林玉莲放下笔。 这个数字在1983年是什么概念? 陈建锋当连长时,月津贴五十块不到。 码头装卸工,月收入二十五到三十块。 万元户这词儿,岛上只在收音机里听过。 陈家现在的月净利润,已经够得上小半个万元户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铁皮盒打开。 盒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大团结”。每一沓都用银行封条扎好,十张一沓,一沓一百块。 三十一沓。 林玉莲数了三遍。 门帘掀开,陈大炮走进来。他刚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鱼鳞和葱花。 “算好了?” “算好了。”林玉莲把账本推过去。 陈大炮看都没看。 “多少?” “三千一百二十。” 陈大炮愣了两秒。 然后咧开嘴,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 “好。” 他在条凳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 “工钱怎么发?” 林玉莲拿起计件单:“飞鸟急单期间,三十二名军嫂按计件结算。干得最多的是刘红梅,个人产出件数排第一,加上车间主任的管理津贴,应发一百一十六块。” 陈大炮点头。 “还有呢?” “桂花嫂。中途她家娃发高烧耽误半天。但她底子勤快,应发六十八块。” “给她凑个整,补到七十。” 林玉莲应了一声,在账本上改了数字。 “其余的人,按件数算,最低的也有四十二块。” 陈大炮搓了搓手。 四十二块。 这些军嫂的丈夫,大部分是普通战士,月津贴不到二十块。 四十二块,顶人家两个月的收入。 而刘红梅的一百一十六块——快赶上她男人老张大半年的津贴了。 “下午开工之前,把人叫到院子里。”陈大炮站起来。 “当面发。一张一张数给她们看。” --- 下午三点。 三十多个军嫂被刘红梅轰出了仓库,乌泱泱地挤在陈家大院里。 太阳正毒,但没人喊热。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死死盯着八仙桌上那个铁皮弹药箱。 林玉莲站在桌后面。陈大炮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叼着烟,眯着眼。 老莫靠墙站着,铁棍拄在脚边。 “都静静。”林玉莲翻开计件本。 全扬鸦雀无声。 “刘红梅。” 刘红梅愣了一下。被第一个叫到名字,她反而有些结巴。 “到……到。” 林玉莲从铁皮盒里拿出钱。 一张、两张、十张、三十张…… 她数得很慢。每一张“大团结”从指尖滑过的时候,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刘红梅的呼吸越来越粗。 旁边的胖嫂开始掰手指头数。数到第五十张的时候,她的手指头不够用了。 “……一百一十六块整。” 林玉莲把一沓钱码齐,搁在桌上。 “刘红梅,计件产出三百四十二件,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点六,车间主任管理津贴另加二十块。总计一百一十六块。当面点清,请确认。” 全扬没声了。 一百一十六块。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池塘。 刘红梅盯着那沓钱,嘴唇哆嗦了两下。她伸出手,碰了碰最上面那张。 是真的。 大团结上那个戴帽子的工人头像冲着她笑。 “妈的……” 刘红梅突然蹲了下去。 她没哭。就是蹲在那儿,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嫁到这个破岛三年……梦里都没见过这老些钱……” 她嗓子全哑了,声儿从指缝里往外钻。 “老张那个死鬼……攒一年也攒不出这个数……” 胖嫂在旁边使劲擤了一把鼻涕。 林玉莲没催她,停了片刻,接着往下念。 “胖嫂。八十四块。” “桂花嫂。七十块。” “周大姐。六十三块。” 一个接一个。 每念到一个数字,就有人红了眼眶。 有人死死攥着往怀里死命塞,还有的躲树根底下连数三遍。 排在最后面的小媳妇只拿到四十二块,但她捧着钱的手抖得比谁都厉害。 “四十二……四十二块……我娘家要是知道我一个月挣四十二块……” 她没说完,已经蹲在地上哭开了。 陈大炮把烟头掐灭在鞋底。 他站起来。 “都站直了!”嗓门一沉,院里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钱拿好。这是你们凭本事挣的。凭手上的茧子,凭熬大夜熬出的红眼珠子换的。” 他扫了一圈这些红着眼眶的女人。 “老子不画大饼,不灌鸡汤。只说一句话——” “跟着陈家干,以后这种钱,月月有。” 全扬安静了三秒。 刘红梅第一个站起来。她把钱往裤兜里一塞,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但声音嘹亮得能掀翻屋顶。 “大炮叔!你说话算话!” “放屁。老子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 “那行!”刘红梅扭头冲着所有军嫂吼,“都给老娘听好了!从今往后,谁要是敢在背后嚼陈家的舌根——老娘第一个撕烂她的嘴!” 胖嫂跟着嚎了一嗓子:“对!谁敢砸老娘饭碗,我抓花她脸!” 