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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传承—绣针不断

作者:洛月不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承安十五年,九月初九。


    京城,甜水巷。


    云娘的绣坊还在。


    可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门脸重新修过,挂着一块新匾,上面绣着两个字:“云绣”。


    绣坊里,坐着一个年轻的盲女。


    她叫云绣。


    今年十八岁。


    她是云娘收养的最后一个弟子。


    ---


    云绣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


    她只知道,自己生下来就是瞎子。


    三岁那年,被人扔在甜水巷口,正好扔在云娘绣坊门口。


    云娘出来倒水,踢到了她。


    云娘蹲下来,摸到她。


    “谁家的孩子?”


    没有人回答。


    云娘把她抱进去。


    阿桑在旁边问:“云娘,这孩子怎么办?”


    云娘说:“留着。”


    阿桑说:“她是个瞎子。”


    云娘笑了。


    “我也是瞎子。”


    从那以后,云绣就跟着云娘。


    云娘教她认字,教她绣花,教她做人。


    云绣看不见,可她用手摸。


    摸那些布料,摸那些绣线,摸那些绣好的花样。


    云娘说:“绣花,靠的不是眼睛,是心。”


    云绣记住了。


    云娘还给她讲那些人的故事。


    谢知微,沈醉,谢霜寒,白芷,苏锦,花解语。


    还有她自己。


    云娘说,她们七个,用命换了一条路。


    云绣问:“什么路?”


    云娘说:“女子科举的路。”


    云绣又问:“那条路,还在吗?”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在。只要有人走,就在。”


    云绣记住了。


    她十岁那年,云娘死了。


    死在她怀里。


    死之前,云娘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


    云娘说,那幅“女子科举路”挂在国子监里,让她有空去看看。


    云娘说,阿桑会照顾她,让她别怕。


    云娘说,她这辈子,值了。


    最后,云娘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塞给她。


    “这是……我最先绣的那方帕子……”云娘的声音越来越轻,“上面有四个字……女子科举……”


    云绣摸着那块布。


    布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


    可那四个字,还在。


    她摸着那四个字,摸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有些地方,是凸起的。


    硬硬的。


    她问:“云娘,这是什么?”


    云娘笑了。


    “血。”她说,“我的血。”


    云绣愣住了。


    云娘说:“那一年,我绣这四个字,被人挖了眼睛。血滴在上面,一直没洗掉。”


    云绣的手在发抖。


    云娘说:“留着。替我留着。”


    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


    云绣抱着那块布,没有哭。


    只是把那块布,贴身收好。


    一直收着。


    收了八年。


    ---


    八年里,云绣跟着阿桑学绣花。


    阿桑把云娘教她的,全都教给云绣。


    云绣学得很快。


    因为她用心。


    不是用眼睛。


    她绣出来的东西,阿桑看了都惊叹。


    “云绣,你比云娘绣得还好。”


    云绣摇摇头。


    “不好。我只是在学。”


    阿桑问:“那你什么时候才能绣出自己的东西?”


    云绣想了想。


    “等我找到想绣的东西。”


    她找了八年。


    终于找到了。


    那天,她去国子监看那幅“女子科举路”。


    阿桑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去。


    她站在那幅绣品前,伸出手,摸着那些梅花。


    一朵一朵摸过去。


    摸到那些名字。


    谢知微。沈醉。谢霜寒。白芷。苏锦。花解语。云娘。


    还有阿桑。


    还有无数小字,是那些死在路上的姑娘。


    她摸着摸着,忽然停下来。


    她摸到了一朵梅花。


    那朵梅花,和别的不一样。


    花瓣上,有字。


    很小很小的字。


    她凑近了摸。


    一个字一个字摸出来。


    “针下生花,也能生路。”


    是云娘的字。


    云绣的眼泪流下来。


    “云娘,”她轻声说,“我找到了。”


    找到想绣的东西了。


    ---


    那天晚上,云绣一个人坐在绣坊里。


    面前铺着一块白布。


    她从怀里摸出云娘留下的那方帕子。


    摸着那四个字。


    女子科举。


    摸着那些血迹。


    那些血,是云娘的。


    她摸着那些血,忽然想起云娘说过的话。


    “针下生花,也能生路。”


    她拿起针。


    刺破自己的手指。


    血滴下来。


    滴在白布上。


    她没有擦。


    就用那根沾着血的针,开始绣。


    绣什么?


