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假批下来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上司只扫了一眼申请单,没多问,签了字。在同事们眼中,谢言依旧是个安静到近乎背景板的存在,他的短暂离开不会引起任何波澜。也好,谢言收拾着简单的背包——一瓶水,一点干粮,那本艰涩的影印《古文异闻辑录》,新买的笔记本和笔,还有那张手绘地图的复印件。他特意选了工作日,避开了可能的人流。
清溪书院位于市郊一座矮山的背阴处,早已不是旅游名录上的景点,甚至许多本地人都未必知晓。倒了几趟公交车,终点站是一个只有站牌、没有候车亭的村口。按照地图指示,还需沿一条蜿蜒的机耕路步行近四十分钟。
路是水泥铺的,但边缘已破损,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两旁是疏疏落落的菜地和零星的农舍,偶尔传来几声狗吠。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生长的气味,与城市尾气的味道截然不同。谢言走得不快,背包不算重,但他的心跳却随着脚步的深入,逐渐带上一种难以言喻的节奏。不是恐惧,更像是即将踏入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结界前,本能的屏息。
山路开始向上,水泥路变成了碎石土路。林木渐密,阳光被切割成斑驳的光点。地图上标注的最后一个岔路口,指向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谢言拨开及膝的蒿草,踏了进去。
蝉声。
几乎在他踏入小径的瞬间,那声音便轰然而至。不是零星的鸣叫,而是成千上万只蝉共同发出的、连绵不绝的尖锐声浪,仿佛整座山的生命力都浓缩在这片林地的上空,进行着一场盛大而焦灼的合唱。“如诵遗篇”——徐远笔记里这四个字,此刻拥有了无比具体的形态。这蝉声,确如诵读,急促、重复、充满某种徒劳又执拗的力量,诵读着无人能懂、关于夏日、关于短暂生命、关于这片山林的古老篇章。
小径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整的缓坡上,散落着几段高低不一的残墙。墙是青砖垒砌,覆满墨绿的苔藓和爬藤。地基的轮廓依稀可辨,能看出曾经院落的格局,但大部分已湮没在荒草和灌木之中。正中,一株巨大的、不知名的古树伫立着,枝叶参天,浓荫如盖,大部分的蝉声似乎都汇聚于此。树下,横卧着一块断裂的石碑,半截埋在土里。
这就是清溪书院了。没有匾额,没有说明牌,只有废墟、古树、蝉鸣,和汹涌而来的寂静——一种在巨大声响衬托下,反而更加深邃的寂静。
谢言站在残垣边,没有立刻走近。他放下背包,先让自己被这景象和声音包围。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风过时,树叶沙沙,与蝉鸣混在一起。徐远独自来这里时,看到的是同样的景象吗?他听着这样的蝉声,心里在想什么?是感怀古迹凋零,还是在某种更私人、更无法言说的情绪驱使下,寻找一个远离人群的容器?
他走到古树下,石碑旁。碑文早已风化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少数笔画,无法连缀成句。他蹲下身,手指拂过冰冷粗糙的石面,触感真实。没有红痕发热,没有系统提示,没有扭曲文本需要破解。这里只有纯粹物理性的衰败和自然性的喧嚷。
他在断碑旁坐下,背靠古树粗糙的树干,拿出那本《古文异闻辑录》。影印的字迹在晃动的光斑下更显模糊难认。他随手翻到中间一页,是一段关于“碑灵”的志怪短记,说是古碑若承载执念深重的文字,久经风雨不磨,可能孕生懵懂之“灵”,常于黄昏或月夜,复诵碑文,闻者若心志不坚,易被其声所惑,沉溺旧忆。
荒诞不经的记载。但此刻,在真实的残碑旁,听着真实如诵的蝉鸣,这荒诞却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隐喻性的重量。他合上书,拿出新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笔尖悬停片刻,落下,却并非记录见闻,而是无意识地写下一行字:
“蝉声诵遗篇,残碑卧苔痕。故人寻迹至,空山不见魂。”
