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廿二年秋,血妖初现世,冗州成鬼域,百姓昼伏夜惧。英武少将军亲征,银甲浴血,斩妖千百,镇冗州太平,终得凯旋。
她回皇都那天,朗州罕见地下着大雪。
城关将至,遥见父亲带队等在雪中,她快马加鞭奔去,却迎来一道索命的圣旨。
——“少将军虞氏非冥,私炼秘药,妄求长生,引发血妖祸世,罪无可恕。今奉天命,钉其身、真火焚之,挫骨扬灰,以正天威!”
乾门关内是早已为她准备好的刑场,火浆在偌大的炉池里翻沸,焦烟与雪雾混合成一股灰蒙蒙的热浪,张牙舞爪地包裹着刑台前的那口铁棺。
虞非冥被禁锢其中,父亲执锤,亲手将镇魂钉敲进她的血肉……
她愕然盯着父亲枯井般的双眼,想问为什么,张开嘴却只咳出来一口黑血。
长钉锥心,比这更尖锐的,是父亲转身离去时果断而决绝的背影。
四岁那年娘亲猝然病逝,她尚且懵懂时就被父亲送去了教场——记得那天黄沙走石如泣如诉,她无助地追着策马离去的父亲,看见的也是这样一道无情的背影。
教场里同期的名门子弟都比她年长,却欺她弱小,总爱取笑。在练就十八般武艺之前,她率先学会的是如何将眼泪憋回去。刻苦练功、严以律己,她以为练成了本事父亲就会接她回家,但没有,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年。
十四岁她正式入军之后,父亲偶尔会去营中探望,别开生面地,每回还都要送她补物强身。根源里的缺乏令她对父亲的恩赐视如珍宝,她也早就领会到,身为将军之女,变强似乎是她终生的使命,就像军营里漫天的风沙一样没有尽头。
入军第二年,她在北境一役中立下战功,被皇帝钦封为英武少将军之后,又授命去驻守涟州,一去又是快五个年头。
涟州地处西南,水路纵横、土地肥沃,与之接壤的外邦蛮河觊觎此地,但在虞非冥驻守涟州期间,蛮河没能从她手里讨去过半分便宜。今年开春,她回朝,带来蛮河将退兵的好消息,眼看这场僵持多年的国土纷争终要迎来好的结果,北方万葬海却又闹出了匪夷所思的妖乱。
万葬海一带是大晏边境,人迹罕至,因是死刑场的缘故而在沿海驻扎了一支小队。夏月小队传回急报,说已经沉海的死囚竟然又从海里冒了出来,个个白面獠牙、贪嗜人血,小队三十余人当场被咬死了一半,原本幸存的几名伤者也渐失神志、变得见人就咬……
以往押送死囚的差事也是由将军府负责的,虞非冥挑了两个认路的、带着一队精锐就前往响应此事。可惜她到时那支小队已经全军覆没,所谓嗜血的妖孽也扩散到了临海的冗州境内。她前去猎妖,清剿数月,今日方归,猝不及防就成了罪人。
妄求长生?私炼秘药?
药……
父亲渐远的背影逐步被雪雾与浓烟吞没,隔着翻来涌去的热浪,她看见刑台之下,她曾誓死守护的百姓们正在津津有味地观摩这场别致的凯旋礼。
“我还真当她厉害,原来是炼药炼成了不坏之身啊……瞧瞧,心口都让钉穿了,还没死呢……”
“我就说么,小小一女子长得人高马大也就罢了,还力大无穷所向披靡,绝对有问题。”
“偃危司来搭刑台时我打听了,使者说她在死囚身上也试了药,怕是有心要炼成不死军呢……结果也不知怎的,不死军没炼成,倒闹出了妖乱来……”
“啧,真是妖孽,快烧了她!”
“烧了她!烧了她!”