大院里轰地爆出笑声。 有人抹眼泪,有人拍大腿,有人攥着钱往天上举,像举着一面旗。 陈大炮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他转身进了厨房。 --- 厨房里,案板上搁着两条鱼。 大黄鱼。 三斤重一条。 金黄色的鳞片在灶火映照下闪着油润的光。 鱼眼清亮,鳃片鲜红,尾巴翘得老高。 这是陈大炮今早托码头的老渔民留的。两条加起来花了十二块钱。 十二块。够普通人家吃半个月。 陈大炮脱了外套,扎上围裙。 把杀猪刀换成了专用的片鱼刀。 第一条鱼,刮鳞、去鳃、开膛、掏净。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鱼鳞崩了他一脸,他眼都没眨。 正反面改斜刀。抹盐杀水。 铁锅烧热。 他舀了大半勺猪油下去。 他从码头卤肉摊子上一勺一勺攒下来的上等板油炼出来的顶流板油。 油温烧到冒青烟。 陈大炮把大黄鱼顺着锅沿滑了进去。 “呲——” 油花炸开。鱼皮接触到滚油的一刹那,整条鱼剧烈颤动,金黄的表皮迅速收紧、起壳、变脆。 他没翻面。 等了整整两分钟。锅底的油脂裹着鱼皮慢慢凝固成一层焦黄的壳。这时候再翻—— “起!” 整条鱼被他用锅铲一挑,稳稳翻了个身。 另一面继续煎。 两面金黄后,陈大炮没加一滴水。 他拿起灶台上的花雕酒坛子,拔开木塞,对着锅口倒了半坛子下去。 酒液遇到滚油,一股白气腾空而起。浓烈的酒香裹着鱼肉的焦香,蛮横地撞开窗缝往外窜。 “倒酱油。砸冰糖。扔葱姜。” 陈大炮自言自语,手底下没停过。 酱油是他从温州老城区托人买的头道生抽,颜色深得发黑,挂碗不流。 冰糖是指甲盖大的单晶,敲碎了扔进锅里,遇热融化,裹在鱼身上形成一层琥珀色的糖壳。 旺火收汁。 鱼身在锅里滋滋作响,汤汁越收越浓、越收越稠。最后只剩薄薄一层,紧紧包裹着鱼肉。 出锅。 整条大黄鱼被端到一个老式青花大盘里。 鱼身完整。皮色金红。表面裹着一层亮得能照出人影的酱汁。没有多余的汤。没有配菜。 就是一条鱼。 干干净净。霸霸道道。 如法炮制做完第二条。 两盘红烧大黄鱼端上桌的时候,陈建锋正好推门回来。 他一进屋就闻到了。 那种鱼肉被花雕酒和猪油彻底浸透后散发出来的复合香气。浓而不腥。甜而不腻。 “爸……这是什么鱼?” “大黄鱼。” 陈建锋倒吸一口凉气。 野生大黄鱼已经越来越少了。码头上偶尔有渔船拉回来几条,还没等上岸就被温州来的贩子抢光了。 两条三斤重的,放在省城饭店里能卖大几十。 “玉莲!把安安和宁宁哄睡了过来吃饭!”陈大炮冲里屋喊了一嗓子。 林玉莲抱着哄睡的陈宁走出来,看见桌上两条金红发亮的大黄鱼,愣住了。 “爸……今儿过节?” “过啥节?”陈大炮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 “发饷的日子。打了胜仗,合该吃顿好的。” 他夹起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肉,仔细挑了刺,搁在林玉莲碗里。 “吃。” 林玉莲夹起来送进嘴里。 鱼肉入口即化。 没有一丁点土腥味。 花雕酒的醇香和猪油的丰腴把鱼肉的鲜甜衬托到了极致。冰糖收出来的薄壳在牙齿间轻轻碎裂,微甜的汁水渗出来,混着肉汁一起淌过舌根。 林玉莲忍不住合上眼。 身为上海知青,从小不缺海货。 可活了小二十年,从没吃过这等神仙味道。 “爸。” “嗯。” “这手艺……我能惦记一辈子。” 陈大炮鼻腔里哼出声气儿,反手又给她挑了一大块。 陈建锋端起碗,筷子直奔鱼头去。 “啪。” 筷子被陈大炮打掉了。 “鱼头是你媳妇的。你吃尾巴。” “……爸,鱼尾巴全是刺——” “刺多练嘴皮子。你嘴笨,正好。” 林玉莲笑出了声。 老莫在门外听见动静,探了一下头。陈大炮冲他挥了挥筷子。 “进来。” 老莫走到桌边。看着盘子里的鱼,喉结动了一下。 陈大炮把第二条鱼推到他面前。 “别客气。在老子家里,没有外人。” 老莫坐下来。拿起筷子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没说话。 但那只端碗的手,攥得死紧。 窗外,夕阳把院墙照成了暖黄色。仓库方向还隐隐传来打磨飞轮的嗡鸣和刘红梅扯着嗓子骂人的动静。 陈大炮叼着鱼骨头,斜眼看了看窗外。 防空洞门口那块“陈氏军民互助社”的木牌子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油漆是新刷的。字是他亲手刻的。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第192章 最毒的刺,裹着眼泪往里扎 陈家大院的烟囱冒出白烟,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鲜味往四面八方砸。 灶台前,陈大炮挽着袖子,左手攥着昨晚啃剩的大黄鱼骨架往铜锅里丢。 鱼骨入水,灶火一舔,骨缝里残存的胶质渗出来,汤底泛白。 他拿铁勺撇了三遍浮沫。 旁边的砧板上,六只肥牡蛎已经撬开壳,肉白得发亮,边缘还挂着海水。 陈大炮拿刀背把牡蛎肉拍散,不切,直接拿手捻碎了扔进汤锅。 “这玩意儿不能用刀。铁器沾了,腥。” 他自言自语,也不管有没有人听。 灶膛里的火候压到最小,鱼骨牡蛎汤咕嘟咕嘟翻着细泡。 陈大炮从米缸里舀了半碗碾碎的粳米粉,用凉水调成浆,一手端碗一手搅锅,细细地往汤里淋。 米浆遇热凝结,和着鱼骨胶质与牡蛎的鲜甜,慢慢收成粘稠的糊状。 不加盐。