写罢,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他擅长的,更像是某种情绪自行流淌出的片段。他盯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徐远那些零散的、带有古意的笔记。他们曾讨论过诗词,徐远总说好的句子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不是“做”出来的。那么此刻,他心里“长”出来的,就是这种空旷的、带着失落却又异常平静的凭吊之感。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听蝉,看光斑移动,感受山风从热到凉。没有顿悟,没有显灵,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徐远内心世界的直接答案。但很奇怪,他并没有感到失望。仿佛来到这里,置身于此情此景,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完成的、沉默的仪式。他在进行一种无言的交流,对象是这片遗迹,是这蝉声,是记忆中那个可能同样在此静坐过的少年。
直到日头西斜,蝉声稍歇,林间光线转为朦胧的金色。谢言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一眼残碑和古树,转身沿原路返回。离开时,他没有回头。背包里,那本只写了一首短诗的笔记本,似乎多了些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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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后的几天,日常照旧。但有些东西,确实在缓慢渗透。
办公桌上,除了报表文件,多了一本《古代汉语常识》,被他压在笔记本下面,午休时翻几页。不再是为了破解什么副本,只是好奇那些字句在古代原本可能的面貌,好奇徐远当年从这些文字中看到的风景。
他开始尝试自己做简单的饭菜。不再总是敷衍的外卖或泡面。切菜,煮面,调一碗味道普通的汤。过程缓慢,有时会走神,但厨房里食物烹煮的声音和气味,让他感到一种微小的、对生活的掌控感。
夜晚,他偶尔会梦见零散的片段。不再是完整紧张的副本,而是一些模糊的场景: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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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旧书店角落翻书的侧影;高中教室窗外摇曳的树影,树叶沙沙,像是减弱版的蝉鸣;甚至有一次,梦见了清溪书院那棵古树,树下除了残碑,仿佛还有一个朦胧的、背对着他坐着的人影,但他没有试图走近看清。
这些梦醒来即忘大半,只留下一点惆怅的余温,却不再带来惊醒的冷汗或窒息的恐慌。
【现在】
“从清溪书院回来后,睡眠似乎平稳了一些?”医生问。
“还是会有梦,但……不那么像逃杀了。”谢言试图形容,“更像是一些……印象碎片。醒来有点闷,但不会陷在里面出不来。”
“很好。主动面对与创伤相关的地点、物品,有时能帮助潜意识将固着的能量释放出来,让记忆和情感变得更流动,梦也会随之变化。”医生记录着,“那本古籍,读得下去吗?”
“很慢,很多地方看不懂。”谢言坦白,“但看的时候,会忍不住想,他当年看这些时,是不是也觉得吃力,又觉得有趣?这么一想,就觉得没那么枯燥了。好像……隔着时间,在做同一件费劲的事。”
医生眼中流露出赞许:“这是一种非常有建设性的联结方式。不是沉溺于悲伤,而是通过共同兴趣的桥梁,去理解、去靠近,同时也在拓展你自己的世界。”
谢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有一道不小心被纸划出的细痕,已经快愈合了。旧疤依旧在,但最近,他确实很少再去刻意触碰或注视它。它就在那里,像清溪书院的残碑,是曾经发生之事的证据,但不再是无时无刻吸走所有注意力的黑洞。
“林晓晓那边有消息了,”谢言换了个话题,“她带的班二模结束了,约了下周六晚上,和周宇轩一起。赵强已经摩拳擦掌要选地方了。”
“期待吗?”
“有点。”谢言想了想,“比见赵强之前更紧张点,毕竟……和林晓晓、周宇轩,当年关系虽然不错,但好像从来没像和赵强那样……毫无隔阂。而且周宇轩……”他想起那些论文和关于梦境的询问。
“顺其自然。”医生温和地说,“每一次重逢都是新的开始,不一定要完全回到过去。重要的是当下的接触和感受。”
离开时,谢言在诊所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热咖啡。握在手里,温度恰好。他边走边喝,咖啡的苦涩和微弱提神效果都很真实。
街道两旁,梧桐树叶子更茂密了。夏天正一步步走向深处。他知道,前路依旧漫长,旧疤不会消失,失去的永不再来。但一步步走下去,感受着日常的渗透——无论是食物的滋味,古籍的艰深,朋友的约定,还是山中一场盛大的蝉鸣——那颗在漫长寒冬中几乎停摆的心,似乎正被这些细微的、真实的东西,一点点地,重新捂暖,重新校准着搏动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