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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发钱发到手软,这顿鱼够吃一辈子!

作者:萬里孤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桌上摆着账本、算盘、一沓计件单,还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铁皮盒子是陈大炮从部队废品站淘回来的弹药箱改的。铁皮厚,锁扣硬,一般人撬不开。


    盒子里装的是钱。


    林玉莲翻开账本,用笔尖点着数字,算盘珠子噼啪响。


    五百套鲁班飞鸟,马建国按约定全额付清了尾款。


    两千元外汇券,加上首批定金两千元,刨去原材料成本和工具损耗,净利润两千八百四十六块。


    她又翻了一页。码头卤肉饭这半个月的流水,加上鱼丸批发的回款,再扣掉肉菜和海鲜的进货成本。


    合计可分配利润:三千一百二十块整。


    林玉莲放下笔。


    这个数字在1983年是什么概念?


    陈建锋当连长时,月津贴五十块不到。


    码头装卸工,月收入二十五到三十块。


    万元户这词儿,岛上只在收音机里听过。


    陈家现在的月净利润,已经够得上小半个万元户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铁皮盒打开。


    盒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大团结”。每一沓都用银行封条扎好,十张一沓,一沓一百块。


    三十一沓。


    林玉莲数了三遍。


    门帘掀开,陈大炮走进来。他刚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鱼鳞和葱花。


    “算好了?”


    “算好了。”林玉莲把账本推过去。


    陈大炮看都没看。


    “多少?”


    “三千一百二十。”


    陈大炮愣了两秒。


    然后咧开嘴,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


    “好。”


    他在条凳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


    “工钱怎么发?”


    林玉莲拿起计件单:“飞鸟急单期间,三十二名军嫂按计件结算。干得最多的是刘红梅,个人产出件数排第一,加上车间主任的管理津贴,应发一百一十六块。”


    陈大炮点头。


    “还有呢?”


    “桂花嫂。中途她家娃发高烧耽误半天。但她底子勤快,应发六十八块。”


    “给她凑个整,补到七十。”


    林玉莲应了一声,在账本上改了数字。


    “其余的人,按件数算,最低的也有四十二块。”


    陈大炮搓了搓手。


    四十二块。


    这些军嫂的丈夫,大部分是普通战士,月津贴不到二十块。


    四十二块,顶人家两个月的收入。


    而刘红梅的一百一十六块——快赶上她男人老张大半年的津贴了。


    “下午开工之前,把人叫到院子里。”陈大炮站起来。


    “当面发。一张一张数给她们看。”


    ---


    下午三点。


    三十多个军嫂被刘红梅轰出了仓库,乌泱泱地挤在陈家大院里。


    太阳正毒,但没人喊热。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死死盯着八仙桌上那个铁皮弹药箱。


    林玉莲站在桌后面。陈大炮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叼着烟,眯着眼。


    老莫靠墙站着,铁棍拄在脚边。


    “都静静。”林玉莲翻开计件本。


    全扬鸦雀无声。


    “刘红梅。”


    刘红梅愣了一下。被第一个叫到名字,她反而有些结巴。


    “到……到。”


    林玉莲从铁皮盒里拿出钱。


    一张、两张、十张、三十张……


    她数得很慢。每一张“大团结”从指尖滑过的时候,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刘红梅的呼吸越来越粗。


    旁边的胖嫂开始掰手指头数。数到第五十张的时候,她的手指头不够用了。


    “……一百一十六块整。”


    林玉莲把一沓钱码齐,搁在桌上。


    “刘红梅,计件产出三百四十二件,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点六,车间主任管理津贴另加二十块。总计一百一十六块。当面点清,请确认。”


    全扬没声了。


    一百一十六块。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池塘。


    刘红梅盯着那沓钱,嘴唇哆嗦了两下。她伸出手,碰了碰最上面那张。


    是真的。


    大团结上那个戴帽子的工人头像冲着她笑。


    “妈的……”


    刘红梅突然蹲了下去。


    她没哭。就是蹲在那儿,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嫁到这个破岛三年……梦里都没见过这老些钱……”


    她嗓子全哑了,声儿从指缝里往外钻。


    “老张那个死鬼……攒一年也攒不出这个数……”


    胖嫂在旁边使劲擤了一把鼻涕。


    林玉莲没催她,停了片刻,接着往下念。


    “胖嫂。八十四块。”


    “桂花嫂。七十块。”


    “周大姐。六十三块。”


    一个接一个。


    每念到一个数字,就有人红了眼眶。


    有人死死攥着往怀里死命塞,还有的躲树根底下连数三遍。


    排在最后面的小媳妇只拿到四十二块,但她捧着钱的手抖得比谁都厉害。


    “四十二……四十二块……我娘家要是知道我一个月挣四十二块……”


    她没说完,已经蹲在地上哭开了。


    陈大炮把烟头掐灭在鞋底。


    他站起来。


    “都站直了!”嗓门一沉,院里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钱拿好。这是你们凭本事挣的。凭手上的茧子,凭熬大夜熬出的红眼珠子换的。”


    他扫了一圈这些红着眼眶的女人。


    “老子不画大饼,不灌鸡汤。只说一句话——”


    “跟着陈家干,以后这种钱,月月有。”


    全扬安静了三秒。


    刘红梅第一个站起来。她把钱往裤兜里一塞,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但声音嘹亮得能掀翻屋顶。


    “大炮叔!你说话算话!”


    “放屁。老子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


    “那行!”刘红梅扭头冲着所有军嫂吼,“都给老娘听好了!从今往后,谁要是敢在背后嚼陈家的舌根——老娘第一个撕烂她的嘴!”


