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某海域,十年前。
“苏兰特号”是黑犀集团名下最豪华的商业游轮,也是各派名流高层聚会度假的首选。
这天,由黑犀集团董事长举办的渡轮旅游公益活动顺利开展,人们乘坐“苏兰特号”,以D市为起点,预计绕太平洋半周,最终在S市靠岸。活动募集到的所有收益和资金,都会用于海洋动物保护与环境建设。
原本张董事长并没有让妻子和两个才刚满十二岁的孩子一起出行的打算,毕竟海上天气多变,商业场合也鱼龙混杂。但奈何登船当天,妻子带孩子们来送他,结果一个不留神,两个小鬼头躲着母亲钻进小铁箱,就这么偷偷跟上了船。等母亲发现,航船已经驶离港湾。她连忙联系丈夫告知情况,张董事长让保镖们找了半天,才找到货舱里从铁箱爬出来,正好奇到处探脑袋的淘气鬼们。
“北淼、小雪,你们知道错了吗?”父亲柔声问道。
“对不起,爸爸……”兄妹俩拉着小手,低头心虚地努嘴。
父亲无奈又宠溺地摸了摸两人的脑袋。现在派人用救生艇送他们回去已经太晚,油耗不足以支撑到码头。所幸游轮上还有余位,分些精力出来照顾他们并非难事。父亲让船上的服务生给孩子们分配房间,带他们去休息。
临走前,父亲拉住北淼,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膀:“小淼,你是哥哥,照顾好妹妹是你的责任,不要把小雪往危险的地方带,知道了吗?”
北淼望着父亲的眼睛,坚定地点点头。
北淼和小雪都是张家从阳光福利院领养的孩子。黑犀集团在参加一次福利院募捐活动时,无法孕育孩子的夫妻十分喜欢活泼又顽皮的小北淼,便毫不犹豫地将其领养。几年后,他们事业越发繁忙,甚至扩展到国外。担心北淼感到寂寞、得不到良好的指导和教育,夫妻俩决定领养一名女孩儿。于是,北淼身边便多了一个小她几个月的妹妹。
他们家的别墅建在海边,时常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和红如烈火的美丽日出。北淼和小雪常常在管家的监督下结伴赶海,每次都能收获不同的惊喜。
有一次,他们亲眼见证了鲸鱼的搁浅,小雪没有被吓哭,却因为鲸鱼这不可避免的死亡感到悲伤而止不住眼泪。从那之后,北淼就立志要为“建设更好的海洋环境”做贡献。
还有一次是小雪的生日,北淼带着小雪从沙滩的这头,沿着海走到另一头,捡了许多零零碎碎的贝壳和海螺碎片。他们在管家的协助下,用它们拼凑出一幅十分抽象派的画像,依稀能看得出是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这幅画被父母挂在别墅最最显眼的位置。那天,北淼还为小雪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他亲手冲洗、打磨、制作的白色海螺项链。
“你看到它,就像我保护你一样。我们会一直在一起。”那时,北淼对小雪如此承诺道。
然而年幼的孩童哪里会想到,这世上本就没有永恒之物,过早地许下承诺,最终的结局只会是将自己的话语亲手击破,给双方留下难以抹去的创伤。
————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直击大脑的刺耳尖叫与船体突然的倾斜转向几乎同时发生。所有人都痛苦地捂住耳朵凄惨地哀嚎,孩子们无一不瘫在地上放声哭泣,意志力强的还存有些行动力,满脸惊恐地寻找家人、到处奔逃。
而大人们则比孩子们先一步陷入疯狂,有的撞墙撞得头破血流也没有停下、有的提刀伤害自己和他人、有的翻身坠入大海再也没有浮上来、有的甚至拿起刀叉对着耳朵自残试图早日结束这种痛苦。
仅仅不到十分钟,原本欢闹的“苏兰特号”变为一片人间地狱。船体不受控制地加速、减速、转向、倾斜,直到侧面与海中凸起的礁石相撞,直接被折成两半。顷刻间,海水涌入船舱,将人们无情卷走,整个船体开始下沉。想要跳船逃生的人瞬间因虹吸效应被直直拉入海底。有几人挣扎着想要放下救生艇,却在最后一刻被那撕裂灵魂的尖锐声音逼得理智全失,最终跳海自尽。只留那孤独的救生艇“困”在船中,无人在意。
此时,船头已高高竖起,慢慢被拖入深海。而在它边缘,北淼强忍头脑中的嗡鸣,正紧紧抓着悬在空中即将坠落的小雪,试图将她拉回来。他们都在哭。北淼脑袋疼得说不出话,小雪则不停地喊“哥哥”。北淼没有足够的力气把小雪拉回来,而那持续不断的狂暴之声已经让他开始意识模糊。
有些东西,你本来抓住了,但只要你有一瞬的分神,这个瞬间足以让你手中的东西溜走、再也找不回来。
“哥哥——!!”
