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竹马登基后》
1. 第1章
永和元年,时值深冬。
邺京昨日才下过一场新雪,饶是正午,承阳侯府依旧沉没在一片白茫茫中。
一眼望去,满目银装,寂寂无杂。
被下人扫开的青石板地蜿蜒穿过假山,一路延伸向不断有欢声笑语传来的寒梅苑。
青瓦廊檐下,三两年轻女娘站在梅影后,对着三尺之外的楠木长案扔出一只红梅。
正中其上一只玉瓷瓶。
“这枝梅花温润如玉,我就投给谢府的谢小将军啦。”
旁边有人搭腔:“谢小将军温文尔雅,玉树临风,是这邺京城里,最配的上这枝梅花的小郎君了。”
一个绿衫女娘道:“真的吗?那这样看来——”
她数了数桌案上三个玉瓷瓶里的梅花数量。
“曲周侯世子四枝,新科状元郎四枝,谢小将军足足有八枝,”
她笑了起来,“看来大家果然还是喜欢谢小将军呢。”
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盘发女娘道:“其实,还有一位郎君也在邺京赫赫有名的。”
几人齐声:“谁啊?”
“就是……当今圣上。”
热热闹闹的寒梅苑忽然静默下来。
紧接着,绿衫女娘朝一旁的婢女挥挥手,拿来一个崭新的玉瓷瓶,一股脑儿拢进了前两个玉瓷瓶里的梅花枝。
先前给谢小将军投梅花的女娘,也从中抽出一枝放了进去。
九枝对七枝,这人一上场便拔得头筹了。
大家面面相觑,然后默契地颔首。
绿衫女娘一脸向往道:“当今圣上御极不过一载,刚过及冠之年,我有幸随父入宫时见过龙颜,那容貌,那身段……”
其余人同样附和:“对呀,可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郎君了。”
“我也这样想……”
女娘们议论过后,便都看向一旁倚在梨花木软榻上的少女。
“商小姐,你觉得如何?”
榻上人披着银兰纹白氅衣,肌肤胜雪,若不是那双微阖的眼掀起,几乎要融入这漫天雪色里。
她眉眼懒倦,声线清甜:“我觉得什么?”
绿衫女娘道:“谢小将军与当今圣上,哪一位才是邺京最俊俏的小郎君?”
“那还用说,商小姐肯定会选谢小将军,”盘发女娘走近,为她斟起一杯热茶,“商小姐与谢小将军已经定亲一载,不多日便要大婚,郎才女貌,又兼门当户对,当真是天作之合!”
商璃盈盈接过茶,露出一抹甜笑。
她们见这马屁拍对了,便有了一声更比一声高的赞叹。
“商小姐有这样风姿绰约的未婚夫君,与当今圣上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真令人羡慕。”
“漂亮的人身边就都是漂亮的人,自古就有这番道理,商小姐也是花容月貌,一点也不比那两位差!”
“……”
众人很快发现,少女弯起的嘴角平了下去。
她们这才想起,这承阳侯府的大小姐虽然自幼养在宫中,但不知为何与当今圣上时常赌气,因此本该是皇后不二人选的她,破天荒与谢小将军定了亲。
她们真不该提起的。
“是呀。”
安静之际,少女那道嗓音清脆如风铎,“照生哥哥自然是我心中最喜爱的郎君。”
她放下茶盏,抬起一张粉雕玉琢的面,眉眼弯弯:“至于另一个人……”
“我好像不太认识呢。”
……
赏梅宴结束后,女娘们挨个散去,群玉领着炽雪阁的婢女去收拾烹雪煮茶的物什。
到那盛放满园的梅花林里,却发现自家小姐一个人在捧着脸叹气。
往常小姐邀请各府女娘集会,每回都是尽兴而归,怎么今日无精打采的?
群玉轻步靠近,温声询问:“小姐可是身子不舒服,还是今日雪水煮的茶不香?”
商璃又叹了口气。
身子是舒服的,茶也是极香的,就只是……
“说起了一个败兴的人。”
群玉心下了然。
能让自家小姐如此烦恼的人,也只有龙椅上那位了。
说来说去,这回的赏梅宴的举办,也与那位有些关系。
不久前,公主邀商璃入宫,说是御花园新培育了一种罕见的绿菊,想作新婚贺仪送她。
但正如那些女娘所说,商璃与今上向来不合,小时候便争吵不休,再大些见面就阴阳怪气,直到一年前今上即位,商璃与人定亲,二人见面甚少,这才有了井水不犯河水的兆头。
商璃也是如此想的,便大大方方进了宫。
那些绿菊确实格外别致好看,商璃都想好要摆在府中哪处了,过了几日却听说,今上将绿菊全部移植去了太清殿。
商璃差点气晕,生了好大一场闷气。
这不是,侯夫人为了哄她,特意开了这场赏梅宴,邀了京中贵女做客。
可好不容易哄好一点的人,此刻又气鼓鼓不说话了。
群玉绞尽脑汁规劝。
“小姐消消气,您想想,马上姑爷和侯爷都要随军凯旋,您要去城门迎接,那多开心呀。”
她站在商璃身后按肩膀,继续道,“还有,锦绣坊的小厮刚来送了小姐半旬前要的新衣裳,奴婢瞧见那针脚、绣样都精致,最配小姐了,稍后奴婢就服侍小姐试衣怎么样?”
为了这匹邺京贵女抢破头的蜀锦,侯夫人可打点了不少人,又叫锦绣坊加工赶制成新衣,就等着大军凯旋那日。
果不其然,少女的脸色好了不少。
何必为了个不相熟的人冷落了新衣裳呢?
商璃迫不及待回了炽雪阁,要穿端屉里的织金锦面狐裘。
炽雪阁里的婢女各司其职忙碌起来。
有为她梳妆的,为她搭配首饰的,还有为她准备午后小食的。
一个时辰后,商璃站在穿衣镜前,慢慢瞪大了眼。
少女刚十六的年岁,身姿初见聘婷婀娜,上穿杏粉锦袄,下搭百蝶穿花裙,灵蛇髻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看着明媚又娇憨可人。
再将那最紧要的织金锦面狐裘一披——
连围在她身边的婢女们都不禁惊呼。
柔软的狐毛滚边衬得少女乌发红唇,不怪那些女娘艳羡,她们的小姐就是这邺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
商璃欢喜的不得了,立刻就去正院找侯夫人了。
侯夫人崔毓见着自己一朵花似的宝贝女儿,也是不住地称赞。
商璃将狐裘递给婢女,轻盈落座。
“阿娘,你这是在看什么?”
她指了指茶桌上的信函。
崔毓坐在她身旁,满面春风地打开那封信:“是你阿耶这个月寄来的家书。”
商璃看着阿娘幸福的模样,也由衷地羡慕。
她阿娘与阿耶成亲二十余年,依然琴瑟和鸣,举案齐眉,视彼此为世间最珍贵之人。
那她与谢照生,应该也会如此的吧?
“你阿耶说,这回绛门关平叛胜局已定,归期近在眼前。”
崔毓将信按在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可算是要打完了,也幸好,都没出什么差错。”
商璃眼睛一亮:“阿耶要回来了?那照生哥哥呢,是不是也会一起回来?”
