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都近戌时三刻了,商大小姐还没出宫!?
走在帝王身后的赵承忠惊得说不出话。要是天子震怒,也算他没办好差事,兴许都保不住这项上人头!
赵承忠战战兢兢看向裴无烬,发现那人神色如常,甚至比宴席上更多了几分悦色。
他一拍脑袋,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尽管商大小姐与陛下是一对人尽皆知的冤家,但有那自小的情谊在,想来陛下也不会因此降罪。他这条老命还多亏了商大小姐才能保住。
赵承忠感激地瞄了眼少女,便领着宫侍退了出去,关上了西稍间的门。
殿内只余他们二人。
瞧见裴无烬的那一刻,商璃竟觉着有些陌生。
但这本不应该。
算算时日,自她与谢照生定亲后,他们也就半载未见。
他的身型似乎比半载前更为高大挺拔,十二章纹赭黄衮服加身,紫金冠束发,衬得他威仪愈盛的同时,容貌也过分昳丽。
只一眼,她记忆中那个少年郎,便变成了如今执掌乾坤的帝王。
当他靠近时,清冽的夜风裹挟着酒香,不由分说朝她涌来。
商璃下意识退了一步。
“现在知道怕了?”
就连他的嗓音,也格外低靡好听。
自古有人不怕帝王吗?
商璃为这话疑惑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无论如何,此时此地,这个皇帝是裴无烬。
她才不会怕裴无烬呢。
商璃扬首,自然而然迎上他目光,像是在无声反驳他。
裴无烬只是勾了勾唇,径直经过她身侧,朝青玉屏风后的罗汉榻走去。
紫檀案几上摆着尚还温热的阳羡雪芽乳茶,她吃过一小口的两盘点心,以及被她“折磨”至死的,他心爱的绿菊。
裴无烬在榻前长身玉立,巍然不动。
寻常人做了坏事被皇帝抓包,谁不是哭个三天三夜求皇帝放过祖上九族?
但商璃没有半分惶惶,反而饶有兴味,开始观察裴无烬的神情。
他有一双极为勾人的桃花眼,但举手投足间带着的与生俱来的清贵,让他眉眼微动时,多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傲慢。
视线掠过她插花的青瓷瓶。
但也只是掠过。
而后施施然掀袍坐在她方才的位置,从容不迫地看向她。
她想象中裴无烬黯然神伤的模样并未出现。
好可惜,毕竟她素来五指不沾阳春水,为他准备这等“厚礼”可花了不少功夫呢。
“你想问什么?”
商璃扬首:“自然是照生哥哥。”
裴无烬“哦”了声:“那就先跪下磕三个时辰响头,记得要声声亮响,额上见血,才显心诚。”
“……”
他以为他是谁,天公庙里供奉的玉皇大帝吗?
裴无烬手肘撑在案几上,懒散支起额角,垂眼看着手中仅剩的大朵绿菊,道:“怎么了,为你照生哥哥做这点小事都不乐意?”
“……陛下何苦为难一个臣子,与他的未婚妻子。”
商璃面无表情道。
“行了,你说吧,”裴无烬的话像是仁慈的赦免,但眸如黑曜,深不见底,“说不出个所以然,朕可是要兴师问罪的。”
他掐着绿菊的根茎,朝她扬了扬。
花瓣还坠着几滴夜露,顺着她削剪错杂的根茎,滴落在他虎口。
好像不止有淡雅的菊香。
萦绕其上的,还有他从少女身旁经过时,隐约闻到的那股栀子甜香。
他低眉,鼻梁凑近花蕊。
殿中滔滔不绝的话音一顿。
裴无烬果然是喜欢那些绿菊的。
只不过碍于脸面无法当场发作,只敢事后一边捧着花怅然若失,一边恨不得把她挫骨扬灰。
那样威风的一国之君,也不过是个被她玩弄于鼓掌的小可怜罢了。
思及此,商璃心中郁结的怨念顿时烟消云散。爽快过后一回神,都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她看向裴无烬。
裴无烬早放下了手中的绿菊,眼都不眨:“谢照生死了。”
“……”
“我明明说的是,万一照生哥哥自己带兵遭遇不测,不慎身死,我就成了未过门的寡妇了!”
裴无烬别开眼,沉默了须臾,冷不丁道:“那不挺好。”
“……?”