    胖嫂跟着嚎了一嗓子:“对!谁敢砸老娘饭碗,我抓花她脸!”


    大院里轰地爆出笑声。


    有人抹眼泪,有人拍大腿,有人攥着钱往天上举,像举着一面旗。


    陈大炮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他转身进了厨房。


    ---


    厨房里,案板上搁着两条鱼。


    大黄鱼。


    三斤重一条。


    金黄色的鳞片在灶火映照下闪着油润的光。


    鱼眼清亮,鳃片鲜红,尾巴翘得老高。


    这是陈大炮今早托码头的老渔民留的。两条加起来花了十二块钱。


    十二块。够普通人家吃半个月。


    陈大炮脱了外套,扎上围裙。


    把杀猪刀换成了专用的片鱼刀。


    第一条鱼,刮鳞、去鳃、开膛、掏净。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鱼鳞崩了他一脸,他眼都没眨。


    正反面改斜刀。抹盐杀水。


    铁锅烧热。


    他舀了大半勺猪油下去。


    他从码头卤肉摊子上一勺一勺攒下来的上等板油炼出来的顶流板油。


    油温烧到冒青烟。


    陈大炮把大黄鱼顺着锅沿滑了进去。


    “呲——”


    油花炸开。鱼皮接触到滚油的一刹那,整条鱼剧烈颤动,金黄的表皮迅速收紧、起壳、变脆。


    他没翻面。


    等了整整两分钟。锅底的油脂裹着鱼皮慢慢凝固成一层焦黄的壳。这时候再翻——


    “起!”


    整条鱼被他用锅铲一挑,稳稳翻了个身。


    另一面继续煎。


    两面金黄后,陈大炮没加一滴水。


    他拿起灶台上的花雕酒坛子,拔开木塞,对着锅口倒了半坛子下去。


    酒液遇到滚油,一股白气腾空而起。浓烈的酒香裹着鱼肉的焦香,蛮横地撞开窗缝往外窜。


    “倒酱油。砸冰糖。扔葱姜。”


    陈大炮自言自语,手底下没停过。


    酱油是他从温州老城区托人买的头道生抽,颜色深得发黑,挂碗不流。


    冰糖是指甲盖大的单晶,敲碎了扔进锅里,遇热融化,裹在鱼身上形成一层琥珀色的糖壳。


    旺火收汁。


    鱼身在锅里滋滋作响,汤汁越收越浓、越收越稠。最后只剩薄薄一层,紧紧包裹着鱼肉。


    出锅。


    整条大黄鱼被端到一个老式青花大盘里。


    鱼身完整。皮色金红。表面裹着一层亮得能照出人影的酱汁。没有多余的汤。没有配菜。


    就是一条鱼。


    干干净净。霸霸道道。


    如法炮制做完第二条。


    两盘红烧大黄鱼端上桌的时候,陈建锋正好推门回来。


    他一进屋就闻到了。


    那种鱼肉被花雕酒和猪油彻底浸透后散发出来的复合香气。浓而不腥。甜而不腻。


    “爸……这是什么鱼?”


    “大黄鱼。”


    陈建锋倒吸一口凉气。


    野生大黄鱼已经越来越少了。码头上偶尔有渔船拉回来几条,还没等上岸就被温州来的贩子抢光了。


    两条三斤重的,放在省城饭店里能卖大几十。


    “玉莲!把安安和宁宁哄睡了过来吃饭!”陈大炮冲里屋喊了一嗓子。


    林玉莲抱着哄睡的陈宁走出来,看见桌上两条金红发亮的大黄鱼,愣住了。


    “爸……今儿过节?”


    “过啥节?”陈大炮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


    “发饷的日子。打了胜仗,合该吃顿好的。”


    他夹起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肉,仔细挑了刺,搁在林玉莲碗里。


    “吃。”


    林玉莲夹起来送进嘴里。


    鱼肉入口即化。


    没有一丁点土腥味。


    花雕酒的醇香和猪油的丰腴把鱼肉的鲜甜衬托到了极致。冰糖收出来的薄壳在牙齿间轻轻碎裂,微甜的汁水渗出来,混着肉汁一起淌过舌根。


    林玉莲忍不住合上眼。


    身为上海知青,从小不缺海货。


    可活了小二十年,从没吃过这等神仙味道。


    “爸。”


    “嗯。”


    “这手艺……我能惦记一辈子。”


    陈大炮鼻腔里哼出声气儿,反手又给她挑了一大块。


    陈建锋端起碗,筷子直奔鱼头去。


    “啪。”


    筷子被陈大炮打掉了。


    “鱼头是你媳妇的。你吃尾巴。”


    “……爸,鱼尾巴全是刺——”


    “刺多练嘴皮子。你嘴笨,正好。”


    林玉莲笑出了声。


    老莫在门外听见动静,探了一下头。陈大炮冲他挥了挥筷子。


    “进来。”


    老莫走到桌边。看着盘子里的鱼,喉结动了一下。


    陈大炮把第二条鱼推到他面前。


    “别客气。在老子家里,没有外人。”


    老莫坐下来。拿起筷子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没说话。


    但那只端碗的手,攥得死紧。


    窗外,夕阳把院墙照成了暖黄色。仓库方向还隐隐传来打磨飞轮的嗡鸣和刘红梅扯着嗓子骂人的动静。


    陈大炮叼着鱼骨头,斜眼看了看窗外。


    防空洞门口那块“陈氏军民互助社”的木牌子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油漆是新刷的。字是他亲手刻的。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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