小雪的尖叫让北淼瞬间回神。他在失去意识的那一秒钟松开了手。北淼大喊着“不要”冲过去就要往海里跳,但他小小的身躯被坚实的臂膀环绕,一把将他捞回。船长用仅存的理智救了他,接着便吞枪自尽,血甚至溅到北淼的脸上,为他震惊的、无措的、恐惧的表情徒增几笔鲜红。
受到太多惊吓和刺激的北淼在船体最后一次摇晃中整个人撞到墙上,陷入昏迷。
————
西钊坐在海底的珊瑚石上,和周围的鱼儿们交流玩闹。他很喜欢这么做,不需要开口就能理解对方的意思。他也因此交到不少“朋友”,虽然它们总是很快把自己遗忘,但西钊依旧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惬意。
忽地,从遥远的西方传来一阵声波——他能看到声波在水中传递的痕迹,也认得出这段把周围鱼儿们都吓跑的声音来源是什么:塞壬,他的同类。
这种尖锐爆鸣又名“狂暴之歌”,是塞壬的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和非必要不会使用的攻击手段。它不仅能够无视人们的听觉,直达神经、摧毁大脑将人逼疯,且作用范围广、持续时间长,任何拥有大脑和神经的生物都会受到影响。只有在极度恐惧、紧张、愤怒的情况下,塞壬才会通过它来自保。某种意义上,对于他们同类而言,这也是一种求救信号。
西钊没怎么犹豫,判定声音来自天空而非海洋之后,便摆动他银色的鱼尾如离弦之箭一般朝那个方向直冲而去。
令西钊意外的是,越接近声源,“狂暴之歌”的声音却逐渐变小、力量也慢慢变弱。与戛然而止不同,产生这种效果的唯一原因,就是唱出它的塞壬生命已经不可避免地走向尽头。西钊心头一紧,加快了游速。
紧接着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艘巨大的沉船,以及许多注定长眠海底的人类尸体。此刻西钊也明白这首凄厉的绝唱带来了怎样的代价。他本想继续寻着微弱的歌声寻找同类,却发现海面上似乎漂浮着什么。仔细一看,那是个倒扣着的救生艇,一个穿着淡蓝色衣服的女孩儿趴在救生艇露出水面的底部,显然失去了意识。下一秒,她小小的手臂就从救生艇上滑下来,毫无抵抗之力地往海底下沉。
西钊连忙甩动鱼尾上前抱起那个女孩,径直地冲出水面。在凌空的瞬间,鱼尾化作鸟足,他的背部瞬间展开三对洁白的羽翼,耳鳍也生出羽毛,化为耳翅。
重新接触到空气的女孩止不住地咳嗽、啜泣,看上去还没有完全清醒,嘴上还不停念着“哥哥”。此时,“狂暴之歌”还在继续,虽然伤害已经不大,但女孩依旧眉头紧锁、浑身发抖。西钊扇动翅膀,稳稳悬停在海面之上,伸手抚摸她冰凉的脸颊,轻声吟唱:
希望,携带着羽翼——
在我的灵魂中筑巢栖息——
哼唱着没有歌词的小曲——
好似——永远不会停息——
于狂风中——最能听见它的甜蜜——
在风暴中才能阻止它的前进——
这只小鸟因此陷入窘境
而它曾给多少人带去暖意——
在最寒冷的土地上——
在最汹涌的海面上——
我曾听到它的啼鸣,
然而它从未,像我索取分厘,
哪怕身陷绝境。*
(*摘自艾米莉·狄金森?希望,带着羽翼?)