不加油。 婴儿吃的东西,靠的是食材本身的底子。 院角老莫光着膀子蹲在柴墩前劈柴。 他眼睛半眯,手下没停,但耳朵一直竖着听四方动静。 堂屋里。 林玉莲坐在八仙桌后面,面前摊着账本和一沓计件单。 昨天发完工钱,有几笔零头需要对清。 她右手拨珠,左手翻页,动作利索。 陈安和陈宁在里屋的红酸枝摇篮里睡得正香,偶尔蹬两下腿,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一切如常。 “不要脸的骚狐狸精——” 一破锣嗓子传过来,跟杀猪似的。 院里三十几个正准备开工的军嫂齐刷刷抬头。 刁金花在篱笆墙外炸开了。 老太婆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前方,唾沫星子乱飞。 “沈家村祖宗八辈的脸都给你丢尽了!跪外乡人门口要饭?你咋不去跪坟地里头!” 她骂得声嘶力竭,脸上的三角眼拧成两道毒缝。 她骂得声嘶力竭,脸上的三角眼拧成两道毒缝,脖子上的青筋蹦得老高。 刘红梅手里攥着鱼肠子,油乎乎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踮脚往外瞅。 “又来了……” 胖嫂从鱼筐后面探出脑袋:“这老刁婆子前天碰瓷刚被撵走,今天又蹦跶上了?” 桂花嫂皱眉:“不对。她骂的是自家儿媳妇。” 话音没落。 院门口的青石板上,“扑通”一声闷响。 云想容跪在了陈家大门口。 两个膝盖结结实实砸在石板上,发出钝响。 她身边牵着两个孩子。 大的五六岁,小的三岁出头。两个娃面黄肌瘦,眼眶凹进去一圈,嘴唇干得起皮。 大孩子手里攥着半截发黑的硬地瓜干,死命往嘴里塞,咬不动,急得直掉眼泪。 小的缩在云想容腿边,整个人跟只受惊的猫崽似的,瑟瑟发抖。 “陈家嫂子——” 云想容一开口就带着哭腔,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我晓得我没脸来……可沈家断了我们娘仨的口粮……连口米汤都不给喝了……” 她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要工钱!求您让我洗烂鱼肠子也行……就给孩子一口剩饭……吊口命……” 篱笆外头,刁金花的骂声更尖了:“丢死人!你跪外乡人算什么?沈家村的脸叫你跪碎了!” 云想容不还嘴。 只是哭。 眼泪一串一串掉在石板上,砸出深色的水痕。 院里的军嫂们手上的活全停了。 刘红梅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昨天刚领了一百一十六块钱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攥着的崭新“大团结”,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跪着的女人和两个饿得打摆子的孩子。 嘴角抽了两下,没说话。 胖嫂在旁边小声嘟囔:“这两个娃瘦脱相了……” 人群里开始冒出压不住的长叹声。 堂屋门帘被人从里面撩开了。 林玉莲踩着布拖鞋站在台阶上,怀里抱着刚睡醒的陈安。小家伙正揪着她的辫子玩。 目光越过院子,落在门口跪着的那个女人身上。 一眼就认出来了。 水井旁。大雾天。 “力气大”“身子脏”。 那盆恶心到骨头里的暗示和脏水,林玉莲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沉下去。 “云想容。” 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嗡嗡的议论声瞬间断了。 云想容跪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 “嫂子……我知道我以前做了混账事……是我该死……可我也是为了给孩子吃一顿饱饭……” 林玉莲没动。 “陈家庙小。”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容不下沈家村这尊大佛。” 她转头看了刘红梅一眼。 “拿扫帚。锁门。” 刘红梅“哎”了一声,抄起门后的大竹扫帚往外走。 但云想容没走。 她猛地直起身,双手抱住两个孩子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 然后—— “砰。” 额头砸在青石板上。 不是磕头。是砸。 “砰。砰。砰。” 三下。 鲜血从发际线渗出来,顺着鼻梁淌下去,滴在小女儿的头发上。 “嗷——” 小女儿尖叫了一声。 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往上一翻,整个人软下去,直挺挺地栽倒在泥水里。 饿晕了。 三岁的小身板躺在青石板旁边的烂泥坑里,嘴唇发紫,一动不动。 前天被刁金花拽来碰瓷磕破额头的大男孩呆愣了两秒,随即爆出一声凄厉的嚎哭,扑上去摇妹妹的身子。 “妹——妹妹!妹妹你醒醒——” 他的哭声尖锐,像刀子划过玻璃。 云想容满脸是血,也不擦,只是死死抱着晕过去的女儿,冲着院里嘶吼。 “嫂子!我给你跪了!同是当娘的人——你发发慈悲——哪怕给孩子一口泔水——一口就够了——”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沙又哑,像被人掐着脖子在叫。 全扬死寂。 刘红梅拎着竹扫帚的手悬在半空。 砸不下去了。