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哥哥像往常一样上山砍柴,直到太阳快要落山都没回家。母亲让父亲和我去他常砍柴的山上寻找,可直到夜幕降临,仍未发现他的踪迹。我们摸黑回家,叫上母亲、爷爷奶奶和几位热心邻居,带上手电筒继续搜寻。月亮升起时,终于在近百米高的悬崖下找到了他的遗体——那时他已全身冰凉、四肢僵直,肚皮和胸腔被崖上的树枝划破,肠子断成数段挂在错落的枝桠间,内脏散落在崖下的草丛里。
母亲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后昏迷不醒;奶奶惊呼后嚎啕大哭;爷爷嘴唇颤抖,老泪纵横;父亲低头沉默,泪流满面。清冷月光下,我望着哥哥空荡荡的腹腔,手足无措。邻居们先是一阵惊悚的骚动,随即陷入震惊的愕然。良久,父亲和爷爷含着泪开始收拾遗体。在奶奶的请求下,邻居们互相壮胆,借着手电筒的微光,哆嗦着合力收集挂在树枝上的肠子和散落的内脏:零碎的用我和父亲脱下的衣服包起,完整的由我和爷爷奶奶用手捧着。父亲、母亲和邻居们轮换着背哥哥的遗体回家。踏着苍茫月光走进山村时,已是万籁俱寂的午夜,天地间一片冰冷悲戚,夜风呜呜地吹,阴暗角落里的几条狗睡眼惺忪地起身,不分青红皂白地汪汪直叫。
哥哥的遗体用草席垫着,仰面放在小屋中央。奶奶哽咽着俯身清理他身上的草芥和红泥,再用潮湿的破布擦去脸上、手脚上积年的污垢。清凉的秋风穿过破烂木窗和尘封的蛛丝,轻轻吹动哥哥干枯发黄的头发,让我错觉他只是静静睡着。
游荡在墙角的黑猫,用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勾魂般看了会儿遗体,又抬头瞥了奶奶一眼,随即踩翻一只落满尘土的破碗,一溜烟窜进墙缝,消失在深邃的黑暗里。
母亲蜷缩在地上,像个木偶。她眼睛大睁,目光迟缓呆滞,呆呆盯着脚尖,头低低垂着,大颗泪珠从红肿的眼眶滚落,滴在胸前衣襟上,流过煞白的嘴唇。
爷爷从水缸舀出半盆水,缓缓把用衣服包回、双手捧回的肠子和内脏放进盆里洗净,混着自己的大滴眼泪,重新塞回哥哥空空的腹腔与胸腔。
邻居们逐一安慰道别,默默回家。
村里公鸡第一遍打鸣时,母亲颤巍巍挣扎站起,脸色惨白,摇晃着走到双眼浮肿、呆若木鸡的父亲面前,用嘶哑凄凉的声音说:“该去通知本家的大伯、二伯,再托人叫老六的几个姐姐来见最后一面,顺便帮忙操办后事。”
“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走了?”敞着外衣纽扣、左手抱水烟筒的本家大伯闻讯赶来,一边诧异自语,一边靠泥墙根坐下,轰隆隆猛抽几口水烟,接着不停咳嗽,大口吐着泛黄的浓痰。
“是不是在山上就断气了?要是这样,魂魄还留在山上!得赶紧在门口烧些纸钱,再去大寨村请李神婆把魂叫回来。”一向懂传统礼节的二婶建议。
本家二伯撇撇嘴,斜睨着守在遗体旁抽搐的母亲,又瞟了眼蹲在墙角发呆的父亲,眼角肌肉跳动着,似安慰似庆幸地叹息:“这个时辰走,在那边也能做个饱死鬼!也好,总比活着受苦受累强!”