崔毓嗔怪道:“小没心肝的,这还没出嫁呢,就记着你照生哥哥了。”
商璃脸颊微红:“我哪有……”
“应该是会一起回来的,你就先准备着,你与他的婚事也不能再拖了。”
崔毓爱慈地抚上她的面颊,“但阿娘真有些舍不得你出嫁了。”
商璃乖顺蹭了蹭她温热的掌心。
“如果阿兄也在邺京就好了,不过,我还是能经常回门看阿娘的,阿娘不用担心。”
崔毓便也不再说起婚事,与她话起了家常。
众所周知,商璃和谢照生二人的感情,好到全邺京的爱情话本子里都写过他们。
父母认可,门当户对,两情相悦。
她赢得风光无限。
商璃永远记得,去岁她及笄那日,第一回见到谢照生。
他代谢府送来贺仪,于府中射礼一举夺魁,箭羽命中树上靶心,震落漫天秋叶。
然后红着脸对她说,能否互通姓名。
初出茅庐的少年将军热忱赤诚,哪怕她想要天上的月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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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会为她摘回。
从相识、相爱,再到议亲、下聘、定吉期,每一步都顺风顺水,世人都说他们是前世的夫妻,天赐的姻缘。
后来他决心出征,去挣得功名,他们的婚期才会延后。
幸好,她就要等到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能将他们分开。
*
三日后,边关大捷的消息传回邺京,九门内外欢声雷动,市井沸腾,人人相贺。
大军将于次日进城。
商璃让人提前去城门前的茶楼占个好位置,好让她有时间梳洗描妆。
比那日的试衣更精细几分。
次日清早,百姓自发于城门迎军,锣鼓喧天,引得万人空巷。
她乘着步舆招摇行过人满为患的勾栏瓦舍,所过之处皆惹人纷纷侧目,想一睹承阳侯府步舆里甚少出门,但芳名远扬的大小姐。
商璃向来享受旁人的拥戴。
就是实在太过拥挤,让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挤上茶楼。
茶楼之上都是达官贵人,见了她便窃窃私语。
“是承阳侯府的商大小姐,她定是来为谢小将军接风洗尘的!”
“谢小将军能得美人如此倾心,可真是好福气啊。”
飘扬纱幔下,商璃的唇角早已不住上扬。
可不是嘛,这对谢照生来说,就是天大的福气呢。
她在二楼雅阁入座,右手边那扇窗户刚好可以看清城门的全貌。
总算清静多了——
“不知圣上会不会亲迎?听闻当今圣上龙章凤姿,我还想借此机会得见天颜。”
“对了,商大小姐和圣上不是自小……”
“……”
这雅阁怎的如此不隔音,门外路过几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商璃小脸一垮,觉着心底的喜气都没了大半。
圣上圣上圣上,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群玉见状,劝道:“小姐,姑爷要回来了,您该高兴才是。”
商璃拧紧的眉松开了些。
谢照生回京后,他们便要紧锣密鼓筹备婚事。
这段时日,哦不,这辈子都没人会将她与“那位”一并而论了。
忽然,楼下人群哄闹起来。
惊雷般的马蹄声压近,浩浩荡荡的镇西大军策马驰骋过铜雀街,旌旗昂扬空中,威风凛凛。
商璃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场面,只觉头皮都止不住地发麻。
这回边境的战事只打了半载,统领大军的将帅也不多。
她阿耶任开府仪同三司枢密使走在前列,然后是谢照生……谢照生……
直到大军离开,商璃一动不动看着窗外,脑袋还在嗡嗡作响。
谢照生呢!?
……
“照生啊,他不知何日会回京。”
傍晚时,承阳侯商衡看着自家哭红眼的女儿,无奈道,“身为兵将,常有军务是很正常的,也不过贻误几日,阿璃再多等等。”
只有谢照生临时有军务?
商璃除了伤心外,还觉得匪夷所思。
“好了,阿耶今晚得入宫赴宴,阿璃早些休息。”
商璃可没心情休息,找崔毓要来了阿耶这半年的家书,想在里面找些蛛丝马迹。
最近的一封,提到了谢家的近况。
[谢家老爷留在定兴整军经武,会在月余后,也就是阿璃与谢照生大婚前日赶回。谢照生此去无功无过,好在性命无虞,得圣上恩赐,效命骁骑大将军麾下,凡有军令,莫敢不从。]
这之后,谢照生就奉令另有军务,归期遥遥。
不对劲,相当不对劲。
这个情况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荒谬感。
她记起,半载前原定的出征行期突然提前数日,谢照生等不到完婚便远赴边关。
看来看去,能肆无忌惮安排这一切的人,也只有他了。
——裴无烬。
全天下都知晓,与她自小就合不来,明争暗斗十年有余的新帝,裴无烬。
商璃看着天边愈加浓郁的夜色,终于下定了决心:“备轿。”
“我要进宫。”
2. 第2章
酉时三刻,皇宫。
整座麟德殿浸在雾蒙蒙的冷夜中,飞檐下宫灯高悬,殿内舞乐庆贺声不断,直要掀翻大殿屋顶上的琉璃瓦。
殿门外,金吾卫身披甲胄,手持长戈肃立成列。
遥见漆黑宫道中的两个身影,领头的高个金吾卫立刻持枪问道:“什么人?”
宫灯逐渐映照出来人的面孔。
少女外罩一件白狐羽纱面鹤氅,珍珠绣鞋拂开流光溢彩的一角,露出里头华贵的藕荷色绣缠枝纹袄裙。
行走间珠玉钗环声清脆,矜贵气浑然自得。
宛如天上仙娥,与这肃穆人间格格不入。
“麻烦通禀一下,我家小姐有要事求见陛下。”
金吾卫一时看愣了神,直到少女身旁的女使又重复了两遍,才清明过来。
这真的不是话本子里那位,从月亮上来的仙娥吗?
他恍惚之际,忽而听得一声轻啧。
暗夜中,那张面庞仍白皙如凝脂玉,一双上翘的狐狸眼冷冷睨他,像在瞧一件看不上眼的物什。
意识到自己的逾矩,金吾卫慌忙低下头去。
“陛、陛下今日于麟德殿宴飨群臣,恐怕没空见……这位小姐,还请小姐改日再来。”
女使上前道:“放肆!你可知我家小姐是何人?”
“这……”
金吾卫犹豫了下,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之命,请小姐恕罪。”
两方互不相让,一时胶着。
“商小姐!”
司礼监掌印太监赵承忠匆匆走来,朝少女恭敬道:“商小姐勿怪,他们初至邺京,都是些生瓜蛋子,不识小姐尊容,只会死板做事。”
见人不应,他又赔着笑道:“天儿冷,要不您先去太清殿西稍间稍等片刻,老奴这就禀报陛下。”
商璃这才“嗯”了声,大步流星越过森然甲胄,张扬瑰丽。
目送那道恣意傲然的亭亭背影走远,金吾卫不解问:“陛下特意吩咐过今夜不见人,公公怎放了那位小姐进去?”
去的还是皇上的寝居,寻常人等靠近不得的太清殿。
赵承忠自上而下审视着他:“你是定兴来的外府兵?”
金吾卫:“是。”
绛门关战事告捷,宫内多了各城折冲府轮换来邺京值守的外府兵,定兴是定安王的封地,折冲都尉还是近来声名鹊起的谢家老爷。
赵承忠的脸色好看了点:“看在谢都尉的面子上,我就且与你说上一说。”
“那位可不是寻常京都贵女,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承阳侯府的商璃商大小姐,你不认得她,也该听说过祖上三代从龙有功的商家。”
金吾卫顿时恍然大悟。
虽然他以前只是个小小的定兴折冲府兵,这段时日才到邺京,但恐怕这天下无人不知商家。
“她也是当今圣母皇太后的亲侄女,太陵郡刺史的亲妹。承阳侯与已故的商大将军曾随先帝征战天下,乃北梁开国大功臣,还曾是今上的老师。
商大小姐与陛下一同长大,贵比公主,极受先帝宠爱,甚至于亲自赐婚,只可惜……”
赵承忠不再说下去,只咂咂舌道,“这般贵人你能见一次已是撞了大运,不过商谢两家即将结亲,待谢小将军回京便会大婚,到那时你小子还能沾点主子的光。”
*
太清殿西稍间,内侍宫女们捧着食盒、碗碟,踩着碎步来回穿梭,静得只听得见裙裾扫过金砖的沙沙声。
三折青玉屏风后的罗汉榻上,商璃托腮坐在紫檀案几边,茶香如云雾般袅袅散开,似有若无遮起她倦怠的眉眼。
几个宫女端来食盘,奉上茶瓯,恭敬道:“商小姐,请用茶。”
群玉扫了眼低眉顺眼的几人,问:“看着面生,像是太清殿新进的宫女,可知晓小姐的喜好?”