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饿晕的小丫头,鼻子一酸。 她自己的崽子去年也饿得哭过。那种声音,当娘的听一回就能记一辈子。 林玉莲怀里的陈安被哭声惊到,小嘴一瘪,“哇”地哭出声。 她条件反射地拍了拍儿子的背。 门口那个小女孩躺在泥水里的样子,和她怀里这团软乎乎的小肉球,在她眼前重叠了一瞬。 她知道云想容是蛇。 但那两个孩子没吃过一顿饱饭,这不是演的。那种面黄肌瘦、眼眶深陷的样子,做不了假。 林玉莲咬住后槽牙。 她没有回头去后院喊正在熬米浆的公公。 “起来。” 林玉莲的声音很硬。 云想容抬头看她,满脸血泪。 “丑话说前头。” “陈家不养闲人。后院有三筐烂鱼肚子等着收拾,腥臭得能熏死苍蝇,你去抠内脏、洗鱼肠。” 云想容拼命点头。 “没有底薪。纯计件。干多少拿多少。” “行、行!” “最后一条。” 林玉莲的声音降了半度。 “敢在我院子里嚼一个字的舌根,带着你的孩子,立刻滚。我不会说第二遍。” 云想容连磕了三个头,额头上的血蹭在石板上拉出长长的红印。 “谢嫂子……谢嫂子大恩大德……” 胖嫂叹了口气,上前把晕过去的小丫头抱起来。桂花嫂递了碗水过去,往孩子嘴唇上抹了抹。小丫头的眼皮动了动,缓过来了。 刘红梅把扫帚靠在墙边,搓了搓手,走过去搀云想容的胳膊。 “行了行了,别磕了。脑袋磕烂了谁给你干活?起来吧。” 一片唏嘘声里,云想容被人扶了起来。 她低头拍打裤腿上的泥。 低着头。 没人看见她的脸。 就是这一瞬。 眼底那层水汽散了。 露出来的是一道冰冷的、得手之后的快意。 她熟练地挽起袖管,做出一副准备去后院干脏活的架势。 两只手背朝外,黑泥裹着,还有几道红肿的血口子,看上去像是长年干粗活磨出来的。 院角的劈柴声停了。 老莫的斧头悬在半空,没落下来。 他压根没看云想容的眼泪和血 他在看她的手。 准确地说,是她的指甲。 手背上抹了泥。血口子也有。 但十根手指的指甲——修剪得齐齐整整,边缘圆润光滑,没有一道劈裂的毛刺。 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没有黑垢。 老莫在码头的黑市上混了八年。 渔村的女人是什么样,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常年抠生蚝的手,指甲边缘一定是劈裂的,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和贝壳碎渣。 杀鱼的手,虎口有刀茧,食指关节粗大。 哪怕只是天天洗衣裳的手,指腹也该有碱水泡出来的粗糙皮面。 云想容的指甲,比刘红梅还干净。 比林玉莲还齐整。 这绝对不是一双干粗活的手。 老莫没吭声。 斧头慢慢落下,劈开松木。 “咔。” 他把目光从云想容身上挪开,低头继续码柴。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攥着斧柄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了。 灶房里,陈大炮关了灶膛的火门。 米浆熬好了,稠得能挂勺,鱼骨牡蛎的鲜味被粳米完全吸收,闻着就知道是好东西。 他盛了两小碗,放在案板上晾着。 然后洗了手,擦干,从灶房后门探出头。 院子里的动静,他全听见了。 他没出去。 陈大炮靠在门框上,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云想容被人搀着往后院走的背影。 这波叫黄鼠狼主动进鸡圈挑粪,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扭头看向院角。老莫正低头劈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院子碰了一下。 老莫微微摇了摇头。 陈大炮收回目光,端起温热的铜勺试了试温度。不烫。 “玉莲。”他冲堂屋喊了一嗓子,“把宁宁抱过来吃饭。” 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端碗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直跳。 后院方向,传来云想容挽起袖子蹲在鱼筐旁边抠鱼内脏的声响。 腥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血锈气。 沈家的刺,裹着一层眼泪和孩子的惨叫,顶着苦命人的皮囊,一寸一寸地,扎进了陈家大院的心脏。 老莫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腿。 他抹了一把脸,转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愤怒。 只有猎手盯着猎物时,才会有的那种东西。 耐心。 第193章 白莲花装惨?陈大炮:让她接着演! 三筐烂鱼肠子堆在墙根下,腥臭味隔着两丈远都往鼻子里钻。 苍蝇黑压压一片,嗡嗡叫着往上扑。 刘红梅带着几个军嫂从旁边经过,都是侧着身子绕道走,嘴巴鼻子捂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不敢大口喘。 云想容蹲在鱼筐旁边。 袖子挽到肘弯上头,两只手直接捅进满是倒刺的鱼肠堆里。 