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燕旌这辈子第一次见到魏停渊完整的绣春刀。
锦衣卫以飞鱼服和绣春刀为标识性物件,无时无刻随侍身侧,以魏停渊的级别,他所佩戴的绣春刀与普通锦衣卫的刀锋相比之下更显锋芒毕露,而且有种说不出的鎏金贵气。
刀柄缠藤交错,细密的穗状纹路在柄底盘绕,刀锋修长,锐利而凌冽,倏然一抬,刃上反射出光芒瞬间将晦涩的牢狱映的犹如白昼。
气浪翻涌,寒意四射。
那人犯跪在魏停渊面前,脖颈傲然抬起,一副引颈就戮的如归模样,毫不惧怕。
“杀了我罢魏大人。”囚犯抬起一只独眼,冲魏停渊惨笑:“尚清一介读书人,寒窗数载,官拜御史大夫,到头来却因直言上谏而得罪陛下,一朝被打入诏狱,受尽酷刑,不得翻身,早就心灰意冷,活够了。”
“还请魏大人赐景某一个痛快。”
魏停渊将绣春刀刀柄一转,横刃抵在了那犯人的脖颈间,无奈似的叹息了一声,凉薄道:“景大人,容我说句公道话,您当时上疏的那封折子,可不叫什么‘直言上谏’,您就差指着陛下的鼻子骂他是昏君了,陛下见了折子,一怒之下送你进诏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犯人冷笑一声,低声道:“也罢,随你怎么说了,你魏大人也不过是一条狗,闭眼咬人的东西罢了。”
魏停渊握着刀柄,随即往前一送!
却听一旁传来燕旌不可思议的声音:“大人,您方才说是您是谁?!”
跪在地上的犯人和魏停渊同时转过眼,看向燕旌。
只见那少年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地上被打的不成人形的囚犯看,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哆嗦着嘴唇,开口带着哭腔唤了一句:“……老师。”
前任御史大夫景尚清,曾在三殿下年幼时,被皇帝召入宫中,担任三皇子燕旌的启蒙先生,带他读书习字,长达三年之久。
直到三殿下的母妃因犯下大错,被杖毙宫中,她的儿子燕旌也被幽禁为止。
燕旌呆滞而茫然的注视着眼前的老师,泪水唰的一下就从眶中滚涌出来,一滴一滴的打落地面,良久都泣不成声。
这不怪燕旌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老师。
景尚清此时的模样,与燕旌记忆里的人相差太大了。
他印象中的老师是个年轻而温润的文人,永远一袭青袍,坐在案前,就着案前一盏灯火,执笔蘸墨耐心教他习字,读书,写文章……温柔细致,眉目俊秀,燕旌小时候在他的督导下背书,若是背的好,就能得到他几声笑眯眯的夸赞。
景尚清很会教导小皇子,讲起话来令人如沐春风,细长指尖拂过书页,若是燕旌背错了地方,那精致漂亮的手指便微微蜷屈起来,抬手在他眉间一敲:“错了,重新背。”
小燕旌便不好意思的挠一下头,回答道:“是,夫子。”
两人一长一幼,时常携手在宫中花园里一人手握一卷书纸,闲庭信步,朗朗诵读。
那是燕旌记忆里,为数不多童年无忧无虑的时光,美好的宛若幻景,一触即碎。
然而此刻的景尚清却和他一道,满身血污,身陷囹圄,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诏狱中,忍受着锦衣卫的折辱和摧残。
燕旌看着老师,泪光闪烁,断断续续的喊了几声:“老师,景大人……”
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哽咽到极点。
景尚清跪在魏停渊刀下,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显然一开始就将燕旌认出来了,只是生死之际,且在锦衣卫虎视眈眈的注视下,景尚清不愿以自己此时无比狼狈的姿态,同昔日学生相认。
但是此刻已经到了最后关头,魏停渊握着绣春刀,随时准备着取他性命,若是此刻不给燕旌留下点什么话,估计日后就没机会了。
于是他朝着燕旌温和一笑:“三殿下。”
燕旌死死咬着嘴唇,泪如雨下。
“臣与三殿下一别经年,本以为此生再无缘得见,没想到临到终了了,还能再看看臣自己一手带大的小殿下,当真是老天赏赐的福气。”
他睁着那只独眼,温柔慈爱的望向燕旌,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欣慰道:“殿下长得很好,强权不屈,酷吏不惧,清朗正直,吾心甚慰。”
魏停渊倏然一立刀柄,绣春刀变锋为刃,“啪”的一声,在景尚清那张正直润泽的可恶面庞上抽了一记,那人立刻闷哼一声,弯下身去,痛的难以出声。
“我可是听岔了?”魏停渊缓缓摩擦着刀柄,眼神落在景尚清蜷缩痛苦的身躯上,语气危险的问:“你这学生方才口出狂言说要娶我,你管这叫清朗正直?景大人莫不是受刑受多了,失心疯了罢?”
