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通讯器里涂山溟溟那带着一丝了然与讥诮的轻笑声清晰地传入每位行动成员的耳中：
“现在，我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了……”他的声音如同冰泉滴落玉石，“我们之前都高估她了。她的异能，根本不是什么罕见的精神控制或魅惑。”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错愕的答案：
“是E级，「共情」。”
“啥？！”“共情？！”“那不是适用于心理医生或者深夜电台知心大姐的辅助类低阶异能吗？！”
频道里瞬间响起了维拉难以置信的低呼，连一直沉默的阿飘前辈都似乎波动了一下。白小飞也愣住了，E级？那个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几乎拆散一支精英A级小队的诡异能力，根源竟然只是一个E级辅助类异能？作用就是能微弱的放大别人的一些特定情绪？
“原来如此……”只有司夜的声音依旧冷静，贯通了所有逻辑节点，“放大并引导人们对“真善美”向往的共情心理，抓住人性的弱点，结合精准的表演和人设……”
“没错。”涂山溟溟肯定了司夜的推断，语气带着一种解剖真相般的冷酷清晰，“这就是所谓的‘女主光环’效应。她的能力，就是放大特定目标脑内的大家都偏向于“好人”这个设定的共情反应，再辅以她精心设计的表演——义正言辞的‘善良’宣言、柔弱可人的形象、以及恰到好处，动人心魄的眼泪，再加上巧妙的利用了这几个在废土打拼半辈子的单身汉子对脱单的渴望……”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诛心：
“她通过这套组合拳，不断诱导、强化周围人对她的‘理解’、‘怜惜’和‘保护欲’。就像旧时代某些影视剧里的女主角，无论做出多不合逻辑的事情，总会有角色，尤其是被称为“主角团”的角色毫无理由地站在她那边。李婉云，就是活用了这一点，她把‘人设’当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这也完美解释了，”涂山溟溟的话头转向白小飞，“为什么「幽灵」听她“哭”了这么久，非但没有生出半分好感，反而血压越来越高，越来越愤怒。因为你在潜入之初就带着警惕和调查的目的，心知肚明她并非表面那般纯粹，也就是说，她的“人设”，在你这里立不住，你潜意识拒绝与她‘共情’，于是她的能力在你身上失效，甚至因其表里不一的做作而引发了你的强烈反感。”
白小飞恍然大悟，原来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想打人的冲动，根源在这里！他不是免疫了什么高级精神攻击，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掉进她精心编织的“共情陷阱”！他压根就没有相信她的“人设”。
“看，一个E级异能，只要运用得当，对人心的把握足够精准，‘表演’足够精湛，其破坏力……”涂山溟溟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暗示，“同样不容小觑。白小飞，你现在还觉得低阶异能无用吗？”
白小飞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看着车内那个还在微微抽泣、仿佛受尽委屈的李婉云，又看了看周围那几个明显松了口气，身上还带着伤、眼神中依旧带着对她怜惜的男队员们，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哪里有什么高深莫测的精神控制？
不过是一个将人性弱点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投机者！
她就像那个舞台上唯一的演员，用眼泪，美貌和“善良”编写剧本，而“磐石”小队的男队员们，就是那些沉浸在她剧情里、被她无形丝线操控而不自知的配角们，为她的每一次“善良”的行为拍手叫好。
一个E级异能，几乎兵不血刃地几乎瓦解了一支身经百战的A级异能者小队，搞得人心涣散，名存实亡。害的一个珍贵的B级战士差点孤身惨死在废土。害得任务失败率飙升，更多的珍贵的人力物力资源都会因为他们的失败而浪费。最可怕的是，他们甚至坚定地认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这比任何表面上危机和冲突都更让人感到心底发寒。
车辆在废土上颠簸前行，目标直指铁锈峡谷。车内，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的队员们大多带着疲惫和伤痛。王哥胳膊上的伤口只是简单包扎，孙静沉默地检查着武器损耗，连队长眉宇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唯有李婉云，仿佛刚才的惊险与她无关。她甚至利用这短暂的间隙，重新梳理了有些凌乱的头发，细致地补上了唇膏，让那张脸在废土的灰败色调中显得格外刺眼。她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不停地轻声催促：
“队长，我们得快一点……那位沈将军，随时都可能会有危险……”
“他一个人多危险啊，我们早点到，就能早点帮到他……”
她完全无视了队友们需要休整和治疗的现实，沉浸在自己即将“拯救”并“收服”一位顶尖强者的美梦之中。
白小飞缩在角落，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血压已经冲到了天灵盖。他紧紧攥着拳头，内心默念“九字真言”，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撕破这虚假表象的冲动。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了涂山溟溟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中带着对愚蠢的怜悯和疲惫：“罢了。”
“‘幽灵’，别让他们再前进了。看他们的状态，再遇到一次袭击，恐怕真要减员了。”
“收网吧。按照我说的做……他们会清醒的……”
涂山溟溟低声交代了几句。
白小飞眼中灵光一闪，主任这一手玩的妙啊，杀人还诛心。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小心翼翼地调整自己的存在感，确保自己的声音能被所有人清晰地听到。然后，他用一种带着几分茫然、几分后怕，又仿佛是无意间想起的语气，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对了……之前逃跑的时候，我好像在雷达站附近听到广播，听到有一位B级异能者牺牲了……尸体在这附近被找到的……好像是叫……陈岚？”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在了死寂的车厢里！