宫女口齿伶俐:“知晓的,茶是今秋江南岁贡的阳羡雪芽,加了煮沸的牛乳同调;点心是枣泥酥和茯苓糕,一样八块,盛在嵌着银丝的白玉盘里。”
群玉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下去吧。”
殿内地龙烧得暖热,商璃竟有些昏昏欲睡,饮了口茶提了下精神,侧首问:“什么时辰了?”
群玉道:“戌时一刻了,小姐。”
商璃不耐地点了点额角。
群玉绕到她身后,替她揉摁起太阳穴。
“小姐莫急,此回绛门关大捷,陛下着宫内赐宴犒赏三军,属实难得空。若是赵公公回禀不及,小姐就再等等,明日再进宫也不迟。”
“犒赏三军?”
商璃细眉轻拢,将刚拿起的枣泥酥又扔回了盘中。
“我倒想问问他,绛门关一战的将帅都已回京,为何偏偏照生哥哥另有军务?这庆功宴没有照生哥哥,开的又有什么意义?”
殿内宫侍皆提心吊胆起来。
敢在太清殿编排圣上的,也就只有这位金尊玉贵的商大小姐了。奈何她敢说他们也不敢听,只能将头埋进地里,祈祷着贵人能早点消气。
榻上的少女身姿窈窕又不失丰润,绸缎般的乌发顺着肩颈垂落。一张鹅蛋脸白净清丽,唇不点而朱,眉不描而黛。
只是面上带着嗔怒,令人望而却步。
群玉垂首:“小姐息怒。”
臂钏叮铃脆响,商璃拾起茶盏,轻垂鸦睫,浅抿了口茶。
有这满盈的茶香在,殿内气氛缓和许多。商璃想起些什么,看着茶水中的倒影出了神。
若非情势实在紧急,她也不愿进宫折腾一趟,就为了见裴无烬。
从前斗不过他也就罢了,她都要成亲了,以为从此便能与他相安无事,结果未婚夫还在他手掌心。
裴无烬此人,阿耶与她说起过无数次。
“要论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还要属当今圣上。”
阿耶捋着胡子,从谢照生提到裴无烬,眸中浮起不加掩饰的欣慰与赞赏。
“三年前绛门关一战,记得陛下才十七的年岁,就主动请缨带兵出征,一人抵千骑,千里奔袭击退边境蛮夷,夺回雍台十四州,定胜绛门关……啧啧,你不知有多风光,这才是真正的少年枭雄啊。”
商璃靠在阿耶肩膀上,撇着嘴道:“……也就只会打仗了。”
“那可不止,”阿耶笑着回忆,“陛下还是三皇子时,可是国子监最刻苦的学子,多年伏案苦读,手不释卷,如今满腹经纶,学富五车,日后必定是一代明君。”
其实这些不用说,商璃亲眼见过。
她幼时得先帝欢心,时常入宫与公主作伴,见到最多时候的裴无烬,便是在读书练武。
在世人眼中,裴无烬是无可挑剔的新君,但她就想不通,堂堂帝王为何处处与她较劲。
昨日扣了她的书画,今日折了她的梅花,如今就连她的婚事,他都要横插一脚不肯放过。
在她与谢家定亲前,阿耶郑重问过她:“阿璃可真想好了?不做母仪天下的皇后,要做谢家子的妻?”
那时的商璃斩钉截铁,说谢照生在她眼中,比皇后之位要宝贵得多。
现在的她依旧如此想。
要她嫁给裴无烬?那不就是让她羊入虎口吗!
皇后之位且不说能不能保住,单单他日后的三宫六院,就够她生一辈子气。
“小姐,赵公公来了。”
她神游时,赵承忠已然见过礼,神色有些不安。
商璃倚靠在迎枕上,启唇:“陛下怎么说?”
赵承忠埋着脑袋道:“陛下说,晚些时候他倒是有空,但若商小姐是为了谢小将军的事而来,就……就……”
商璃蹙眉:“就什么?”
赵承忠咬咬牙说完:“……就立刻出宫,往后半旬也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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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求见陛下。”
群玉听得心惊,小心翼翼瞥了眼自家小姐,不出所料,那点浅浅的笑意慢慢敛去,颊边的梨涡也看不见了。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可算是冷静下来了。
除了压着茶盏的指尖些许泛白外,无人能看出她此时是喜是怒。
商璃没有言语,缓缓用茶盖拨了拨茶水。
殿内几乎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刻意收着呼吸声,唯恐再触怒了明显在气头上的贵人。
“好,有劳公公了。”
赵承忠还以为又会挨顿数落,闻言诧异抬头,少女竟笑得格外温柔:“我会在宫门下钥前出宫,公公有事就先忙吧。”
待赵承忠感激涕零离开,商璃抿直了唇线。
她就知道,裴无烬是故意的,不然也不会心虚到不敢见她!
换做一载前,裴无烬尚未御极,她必得亲自去跟他讨个说法的。
但,今夕不同往日。
她方才已经尽力隐忍脾气了。
她与裴无烬的私怨是一回事,她身为承阳侯府大小姐,得顾及商氏一族的颜面又是一回事。
可不能因为裴无烬,再让她落得个跋扈的名声。
“小姐……”
群玉跟在商璃身边已有数年,最是清楚自家小姐的脾性。
商璃作势起身,她伸手搀住,担忧问:“小姐,你没事吧?”
商璃拿起块枣泥酥,面无表情咬了一口:“我很好啊。”
那就是还在生气的意思。
也是,以往小姐和陛下置气,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那……咱们现在出宫?”
“急什么。”
剩下的半块枣泥酥被搁回白玉盘上,商璃缓步走出殿门,西稍间里外乌泱泱跪了一片,她视若无睹。
“我突然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逛过皇宫了。”
……
群玉以为,自家小姐真的只是逛逛而已。
不曾想,她们一路走到太清殿正殿,商璃差人拿了把剪刀来,众目睽睽下,冷着脸折了几坛冬日新绽的绿菊。
“……”
无人敢言,这是皇上前几日才从御花园移植来,摆在殿外赏玩的。
花坛变得光秃秃不说,这位商大小姐还叫人抱着折来的绿菊,大摇大摆回到西稍间,二话不说就开始侍弄花瓶。
群玉站在一旁,连看眼怀中绿菊的勇气都没有。
还感觉分外烫手。
这要是叫陛下回来撞见了……她想都不敢想。
但观自家小姐,平日里穿针都嫌伤手的精贵主儿,此时竟握起银剪,认真裁去冗枝败叶,再将花插进青瓷瓶里。
栽满了,少女盯着花瓶看了好久,朝角落里的宫女招了招手。
宫女一头雾水靠近,听少女一本正经问:“怎么样?”
宫女连连点头:“好看,奴婢没见过比这更好看的花瓶了。”
少女板起小脸,毫不犹豫剪下最漂亮的一朵绿菊。
“看来还是不够丑。”
只有那日赏梅宴中,那些女娘为他插的梅花瓶最丑了。
“……”
殿内人大眼瞪小眼,都觉着坐立难安。
幸好此时殿外传来了熟悉的尖细嗓音:“陛下到——”
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临近,宫侍作列跪地迎接,商璃也对着夜色里的那道明黄身影,盈盈作礼。
万岁喧天声里,一道干净又清冽的声音在她身前响起。
“平身吧。”
商璃直起身,心不在焉一掀眼,措不及防撞入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案几上的绿菊还横七竖八堆着,青瓷瓶更是惨不忍睹。
那人随意扫过一眼,眉梢轻挑:
“看朕不在,商大小姐就要反了天了?”