燕旌在一旁撕心裂肺的吼起来,边哭边厉声呵斥:“谁要娶你!你个心如蛇蝎的狠毒疯子!别碰我老师!有种你冲我来!”
景尚清蜷缩着倒在地上,疼的神志不清,听见燕旌这歇斯底里的动静,却仍然拼着最后一口气,要用身体挡在刑架之前,不让魏停渊对刑架上的燕旌动手。
“魏大人……”景尚清嘴里含着血,一寸一寸的向前爬着去抓魏停渊的衣角,气若游丝的威胁道:“景某乃带罪之身,你杀便杀了,可三殿下乃是正统皇嗣,纵使……咳咳,纵使再不受宠,陛下也是对小儿子有几分情分在的……”
“你不可动他……”
魏停渊一脚将他仰面踹翻出去,景尚清文人秀骨,哪抵的住他这一踹,身体登时剧烈一颤,向后摔出去几米远,又重重砸到墙壁上,连声都没来得及吭一声,就因为剧痛而失去了意识。
燕旌在刑架上挣动的更猛烈了,他又是嘶吼又是哭求,身体却被死死捆在刑架上,半点动弹不得。
最后仿佛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下去,只忍着眼泪,低声啜泣。
魏停渊将绣春刀收刀回鞘,眉目阴沉着转向燕旌,直视少年仇恨到极点的眼睛。
他看着这对师生互相回护,彼此依靠的模样,忽然心里生出几分难言的恶毒来。
明明都在朝中为官,凭什么景尚清就是文官清流,纵使入狱也受百官拥护,民众爱戴,连燕旌这小皇子也全力相护。
而他却是人憎鬼厌的锦衣卫头子,人人见了他明面上尊敬惧怕,背地里谁不骂一句他魏停渊是皇帝的狗,狗仗人势,不知道抄了多少人的家,灭了多少人的族,狐假虎威的同时又仰仗皇帝的宠信,肆无忌惮党同伐异,残害忠臣,无恶不作。
仅因为他头上戴了顶锦衣卫指挥使的帽子么?
可总要有人做皇帝的刀,这些脏事,非得有人来做不可。
要么是他魏停渊,要么是别人,总之不可能是金銮殿里高坐着的那个人。
官拜至此,魏停渊自认倒霉。
魏停渊漠然注视着倒地昏厥的景尚清,极尽厌恶的掸了掸绣春刀上的血。
然后回过身去,与这被逼到绝路上却仍血性十足的小皇子对视了片刻,忽然勾唇一笑,向左右吩咐道:“既然三殿下这样关切景夫子的安危,那我便好人做到底,成全你二人。”
燕旌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恨意几乎要迸发出来:“魏停渊!”
“来人,给燕旌殿下松绑,把他同景夫子两人关到同一间牢房里去。”魏停渊微笑半晌,感慨道:“好一个师生情深。”
“从此往后,他们一人用刑,另一人就在旁边全程看着,我倒要看看,是受刑的人先疯……”魏停渊声音拖长,尾音带着恶意微微翘起,讲完了后半句话:“还是观刑的人先疯。”
他说完便将袍袖一甩,转身离开,边走边又冷声吩咐道:“至于其他人,查明方才燕旌殿下说完话后,都有谁笑了,笑出声的人,统统给我把舌头割半截下来。”
“让他们互相检举发笑者,若无人检举,就全割下来,今夜子时,最少二十条舌头,割完送到我府上,现在就动手,若是我查验的时候少了几根舌头,我唯你们是问!”
全体锦衣卫单膝下跪,听候命令,异口同声回答道:“是!”
……
楚文政焦急的等候在指挥使府邸的茶室里,煮好的茶放凉了又煮,煮了又放凉,如此几轮循环往复,那茶水都快??的没法喝了,魏停渊才从北镇抚司回来。
“我的祖宗!你可算是回来了!”楚文政见到他犹如卸下了一块石头,大松了一口气:“我还道你又要在诏狱作什么幺蛾子呢。”
“我可得提醒你,你审三殿下的时候悠着点,听到了没,那毕竟是皇子,陛下不可能真让你把他弄死在诏狱,你若是这些日子把他欺负的太狠,日后他万一在朝中有所掌权,那首当其冲报复的可不就是你吗?”