在西钊歌声的安抚下,女孩的状态渐渐稳定,不再哭泣也不再颤抖,像是找到梦中那个安全的港湾,往西钊怀里靠了靠,安然睡去。
西钊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环顾四周。海面上到处都是零碎的沉船漂浮物,放眼望去也没有游船经过、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根据近半个世纪的观察,西钊得出“最好不要干涉人类或被人类目击”的生存经验,因此他不知道带着女孩往海港方向光明正大地在海域上飞行是不是一个好主意。但女孩是人类,有基本的生存需求,他至少要找个地方先安顿她。
西钊绕着事发地附近飞了两圈,注意到不远处有一座“岛”,准确来说是几块礁石摞起来的山洞。他当即决定带着女孩儿前往。当他到达山洞中时,那首“狂暴之歌”也停下了它最后的疯狂。
小雪在那天傍晚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身边除了一堆篝火之外,还有一只巨大的人型鸟足“怪物”。她吓得坐在地上连连后退,但对面的家伙似乎也被吓了一跳,甚至见她受惊还有些低落,起身默默离远了些,伸手用指背将地上用贝壳作碗的海带汤和烤野兔推给她。
他们对视良久,确认它好像没有敌意之后,小雪这才缓缓拿过食物狼吞虎咽地大口咀嚼。洞口迎风,入夜的海风灌入,让身上衣服还没干透的小雪打了个寒颤。“怪物”见状,连忙展开半边巨大的翅膀,几乎可以遮蔽整个洞口。它的另一半边翅膀绕过小雪,小心翼翼地贴在她身后,用上面的羽毛为她取暖。小雪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感受到它的暖意之后便放下戒心,往那洁白柔软的羽翼上侧身倚靠。
“你看起来不是怪物……”小雪帮它梳理羽毛,好奇地打量这个高大又漂亮的巨鸟,小声说道,“跟哥哥说的‘天使’很像。”
只见它歪了歪脑袋,抬爪用尖利的指甲在地面上划出痕迹。小雪凑过去看,发现那是两个词语:
塞壬
西钊
“塞…壬……塞壬!原来真的存在啊!”小雪惊喜地仰头望去,西钊贴心地蹲下身,尽可能降低两人之间的身高负担。小雪指着第二个词好奇地问:“那这个是什么?你的名字吗?”
西钊点点头。
“是你救了我?”
西钊又点点头。
“你是不是不能说话?”
西钊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海上的星夜里聊天。聊彼此、聊喜好、聊故事。西钊时不时会用爪子在地上写字,但更多地是用歌声和小雪交流。小雪想要回家,西钊便告诉她可以等等看最近有没有航船经过,人类或许会回到这里打捞船只。小雪担心哥哥和父亲的安危,西钊便下水搜寻,安慰她那里没有他们的身影,一定是及时得到救援,说不定会带人来找小雪。
他们就这样在这个不大的洞穴里度过了将近一个星期。西钊甚至将自己背部靠近背鳍的一枚鳞片取下,交给小雪,并给予她“塞壬的祝福”。他告诉小雪,有了这个,她就不用担心听到让她头疼的声音了。
然而,这段温馨的时光没有持续多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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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等到路过的航船,等来的却是一场持续多年的噩梦。
这天正午,西钊完成在洞穴周围几海里的巡视之后,正要返回那个他临时筑的巢,却发现洞口停着一辆崭新的快艇。他立刻警觉起来,迅速冲进洞中寻找小雪的身影。在洞穴的尽头,他看到一个头发半白的男人抓住小雪细细的胳膊就往外面拽,不论小雪怎么哭闹也无济于事。
小雪一眼就看到了洞口的西钊,而西钊也在此时发出充满敌意的警告嘶鸣。他的双手渐渐变为利爪,小臂长出白色的羽毛,屈膝随时准备攻击。
“抚养人类的塞壬,真是稀奇。”
西钊没有理会这个家伙的话,开口便以不协调的调子唱着驱逐对方的歌,试图将不善的外来者赶走。但西钊很快发现,不为歌声所动的不仅仅只有小雪,这个陌生人似乎也完全不受塞壬声音的魅惑,原本抓着小雪胳膊的手用力掐住她的脖颈,让她的哭声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小雪!
