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如凝固的油脂,包裹着这方地下狭小的空间。
唯有头顶极高处裂缝透下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微光,在潮湿的空气中切割出几道模糊昏黄的光柱,勉强照亮飞舞的尘埃,却驱不散那厚重的、混合着陈年土腥与腐朽气息的阴霾。
虎子瘫在冰冷的、满是碎石的泥地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喉咙里满是铁锈和污浊的味道。
左肩的伤口在颠簸中再次崩裂,细密的血珠渗出发黑的药糊,带来灼烧般的刺痛,但他已顾不上了,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席卷了他,只想就这样睡死过去。
但他不能。
阿沅姐姐还昏迷着,娘娘……菌丝微弱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许多。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摸到腰间那个硬硬的、装着碎银和铜钱的破布包,确认东西还在,又费力地挪到阿沅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气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他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冷,饿,伤口疼,还有深入骨髓的后怕。
苏念雪的菌茧静静置于角落,菌丝网络以最大限度铺开,却比之前更加“稀薄”,感知的清晰度也下降了许多。
方才的爆发、奔逃、清理痕迹,消耗了她本就不多的能量储备。
此刻,菌丝的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勉强维持着对周围环境的监控和对阿沅身体状况的维系。
但她的意念,却如同冰封下的暗流,冷静而专注地集中在两点上:怀中那枚持续传来微弱共鸣的黑色鳞片与“丙七”金属柱,以及,那面半坍塌的、被青苔和霉菌覆盖的砖石墙壁。
共鸣清晰而持续,并非错觉。尤其是当她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墙壁方向时,那共鸣甚至带动鳞片和金属柱本身,发出只有菌丝才能捕捉到的、极其细微的震颤。仿佛墙壁之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或者说,在与这两件同源之物共振。
是陷阱吗?黑蛇(鳞卫)留下的后手?用特殊物品吸引同源者,自投罗网?但此处隐蔽异常,入口是废弃多年的排水道,坑道本身也明显荒废已久,不似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若真是陷阱,这手笔未免太大,也太过巧合。
是机缘?这黑铁城地下,或许埋藏着与鳞片、与“渊”之过去、甚至与鳞卫本身根源相关的秘密?而这秘密的入口,恰巧被逃亡中的她撞见?
绝境之中,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是致命的危险,也可能是唯一的生机。苏念雪没有贸然行动。她首先集中意念,将菌丝网络缓缓、再缓缓地,如同最轻柔的水流,渗透向那面砖墙。
砖石厚重,缝隙被泥土和钙化物填满。菌丝纤细,艰难地挤入微观的孔隙,将感知延伸向墙后。阻力很大,感知模糊,如同隔着重纱看物。但反馈回来的信息,让苏念雪沉寂的意识泛起涟漪。
墙后,并非实心的土层。
有一个空间。不大,但确实存在。空气更为沉滞,带着一种……奇异干燥的灰尘气息,与坑道和排水道的潮湿霉烂截然不同。而且,菌丝捕捉到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规则棱角感——是人工砌筑的痕迹!还有……金属?或者某种致密矿物的冰冷触感?
墙后,是一处人造的、封闭的密室或通道!年代似乎相当久远。
共鸣,就是从那里传来。
苏念雪的心念急转。风险与机遇的天平,在无声中倾斜。阿沅需要更稳定、更安全的环境修养,她自己需要能量恢复,虎子也需要食物和饮水。这处临时坑道绝非久留之地,上方是废弃的宅区,黑蛇的追踪可能还未停止,昌盛行和守备府的冲突不知会如何发展,他们如同飘萍,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翻。
而这墙后的未知空间,或许能提供暂时的庇护,或许藏有她急需的资源,或许……能解答她身世和眼前困局的部分谜团。
必须进去。但如何进去?强行破开砖墙?动静太大,可能引发坍塌,且她现在力量不足。寻找机关?菌丝细致地扫描着砖墙表面每一寸,包括与土层、与地面、与天花板的接缝处。砖石是普通的青砖,砌法也寻常,看不出明显异常。
她的注意力,再次落回鳞片和金属柱上。共鸣……指引……这二者,会不会是“钥匙”?