3. 第3章
这、这都近戌时三刻了,商大小姐还没出宫!?
走在帝王身后的赵承忠惊得说不出话。要是天子震怒,也算他没办好差事,兴许都保不住这项上人头!
赵承忠战战兢兢看向裴无烬,发现那人神色如常,甚至比宴席上更多了几分悦色。
他一拍脑袋,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尽管商大小姐与陛下是一对人尽皆知的冤家,但有那自小的情谊在,想来陛下也不会因此降罪。他这条老命还多亏了商大小姐才能保住。
赵承忠感激地瞄了眼少女,便领着宫侍退了出去,关上了西稍间的门。
殿内只余他们二人。
瞧见裴无烬的那一刻,商璃竟觉着有些陌生。
但这本不应该。
算算时日,自她与谢照生定亲后,他们也就半载未见。
他的身型似乎比半载前更为高大挺拔,十二章纹赭黄衮服加身,紫金冠束发,衬得他威仪愈盛的同时,容貌也过分昳丽。
只一眼,她记忆中那个少年郎,便变成了如今执掌乾坤的帝王。
当他靠近时,清冽的夜风裹挟着酒香,不由分说朝她涌来。
商璃下意识退了一步。
“现在知道怕了?”
就连他的嗓音,也格外低靡好听。
自古有人不怕帝王吗?
商璃为这话疑惑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无论如何,此时此地,这个皇帝是裴无烬。
她才不会怕裴无烬呢。
商璃扬首,自然而然迎上他目光,像是在无声反驳他。
裴无烬只是勾了勾唇,径直经过她身侧,朝青玉屏风后的罗汉榻走去。
紫檀案几上摆着尚还温热的阳羡雪芽乳茶,她吃过一小口的两盘点心,以及被她“折磨”至死的,他心爱的绿菊。
裴无烬在榻前长身玉立,巍然不动。
寻常人做了坏事被皇帝抓包,谁不是哭个三天三夜求皇帝放过祖上九族?
但商璃没有半分惶惶,反而饶有兴味,开始观察裴无烬的神情。
他有一双极为勾人的桃花眼,但举手投足间带着的与生俱来的清贵,让他眉眼微动时,多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傲慢。
视线掠过她插花的青瓷瓶。
但也只是掠过。
而后施施然掀袍坐在她方才的位置,从容不迫地看向她。
她想象中裴无烬黯然神伤的模样并未出现。
好可惜,毕竟她素来五指不沾阳春水,为他准备这等“厚礼”可花了不少功夫呢。
“你想问什么?”
商璃扬首:“自然是照生哥哥。”
裴无烬“哦”了声:“那就先跪下磕三个时辰响头,记得要声声亮响,额上见血,才显心诚。”
“……”
他以为他是谁,天公庙里供奉的玉皇大帝吗?
裴无烬手肘撑在案几上,懒散支起额角,垂眼看着手中仅剩的大朵绿菊,道:“怎么了,为你照生哥哥做这点小事都不乐意?”
“……陛下何苦为难一个臣子,与他的未婚妻子。”
商璃面无表情道。
“行了,你说吧,”裴无烬的话像是仁慈的赦免,但眸如黑曜,深不见底,“说不出个所以然,朕可是要兴师问罪的。”
他掐着绿菊的根茎,朝她扬了扬。
花瓣还坠着几滴夜露,顺着她削剪错杂的根茎,滴落在他虎口。
好像不止有淡雅的菊香。
萦绕其上的,还有他从少女身旁经过时,隐约闻到的那股栀子甜香。
他低眉,鼻梁凑近花蕊。
殿中滔滔不绝的话音一顿。
裴无烬果然是喜欢那些绿菊的。
只不过碍于脸面无法当场发作,只敢事后一边捧着花怅然若失,一边恨不得把她挫骨扬灰。
那样威风的一国之君,也不过是个被她玩弄于鼓掌的小可怜罢了。
思及此,商璃心中郁结的怨念顿时烟消云散。爽快过后一回神,都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她看向裴无烬。
裴无烬早放下了手中的绿菊,眼都不眨:“谢照生死了。”
“……”
“我明明说的是,万一照生哥哥自己带兵遭遇不测,不慎身死,我就成了未过门的寡妇了!”
裴无烬别开眼,沉默了须臾,冷不丁道:“那不挺好。”
“……?”
仔细一想,对他来说,可不挺好的嘛。
她算是看出来了,裴无烬是一点儿都不盼她好。
裴无烬人生一大乐趣,便是看她出各种各样的糗。
正所谓“憎其人者恶其胥”,大抵他对谢照生的不满,也是由她而来。
商璃握紧了袖里双拳,缓口气继续:
“……商谢两家结秦晋之好,对陛下百利无一害,而且婚期本就因战事拖延了半载,再拖下去,惹得坊间非议,那不就得不偿失了?”
她试图站在一国之君的立场说服他。
裴无烬的手朝那两盘点心探去。
一盘未动过,另一盘里有一块枣泥酥被她咬了半口,放在最上面。
商璃的视线轻飘飘落在点心上。
“谢都尉与照生哥哥在边关九死一生,身为未来的谢家人,我都没机会关心一下阿耶与未婚夫君,北梁崇尚孝道……”
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悬在了枣泥酥上方。
商璃顿了顿,继续:“我身为承阳侯之女,更应该以身作则,所以婚事……婚事……”
她忽然愣住了神。
裴无烬拾起了一块枣泥酥!
本没什么好惊讶的,但那块,恰巧是她咬过的!
她眼睁睁看着那只指骨分明的手,将残损的枣泥酥掌握其中,在她含着“婚事”二字不上不下时,正正好好咬准了她的齿痕。
尝味,抬眼,挑衅似的,与她四目相接。
“婚事怎么了?”
还若无其事地问她话。
商璃只觉浑身热血直往头顶上涌,烧得她羞愤欲死。
她半晌憋出了句“不知道”,倏地转过身背对着他。
早已淡去的甜腻枣香,好似又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他瞎了吗,连那样明显的咬痕都看不出!
慢慢冷静下来后,商璃便对刚才的意外有了定论。
裴无烬是瞎了,没看见那块枣泥酥有人咬过,她也没来得及提醒,才会酿下这等大祸。
但……
她为什么要提醒?
他这般对她,对她的未婚夫君,就当是上天给他的一个小惩罚好了,谁让他……非要跟她一样爱吃枣泥酥。
他们的口味出乎意料的很相近。
因此也发生过糕点前脚被先帝赐她手中,后脚被裴无烬一网打尽的惨痛往事。
她不过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已。
想明白了,商璃转回身挺直了腰板:“还请陛下能给我一个说法。”
裴无烬面不改色地放回了糕点,用丝帕擦净手指上的碎屑,起身。
“如果我说,是谢照生自请带兵镇守定兴的,你信不信?”
商璃坚定摇头:“不信。”
出征前,谢照生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她哭,说遗憾没能与她成亲后再走,她相信他定更盼望大婚。
“我还说,五日后谢照生便会回京,但他不曾暴露行踪,也未曾与你通过书信,是因为他要去寻个见不得光的密友。”
商璃狐疑看他:“怎么可能,陛下可别诓我。”
但裴无烬的眼神她很熟悉,他不会在这时候说谎。
冷漠,又有着睥睨天下的骄矜。
“你亲眼去看看不就行了?”
裴无烬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当然,我们也可以打个赌,若我输了,随你处置。”
商璃不甘示弱:“无中生有的东西,我为何要跟着陛下空口污蔑自己的未婚夫君?”