魏停渊将刀鞘一卸,飞鱼服一脱,只留了件宽松单薄的长袍在身上,那长袍柔软而垂落感十足,将魏停渊修长匀亭的身段衬得格外清瘦。
他姿态散漫,往楚文政对面一坐,疲惫道:“知道了。”
楚文政敏锐的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于是小心翼翼的问道:“怎么了,心情不好?”
魏停渊一摆手,示意楚文政给他倒茶:“没事。”
楚文政狐疑的看着他,还是依言将茶水给他倒出来了,他倒也没再仔细追问,他了解魏停渊,若是魏停渊不想说的事情,就算将此人自己关在诏狱里殴打上八百个来回,也从他嘴里榨不出来真话。
一缕茶香在二人中间缓缓飘散,魏停渊单手支着下颌,目光沉沉,毫无着落的飘散在虚空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文政觑着他的神色,又想起魏停渊往日在北镇抚司的统领风格,不由的胆战心惊起来。
“你不会……真将那小殿下给往死里打了一通吧?”
魏停渊冷笑一声:“不止打了,皮都扒了,尸身现在已经停到敛房去了,你话说的太晚了。”
“扯淡。”楚文政没好气道:“好好说话,别讲这些。”
魏停渊“唔”的一声,端起茶来喝了几口,敷衍着算是将此事揭过去了:“放心吧,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就行……对了,我找你来,是为着我大理寺狱仵作的事,你为何派人抓他,现下将人关在何处了?没动刑罢?那是个老仵作,年过半百了,在大理寺狱干了快半辈子,不可能有问题。”
楚文政信誓旦旦的道。
魏停渊将茶盏一放,安抚他道:“既然是你的人,我自然不会用刑,只不过命人将他带到狱中吓了几下而已……来人,把那老仵作带过来。”
楚文政听的心惊肉跳,魏停渊的“吓了几下”他同样有所耳闻。
据说锦衣卫将人犯逮回来的第一件事,并不是上刑,而是先由狱头带着,在诏狱里过一圈,一一介绍狱中酷刑,两名锦衣卫随侍押解,不让犯人动弹。
等到所有刑罚一一介绍完,初入诏狱的犯人基本上也就吓得尿裤子了,心智软弱者便会不打自招,痛哭流涕的将所有罪责,不管是不是自己干的,全都一股脑儿认下来,恳求锦衣卫放他一条生路。
也有那种骨头极硬的,不认不屈不服,见了棺材也不掉泪,一身风骨与诏狱刑罚硬挺到底,看看是我的血肉之躯结实,还是你们的百般刑罚抗硬。
景尚清之流就属于后者,也是锦衣卫最头疼的一类,一时半刻打不死,也逼供不出更多东西。
这种情况下,一般的处理方式就只有一种了。
那就是锦衣卫按照上边的意思,将供词写好,然后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来到犯人牢房中,将人按在地上伸出手来,强行签字画押,按上指纹,算是逼他承认了。
既已拿到供词,那此人的性命也就无关紧要,拾掇拾掇弄死就扔敛尸房里去了。
有时候敛尸房都不必进,直接拉去福寿堂炉子里一烧,此人留在世上的一切,除了那张上边人要的供词以外,其余至此全都灰飞烟灭了。
楚文政心惊胆战的看着魏停渊,心说那老仵作心脏不好,可别进一趟诏狱,先给厥过去了,大理寺狱中有经验的仵作不多,此人算一个,真折魏停渊手里了,上哪儿还能再找一个去。
厅堂里一阵叮呤咣啷的响声,不多时,就有两个锦衣卫拎着老仵作放到了魏停渊面前。
老仵作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了,见到魏停渊犹如见到黑白无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
“魏大人,魏大人小的知错了,小的不敢欺瞒大人,大人尽管问话,小的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楚文政见状面露不忍,起身快步走到堂下,将老仵作双手扶起:“快起来,莫怕,我在此处呢,纵使是锦衣卫也不敢太过为难你,有什么说什么就是。”
老仵作见了他如同见到了救星,忙又重新磕头跪地:“谢大人,多谢大人!”
“文政。”魏停渊在身后茶台畔开口出声,不紧不慢的道:“回来,坐下,我何时说过我要为难他了?”
“我拿你当朋友,可难不成你也同其他人一样,觉得我是心狠手辣之人么?”联想起方才诏狱里燕旌和他老师景尚清彼此依赖,互相保护,同仇敌忾对抗自己这恶霸头子的模样,魏停渊的笑容里多了几分阴沉。
他情绪变动时所散发出的气场太过强大,楚文政狠狠打了个寒颤,只得不情不愿的坐回了他身侧:“不是……”
“那就坐回来,听他怎么说。”魏停渊放下茶盏,对着老仵作问了第一个问题。
“我问你,你第一遍查验尸体的时候,季才人尸身的腐烂程度如何?”