碎鳞片、烂鱼鳔、发黑的虾壳搅在一块,她十根指头扒拉着往外掏内脏。 尖锐的鱼骨刺破皮肉,手指缝里往外渗血,混着鱼肠的黑水一道一道淌到手腕。 她没戴手套。 一声没吭。 牙齿咬着下嘴唇,死命地抠,死命地掏。 偶尔被碎骨扎疼了,整个身子抖一下,旋即又埋下头去。 旁边的青石板上,两个孩子蹲在地上。 大的捧着半碗刘红梅给的剩鱼汤,碗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舔了一口又一口,舌头都快把碗底的釉面刮掉了。 小的靠在哥哥身上,嘴巴张着,等哥哥舔完了把碗递过来,自己再舔一遍。 桂花嫂挑着水桶从后院绕过来,看见这扬面,脚步顿住了。 水桶放下来,她搓了搓手,低声跟刘红梅说:“你瞅瞅那手……都烂成啥样了。” 刘红梅撇嘴:“她欠陈家的。” 桂花嫂没接话。又看了一眼那两个舔碗底的孩子,叹了口气,走了。 刘红梅也没再说。但她转身的时候,从围裙兜里摸出半块杂粮饼,朝大孩子扔了过去。 “吃吧。别舔了,像个小叫花子。” 大孩子接住饼,先掰了一半塞给妹妹,自己才啃另一半。 刘红梅看着,嘴角动了动,转头干活去了。 —— 午后。 林玉莲抱着陈安从堂屋出来查岗。 日头毒,她撑了把油纸伞,布鞋踩在碎石路上,走到后院鱼筐那一片。 云想容听见脚步声,手上的活立刻停了。 她在围裙上使劲抹了一把,手指头上的血和黑泥混在一块,抹不干净。她弓着腰,侧着身子贴到墙根底下,两只手往背后藏。 那双眼睛从下往上看过来。 怯懦。 卑微。 像一条被踩了尾巴不敢叫唤的土狗。 “嫂子……”她开口,嗓子沙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线。 ‘’“三筐已经抠完两筐了。剩的那筐……我加把劲,晚饭前保准弄完。” 林玉莲没看她。 目光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小丫头正啃那半块杂粮饼,两只手抱着,脸上全是饼渣,腮帮子鼓得老高,咽都来不及嚼就往下吞。 大男孩蹲在旁边,手里攥着自己那半块,没舍得吃。 他把饼举到妹妹嘴边,小声说:“慢点,别噎着。” 林玉莲怀里的陈安伸出胖手,对着那两个孩子咿呀叫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那俩面黄肌瘦的娃。 眼皮跳了一下。 “你手上的伤,用盐水洗一洗。柴房里有半瓶碘酒,自己去擦。” 云想容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 “谢嫂子,谢嫂子……” 林玉莲没再多说,抱着陈安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脚步慢了半拍。 她清楚云想容不是个好鸟。 但那俩娃的肋骨,隔着衣服都数得出来。 饿出人命的样子,演不出来。 —— 入夜。 海岛起了潮。盐湿的雾气从山脚下翻涌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整个院子陷在一团灰蒙蒙的水汽里,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老莫的柴房门没关。 他靠着门框坐了半宿,手里攥着一根实心枣木棍,眼皮半阖,像条打盹的老狼。 凌晨两点出头。 他站起来。 左腿屈了屈,活动开,贴着工厂院墙的阴影往外摸。脚步无声,枣木棍尾端拖在地上,像蛇的尾巴。 走到柴房拐角,他脚步猛地一顿。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道,照在柴房门上。 门虚掩着。 老莫伸手推开半扇。 里面铺盖卷摊在干草上头,被角掀着,人是空的。就两个孩子在睡觉。 他蹲下去,摸了摸铺盖。 凉的。走了有一阵了。 老莫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急。 枣木棍横在膝盖上,侧耳听了十几秒。虫鸣,海浪,风声。 还有一道极轻极轻的呼吸声,从后勤库房的方向传过来。 老莫顺着后墙根摸过去。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落地都先用脚尖探实了再压脚跟,整个人的重心压到最低,像一条趴在地上匍匐前进的蛇。 库房后窗。 月光把半面墙照得发白。 云想容正踮着脚,侧身贴在窗台外边。 她没看挂在梁上的熏肉。没看码在架子上的咸鱼干。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窗台内侧。 散落的几张纸。 次品报废单。进出账目。 那双白天还血淋淋、烂得不成样子的手,此刻稳得出奇。 右手心里死死攥着半截黑铅笔——不知道从哪偷来的。左手撑着窗沿,身体微微前倾,脖子伸得老长。 她在记数字。 铅笔尖戳在自己手背上的纸,飞快地划拉。一笔一画,又快又准。 写完一行,她停下来,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默念了一遍,确认没错,再接着写下一行。 月光下,她的脸没有白天的卑怯和泪水。 脸上板着。冷得邪门。 像一柄刚开过刃的薄刀。 老莫蹲在三丈外的暗影里,攥着枣木棍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他在码头黑市混了八年。 饿疯了的农妇偷东西,偷的是肉、是米、是能塞嘴里的吃食。 