裴无烬只意味深长笑了笑:“五日后子时三刻,京山别院后巷。”
商璃还想说什么,却在触及他目光后,生生哽在了喉间。
“朕等你。”
*
“他就算等我等到天荒地老,我也不会去的。”
车舆行至承阳侯府,夜深人静,侯府门口依然有家丁婢女等候。
帷裳一掀,商璃踩着轿凳款款下了马车,葱白指尖轻轻搭在群玉掌心,履声清脆,踏过侍从垂首躬身的夹道。
“陛下也只是担心小姐罢了,不过小姐,陛下是天子,君无戏言,小姐也许可以信上三分,差人暗中去瞧上一瞧。”
去?去了就是顺了裴无烬的意,要真被他哄骗,他不知有多得意。
炽雪阁里燃灯续昼,沐浴过后的商璃坐在铜镜前,由着群玉伺候。
一头黑亮乌发刚被软巾擦干,松松垂落肩头,群玉执起角梳小心翼翼为她梳发。
铜镜中的人儿依旧愁眉不展。
浴后的暖意还未散尽,周身氤氲着淡淡的栀花香。商璃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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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着脑袋,鸦羽般的长睫不时颤动,满脑子想的都是裴无烬的话。
就算是裴无烬,那也是皇帝,天子金口玉言,还拿自己作赌,由不得要她多想。
谢照生有必须瞒着她,非见不可的密友?
但在她心中,谢照生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谢家独子,胸有鸿鹄之志,为人热烈赤诚,当年跟在她身后百般示好,恨不得将一颗心掏出来送她。
可裴无烬说的,确实不无道理。
此次出征绛门关半载,阿耶每月都有家书寄来,一封给阿娘,一封给她,还有给家中猫猫狗狗的。
她兄长任太陵郡刺史,也是每月一封家书以报平安。
谢照生那么喜欢她,却没有传给她任何音信。
这夜,商璃睡得极不安稳,还做了个噩梦。
梦里裴无烬发现吃了她半块枣泥酥后怒极,非要让她也尝尝他吃剩的半块。
她一边挣扎一边喊救命,那人又化作了黑雾恶鬼,让她眼前浮现谢照生与人私会的画面。
“看,他一直在骗你,很快你遭未婚夫君背弃的消息就会传遍天下,你引以为傲的婚事,自视甚高的脸面,都将沦为笑柄,永世为人诟病!”
……
商璃汗涔涔睁开眼。
青碧色鲛绡软帐垂落如云雾,日光透进,映着月白云锦帐顶上绣的银线暗纹。
在外候着的群玉听见声响,匆匆赶来:“小姐怎么了,莫非是梦魇了?”
商璃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惊魂未定。
好…好可怕,这是她做过最可怕的梦!
于是接下来的盥洗与梳妆,她都神情恹恹,提不起兴致。
炽雪阁专事衣物的婢女听竹与往日一般,备了好几端屉的衣裳头面供商璃挑拣,但少女只是随意瞥了一眼。
“你看着搭吧,别太素就好。”
听竹应声退下,拦住端了冰糖湘莲羹要进门的群玉,低声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竟连衣裳都不挑了?”
往日自家小姐光是挑穿着,就要起码半个时辰。
从鬓边碎发挑到绣鞋上的珠络,哪样不称心是绝不会出门的。
群玉看着斜倚在贵妃榻上的少女身影,只道:“少说多做就是。”
她放轻脚步走进,蹲下身将瓷碗端在商璃面前。
“小姐,您用些吧,昨日就没怎么吃东西,别饿坏了身子。”
冰糖湘莲羹是她平日里的最爱,饶是心情不虞,那熟悉的香味一窜出来,也勾得她心神微动。
商璃懒懒抬起手来,雪绸丝缎寝衣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
奈何群玉一句话又扫了她的兴:“小姐,您与姑爷定亲已有一载,姑爷平日里跟什么人交往您也清楚得很,是断不会有私会之人的。”
汤匙在碗底磕出了响儿,榻上的人摆摆手:“拿下去吧。”
正此时,屋外响起一阵骚动。
原是正院的刘嬷嬷领着一列婢女到了炽雪阁,在阶下候着,看商璃出来笑吟吟见礼。
“侯爷和侯夫人听说小姐食欲不振,特意给小姐准备了早膳。”
本来商璃想让群玉回绝了去,又听刘嬷嬷道:“谢小将军也真有心,人还没回京呢,就派人来府上送了一马车的信礼,奴婢不敢怠慢,尽数拿给小姐了。”
刘嬷嬷招了招手,身后十名婢女呈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上前。
“这是边陲才有的和田玉珏,看这成色便知是上乘。”
“还有这錾花银盒里的苏合香膏,制成香囊呀可适合小姐了。”
“鎏金嵌宝护心镜,小姐的容颜映在这上头,整个邺京都亮堂了!”
“……”
刘嬷嬷笑着一一介绍,站在暖阁廊庑下的少女定定看着,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嘴角也止不住地上扬。
她先前是糊涂了,怎么能因为裴无烬一句话,就怀疑她的照生哥哥呢?
谢照生给她送了这么多手信,足以见得他对她的牵挂和用心。
这可不是几封家书就能囊括的!
商璃高兴了,便给炽雪阁所有婢女都打了赏,哼着歌儿进屋,美滋滋喝完冰糖湘莲羹。
随后十多个婢女齐上阵,开始为她梳洗打扮。
心气儿顺了,商璃也就畅快地想糟心事了。
再想想和裴无烬的赌约……
她在心里轻哼了声。
她本是不愿与他玩乐的,但现在,她忽然有了点,想看他输掉赌约,狠狠吃瘪的兴致了。
4. 第4章
太清殿正殿外,赵承忠时不时朝外张望着,像在等什么人。
直到一身着银光甲胄的中年男子从夜色中走出,持枪金吾卫立刻放了行。
赵承忠迎了上去:“盛大将军,陛下在正殿等您,快些进去吧。”
盛慵轻一颔首,快步迈进。
殿内火烛高擎,照见殿顶描金的盘龙藻井,与鎏金铜鹤香炉上方的袅袅青烟。
“陛下万安。”
坐在御案前的少年帝王正批着奏折,头也不抬道:“这几天都盯紧了?”
盛慵作揖道:“陛下料事如神,那谢家父子都不老实,谢都尉果真在定兴养兵,他那个在臣手下带兵的儿子,竟以权谋私,用轮换值守的名义再次调度外府兵,算算日子,今夜第二波外府兵便会在京郊安营。
就在京山别院,谢照生这厮真是胆大包天。
谢家父子豢养私兵,还在绛门关险些害了臣三千精兵,已与谋逆无异。臣以为,他们是想借与曲周侯府的大婚来掩人耳目,调度第三波外府兵进京,而那时便是他们起兵谋反的绝佳时机。”
御座上的人道:“宫中的定兴外府兵朕已经处理掉了,剩下的也没机会进京。”
“至于已经隐在城外的,朕已有决断。”
“陛下明察。”
盛慵不得不对眼前才刚御极一载的少帝刮目相看。
自古以来少年即位的皇帝多受前朝后宫掣肘,太后垂帘听政,致使皇权旁落,藩王蠢蠢欲动,内乱一触即发。
他身为先帝亲自提拔的寒门臣子,曾也一度担心少帝无法掌控朝政。
如今看来,先帝的选择是正确的。
那三个皇子里,大皇子生性桀骜,野心勃勃,二皇子又胸无大志,浑浑度日。
唯有三皇子裴无烬,自小博学多才,十七岁请缨出征,大胜而归。虽说生母身份低微,但少年却有先帝风范,前途无量。
此次绛门关大捷如此之快,也多亏陛下遥驭三军,还抓住了谢家出兵疏漏,看穿他们的不臣之心。
“陛下,谢家此番谋逆牵连甚广,依臣看来,不如示敌以弱,待到商谢两家大婚后,他们谋逆之势成型时,再一网打尽。”
“若无大婚,谢氏也不成气候。”
“陛下是担心……牵连到承阳侯府?商大人尽忠竭智,以效朝廷,臣相信他愿意以身为饵。”
盛慵抬起眼,见裴无烬看完最后的奏疏,站起身来。
“对于承阳侯府,朕已有打算,退下吧。”
“……是。”
盛慵自正殿出去后,裴无烬摘下玉扳指,朝外道:“赵承忠。”
外间刚送走盛慵的赵承忠听见声,忙不迭进来:“陛下。”
此时天色已晚,裴无烬却穿了件藏青暗纹劲装,玉冠束发,干练如松。
赵承忠疑惑问:“陛下,您这是……要出宫?”