她操控菌丝,将金属柱和鳞片更近地靠近墙壁。共鸣明显增强了。尤其是当鳞片接触到墙壁上某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砖时,那种震颤感最为清晰。那块砖位于墙壁中下部,被厚厚的苔藓覆盖,若非鳞片引导,绝难发现异常。
菌丝小心地刮去苔藓。青砖表面并无特殊,但菌丝的微观感知反馈,这块砖的边缘缝隙,似乎比周围的砖石缝隙略微宽大一丝,且内部的灰浆填充物似乎有所不同。
苏念雪尝试用菌丝施加一个均匀的、向内的压力。砖块纹丝不动。她又尝试旋转、撬动,皆无反应。
不是物理机关?她想起金属柱顶端的凹坑和铜簪。菌丝卷起铜簪,插入金属柱凹坑,再次注入一丝混合了鳞片气息的微弱能量。金属柱再次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的螺旋纹路闪过幽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次,她将“激活”状态的金属柱,轻轻抵在那块特殊的青砖中心。
嗡……
奇异的共鸣声,从青砖内部传来!不是声音,而是一种低频率的震动,顺着菌丝传递回来。紧接着,以金属柱接触点为中心,青砖表面,竟然浮现出细密的、与金属柱上螺旋纹路极其相似、但更加复杂繁奥的暗纹!暗纹如同水波般荡漾,迅速蔓延至整块青砖,然后,青砖开始无声地、向内凹陷!
不是整块砖移动,而是砖体的中心部分,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溶解、吞噬,向内坍缩出一个规则的、与金属柱截面几乎完全一致的圆形孔洞!孔洞深约三寸,内壁光滑,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果然!这金属柱不仅是信物,更是开启特定门户的“钥匙”!而那黑色鳞片,似乎是增强“钥匙”与门户感应的“媒介”或“引信”!
苏念雪没有丝毫犹豫,操控菌丝,将金属柱缓缓推入那刚刚形成的孔洞之中。
“咔哒。”
一声清脆的、仿佛机括咬合的轻响,在寂静的地下空间显得格外清晰。虎子猛地惊醒,瞪大眼睛看向墙壁方向。
以嵌入金属柱的青砖为中心,墙壁内部传来一连串沉闷的、齿轮与连杆转动的隆隆声,虽然轻微,但在这封闭空间内依然清晰可闻。紧接着,墙壁上,一个高约五尺、宽约三尺的矩形区域,大约有七八块青砖的范围,开始向内、向一侧缓缓滑开!没有灰尘飞扬,没有砖石摩擦的刺耳噪音,平滑得仿佛不是厚重的砖墙,而是精心打磨的滑门。
一股更加沉滞、混合着古老尘埃和淡淡奇异香料(?)味道的气流,从门后涌出,吹动了坑道内沉积的空气。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的甬道。甬道两壁并非砖石,而是某种深灰色的、打磨光滑的岩石,表面同样镌刻着细密的、与金属柱和青砖上类似的螺旋暗纹,只是更加巨大、连贯,如同某种古老的封印或装饰。甬道向下延伸,尽头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看不清具体情形,只有一种无形的、岁月沉淀的冰冷气息,缓缓弥漫开来。
虎子惊得张大了嘴,忘了身上的疼痛和疲惫。他看看那神秘的、自行滑开的石门,又看看角落菌丝微光闪烁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一丝本能的畏惧。
苏念雪收回菌丝,心中的惊异不亚于虎子。这机关的精巧、隐蔽,以及与鳞片、金属柱的关联,远超她的预估。这绝非黑蛇(鳞卫)近期能够建造,更像是某个古老遗迹的一部分,被他们发现并利用,或者……他们本就与之有关?