认字、记账、半夜踩盘子抄数据的—— 那叫暗桩。 老莫的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墙,太阳穴的血管蹦得老高。 杀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他攥紧枣木棍,身子弓起来,后腿蹬实了地面。 只要再往前两步,一棍子闷在后脑勺上,这条蛇当扬就能变成死蛇。 但—— 他脑子里闪过陈大炮叼着烟卷说的那句话。 “打蛇打七寸。” 蛇头在这儿,蛇身子呢?蛇窝呢? 打死一条蛇容易。但蛇窝里还有几条,你不知道。 老莫的牙咬得咯咯响。 棍子压了下去。 他一寸一寸地,退回了阴影里。 无声无息,像来时一样。 天蒙蒙亮。 灶房里火苗舔着锅底,苞米糁子在铜锅里翻滚,冒着热腾腾的白汽。 陈大炮光着膀子蹲在灶台前,一手拿大铁勺搅粥,一手往灶膛里添柴。 林玉莲抱着热水壶进来,准备冲奶粉。 “嫂子。” 老莫堵在灶房门框处。 两眼通红,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一夜没睡,眼底全是血丝。 他把手里攥着的半截黑铅笔重重拍在案板上。 “砰。” 铅笔在案板上弹了一下,滚到砧板边上停住了。 林玉莲放下水壶,看着那截铅笔。 老莫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砂纸刮铁。 “昨晚凌晨两点。云想容不在柴房。在后勤库房后窗底下趴着。” 他喘了一口气。 “没偷肉。没偷米。她在抄账。次品报废单上的数字。” 林玉莲的手停住了。 老莫往前跨了一步,压低了嗓门。 “嫂子,这女人是颗钉子。渔村的寡妇不认字,更不会半夜去抄账目。她是沈家的暗桩,留着是个雷。” 他抬起右手,五根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必须马上让她滚蛋。” 灶台里的火苗蹿了一下。 林玉莲盯着那截铅笔看了三秒。 “不行。” 老莫的脸黑了。 “嫂子——” “听我说完。” 林玉莲转过身来,正面对着老莫。她比老莫矮了一个头,但腰板挺得笔直。 “抓贼拿赃,抓奸拿双。大门开着,她往窗里看两眼,你就断定她是贼?” 老莫急了,拍了一下门框:“她抄账!” “你亲眼看见她把账送给谁了?” 老莫一噎。 林玉莲的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 “老莫,昨天全院三十几号人看着她两只手抠鱼肠子抠到皮开肉绽,一声没吭。两个孩子饿得舔碗底,刘红梅都看不下去了给了半块饼。” 她停了一下。 “今天你无凭无据把孤儿寡母扫地出门,消息传出去,外头怎么说?——陈家黑店,人家拿命给你干活,你反手把人家撵走。” “工人们的心要是寒了,这厂子还开不开?” 老莫的太阳穴上的青筋蹦了两下。 他指着门外,嗓子压到嗓子眼里吼:“嫂子!那是条毒蛇!真等她咬了人再动手,肠子都悔青了!” 林玉莲寸步不让。 “这叫规矩。” 她声音硬了一度。 “她就算是条毒蛇,只要没亮牙,这院子就得按干活给钱的规矩办。可以防。可以查。可以把她盯出屎来。但绝不能乱开杀戒。” “杀错一个人,陈家这块招牌就完了。” 两个人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 灶台后面,陈大炮手里的大铁勺一直没停。 他搅着苞米糁子,冷眼看着两人,一句话没插。 锅里的粥翻着稠泡,咕嘟咕嘟响。 粥熬好了。 米油挂在勺背上,亮汪汪的。 陈大炮拿抹布垫着锅耳朵,把铜锅端下灶台,搁在旁边的石板上。 然后他直起腰。 反手拿刀背在砧板上重重一磕。 “当——” 沉闷的一声金属撞击,灶房里的空气像被斧头劈开了。 老莫和林玉莲同时闭嘴。 陈大炮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卷,眯着眼,看着两个人。 “吵个屁。” 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老莫的眼毒。那小娘们确实是个脏东西。渔村的女人不认字,半夜趴窗户抄账的,那不是饿狗,那是踩盘子的。” 老莫的脸上闪过一丝快意。 但陈大炮的下一句话把他钉在了原地。 “玉莲的理也对。” 陈大炮抬起手,朝院外指了指。 “名声不能臭。工人的心不能散。今天赶走一个带着俩娃的寡妇,明天全岛都在骂陈家不是人。沈骨梁那老狗等的就是这个。”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沉下去。 “蛇进了院子,打死容易。” “但得让全院的人,亲眼看着她吐信子咬人。” 第194章 黄鼠狼进了鸡圈,鸡窝底下埋着夹子 老莫握紧的拳头松开,指节的骨头响了一声,杀气全憋回了肚子里。 陈大炮扭头看向林玉莲。 老眼里没半点公公的温和,全是一个带了三十年兵的老班长,下达必杀令前的冷硬。 “抓个抄账的寡妇顶个屁用。弄死她也就是踩死个臭虫。” 陈大炮把没点着的烟卷塞回耳朵后头。 “老子要拿她这双脏手,把沈骨梁那个老王八的肺管子彻底捅穿。” 林玉莲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二话不说,转身回堂屋拉开抽屉。紫檀算盘和账本夹子往八仙桌上一拍。 “爸,您吩咐。我搭台。” 