“嗯,若是太后差人来问,记得遮掩过去。”
赵承忠大惊,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陛、陛下,老奴哪敢欺瞒太后……”
“朕说你敢你就敢。”
赵承忠是先帝的老人,在御前伺候多年,却没见过太后深夜问责。
但奈何新帝年纪尚轻,又非太后亲生,太后自会多加操劳。赵承忠再胆战心惊,陛下发了话,也只能咬着牙应付。
“对了,前几日让你送的东西,可送到了?”
赵承忠看着天子的背影,躬身道:“送到了,奴才以谢小将军的名义送去,亲眼看着承阳侯府的家丁搬回了府。”
裴无烬侧过身,唇角扬起:“做得好。”
主子赶着夜色走了,赵承忠才想起,那东西是陛下吩咐盛大将军,从边关采买运回京的。
这般迂回谋划,为的说不定就是……
赵承忠猛地摇了摇头,叹着气去外间守着。
圣心难测,他还是不要过多揣摩了。
*
未央坊,承阳侯府东侧门外。
底下布满青苔的石头被一双素手推开,露出一半丈之洞,缩成白面团子的少女灰扑扑钻了出来。
“小姐,您当真不用奴婢跟着去吗?”
洞里头传来群玉的声音。
商璃眉头打了个结儿似的,一面小心掸去氅衣上的灰尘,一面道:“阿娘晚上说不准会来找我,你要替我糊弄过去呀,京山别院离这儿不远,车马行的马车就在前面,我一个人行的。”
“那……小姐可要当心,早些回府。”
冬夜的风冷得刺骨,所幸商璃穿得够厚实,就是她这身雪白的狐毛大氅,钻了这狗洞后随便瞥一眼都是脏污。
已经到了完全没法将就的地步。
掸干净这片,又瞧见那片,永远都掸不完似的,她的耐心逐渐见了底。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这一切都怪裴无烬!
阿耶阿娘知晓她偷偷进宫后,晚上便不许她随意出门了,她只好寻见了先前逗猫猫狗狗玩的洞。
天知道她做了多久心理准备才下决心钻狗洞!
又在这深更半夜、冰天雪地里独自出门,皮肤都要被风吹糙了……
要不是为了看裴无烬的乐子,她怎会沦落至此!
商璃气呼呼戴上帷帽,见街上没什么人,才提着裙裳朝先前租好的马车去。
白日给了车马行几倍的银子,舆夫一见了她,立马点头哈腰地说起漂亮话。
帷帽纱幔垂落,看不清人是谁。
当然要看不清了。
去抓未婚夫君的秘密这等丑事,若是随意传开了,她商大小姐的脸面还往哪搁。
里面群玉早就为她铺设好了,崭新的绒毯,暖热的手炉,还有小几上刚泡好的茶。
商璃捧着茶杯浅酌了口,才放松了下来,眉眼弯弯地笑。
还想挑拨离间,看她与未婚夫君相互猜疑的热闹?
裴无烬呀裴无烬,这回的算盘珠子可只能砸自己的脚咯。
马车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快到了京山别院的地界,马匹忽而惊起一声凄厉嘶鸣。
紧接着马车剧烈颠簸起来,晃得商璃听不清舆夫的呼喊。
难不成,她遇上了打劫的山匪!?
听说邺京城外山贼横行,杀人越货无恶不作,那她岂不是必死无疑?
但很快,马车停了下来,四周归于寂静。
商璃费力想站起身,帷裳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起。
“还以为商大小姐要食言了。”
窄小的视线中,还能窥见那人身后的半轮圆月,却都不及他眼眸清透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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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蔓延进来,攀上她逶迤于地的裙摆。
少女狼狈瘫坐在地,那双向来容不进他的眼,正长久地凝望他。
裴无烬顿了顿,朝她伸出手去。
“啪——”清脆一声响。
他低头看了眼被打红的掌心,轻哂,“你敢打皇帝?”
“谁、谁让你好端端吓我的。”
商璃眼眶里蓄满了泪,想擦拭又舍不得干净的衣裳,便将目光投向岿然不动的裴无烬。
他抬手凑近她脸庞,她本能般躲开,那只手悬在了空中。
下一刻,裴无烬便递来了自己的胳膊。
“……”
羞辱,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
商璃扶着裴无烬的小臂下了马车,先前逃走的舆夫带着一群人赶了回来,像是把裴无烬当成了匪贼,用手中的木棍壮胆:
“姑娘别怕,俺们来救你了!”
但他瞧见两人相安无事站在一块,那劫车男子挡在纤瘦的姑娘身前,看身上衣饰都非富即贵,反而像一对门当户对的璧人。
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扔在他手里。
“今日之事,你们切不可外传,都听懂了?”
姑娘嗓音清凌凌的,叫人顾忌。
这年头没人会跟银子过不去,舆夫再三保证过后,一溜烟儿地跑了。
商璃将用过的巾帕扔还给裴无烬,重新戴好帷帽。
“陛下直接扔了就是。”
泪渍晕染了巾帕上的锦绣纹样,被他大掌收拢。
“商大小姐挥金如土惯了,不知柴米油盐贵,我可舍不得扔。”
他不紧不慢收进腰间蹀躞带上的算袋里。
商璃无言,这人怎么说三句话就有两句话是挤兑她的。
不过很快他就说不出话来了。
她得意洋洋:“有人许我一辈子挥金如土,我又何必委屈自己?”
裴无烬垂下眼帘。
分明她还红着眼尾,弯翘长睫上坠着一滴泪,将落未落。
但那股傲气还是未少分毫。
他太了解她了,知晓她为了在他面前证明谢照生的好,会来与他走一遭。
他还有些后悔。
为了给她多点信心,不惜为谢照生添了些脸面。
但也无所谓,反正很快,谢照生这个人就不复存在了。
“有点事得提前跟你说一声。”
隔着朦胧的纱幔,商璃只能看清他的轮廓,但那低沉声音异常清晰。
“今晚来这儿就是为了抓谢照生的赃,你我都不该打草惊蛇,所以,剩下的路得走暗道。”
纱幔被风拥着,擦过他紧窄的袖口,裴无烬顺着看她朦胧的眼。
商璃:“我当然也知道。”
“知道还明目张胆地坐马车来?”
“……”
她也就是不想走太多路罢了。
裴无烬闲闲继续:“还有,我也是要隐瞒身份的,在外面别喊我‘陛下’。”
商璃小声说了句“真多事”,道:“那喊什么,也没有别的称呼了。”
“怎么没有?”
裴无烬微微躬身,屈指拂开纱幔一角——
“跟小时候一样,喊我‘阿烬哥哥’不就好了?”
5. 第5章
他清隽的眉眼忽然闯入。
凑得极近,他的气息和风都扑面而来,瞬间占据了她全部心神。
仿佛回到了他们十年前,在宫中见的第一面,姑母带她逛国子监,给她介绍学堂的三位皇子。
一一打过招呼,到了最小的三皇子,姑母不说了,少年便也沉默转身。
小商璃拉住他的手,甜甜一笑。
——你好呀,阿烬哥哥。
回忆像奔腾的潮水,连回响其中的稚嫩嗓音都震耳欲聋。
商璃怔了怔。
而后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胡乱拢回纱幔:“怎么会跟小时候一样呢,你别玩笑了。”
她听见裴无烬低笑了声。
“那怎么还天天一口一个‘照生哥哥’?”