“这全都是命“这都是命中注定啊!阎王爷让你二更走,绝对不会留你到三更。”二婶继续一副深谙传统规矩的样子说道。
当屋檐下的公鸡三三两两踱到晒麦场上觅食时,父亲和爷爷奶奶的泪水似乎已彻底流尽。他们神情恍惚地静静看着悲痛欲绝的母亲,用针线将哥哥敞开的肚皮与胸腔缝合,又看着母亲和王氏本家的大伯二伯一起,用草席把哥哥的遗体裹好,依旧横放在小屋中央。随后大伯和二伯退到墙角,轮换着抽起水烟筒;母亲则呜咽着跪坐在裹着哥哥遗体的草席旁。二婶已动身前往大寨村去请李神婆来帮忙叫魂,等李神婆把哥哥的魂魄叫回来,大伯和二伯就会把遗体扛到山上挖坑埋葬,哥哥也就走完了他短暂而充满苦难的一生。我望着草席里的哥哥,只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过几天,哥哥依然会用粗糙的手抚摸我的脸,依然会用卖柴火换来的钱给我买饼干,依然会把我扛在肩上,让我掏鸟窝。
太阳升上屋顶时,我家门口聚了不少村民。前来围观的老人们背着孙子孙女在门口来回走动,不住摇晃着背上哭泣的孩子。有的争相议论着哥哥生前的种种事迹,有的则提前帮哥哥呼唤着仍在山上游荡的魂魄:“老六啊!你快点回来吧!下辈子可别再投胎到这个地方了!一定要选个不缺水、土地肥沃、交通便利的好地方投胎啊!”
呜咽了一夜的母亲和奶奶,不断把纸钱冥币放在哥哥的遗体旁焚烧。红红的火光爬上了破烂发霉的门框,升上了布满蛛丝的屋檐,照亮了裹着哥哥遗体的草席,也映在了李神婆的眼睛里。
李神婆嘴里默念咒语,捧着香火围着哥哥的遗体转了三圈,随后停下来朝门口鞠了一躬,在遗体四周安放好香火,又在装着玉米粒的碗里立起一个鸡蛋,还在一碗水里慢慢竖好了三根筷子。准备工作完成后,李神婆面朝哥哥坠崖的方向,盘腿静静坐在门口,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燃烧的香火,缓缓闭上眼睛,低下头翕动着嘴唇,仿佛又在默念什么咒语。她全身一动不动,保持着盘腿的姿势,数分钟后,忽然浑身激烈颤抖起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亮光,看着父亲和母亲,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地念叨:“我——是——山——神,想要——让我——放你儿子的魂魄回来,必须要——给我烧三天的纸钱冥币,‘头七’后还要——给我送一个猪头。”
母亲赶紧拉着我和父亲跪下,双手作揖,用沙哑的声音说:“保福保佑的山神啊,感谢您能把我儿子的魂魄放回来!我一定给您烧纸钱冥币,等老六‘头七’过后,一定给您敬贡一个猪头。”
母亲说完,拉着我和父亲继续低头跪着,等候山神通过李神婆传达进一步的指示。
一旁的奶奶红着眼睛看着李神婆,谨慎地低声问道:“我孙子是被人故意推下悬崖,还是自己失足摔下去的?”
李神婆浑身又打了个激灵,迷迷糊糊、断断续续地接着念叨:“没有人故意推——他,是——他上辈子——作的孽太多,被阎王爷——提前带走的。要想把他上辈子的孽障——清除干净,你们——就请现在跪着的这个李神婆,帮他——斋戒三天,还要让她代为烧三天的纸钱冥币和香火。”
“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的话,我就要——开始画神符,请‘黑白无常’带他的魂魄回来了!”李神婆继续用颤抖而模糊的声音念叨。
跪在一旁的父亲,毕恭毕敬地把早已准备好的一张黄纸和半碗红色墨水放在李神婆身前。李神婆瞬间停止了颤抖,摇晃着脑袋,“哇啦哇啦”“叽叽咕咕”地不知又念了些什么咒语,接着用食指蘸着红色墨水在黄纸上画了些歪歪斜斜的图案,随后浑身又打了个大大的激灵,头再次缓缓垂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儿,李神婆长长打了个哈欠,仿佛十分疲惫地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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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眼睛里满是朦胧的睡意,有气无力地沉声说:“山神已经走了。你们就赶紧按照山神的意思去做吧!”