陈大炮从灶膛里抽出一根没烧尽的松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圈。 “第一步,喂食。” 他在圈中间戳了个点。 “做本假账。” 老莫皱眉:“啥假账?” 陈大炮嘴角往下一撇:“账上写陈家从公海黑市倒腾死猪肉,偷漏营业税。” 林玉莲手里的算盘珠子顿住了。 老莫直接蹦起来,嗓子眼里挤出三个字:“你疯了?” 陈大炮抬手按住他肩膀,一把摁回凳子上。 “疯你姥姥。你想想。沈骨梁那老狗使了几招了?碰瓷,充公,扣帽子——哪招不是想把陈家往死路上逼?” 他竖起一根粗黑的手指。 “但他缺一样东西。” “证据。”林玉莲接上了话。 陈大炮重重点头。 “他手里没有实打实的脏东西。所以每回出拳都是隔靴搔痒。” 他蹲下来,拿松木棍在那个圆圈外面画了条线,通向远处。 “老子现在把脏东西亲手送到他嘴边。让他以为捡了金条——实际上是颗裹着砒霜的汤圆。” “他一口咬下去,上头查,查到的不是陈家的死猪肉。是沈骨梁拿假证据诬陷拥军模范户、破坏军民共建的铁证。” 灶房里安静了五秒。 老莫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听懂了。 林玉莲把算盘珠子拨到最左边,“啪”地归了零。 “爸,假账我来做不合适。我字迹太秀气,沈骨梁看了会起疑。” 陈大炮摆手:“不用你。” 他朝院外喊了一嗓子。 “建锋!进来。” —— 下午三点。 陈建锋刚从后勤档案处下班,军绿挎包斜跨在身上,进了里屋。 门关死。窗户糊了报纸。 陈大炮把事情掰碎了讲了一遍。 陈建锋听完,没吭声。他坐在马扎上,右腿搁在矮凳上,膝盖还在隐隐作痛。 “爸,造假账……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陈大炮打断他,“你在档案处待了这些天,公文格式、行文措辞、盖章位置,门清不门清?” 陈建锋张了张嘴。 他想说门清。但造假这事,和查档是两码事。 “建锋。”陈大炮的声音沉下来,“当年你在前线潜伏三天三夜,背上生了蛆都没动弹。现在让你写几行字,你怂了?” 陈建锋的手攥紧了挎包带子。 他从包里翻出两张废旧的防空报表。纸面发黄,边角卷曲,上头印着部队的旧版格头。他又从笔筒里挑了一支秃了头的钢笔,拿水化开半块陈年旧墨。 墨汁在碟子里洇开,散发出一股潮霉味。 陈建锋压低呼吸,笔尖落在纸上。 他模仿的不是自己的字迹,而是这些天在档案处见过的无数份黑市缴获清单上的笔体——那种粗疏潦草、横平竖直全凭手劲的村干部手写体。 “公海收购劣等猪肉……五千斤……” “偷漏营业税款……” “经手人……陈……” 一行一行,写得不快。 但每个字的间距、墨迹的深浅、甚至故意写歪又涂改的痕迹,全是照着真实的黑市台账在“做旧”。 陈大炮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但他眼底有一丝东西在动。 这狼崽子,开窍了。 写完最后一行,陈建锋放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陈大炮从灶房案板上摸了半个烂土豆回来。 杀猪刀在土豆上旋了三下,剔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印。他从林玉莲的针线笸箩里翻出一小罐红印泥,蘸满了往账本封皮上重重一摁。 红印子糊成一团,边缘洇了墨,隐约透着“私货”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陈建锋盯着那个章看了两秒。 “爸……这也太假了。” 陈大炮把土豆章扔进灶膛。 “就得假。沈骨梁那老狗精着呢,太真了他反而不敢信。这种半真半假、糊里糊涂的烂账,才是惊弓之鸟藏起来的真东西。” 他用刀背敲了敲桌面。 “记住。高手做假账,不是做得多像真的。是做得像个惊慌失措的人留下的!” 陈建锋彻底服气。 他把那本假账小心翼翼地夹进牛皮纸封套里,递给了从堂屋走进来的林玉莲。 —— 防空洞工厂后院。 日头偏西,鱼腥味被晒了一天,浓得能拿刀切。 云想容挽着袖子蹲在第三筐烂鱼肠堆里,十根手指扒拉得飞快。 手指缝里全是血水和鱼鳞碎渣,指尖被鱼骨刺破了四五个口子,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她没包扎。没喊疼。脸上全是认命的、麻木的苦。 但她的眼珠子不老实。 每隔十几秒,就往堂屋方向溜一圈。 堂屋里,算盘声响了一下午。 林玉莲坐在八仙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计件单和进出货流水。 她把最后一列数对完,拿红笔画了个圈,把账本合上。 然后她站起来。 缓缓走到门口,把那本牛皮纸封套的假账本—— 放在八仙桌最显眼的位置。 另一半封皮露在外面,几个歪歪扭扭的红字对着门口的方向。 后院的云想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玉莲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的铁钉上。 她扯着嗓门冲院子里喊。 “红梅嫂子——” 刘红梅正蹲在水槽边过水洗鱼,满手油腻。 “嫂子,建锋在码头忙不过来了,我得去送口饭!这堂屋门我半掩着透透气,你帮我盯着点。” “成!你去你的!”刘红梅咬着萝卜干应声。 林玉莲端着搪瓷饭盒出了大门。 布鞋踩着碎石,声音一步步远去。 