老仵作瑟缩道:“不算太过,尚未出现尸斑。”
魏停渊点头:“开膛破腹后,可有查验她的子宫和脏器?”
老仵作硬着头皮点了点脑袋,心知事到如今也瞒不过了,只得承认:“有。”
“既然有,为何不将她怀孕过的事情,写在验尸记录之上,可是在隐瞒什么?”魏停渊一抬眼睛,心平气和的撂下最后一字:“说。”
那简单的一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一时间仿佛重逾千斤,将老仵作的魂都砸没了。
“大人,我说……我说……”老仵作痛哭流涕道:“此事要从案发后,季才人尸首被发现,后宫皆震时开始讲起。”
“那时候,宫中人都吓破了胆,位分稍高一些的贵人们,更是各个严防死守,躲在宫里不敢出去,只派些贴身嬷嬷随侍卫出门去,给各宫中采办粮食器具。”
“小的那日去衙门验另一个案子的尸首时,正好在集市附近撞上了宫中当差的月嬷嬷,月嬷嬷认出了小的是大理寺狱中当差的仵作,趁侍卫不注意,将小的拉到了一边,给小的塞了些银钱,求说,若是接了近日宫中妃嫔遇害案的尸首,能否行个方便,不要将季才人有孕的事透露出去。”
魏停渊蹙眉道:“她不让你说,你就当真敢隐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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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才人在后宫私通他人,那是掉脑袋的重罪,你敢隐瞒此事,不怕将你一并处死吗?”
老仵作跪在地上,将头磕的震天响:“大人,小的当真是一时心软,险些酿成大祸。”
“那月嬷嬷同小的说,季才人生前心地良善,未入宫还是个少女时,就在街上撞见过她,那时候月嬷嬷的儿子快要病死了,她母子二人被家里赶出来,只得跪在街边乞讨哭求,恰好被那时还是官家小姐的季姑娘遇见,给了月嬷嬷银钱,让她带着儿子找郎中,方才救了她儿子的命。”
“后来季姑娘入宫为妃,月嬷嬷也因机缘巧合,进入宫中当嬷嬷,便又在宫里见到了救命恩人。”
“季才人虽然入宫,但始终不受宠,月嬷嬷在别的妃嫔院里当差,明面上不敢与她来往太近,但是私底下两人一直互相照应着。”
“后来,季才人……季才人她不幸遇害,遇害的前一晚上,月嬷嬷说,季才人曾找过她,小声问她能不能弄来打胎的药。”
“月嬷嬷当时没敢应下,回去后想起季才人的救命之恩,还是想办法替她找了,谁料第二天就传来季才人在宫中遇害的消息。”
“月嬷嬷不知道通过何等方式找到小人,倾其所有,将身上银钱全拿出来,只求小人,若是发现了女尸肚中有怀胎迹象,能帮忙将其血水搅浑,让其他人看不出来季才人有孕在身。”
“她生前报不了季才人的救命恩情,就想着死后能尽绵薄之力,护住姑娘的身后名,还有保住季才人一家不被牵连。”
魏停渊将茶盏再次握回手心里,凝神仔细听着,似乎并没有发现破绽。
“小人被月嬷嬷和季才人一番过往打动,这才应下此事,验尸时纵使发现了子宫上有刀痕划过的痕迹,也不曾写明。”老仵作又拼命磕起头来:“其余事情小人就一概不知了,还请大人明察!”
魏停渊的骨节轻轻扣着杯壁,若有所思的道:“你是说……你给季才人验尸的时候,她的子宫上就已经有刀痕了,那划开子宫剥掉胎儿的事情,不是你做的?”
老仵作快哭出来了:“给小的十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将宫妃的尸身剖开剥胎儿啊!”
“月嬷嬷之所以敢求小的办此差事,就是因为季才人生前并无明显孕肚,显然是月份太小,或者是根本没怀所致,这种情况下,母亲若是已经身死,将验尸器具穿透子宫,查验之时顺带将血水和胎水搅浑,才有可能瞒天过海,让旁人不知道她生前曾经有孕。”
“若是她最开始要求小的,验尸时把季才人子宫剖开,用刀在内壁上刮一遍……那她就是给再多的银钱,小的也不敢答应!”