“什么？！”“陈岚？！”“尸体？！”
而反应最剧烈的，是李婉云！
她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柔弱与关切，如同劣质的面具般瞬间碎裂！血色“唰”地一下从她脸上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甚至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那是一种秘密被猝然揭穿、最恐惧的事情成为现实的本能反应！
车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到了李婉云那张瞬间失色的脸上。王哥看着李婉云那副如同见了鬼的样子，一个之前从未想过、或者说一直被某种力量压制着的念头，如同挣脱了枷锁的野兽，猛地窜入他的脑海——陈岚为什么会死？因为废土之上危机四伏，孤身一人加上物资有限，必定九死一生。陈岚为什么会独自陷入死地？是因为被他们投票驱逐……可是，为什么他们要投票驱逐她？！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想不通。
“嘎吱——！”
队长猛地一脚踩死了刹车，轮胎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整车人都因惯性狠狠向前一晃。
但没人抱怨。
死寂。
队长的双手还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低着头，肩膀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粗重的、如同困兽般的喘息声从他喉咙里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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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了血丝，那眼神里混杂着巨大的痛苦、茫然和一种正在撕裂他理智的困惑，“我们当时……到底为什么要投票驱逐岚姐？！啊？！”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崩溃。
孙静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她没有说话，但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是终于可以放肆落下来的眼泪。
有什么东西……一直笼罩在所有人思维上的、柔软却坚韧的迷雾，正在被一股名为“死亡”的残酷现实吹散。那些被“共情”能力放大、被眼泪模糊、被“善良”口号掩盖的逻辑和记忆，都被以一条生命的消散为代价，彻底击碎，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丑陋礁石，尖锐地刺痛着他们每个人的神经。
陈岚的“死”，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那个由李婉云编织的、看似美好的“互助友爱”幻梦。
涂山溟溟借白小飞的嘴说出的这一句话太狠，直直的扎进了所有人的心窝。
当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沉重地压在天平的另一端时，那些曾经被轻易原谅的“善良”过错，那些被柔弱的眼泪冲刷掉的逻辑矛盾，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和刺眼。
白小飞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李婉云那试图挤出的眼泪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又廉价，看着队员们眼中逐渐褪去的迷雾。
他们为了维护一个不断带来麻烦和危险的“圣母”，联手赶走了那个真正关心团队生存、敢于直言的核心战友！而现在，那个战友已经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这个认知，比任何物理攻击都更具毁灭性。
李婉云看着车内众人那逐渐从迷茫转向痛苦、再从痛苦燃起愤怒的眼神，看着那曾经无条件环绕着她的“怜惜”和“保护”正在迅速崩塌、碎裂时，她彻底慌了！
“不……不是的！你们听我解释！”她试图再次哭泣，但那眼泪此刻在众人眼中显得如此虚伪和廉价，“陈岚姐的事我也很难过……可是，可是我们当时投票是公平的啊！你们不能……不能因为一个意外就怪我啊！”
她的辩解苍白无力，甚至带着一种急于撇清关系的推卸。这更加激怒了刚刚清醒过来的队员们。
“意外？！”王哥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睛瞪着她，“哪一次不是‘意外’？！上次你非要去救一只猫，害的姜副差点被开膛破肚也是‘意外’吗？！一次次偏离任务、拿着我们的生存资源去做“好事”，也是‘意外’吗？！啊？！岚姐被逼走的时候，你拦都不拦？也是‘意外’？”
他的怒吼在车厢内回荡。
李婉云被吓得瑟缩了一下，脸色更加惨白。她感觉到，那赖以生存的“共情”纽带，正在一根根断裂。她惊恐地发现，当“同情”消失后，剩下的是赤裸裸的审视和积压已久的怨气。
队长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第一次用一种完全剥离了“怜惜”的、冰冷而审视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李婉云。
“李婉云，”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你，到底对我们做了什么？”
李婉云几乎是嚎啕大哭，拼了命的试图用眼泪打动人心，她想要像往常一样哭泣、辩解，用眼泪模糊焦点，重新唤起大家的“同情”。
可这一次，当她看到队员们眼中那不再是怜惜，而是怀疑、审视，甚至是愤怒的目光时，当她意识到“有人因她而死”这个残酷的事实被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时……
她那无往不利的“共情”领域，出现了裂痕。
她那完美无瑕的“善良”人设，开始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