西钊见状连忙停下,焦急地看着被俘虏作为人质的小雪,手中的利爪仍未收回,却迟迟不敢有所行动。
“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功夫。我天生就能免疫你们这些东西的‘诅咒’,与其说我与众不同,倒不如说……”
那个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抬手举起一把特制的手枪,朝西钊扣动扳机。子弹接触到西钊翅膀时爆发出强烈的电流,瞬间将西钊击倒在地,一时再起不能。男人没有松开小雪,而是拖着她来到西钊跟前,抬脚踩着西钊背上那副最大羽翼的根部,骄傲地说完后半句:“倒不如说,我就是为狩猎你们而生的。”
西钊本想一鼓作气扇动翅膀将那人掀翻,但他一句“如果你还想这个小女孩活着,就别尝试反抗我”就让西钊松懈了几秒。男人抓住这个空隙,拿出一根针管,里面装着看上去就很危险的黑色液体,怼着西钊的后颈就扎了下去。药剂顺着西钊的血管脉络蔓延至他全身,直至完全消失于肉眼范围。原本因为痛苦而趴在地上挣扎的西钊这才逐渐安静下来,连呻吟也无法发出,身体微微颤抖,额前不停冒着冷汗。
像是终于达到目的,那人终于放开小雪。小雪即刻冲上去摇晃失去意识的西钊,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却发现他怎么也醒不过来。
“你们这些怪物还真不好控制,宁可死,也不愿继续为我效力。幸好你们的‘诅咒’对我没用,要不然,我就和‘苏兰特号’上那些人一样,成为它‘狂暴绝唱’下的亡魂之一了。”他一边拿出几个特殊“装备”,一边抱怨道,“看来,光是让你们身体机能衰退的毒素还远远不够。既然要确保笼中鸟飞不走,首先,就要夺走它的翅膀。”
小雪当即意识到那个掏出奇特利刃的男人要做什么,几乎整个人都趴在西钊身上护着那对现在看来脆弱不堪的羽翼:“不要!你不能这样!!”
男人像拎小猫似的轻松将小雪推倒在一边,扯开西钊的翅膀,将刀刃对准根部。
小雪的哭喊唤醒了西钊残存的意识,他感觉到背部的冰冷和翅膀被拉扯的疼痛,也看到面前小雪惊恐的、悲伤的面容。逃不掉了。他想。但是至少,别让一个孩子看见……西钊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边的小雪搂进怀里,遮住她的眼睛、捂住她的耳朵。
他气若游丝,吟诵着最后的诗:
在你盈盈的泪水里
静静地流露,
真挚而痛苦,
你和我共同忍受着,
召回我们彼此
失去的时光和破碎的幸福。*
(*摘自尼采《我孤独地穿过深蓝色夜空》)
小雪的眼前一片漆黑,他只能听到西钊的歌声。那微弱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她清晰地感觉到抱着她的人剧烈地颤抖了两下,接着,她又感觉到压在地面的衣角变得湿热,片刻之后,她发现紧紧拥抱她的手仿佛失去生气,垂在一边。
小雪小心翼翼地推开西钊的怀抱,眼前的一幕惊得她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西钊的鸟足变成了银色的鱼尾,背鳍两侧赫然竖着两道长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他身上银色的鳞片。方才小雪衣角的湿热不是海水,而是西钊渗到身下的鲜血。
远处,割下塞壬翅膀的男人刚刚将它们在快艇上固定好,就好像那是他的战利品一般。
他回到洞穴中,抓起吓呆的小雪,又看了看地上的塞壬,从口袋中拿出同样的黑色药剂,不顾小雪的挣扎直接注射到她体内,只不过剂量是塞壬的一半。注射完成之后,他便直接把小雪扔在地上,接着蹲下身指了指旁边的塞壬。
“你想不想它死掉?”
小雪害怕地连连摇头,脸上满是泪水。
“我可以救它,也可以救你。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他朝小雪伸出手,佯装亲切,“你叫什么名字?”
小雪吸了吸鼻子,忍住没有哭出声:“小、小雪……”
“不。从今天开始,你就是——”
————
“!!!”
冰儿从梦中惊醒,不断调整呼吸。又是那个梦。她永远都忘不掉西钊失去翅膀、被夺走天空的那一天。明明像她哥哥一样放开手,丢下自己就好了,为什么傻到任人摆布。
她抱着膝盖,仰头靠着人工岩壁,歪过脑袋看向一半身子在水里、一半身子在岸上还能枕着胳膊睡着的西钊,看到他肩膀上刺眼的白色纱布,不禁皱起眉。
这种身不由己,那个叫北淼的家伙,永远都不会理解。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