李神婆的身体仿佛已变得虚弱无比,哆哆嗦嗦,摇摇晃晃,需搀扶着二婶的手才能勉强站立。费力起身之后,她又随手在直立于玉米粒碗中的鸡蛋上,画了些横七竖八的图案,还吩咐母亲将鸡蛋煮熟,送到哥哥摔下的悬崖处,供“黑白无常”享用。临走时,在二婶的搀扶下,她又烧了些纸钱冥币,点了几炷香火,向父亲收取了3.6元的请山神费、3.6元的叫魂费,以及16元的三天斋戒费与香火费,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由二婶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离开。
李神婆与二婶走出门时,还不忘回头严肃叮嘱母亲:“你家老六是个短命鬼!不必请风水先生送葬超度,直接扛到山上埋进土里就好!”
中午时分,王氏本家的大伯和二伯,一同将包裹着哥哥遗体的草席用绳子捆扎得像粽子一般,然后一前一后把遗体扛在肩上。我和父亲、母亲、爷爷奶奶,还有听闻噩耗匆匆赶来的出嫁姐姐们,跟在后面撒着圆形纸钱冥币,哭着将哥哥送到山上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放进邻居们早已挖好的浅浅土坑中。我静静看着哥哥被一铲一铲的红土从脚部慢慢覆盖到头部,直到遗体上堆起一座小小的土丘。
母亲和姐姐们围着隆起的小土丘,仍在不停地呜咽、嚎啕,只是母亲已流不出眼泪。
母亲趴在小土丘上哭泣抽搐到傍晚,在姐姐们的强行拖拽下,才万般不舍地回了家。
那天夜里,我坐在墙角哥哥常坐的石块上,悲伤地望着家里熟悉的一切。往日昏暗狭窄的小屋,仿佛忽然变大了许多,也空旷了许多,大到无边无际,空到让我满心凄凉。那时6岁的我,第一次感受到命运的残忍与悲苦,第一次体会到生命的脆弱与珍贵,第一次懂得了人间无奈的悲欢离合。
次日,二婶来家里帮忙收拾哥哥生前的物件。她在屋内来回走动,喃喃自语地重复着:“这全都是命中注定啊!老六出生在这种地方,是上辈子造了冤孽这辈子受罚啊!我们也都是苦命的上辈子作孽人啊!这些物件等‘头七’时,一起烧给他吧!”
我轻轻走到母亲身边,看着她满脸的皱纹,怀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好奇地问:“‘头七’是什么?哥哥为什么会有‘头七’,‘头七’是不是他复活的日子?”
母亲没有回答,二婶没有回答,墙角的父亲与爷爷奶奶也没有回答。
母亲静静地斜倚在沾满泥土的门槛上,双目像金鱼眼睛般凸显出来,布满紫红色的血丝。头无精打采地耷拉在门的一侧,凌乱的白发遮住了她半边憔悴的脸。僵直的身体一动不动,仿佛一只溺水的蚂蚁,孤单无助地寄身于一片枯叶之上,在无边的痛苦与绝望中追思她失去的孩子。
哥哥入土为安后,母亲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花白的头发变得全白,精神萎靡,双目黯淡无光。每到闲暇的黄昏,她总会斜靠在门口的土墙上,极目眺望埋葬哥哥的地方,任冰冷的晚风吹过苍老的脸庞,任黑夜的铁幕缓缓降临人间。
数周之后,或许是悲伤过度,母亲的视力严重下降,看东西模糊不清,四肢莫名绵软无力,加上风湿关节炎愈发严重,走路起身都十分困难。但无论刮风下雨、寒来暑往,她依然会时常独自斜靠在门口的土墙上,朝着埋葬哥哥的方向,无限眷念地用意念“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