茶室里一片鸦雀无声,楚文政也露出点焦躁的费解神色。
“停渊……”他犹豫着转向魏停渊:“此事事关重大,要不,你我先进宫,禀明陛下,再往下查案也不迟。”
老仵作急了,连连跪地膝行,向魏停渊和楚文政爬去:“大人不可!若是告知了陛下,臣哪里还有活路,臣一家老小,都还靠臣养活着,大人,大人!”
魏停渊轻轻一摆手:“让他住口。”
身侧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将老仵作的嘴给堵了,老仵作惊惧绝望,呜呜呜的出不来声。
“先按下,这个节骨眼上,暂且不必让宫里那位知道此事。”魏停渊思索道。
楚文政紧张的注视着他,等着听他计划。
“这样,你们把陈灯找来,让他带一队手下,去宫中抓捕月嬷嬷,还有近数天和月嬷嬷在宫中打过交道的所有人,一并带回北镇抚司。”魏停渊下令道。
“是,大人。”门外候着的锦衣卫领命而去。
“这个仵作先在北镇抚司关起来,没有我的指令,任何人不得审讯,也不许其他人知道他的来处,听清楚了?”
押着老仵作的两名锦衣卫点了点头,一个用力,将老仵作从地上拖起来带走了。
老仵作嘴里呜呜直叫,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究竟是直接捅到陛下那里好,还是被这人鬼不知的锦衣卫指挥使关在府邸里幽禁起来的好,看起来他此刻已经没得选择了。
“停渊,那你呢?”楚文政忧心忡忡的问他。
魏停渊从茶台前站起身子,将飞鱼服重新往身上一披:“我也要进宫一趟,我要重新勘察三皇子行宫,我总觉得那地方除了季才人的绣花鞋和小衣之外,还有被遗漏掉的线索,再重勘一番,说不定有新的发现。”
他嘴上是这么说的,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方才燕旌护着景尚清时,对他那瞥恨之入骨的眼神。
……可惜现有的证据不能完全在陛下心中将燕旌钉死,他也还不能放手对燕旌随意生杀予夺,若是再去寻找一番,还能找到佐证三殿下与凶手有直接关系的证据,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魏停渊恶毒的心想。
楚文政一脸茫然,心说这怎么还重新扯回三殿下行宫了。
然而不待楚文政反应过来,魏停渊就将他一扯。
“你在大理寺狱断案数年,应该对查案也有些心得,你跟我同去,走。”
“哎!我还没答应呢!好好好——轻点轻点,我自己会走……”
……
此时已经到了深夜,狱卒都去睡觉歇息了,诏狱里寂静下来,只时不时有身上重伤,实在忍不了痛的犯人,在深夜里发出点难捱的喘息。
阴风阵阵,裹进来无尽的血腥味。
景尚清被魏停渊一脚踹晕过去后,就一直昏迷不醒,直到现在。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再有意识时,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拖回牢房里,安放在一处稻草堆上了。
“呃……水……”他张开干裂的嘴唇,气息虚弱的呻吟道。
有人立刻在旁边将他扶起来,一碗清水随之递到了他的唇边。
景尚清艰难的转过脸去,只见那落魄至极的少年皇子正强忍着泪水,将自己揽在怀中,一点一点的试图将水给自己喂下去。
景尚清喉头一动,心中酸楚,颤巍巍的抬手去触碰他的脸颊:“小燕旌……你怎么也被他们伤成这样了?”
燕旌没有回答他,而是小心翼翼的将清水慢慢渡到他的嘴里,直到确认老师的嘴唇不再那么干裂,这才放下水碗,眼泪扑簌簌而下:“老师,您受苦了,是学生没用,没能在朝堂上给您挣来一丝转圜之地。”
景尚清身形瘦削,躺在少年有力而滚烫的臂弯中,惨败的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注视着燕旌带血的嘴角,眼中的心疼已经要满溢出来。
“你还是个孩子,朝堂上的事,与你无关,怎能怪你。”景尚清虚弱但仍旧柔和道。
燕旌胸口一痛,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滔天恨意和含血泪水,他双眼通红,一把抱住景尚清的腰身,一字一句,对老师小声道:“我要杀了他。”
“老师走后,我没有一日懈怠过武艺……总有一日,我要将魏停渊压制于下,将此人折辱惩治至死,老师是我最重要的人。”燕旌将脑袋埋在景尚清的肩头,声音颤抖。
“他今日竟敢……竟敢伤你至此。”
景尚清望着少年冷锐至极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安慰道:“老师没事,他们这些刑罚一点也不疼,小殿下放心。”
燕旌伏在老师身上,喃喃的低声道:“我会变强,我要保护老师,我还要……弄死魏停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