八根粗重的锁链将铁棺吊起,对准炉池后又缓缓放下。
人群后方的弓箭手是虞非冥悉心栽培过的副将,百发百中,此时他一箭击断了悬吊棺盖的绳索——轰然下落的巨石将铁棺完全压入了炉池中、也将棺中人彻底封印进一个黑暗世界。
滚烫的火浆吞噬着她的忠义与信仰,却烧不尽这人间的虚妄。
当铁壁被烧现红光,血肉模糊的人发出一声嗤笑。她意识到,她的肌肤正被一寸寸灼烂、又一寸寸重组,焚身剧痛无休无止,她终于痛醒——原来父亲这些年赐给她的所谓补物,竟是这样一场丧心病狂的恶毒。
是她误解了父亲凝视她时复杂的神情,还以为那是不愿宣之于口的愧疚与期望,殊不知父亲只是在监督一场喂养——看她如何在不知不觉中被改造成这样一个——死不掉的怪物?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她反复咀嚼着兵荒马乱的二十载,一切过往都变得荒谬绝伦。她不明白,也来不及再想明白。
血肉之躯不死不灭,但烈焰终究烧尽了她的意识,往事无解,困惑与恨都只能暂时随浓烟而弥散……
这场火刑持续了七天七夜,烧至铁棺熔化,炉池内仅剩焦黑一片。世人只道妖孽已除,大快人心!无人知晓——真正的铁棺在火刑第二日就被换了出去,悄无声息地——埋在人迹罕至的山野里。
黑暗并非虚空,而是一种粘稠的、窒息的、包裹着无尽痛楚的茧。她的意识游移在重重梦境之间,唯一幸运的,是在千疮百孔的噩梦里,还藏着一轮能照亮她永夜的明月。
还有月下的一个人。
那人贵为大晏二皇子,比虞非冥年幼两岁,刚被送到教场时软手软脚、连拳头都握不紧实,练起功来怕疼怕苦,但凡跌个跟头也能痛得直哭……
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浇不灭心中苦涩,反而助长他人傲慢。虞非冥从小明白这个道理,可在此之前她也哭过许多回,也曾期待过在一众冷眼与嘲笑中能有人伸手拉她一把,她没遇见这样的人,所以成为了这样的人。
她伸出手,从此身后就多了个如影随形的跟屁虫。
最后一次与那人相见是在她被诛杀前的秋天——中秋夜宴,他们悄悄爬上了长生殿的屋檐,那人递来一份只有他俩知道典故的甜酿米糕,说起花酿的点心,那人约她入冬后一起去赏梅;聊起朗州冬冷夏热,又约她明年一起去北境避暑;说完明年,最后还约她后年一定要去参加他的及冠礼……
可惜,一场大雪掩埋了四季,虞非冥终是没能赴约。
在动弹不得的永夜里,明月与那人不朽,时光随她而沉默。
直到她不断渗出的血液浸朽了铁棺、慢慢渗透进土壤里,竟滋养出一簇鲜红艳丽的花儿,盛开在荒野之隅。
红花不败,引来百兽争食。这座不起眼的深山陡然成了遍布凶兽的禁地,世人避而远之——唯有一人闻风而至。
大晏三十年,七月十六。
开阔的山野间暑气稀薄,皎洁的月光披在百里恫霆肩上,像一层抖不落的雪。洇在他黑衣上的血污看不分明,只在月下泛出湿润的粼光,也散发着意味死亡的危险信号。
蛰伏在暗处的兽群仍对这位不速之客虎视眈眈,却都不敢再贸然靠近,就连守在红花边的庞然大物也暂失了霸者的气场——此物貌似黑熊,身形巨大如丘,是这山里最凶的凶兽。
它紧盯密林方向,一边绕着红花来回踱步、一边发出示警的低吼。察觉来者又近,它伏低咆哮,那吼声震彻山谷,惊得林中兽群一哄而散,却没能惊退那人分毫。
百里恫霆一步迈出密林,下一步已经跃上了巨兽的臂膀。他拽着鬃毛攀至巨兽颈部,速度快得难以捕捉,待他稳住身形,只见他眼底浮出腥红血光,张口竟开始撕咬起了巨兽的皮肉……
看起来他才更像一头凶残的猛兽。
但那皮糙肉厚的大家伙也绝非任人宰割的傻货,它暴跳如雷,试图将颈侧的小人甩脱,奈何小人死不松手,挣扎无果,它又开始疯狂地撞击地面。