仔细一想,对他来说,可不挺好的嘛。
她算是看出来了,裴无烬是一点儿都不盼她好。
裴无烬人生一大乐趣,便是看她出各种各样的糗。
正所谓“憎其人者恶其胥”,大抵他对谢照生的不满,也是由她而来。
商璃握紧了袖里双拳,缓口气继续:
“……商谢两家结秦晋之好,对陛下百利无一害,而且婚期本就因战事拖延了半载,再拖下去,惹得坊间非议,那不就得不偿失了?”
她试图站在一国之君的立场说服他。
裴无烬的手朝那两盘点心探去。
一盘未动过,另一盘里有一块枣泥酥被她咬了半口,放在最上面。
商璃的视线轻飘飘落在点心上。
“谢都尉与照生哥哥在边关九死一生,身为未来的谢家人,我都没机会关心一下阿耶与未婚夫君,北梁崇尚孝道……”
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悬在了枣泥酥上方。
商璃顿了顿,继续:“我身为承阳侯之女,更应该以身作则,所以婚事……婚事……”
她忽然愣住了神。
裴无烬拾起了一块枣泥酥!
本没什么好惊讶的,但那块,恰巧是她咬过的!
她眼睁睁看着那只指骨分明的手,将残损的枣泥酥掌握其中,在她含着“婚事”二字不上不下时,正正好好咬准了她的齿痕。
尝味,抬眼,挑衅似的,与她四目相接。
“婚事怎么了?”
还若无其事地问她话。
商璃只觉浑身热血直往头顶上涌,烧得她羞愤欲死。
她半晌憋出了句“不知道”,倏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早已淡去的甜腻枣香,好似又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他瞎了吗,连那样明显的咬痕都看不出!
慢慢冷静下来后,商璃便对刚才的意外有了定论。
裴无烬是瞎了,没看见那块枣泥酥有人咬过,她也没来得及提醒,才会酿下这等大祸。
但……
她为什么要提醒?
他这般对她,对她的未婚夫君,就当是上天给他的一个小惩罚好了,谁让他……非要跟她一样爱吃枣泥酥。
他们的口味出乎意料的很相近。
因此也发生过糕点前脚被先帝赐她手中,后脚被裴无烬一网打尽的惨痛往事。
她不过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已。
想明白了,商璃转回身挺直了腰板:“还请陛下能给我一个说法。”
裴无烬面不改色地放回了糕点,用丝帕擦净手指上的碎屑,起身。
“如果我说,是谢照生自请带兵镇守定兴的,你信不信?”
商璃坚定摇头:“不信。”
出征前,谢照生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她哭,说遗憾没能与她成亲后再走,她相信他定更盼望大婚。
“我还说,五日后谢照生便会回京,但他不曾暴露行踪,也未曾与你通过书信,是因为他要去寻个见不得光的密友。”
商璃狐疑看他:“怎么可能,陛下可别诓我。”
但裴无烬的眼神她很熟悉,他不会在这时候说谎。
冷漠,又有着睥睨天下的骄矜。
“你亲眼去看看不就行了?”
裴无烬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当然,我们也可以打个赌,若我输了,随你处置。”
商璃不甘示弱:“无中生有的东西,我为何要跟着陛下空口污蔑自己的未婚夫君?”
裴无烬只意味深长笑了笑:“五日后子时三刻,京山别院后巷。”
商璃还想说什么,却在触及他目光后,生生哽在了喉间。
“朕等你。”
*
“他就算等我等到天荒地老,我也不会去的。”
车舆行至承阳侯府,夜深人静,侯府门口依然有家丁婢女等候。
帷裳一掀,商璃踩着轿凳款款下了马车,葱白指尖轻轻搭在群玉掌心,履声清脆,踏过侍从垂首躬身的夹道。
“陛下也只是担心小姐罢了,不过小姐,陛下是天子,君无戏言,小姐也许可以信上三分,差人暗中去瞧上一瞧。”
去?去了就是顺了裴无烬的意,要真被他哄骗,他不知有多得意。
炽雪阁里燃灯续昼,沐浴过后的商璃坐在铜镜前,由着群玉伺候。
一头黑亮乌发刚被软巾擦干,松松垂落肩头,群玉执起角梳小心翼翼为她梳发。
铜镜中的人儿依旧愁眉不展。
浴后的暖意还未散尽,周身氤氲着淡淡的栀花香。商璃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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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着脑袋,鸦羽般的长睫不时颤动,满脑子想的都是裴无烬的话。
就算是裴无烬,那也是皇帝,天子金口玉言,还拿自己作赌,由不得要她多想。
谢照生有必须瞒着她,非见不可的密友?