“……那是我对未婚夫君的爱称,你又不是他。”
裴无烬没再说什么,但商璃后知后觉,他这又是在让她难堪!
拳头真真有些痒了。
“走吧,不然要错过好戏了。”
商璃一想,说的也是。
——不然她要错过他的好戏了。
……
京山别院曾是先帝驻跸过的别院,因风水不好早年荒废,成了大军行营的临时驻地。
商璃跟着裴无烬爬上后巷的梯子,趴在墙头看着空荡荡的院落。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裴无烬:“因为驻军还没到。”
商璃不懂那些东西,但也猜了出来:“我就说吧,照生哥哥绝不会偷偷回京的。”
裴无烬振了振衣裳的灰:“急什么,还没到时间呢。”
他们坐在暖房南侧连廊的转角檐上,最适合隐蔽身形。
商璃被这凉风吹得抖了三抖。
……她可能真是疯了,居然跟裴无烬一起爬墙角。
仔细想想,她出来这一趟的功夫,只看裴无烬吃瘪也太吃亏了。
她戳戳身旁人的胳膊:“阿……”
那人看过来,挑眉。
……差点就被他带偏了。
商璃清了清嗓子,正儿八经道:“裴无烬,你说的那个赌约,还做不做数?”
裴无烬勾唇:“当然。”
商璃立刻浮想联翩。
是要他送她百匹蜀锦,还是市面上所有金贵脂粉?不,不够,还要让他日日送来宫里御膳房做的糕点……
“忘了告诉你,那个赌约还有下半句。”
商璃警惕起来:“什么下半句?”
他果然是有预谋的——
“若是你输,便随我处置。”
商璃闻言,却是放下了心。这人小心思最多了,但幸好,她是不会输的。
子时刚过三刻,别院还是寂静无声。
商璃瞥了眼神情凝重的裴无烬,心底窃喜。
“好啦,你还是乖乖愿赌服输吧,大不了,我少向你讨要点东西就是了。”
话音刚落,夜壑中滚过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夹着旌旗猎猎的呼啸,沉沉碾过夜色。
万千火光如落地繁星,照出来人面孔。
那是军阵,而那大军将领,确实是她所熟悉的谢照生。
“谢照生自请与其父驻守定兴,后来又带着定兴外府兵提前回京,你说,他安的什么心?”
她快要听不清裴无烬的声音。
整个人有些木讷地回道:“那、那能说明什么……”
裴无烬望着夜风中飘扬的朱红将旗。
“说明他有谋逆之心。”
轰隆一声,商璃耳畔轰鸣。
看着谢照生安顿兵马,搬运军械,她不知这是什么兵,更不知他在说些什么,但这可是谢照生啊。
对,这可是谢照生。
那个曾在她面前许过捍卫家国的誓言,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谢照生。
至于裴无烬……他一张嘴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于是她有些生疏地说道:“照生哥哥有军务在身,归期不定很正常呀,而且那是北梁的军旗,这些人就是北梁的兵将,北梁的将军领北梁的兵,有什么好怀疑的?”
别院中将士忙忙碌碌整顿行装,看着的确像正常的驻军。
“还有,若是照生哥哥真的干了错事,你该早就抓了他押入大狱了,为何还要带我来看?”
她轻而易举就能为谢照生开解。
裴无烬久违生起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还想着让她亲见真相,早早把婚退了,但无论是对当年的皇兄,还是如今的谢照生,她都能毫无保留的信任。
哪怕他说得已经如此清楚,她也不愿站在他这一边。
“难道那个就是你说的,他见不得光的密友?”
谢照生正在为一将士包扎,商璃指着那边道。
“如果这就是你要带我看的东西,那你就输了。”
商璃捧起脸颊,目不转睛盯着谢照生看,笑意盈盈。
真养眼呀,还乐善好施,不愧是邺京贵女一致认为的,全邺京最芝兰玉树的郎君。
再看看裴无烬。
模样确实是无可辩驳的出挑,但这性子,与谢照生可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呢,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是不想输掉赌约,在我面前丢了脸面,更是看不惯我与照生哥哥佳偶天成,比你先觅得良人。”
少女轻快得意的话音随风而来。
低垂的夜幕下,裴无烬望着谢照生的眼神,也更加深邃。
“你真是这么想?”
“不然还能怎么想?”
她答得毫不犹豫,“难不成我相信你的话,与照生哥哥一刀两断,让全邺京看我的笑话?”
“商璃。”
与这道低沉声音一同而来的,是裴无烬终于收回,如巨石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好久没听他这样喊她了。
商璃稍稍一怔,道:“干嘛?”
裴无烬手肘搭在屈起的单膝上:“吃那么多堑了,你总得长一智吧?”
“……”他是在说她蠢?
“全天下也找不到比你更蠢的人了。”
果真是。
在她还在想如何回怼裴无烬时,那人身上清冽的水竹香涌来。
“……怎么了?”
“抱住我,带你下去。”
他半蹲在她身前,说这话时,目光却望向了别处。
商璃双手撑着屋檐,不自在地缩了缩脖颈:“抱什么抱,这不是有梯子——”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一推,安稳的梯子轰然倒下。
“现在没了。”
“……”
呵呵。
纯捉弄罢了,她也不是第一回经历,一定能忍住不扇他。
但这响声一瞬间惊动了别院里的驻军,四面将士警戒起来,要搜查这动静的来处。
商璃被吓懵了,但面前人丝毫不乱,慢条斯理牵起她发软的手,放在他宽阔的肩膀。
“还不抱紧。”
有些凉,他的发丝扫过她的手背,痒痒的。
“别让你的照生哥哥发现了。”
……
将京山别院里外搜过三遍后,将士把情况汇报给谢照生。
“属下未见可疑之人,方才的声响应是后巷那架梯子被风吹倒所致。”
谢照生皱了皱眉。
“再去仔细搜一遍。”
“是。”
后巷的梯子是工匠修建京山别院所搭,后来因一人不慎摔下丢了性命,就一直荒废此处,说是不能惊扰亡魂。
今夜真有那么大的风?
他就姑且当有吧。他今夜带兵提前一日赶到城外,就算被发现了也就是脚程快些,无甚所谓。
关键是……他要在城外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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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有一将士匆匆道:“谢将军,有个老伯在别院门口昏迷不醒,看着十分可疑,要不要属下将他泼醒严刑拷问?”
谢照生看了眼门口的人:“不必,老人家在这荒山野岭也不容易,扶进屋吧,我亲自问他。”
他遣走了在正院值守的将士,关上门后,那老伯忽而转醒,浑浊的眼盯着他:“谢小将军,老朽是定安王的人。”
谢照生道:“王爷是何安排?”
“王爷的意思是,当今圣上心机颇深,此战大捷后,势必会清算些无功之辈,让您按兵不动,先与承阳侯府大婚后再做打算。
筹谋已有数载,可不能功亏一篑。承阳侯府是块好用的石头,必要的话,一定要将它拉下水。”
谢照生笑了笑:“放心,那商璃对我死心塌地,承阳侯府已是我囊中之物。托我带句话给王爷,我谢家,必竭尽所能,助王爷夺得帝位。”
谢家从一开始,就是大皇子一派的人,也是定安王远在邺京的心腹。
他假意投诚只为隐藏身份,至于商璃和承阳侯府,不过是他的垫脚石。
但她确实是个美人,等新朝建立,他身居高位后,便囚她做个小妾好了。
*
夜深人静时,炽雪阁寝间,群玉续上一支新烛,看那个自外面回来后,便一直在苦思冥想的少女。
一直热衷于安寝养容的美人,今日竟连一丝困意都不见。
群玉走过去:“小姐,早些睡吧。”
商璃摇摇头,眼神清亮的很:“你说,到底发生什么事,能让一个原本正常的人,变成口无遮拦的登徒子?”