没有时间细究。门已开,无论前方是机缘还是陷阱,都必须一探。留在这里,只有坐以待毙。
“虎子,扶起你姐姐,我们进去。” 苏念雪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驱散了虎子心头的寒意。
虎子一个激灵,连忙爬起来,用尽力气将阿沅扶起,半背半抱。苏念雪的菌丝再次缠绕上来,提供辅助。她自己的菌茧,也被菌丝托起,悬浮在侧。
菌丝网络收缩,大部分收回,只留下少数几缕在坑道入口和石门附近警戒。苏念雪操控着承载菌茧的菌丝,率先飘入那幽深的、刻满螺旋纹路的甬道。虎子背着阿沅,紧随其后,踏入那未知的黑暗。
就在他们全部进入后不久,身后传来极轻微的隆隆声,那道滑开的石门,竟然又缓缓地、无声地合拢了,严丝合缝,从内部看去,墙壁光滑如初,仿佛从未开启过。只有那嵌入的金属柱,留在了外部墙壁的孔洞中,仿佛一把插在锁孔里的钥匙。
甬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岩壁上那些螺旋暗纹,在菌丝微光的映照下,偶尔流转过一丝极淡的、幽蓝色的光泽,一闪即逝,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空气干燥,带着岩石特有的冷冽和那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奇异香料味,闻久了,竟让人有些心神恍惚。
甬道一路向下,坡度平缓,但极长。岩壁上的螺旋纹路连绵不绝,仿佛没有尽头。死寂,绝对的死寂,只有虎子沉重的呼吸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响,更添压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依旧黑暗。就在虎子开始感到腿脚发软、心中发毛时,甬道到了尽头。
一扇门。
一扇与入口处材质类似、但更加厚重、古朴的深灰色石门,挡住了去路。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中心位置,镌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由无数螺旋纹路嵌套组成的图案。图案的中心,是一个凹陷,形状……与那黑色鳞片,一模一样。
苏念雪的意念集中在鳞片上。共鸣在这里达到了最强,鳞片甚至在她怀中微微发热,仿佛在渴望着与门上凹陷的结合。
没有犹豫。菌丝卷起黑色鳞片,将其轻轻按入那个凹陷之中。
严丝合缝。
“咔……咔咔咔……”
比入口处更加沉重、更加古老的机括运转声,从石门内部,从四周的岩壁深处传来,低沉而缓慢,仿佛沉睡了千百年的巨人,正在缓缓苏醒。门上的螺旋图案,从鳞片嵌入处开始,依次亮起幽蓝色的光芒,光芒沿着纹路流淌,点亮了整个图案,将石门和门前一小片区域映照得一片幽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在低沉的轰鸣声中,沉重的石门,向内缓缓开启。
更加浓郁的、混合着古老尘埃、奇异香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与能量混合的冰冷气息,从门后汹涌而出。
门后的景象,映入苏念雪(通过菌丝感知)和虎子(借着幽蓝光芒)的眼帘。
虎子倒吸一口凉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苏念雪的菌丝网络,也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穹顶高阔的地下石窟。石窟显然经过人工修整,岩壁光滑,同样布满幽蓝色的螺旋纹路,此刻正随着石门的开启,从中心向四周,如同被点燃的星辰,次第亮起幽蓝的光芒,将整个石窟照亮。
石窟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的、同样布满螺旋纹路的石台。石台之上,并非预料中的宝藏或怪物,而是——
一具骸骨。
一具并非人形的、巨大的、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骸骨。
它匍匐在石台上,保持着一种挣扎欲起的姿态,形似某种巨蟒,但更加修长,骸骨上残留着片片巨大的、与苏念雪怀中那枚极其相似、但大了数十倍的黑色骨板(或者说……鳞片?)。头颅的位置,是两个巨大的、空洞的眼窝,直直地“望”着入口方向,哪怕历经岁月,依旧能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与……不甘的戾气。
在这具巨大骸骨的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几个样式古朴、非金非木的箱子,一些同样镌刻着螺旋纹路的、类似祭器或仪轨用具的物件,以及……零星几具人类的枯骨。这些人类枯骨衣着早已腐烂,但从残存的饰品和兵器(也已锈蚀)看,年代也极为久远,他们姿态各异,似乎是在守护,又似乎是在与中央那巨兽骸骨对抗中死去。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巨兽骸骨盘绕的中心,石台的最中央,插着一把剑。
一把通体漆黑、样式古拙、无鞘的长剑。剑身宽阔,黯淡无光,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只有剑脊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纹路,如同干涸的血迹,又如同岩浆的脉络,蜿蜒而上,直至剑尖。
长剑就这么静静地插在石台中,四周的螺旋纹路如同朝拜般向它汇聚。它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气势散发,却让所有看到它的人(和菌丝),都不由自主地从灵魂深处感到一阵冰冷的颤栗,仿佛那不是一个死物,而是一头蛰伏的、随时可能苏醒的远古凶兽。
苏念雪的菌丝,清晰地“感受”到,怀中那枚黑色鳞片,此刻正与那巨兽骸骨,与那把漆黑的长剑,产生着强烈的、如同血脉共鸣般的悸动。
而她的视线(感知),则落在了巨兽骸骨前方,一具面朝下趴伏的人类枯骨旁。
那枯骨的手中,紧紧抓着一卷颜色深暗、非皮非帛的卷轴。卷轴的一端,露出了一个熟悉的标记——那是一个简化的、扭曲的蛇形图案,与金属柱密信上、与鳞片上的纹路,同出一源,但更加古老,更加……充满一种难以言喻的邪异与尊贵。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这巨兽骸骨是何物?这把剑又是什么?
这卷轴……是否记载了关于这一切,关于“黑蛇”,关于鳞片,关于“渊”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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