但在她心中,谢照生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谢家独子,胸有鸿鹄之志,为人热烈赤诚,当年跟在她身后百般示好,恨不得将一颗心掏出来送她。
可裴无烬说的,确实不无道理。
此次出征绛门关半载,阿耶每月都有家书寄来,一封给阿娘,一封给她,还有给家中猫猫狗狗的。
她兄长任太陵郡刺史,也是每月一封家书以报平安。
谢照生那么喜欢她,却没有传给她任何音信。
这夜,商璃睡得极不安稳,还做了个噩梦。
梦里裴无烬发现吃了她半块枣泥酥后怒极,非要让她也尝尝他吃剩的半块。
她一边挣扎一边喊救命,那人又化作了黑雾恶鬼,让她眼前浮现谢照生与人私会的画面。
“看,他一直在骗你,很快你遭未婚夫君背弃的消息就会传遍天下,你引以为傲的婚事,自视甚高的脸面,都将沦为笑柄,永世为人诟病!”
……
商璃汗涔涔睁开眼。
青碧色鲛绡软帐垂落如云雾,日光透进,映着月白云锦帐顶上绣的银线暗纹。
在外候着的群玉听见声响,匆匆赶来:“小姐怎么了,莫非是梦魇了?”
商璃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惊魂未定。
好…好可怕,这是她做过最可怕的梦!
于是接下来的盥洗与梳妆,她都神情恹恹,提不起兴致。
炽雪阁专事衣物的婢女听竹与往日一般,备了好几端屉的衣裳头面供商璃挑拣,但少女只是随意瞥了一眼。
“你看着搭吧,别太素就好。”
听竹应声退下,拦住端了冰糖湘莲羹要进门的群玉,低声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竟连衣裳都不挑了?”
往日自家小姐光是挑穿着,就要起码半个时辰。
从鬓边碎发挑到绣鞋上的珠络,哪样不称心是绝不会出门的。
群玉看着斜倚在贵妃榻上的少女身影,只道:“少说多做就是。”
她放轻脚步走进,蹲下身将瓷碗端在商璃面前。
“小姐,您用些吧,昨日就没怎么吃东西,别饿坏了身子。”
冰糖湘莲羹是她平日里的最爱,饶是心情不虞,那熟悉的香味一窜出来,也勾得她心神微动。
商璃懒懒抬起手来,雪绸丝缎寝衣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
奈何群玉一句话又扫了她的兴:“小姐,您与姑爷定亲已有一载,姑爷平日里跟什么人交往您也清楚得很,是断不会有私会之人的。”
汤匙在碗底磕出了响儿,榻上的人摆摆手:“拿下去吧。”
正此时,屋外响起一阵骚动。
原是正院的刘嬷嬷领着一列婢女到了炽雪阁,在阶下候着,看商璃出来笑吟吟见礼。
“侯爷和侯夫人听说小姐食欲不振,特意给小姐准备了早膳。”
本来商璃想让群玉回绝了去,又听刘嬷嬷道:“谢小将军也真有心,人还没回京呢,就派人来府上送了一马车的信礼,奴婢不敢怠慢,尽数拿给小姐了。”
刘嬷嬷招了招手,身后十名婢女呈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上前。
“这是边陲才有的和田玉珏,看这成色便知是上乘。”
“还有这錾花银盒里的苏合香膏,制成香囊呀可适合小姐了。”
“鎏金嵌宝护心镜,小姐的容颜映在这上头,整个邺京都亮堂了!”
“……”
刘嬷嬷笑着一一介绍,站在暖阁廊庑下的少女定定看着,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嘴角也止不住地上扬。
她先前是糊涂了,怎么能因为裴无烬一句话,就怀疑她的照生哥哥呢?
谢照生给她送了这么多手信,足以见得他对她的牵挂和用心。
这可不是几封家书就能囊括的!
商璃高兴了,便给炽雪阁所有婢女都打了赏,哼着歌儿进屋,美滋滋喝完冰糖湘莲羹。
随后十多个婢女齐上阵,开始为她梳洗打扮。
心气儿顺了,商璃也就畅快地想糟心事了。
再想想和裴无烬的赌约……
她在心里轻哼了声。
她本是不愿与他玩乐的,但现在,她忽然有了点,想看他输掉赌约,狠狠吃瘪的兴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