一击地动、一击山摇,山巅有碎石崩落,震荡冲击不断,山地开始塌陷,一时土崩瓦解、一时泥壤四溅。
这一时,沉眠于地下的花种脱离了漫长的永夜。
半空中出现一片很薄的身影,灰烬缭绕如烟,青丝如瀑而卷,缠着细细密密的根茎,将那簇红花也带离了地面。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人与巨兽同时怔住,人先动,百里恫霆脱下外袍一跃而去,小心翼翼地将那道身影裹进怀里。
八年。
这是他寻找虞非冥的第八年。
怀中人瘦削,腰身只有盈盈一握,与他记忆里强大的将军有着天壤之别。他心慌乱,一手轻轻拂去还蒙在人脸上的尘土,明月照亮一脸苍白,他的将军瘦得脱相,但熟悉的眉眼和真切的触感又使他来不及心痛,脑海之堤瞬间溃决,思思念念如惊涛骇浪般一泻千里,带走经年累月早已沉底的绝望,汹涌地浇向心田那朵终得怒放的祈盼之花,也在他眼里开出一束狂喜的光。
另一边,巨兽咬住红花往回扯,结果用力过猛咬断了花茎,气急败坏之下它飞扑过来,一张血盆大口似要吃人的深渊。
百里恫霆已无心再与之缠斗,他跃身闪走,在四分五裂的山地间穿梭,一步奔月、一步越过山巅、一步消失不见……
他怀里的人在颠沛中短暂地睁过眼。
很空洞的一双眼睛,似醒而非醒地,虞非冥依稀感受到风、依稀听见大山的轰鸣和鸟兽仓皇的私语、依稀又看到月亮,而她梦过千万遍的人正抱着她在一片皎洁下飞驰……
“恫霆……”
“将军姐姐!你醒了吗!”
一道悦耳的女声忽然覆盖掉了虞非冥的美梦,比意识先复苏的是知觉,她触及身下柔软的床铺,呼吸间还闻到一阵泛出水果味的清香……艰难睁开双眼,伏在她手边的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将军姐姐?”姑娘唤了声,又起身冲外喊,“哥哥!你快来呀!将军姐姐好像醒来了!”
她很高挑,一身金鳞裙极显身段,虞非冥正觉得她似曾相识时,从拱门洞里又走进来一个更熟悉的人。
来者身披金甲,魁梧奇伟,昔年在涟州与虞非冥至少切磋过二百个来回——他正是从前的蛮河统领,原钊。
认出此人,虞非冥才意识到那姑娘是原钊的妹妹。
原澄幼时曾误闯过大晏防线,结果在山里迷路,恰逢虞非冥进山巡视,她没惊动任何将士,亲自将这调皮的大公主送回了蛮河营去。
此举保全了公主清誉,在原钊看来,相当于顾及了妹妹的余生。他因此对虞非冥的为人深信不疑,继而有心与大晏化敌为友。
在虞非冥的印象里,原澄还是个不过金钗之年的小丫头,怎么……长这么大了?再看原钊,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沧桑,更显著的变化是他这身金甲——分明是蛮河之王的制式。
原钊几时成了蛮王了?
虞非冥茫然四顾,这间圆屋环以白壁,壁上有画,描绘的是在蛮河寓意祥瑞的金翅飞鸟图,鸟翼沿壁舒展、头颅伸向通透的穹顶,似要高飞。目光所及没有一处是大晏会有的样子,她更困惑——这难道是在蛮河宫里?
原钊停在床前,似笑非笑着开了口:“真是难得在你脸上看见这不知所措的样子……”说着他又皱皱眉头,询问一句,“你醒了吗?不会不认得我了吧?”
虞非冥的视线回到他身上:“原……”这一开口,她被自己嘶哑到刺耳的嗓音惊得一顿,眼里的茫然渐渐变为讶异,“……统领?”
原钊松了口气,他能看出虞非冥的困惑,也有心想解释说明,奈何事情太多,一时不知该先说什么,于是半张着嘴迟疑良晌,他最终只给妹妹递去个求助似的眼色。
原澄睨睨她哥,再看将军姐姐,又忍不住笑:“姐姐,我哥现在不是原统领了……”笑颜尚未完全展开,想起要说的事,她垂眸正色,“你出事后没多久,父王就得了急病……姐姐,已经过去八年了。”
八年……
八年?