    绣她今天在国子监看见的东西。


    那些女官。


    那些穿着官服的女子。


    那些正在断案的女官。


    她今天去国子监的路上,听见有人在议论。


    说刑部新来了一个女官,姓周,叫周晚。她断了一个案子,是一个男人打死自己的老婆,想用钱摆平。周晚没让,判了他斩立决。


    那些男人骂她,说女人断案,天理不容。


    可那些女人,都在偷偷地笑。


    云绣听见那些笑声,忽然明白了。


    云娘她们铺的那条路,已经有人走在上面了。


    那些女官,就是走在路上的人。


    她要把她们绣下来。


    用血绣。


    一针,是周晚。


    一针,是那个被打死的女人。


    一针,是那些还在受苦的姐妹。


    一针,是那些走在路上的女官。


    她绣了三天三夜。


    绣完的时候,那块白布已经变成了红色。


    血红色。


    可那些人物,活灵活现。


    周晚站在公堂上,手里拿着惊堂木。


    那个死去的女人,躺在她脚下。


    那些男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云绣摸着那些绣纹,笑了。


    “云娘,”她轻声说,“你绣的是路。我绣的是人。”


    她把那幅绣品收好。


    第二天,拿去给阿桑看。


    阿桑摸着那幅绣品,摸了很久。


    然后她问:“这是什么?”


    云绣说:“血绣图。”


    阿桑问:“为什么用血?”


    云绣说:“因为这条路,是用血铺的。”


    阿桑沉默了。


    然后她说:“云绣,你比云娘还狠。”


    云绣笑了。


    “不是狠。是记住了。”


    ---


    那幅“血绣图”很快传了出去。


    传到了那些男官员耳朵里。


    他们怒了。


    “女人断案?还绣成图?这是要造反!”


    有人带着人,冲到绣坊来。


    把那张图撕了。


    撕成碎片。


    云绣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撕布的声音。


    没有动。


    没有喊。


    只是听着。


    等他们撕完了,她才开口。


    “撕完了?”


    为首的那个官员冷笑:“撕完了。怎么着?”


    云绣笑了。


    笑得很轻。


    “撕得掉布,”她说,“撕得掉女子为官的决心吗?”


    那个官员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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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云绣说:“这张图,我绣了三天。可那些女官,她们在刑部、在户部、在礼部,一天一天地断案。你撕得掉我的图,撕得掉她们的案子吗?”


    那个官员的脸白了。


    云绣继续说:“云前辈说过,针下生花,也能生路。我绣的这张图,就是那条路。你撕得掉一张,我绣得出一百张。”


    她伸出手。


    “你撕吧。撕完了,我再绣。”


    那个官员看着她。


    看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忽然觉得害怕。


    他转身就走。


    那些人也跟着跑了。


    阿桑走过来,扶住云绣。


    “云绣,你没事吧?”


    云绣摇摇头。


    “没事。”


    阿桑看着地上那些碎片,心疼得不行。


    “那张图,你绣了三天……”


    云绣笑了。


    “图没了,可那些人记住了。”


    她顿了顿。


    “记住就好。”


    ---


    那天晚上,云绣又开始绣。


    重新绣那幅“血绣图”。


    一针一针,慢慢绣。


    绣着绣着,她忽然停下来。


    从怀里摸出云娘那方帕子。


    摸着那四个字。


    摸着那些血迹。


    “云娘,”她轻声说,“你绣的是路。我绣的是人。咱们合起来,就是那条路。”


    她把那方帕子贴在胸口。


    继续绣。


    绣到天亮。


    绣完的时候,天边烧起一片红霞。


    红得像血。


    红得像那些年,她们流的血。


    也红得像那朵梅花。


    开在冬天的梅花。


    最冷的时候,开得最好。


    云绣摸着那幅新绣的“血绣图”,笑了。


    “都在。”她轻声说,“都还在。”


    ---


    一个月后。


    那幅“血绣图”被挂在国子监里。


    挂在云娘那幅“女子科举路”旁边。


    每天都有无数学子来看。


    看那些女官,看那些断案的场景,看那些跪着的男人。


    有人问:“这谁绣的?”


    有人回答:“云绣。云娘的弟子。”


    “她是个瞎子?”


    “是。可她绣得比明眼人还好。”


    沉默。


    然后有人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幅绣品。


    摸着那些血红的丝线。


    摸着那些活灵活现的人物。


    摸着那行绣在角落里的小字。


    “针下生花,也能生路——云娘。”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血绣成图,铭记于心——云绣。”


    风吹进来,两幅绣品轻轻晃动。


    像是在说话。


    像是在说:


    “都在。都还在。”


    ---


    后来,有人问云绣:“你一辈子看不见,后悔吗?”


    云绣笑了。


    “后悔什么?我看得见。”


    那人问:“你看得见什么?”


    云绣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看得见她们。”


    她又指着那幅绣品。


    “这里。也看得见。”


    那人不懂。


    云绣说:“云娘说过,绣花,靠的不是眼睛,是心。”


    她顿了顿。


    “我用心绣。用心看。看得比你们还清楚。”


    那人沉默了。


    云绣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阳光正好。


    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对着那太阳。


    虽然看不见,可她觉得,今天的天,特别亮。


    亮得像云娘的眼睛。


    亮得像那些梅花。


    亮得像那条路。


    她笑了。


    “都在。”她轻声说,“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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