远到听不见任何动静。 后院的鱼筐旁边,云想容的手停了。 她把沾满鱼血的手往围裙上狠狠抹了两把。 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院子里还有七八个军嫂在干活。刘红梅蹲在水槽边。胖嫂在晾鱼干。桂花嫂在搬筐。 没人看她。 她低下头,继续抠鱼肠。 刘红梅放下洗好的鱼,直起腰捶了两下后背,嘟囔着“老娘的腰快断了”,一溜烟往茅房去了。 院子里的人手上都忙着。 没人注意到鱼筐旁边的云想容站起了身。 她抓起一把烂竹笤帚,猫着腰,脚步极轻。 越过柴火堆。 钻过晾衣绳。 一步迈进堂屋门槛。 房梁黑影里。 老莫趴在横梁上,枣木棍横在胸前,整个人贴着梁木一动不动。 上裹着一块跟梁木同色的破麻布。 下方三丈。 云想容扔下笤帚,扑到八仙桌前。 两只手掀开搪瓷茶缸,翻开封皮。 她的眼睛扫过第一行字。 手开始抖。 “公海收购劣等猪肉……五千斤……” 嘴巴无声地张开。 闭上。 又张开。 那副卑微寡妇的画皮,在这瞬间撕得稀碎。 露出,冷硬,贪婪的本相。 她从裤兜里摸出半截黑铅笔。 摊开左手。 铅笔尖戳在手心的肉里,飞快地划拉。 日期。斤数。金额。 一行一行,又快又稳。写完一行默念一遍,确认无误,再写下一行。 梁上的老莫把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枣木棍。手背上的青筋凸起老高。全身的肌肉绷成了一块铁板。 跳下去。 一棍子闷碎她的后脑勺。 这念头在他胸腔里撞了几十个来回。 但陈大炮的声音压着他。 “让全院的人,亲眼看着她吐信子咬人。” 老莫腮帮子一咬,生生把火气咽了,身子更深地缩进阴影。 下方,云想容抄完了最后一个数。 她从脚底的鞋帮里抠下一块干泥巴,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开,把手心的字迹糊了个严严实实。 然后她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把账本推回茶缸底下。 笤帚拎起来。 退出堂屋。 脚步轻得跟猫一样。 回到后院,她重新蹲进鱼筐旁边,两手插进烂鱼肠堆里。 动作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模一样。 只是嘴角压不住的弧度,被低垂的头发遮了个严实。 —— 老莫从后墙翻下房,绕到灶台后面。 陈大炮蹲在灶台前,一手拿铁勺搅粥,一手往灶膛里添松木片。 老莫走到他身侧,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喉咙前横切了一下。 侦察兵的手语。 “目标咬钩。” 陈大炮吐出一口浓烟,拿火钳磕了磕灶膛口的炭灰。 “野狗咬着骨头了。” 他没回头。 “跟死她。看她把骨头叼给谁。” —— 天擦黑。 院子里的军嫂们排队领工钱,叽叽喳喳地散了。 云想容没走。 她突然抱着咳嗽的小女儿冲到刚回来的林玉莲面前。 “扑通”一声。膝盖砸在泥地上。 小丫头不知怎的突然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通红。 “嫂子——”云想容声音嘶哑,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丫头发高烧抽风了!岛上卫生所看不了,我得连夜带她回沈家村找土郎中——求您行行好,批我一天假!” 林玉莲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 哭得厉害。脸确实红。 但她注意到云想容搂着女儿的那只手,大拇指的位置不太对。掐在后腰的软肉上,指甲陷进去,力道不小。 林玉莲没动声色。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两毛钱纸币,递过去。 “看病要紧。快去。” 云想容的手指碰到那张纸币的一瞬间,微微缩了一下。 她把钱攥进拳头里,头埋得很低。 “谢嫂子……谢嫂子大恩大德……” 连滚带爬拉起大儿子,抱着小丫头,疯了一样冲出院门。 脚步极快。极乱。 灶房门口,陈大炮叼着烟卷,眯眼看着那扇门。 旁边的阴影里,老莫已经把枣木棍别在后腰上了。 他没等陈大炮开口。 一只脚踩上院墙根的石头垛,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翻过了两米高的土墙,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大炮拿大铁勺“当当”敲了两下空铜锅。 “行了。” 陈大炮掐灭烟头。 “明儿个,等沈骨梁那个老王八自己端着刀上门求宰。” 陈家大院归于沉寂。 海岛土路上,老莫像条无声的老狼,死死咬在云想容身后三十丈。 刚好能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抱着孩子,急匆匆地往后山的方向钻。 去的压根不是什么卫生所。直奔沈家村。 远处沈家村的方向,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地亮着。 光晕后头,老狐狸正蹲在窝里等食。 可那老东西做梦都想不到。 马上丢进他嘴里的这根肥骨头,芯子里全特么是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