被掩埋的时光凝结成虞非冥皱在眉间的彷徨,这瞬间,往事涌现,莫名其妙的罪名、父亲决绝的背影、痛不欲生的火刑……种种记忆带回的情绪与感受又在她眼里织成一张混沌的网。
浑浑噩噩活了一遭,真假虚实纠缠如麻,思绪通通打成死结。长达八年的一片空白更加深她的不安,越想冷静越是五内不宁,她不自觉地抠起了掌心里的茧,胸口的起伏也渐渐剧烈。
原澄想握她的手,被她下意识地躲开,如此战栗的模样引得原澄心疼不已。要想让她踏实下来,还是得尽量先解她的困惑,原澄温声道:“这些年我哥一直在找你,都快把大晏翻个底朝天了,前段时间听说崖州北部有凶兽出没,他觉得蹊跷,暗中前去查看,终于在那儿找到了你……你被埋在山里了,你知道吗?”
埋在山里?
这耸人听闻的言语让虞非冥生出一种抽离感,仿佛置身事外,说的是与她无关之事,她因此也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木然摇了摇头。
原澄拉手不成,默默揪起了薄毯一角:“当年你出事后,我哥也悄悄潜入了朗州,可惜到达月嚷城时……火刑已经是第二日了,他发现那老将军暗中调换了铁棺,那队人马往关外去了,当时不大好追,结果一耽误就彻底丢了线索……”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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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非冥的眼皮不自觉地抽了一抽。
“不过现在好了,我们总算找到你了。”原澄继续道,“从今往后你可以一直留在蛮河的,我哥早就封了个二公主,身份是父王生前流落在民间的女儿,册封礼上我还帮着演了一场滴血认亲呢,属于是当众证过血缘的。”
“这些年二公主一直是我身边的丫头云芝在扮,她最擅长化妆,为数不多的几次露面都是照着你的样子改扮过的,本来样貌上就不会有破绽,而且你现在瘦了,身形跟她也更相似……”
蛮河人普遍身长,虞非冥的高个子在大晏姑娘里是罕见,但在蛮河只是寻常。原澄小时候在山里遇见她时一度还以为她也是蛮河人呢,想起从前英姿挺拔的少将军,再看眼前单薄苍白的虞非冥……原澄心里一揪:“你现在真的好瘦呀,王……我哥带你回来时我都不敢认,姐姐,你饿不饿?要不我们先吃点东西再说话吧?”
虞非冥早不记得饿是一种什么滋味了,当下也根本没胃口。她听着原澄的诉说,心中不免感到动容,没想到……最后为她奋力奔走之人居然会是从前的对手。动容之余亦觉讽刺,更有一问:“你们……为什么要找我?你们……知道我没死吗?”
“这事儿说来话长,反正我们一直觉得你是被算计了的。”原澄道,“那年你去冗州后,你留在月嚷城里的副将……宋?宋什么来着……”
“宋永琛。”原钊提醒。
“噢、就这个人。”原澄说,“是他揭发你炼药,还说你以死囚试过药效,意指万葬海的血妖是服过药的死囚发生了异变。你们皇帝下令彻查将军府,真在你房里搜出了炼药的器皿,将军府整个被押入刑部受审,陆续又有人招供,说亲眼见你能不药而愈、刀枪不入……最后那老将军就请令诛杀了。”
虞非冥锁眉听着,神色愈发阴沉。
“再后来……”原澄支吾起来,转头去看她哥。
原钊先叉起腰、又没来由地原地踱了两步,才接话道:“我本来是不信什么不死秘药的,但那天、那什么、那天看见老将军调换铁棺……我原以为他大义灭亲是想保命,既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呢?除非他知道真的铁棺交不了差,那也就意味着不死之身或许并非空穴来风,而他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必须冒险偷梁换柱。”
“总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么,你既然可能还活着,那肯定得找啊……”说这番话时他总透露出一种心虚,直到这会儿,他又突然挺了挺胸,再开口时恢复了他本来的中气,“现在看来还真是有不死药了,但我不信你是炼药之人。你哪来的时间呀?那年你才刚回朗州,在涟州时对付我都来不及,哪有功夫炼药去啊?”
“这事儿跟你……跟那老将军有关,对么?”他对此事也有诸多疑惑,“是他给你吃的药吗?你知道那是不死药么?”
秘药之事似一股汹涌的漩涡,只要一想,虞非冥的全部头绪就会被卷进漩涡里,她想不通、搞不懂,但……自己身体的变化她是知道的。可她对父亲的恩赐是那样盲目,那一碗碗所谓的补药,哪怕每次喝完都要承受一场钻心剧痛、哪怕药效越来越玄乎离奇,她也从没产生过任何怀疑。
真是蠢得厉害。
她的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变成自暴自弃似的漠然:“我应该知道的……”
“我真不懂。”原澄努努嘴,“我起先还以为那老将军是不忍你受刑,偷着把你救出去了,没想到居然……”
——亲手诛杀又亲手活埋,到底是不是亲爹呀?
这话她没忍心说,但心中愤愤还是溢于言表,“他多半是做贼心虚要让你顶罪,但哪有这么狠的?虎毒还不食子呢。”
原钊点头表示认可,又摇头嘲讽道:“他保得住命,也逃不过牢狱之苦,到现在还在地牢里关着呢。倒是那个宋永琛……这人检举有功,取而代之成了大晏的将军,哼,要我说他连个指甲盖儿都比不上你,纯是个贪生怕死的怂货,这几年大晏乱得一团糟,他就窝在月嚷城里发号施令,从没见他真干过什么实事儿。”
虞非冥抬眼:“乱?”
“嗯,乱得很。”原钊说明道,“你不在后,万葬海又出现了血妖,但这下没人治得了了,越闹越大,闹到后来万葬海彻底成了血妖的地界,还有冗州……呃、柿叶山?”
虞非冥点头。
原钊继续:“有个血妖在那儿自封为王,一度闹得天下大乱,后来你们皇帝在偃危司新开了个千机厅,那个厅首还挺厉害,会造机关、还造出一批机甲队来,铜身铁臂的不怕咬,才把局面扳回去些。但今年开春又闹起了疫毒,说是有流民食用了被血妖咬过的野物而染的病,一路传播,等发觉时已经蔓延成灾了。”
听闻时局纷乱,虞非冥的反应倒比刚才明显。保家卫国、守护百姓,这份刻在她骨血里的使命促使她下意识地思考起了对策,未果,想起这些事已经与她无关,责任、使命,她从前信仰的一切早在火刑时就化为了乌有。崩坏,令她无所适从。
床边的兄妹俩又对视了一眼,原澄说:“上个月有医师调出了能控制疫毒的方子,但里头有一味药是咱们蛮河的飘然草,这草在大晏紧缺,为了求药,皇帝这段时间一门心思想来找我哥谈和呢……说要缔结姻亲,诚意倒是足够,派了山南王亲自来谈这桩婚事。”
山南王?
虞非冥对这个名号毫无印象。
“就是二皇子。”原钊补充。
百里恫霆!
虞非冥瞬间绷直了后背。
“我是不想搭理的,大晏的乱子要我说纯是作茧自缚,但……”原钊抿了抿干燥的嘴唇,“你怎么想呢?当年那事儿对你来说肯定是笔糊涂账,你若不想再沾那些腥风血雨,就像澄儿说的,只管留在蛮河就是。但你若想要算账,眼下倒是个能让你光明正大回大晏去的机会。”
虞非冥略过原钊的话,匆忙下床来问:“他在哪儿?”
重回于世,她像一片破败的废墟残垣,轻易一阵风就能扬起遍地砂砾,遮天蔽目,她看不清这世间、亦看不清又回到这世上的自己。
赤地千里,她唯有的建筑就是百里恫霆。那人的存在像座无可撼动的堡垒,一砖一瓦,是她仅有的真实,每扇窗口还都装着她千万场不可说的梦……
她想见他,想亲眼再看看他如今的样子。
殊不知,此时那人只与她一墙之隔。
拱门外,百里恫霆锁眉屏息、静静倚着外墙,正焦头烂额地关注着公主殿中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