“……”
群玉不敢说话。
因为那个“口无遮拦的登徒子”,极有可能是当今天子。
商璃示意她下去,唉声叹气趴在凭几上。
只要一回想起裴无烬说的话,她就头皮发麻。
——还不抱紧。
——别让你的照生哥哥发现了。
说的好像,他是她见不得光的私会之人一样,也太奇怪了。
商璃透过五指,看那摇曳的烛台火光。
她在他怀中时,是用这只手扶住他后脖颈的?
好像另一只手也碰到了。
所以,是她不小心弄疼他了,他的耳朵才会那么红?
夜色都掩盖不住的,从耳根窜起,飞快蔓延到脖颈和脸颊的红。
像是疼惨了。
……算了,她管他那么多做什么,再疼也是他自作自受,活该!
扳回一城似的,她心里有了些许畅意。
但是……他说的让她吃一堑长一智,让她不得不联想到她的上一桩婚事。
在遇见谢照生之前,她是先帝钦定的太子妃,不过储君不是裴无烬,而是他的皇兄,当年的大皇子,如今的定安王。
先帝承诺过,无论谁是太子,她都将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
所以后来太子因私通敌国被废黜,亲查此案的裴无烬成了朝野心悦诚服的储君人选。
她也是太子妃,只不过换了夫君。
商璃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三天三夜,最后决定,她不当这个太子妃了。
她不适合勾心斗角的天家人。
后来她遇到谢照生,觉得他是上天给她的恩赐。
要是如裴无烬所说,岂非当年事情重演,她不但再失所爱,还要因识人不清为世人诟病,落得个克夫之名。
光是这样想,商璃就觉得天昏地暗。
她堂堂承阳侯府大小姐,一生顺风顺水,享尽荣华富贵,偏在婚事上屡次三番栽跟头,说出去岂不是惹人笑话。
裴无烬送她回府前,与她说:“我只给你这一回机会,到时候再哭着找我,我可不会心软的。”
呸!
她才不会哭,更不会在他眼前哭。
痴!人!说!梦!
6. 第6章
另一边,漏夜回宫的裴无烬吩咐人备水盥洗,赵承忠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裴无烬边褪外袍,边道:“说。”
“您不在的这几个时辰里,太后娘娘身边的明仪姑姑来过,说太后娘娘担心陛下伏案劳形,奉命送了滋补身子的汤药来,奴才不敢怠慢……”
说话声越来越小,但裴无烬都已猜到。
他这回便衣出宫走的是宫墙私设的角门,把守的禁军眼睁睁看他走出去,不可能没风声传去永寿宫。
“明日你去跑一趟,说朕过几日会去看望太后。”
至于为什么是过几日。
躺在龙榻上将要合眼的那一刻,他眼前又浮现商璃趾高气扬的笑。
他让她看到真相,可抵不过她爱谢照生。
他真想放手不管,等他们大婚之后,宫变那日,让商璃哭着来求他放过承阳侯府。
她该庆幸,他不想承阳侯府有所牵连,更看不得他们大婚。
于是,费尽心思,要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次日正午,御苑的箭亭里,满枝积雪被一支短箭震落。
落雪纷纷扬扬而下,身着藏青圆领窄袖常服的少年帝王收弓回身,拾起下一支箭。
“一月不见,陛下身手又好了许多啊。”
旁边拿着弓箭的少年人连连拍手赞叹。
裴无烬睨他一眼,拉弓。
“你倒是越发拙劣了。”
那人依旧嬉皮笑脸的:“我哪能跟陛下比。”
曲周侯府世子罗以凌,与裴无烬自小在国子监便交好,至今已十年有余。
也就他不惧帝王威严,能和裴无烬开几句玩笑。
不对,不止是他,那位商大小姐可比他嚣张多了。
罗以凌忽然意识到这件事。
听说她在大军凯旋那日进宫面圣,十有八九是为了谢照生,那裴无烬今日召他入宫,想必也是因为此事。
果不其然,箭羽再度命中靶心后,那道清冷嗓音传来:
“有个事得你去做。”
罗以凌下意识推拒:“陛下……”
“赢过我就不用去。”
“……”
和直接下旨有什么区别?
他向来不喜淌裴无烬与商璃之间的浑水,他也佩服裴无烬,宁可多年迂回谋算,也不愿一道圣旨绑她入宫。
都是天子了,心悦一个人还要这样小心翼翼。
这样的下场就是,人家商大小姐换了两任未婚夫君,都没轮到他的意思。
听阿耶说,先帝在他这个年纪,东宫早就侧妃良娣一箩筐了。
那些个高门大户的适龄小姐也在等着裴无烬选妃,只有罗以凌清楚,在商璃未松口前,恐怕后宫不会进一个人。
“你去一趟谢府,偷个东西出来。”
“偷、偷东西?”
竟然不是为了商璃?
裴无烬屈指叩开酒葫芦的木塞,嗯了声:“谢照生那纸定安王的调兵手令,落在我手里,他想何时谋反,还不是我说了算。”
罗以凌知晓谢府谋逆意图,但他还是不解:“陛下有铁一般的证据,直接抓人不就事半功倍了?”
而看见裴无烬意味深长的神情,他便明白过来。
“谁让有些人不见黄河不死心。”
好吧,还是为了商璃。
“我过会儿会召谢照生入宫,你速去速回,偷不到便提头来见。”
“……”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时候偷夫子的书简呢,这又是谋逆又是调兵的,谢照生也不是个善茬,哪有那么好对付。
罗以凌回府乔装打扮成谢府侍卫,等到谢照生离开,从后门摸了进去。
得亏谢照生仓促回京,空置已久的将军府中亲侍不多,他一路转至谢照生的书房,都未曾有人察觉。
关上房门,他扫视了一圈书房。
书房陈旧古朴,正前方便是博古架与桌案,右边是一扇三折屏风,一张贵妃榻。
他并不了解谢照生,只能按部就班地翻箱倒柜。
搜得热火朝天时,外边忽然响起一阵喧闹。
他手忙脚乱躲去屏风后,靠近窗户竖耳听着。
“放肆!谢小将军的府邸我家小姐还进不得了?”
“商商商小姐,我们少将军进宫面圣了,要不您等少将军回来再……”
“哪有让我家小姐来回跑的道理,要等也是进去等!”
将军府外的侍卫拦不住贵人,只能垂着脑袋让开路,好声好气将人送入内院。
商璃也不想为难他们。
今日一早她便想去见谢照生,但她又想,谢照生肯定是想给她个惊喜才提前回京,那她必须装作不知才如他意。
她眼巴巴地等着,晌午时阿耶告诉她,谢照生被传召入宫了。
这个裴无烬。
折腾起她与谢照生来倒是如鱼得水。
气归气,但商璃也没有冲动到进宫找人,便想反过来,给谢照生送个惊喜——
没有比疲惫回家后,看到自己思恋成狂、如花似玉的未婚妻更惊喜的事了。
可那些侍卫像忘了她一般,居然胆敢拦她。
真是不识时务。
以往这将军府她可是出入自如的,等他们大婚后,定要换一批侍卫婢女。
轻车熟路走到书房门口,商璃挥了挥手。
“去把这府里上下打扫得能住人些,旧的全换新,再添些必要的物件。”
“是。”
身后的仆从四散开来,商璃推开书房的门。
像是尘封许久的地下室终于见了光,灰尘扑簌簌散在空中,一股晦涩难闻的霉味扑面而来。
她用手帕掩住口鼻,十分艰难地踏进了门槛。
其他地方可以随意收拾,但书房是谢照生处理军务所用,商璃不会干涉。
一转眼,她见屏风后似乎有人影晃动。
还没等她有所动作,书房门吱呀关起,所有声响隐没在黑暗中。
……
天旋地转。
商璃抬头瞧见那个窜出的黑影,正堂皇站在她面前,食指竖在唇前,小声:“嘘。”
“罗……”
见鬼了,罗以凌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那人自己似乎也觉着离谱,双手合十一个劲向她求饶。
“行行好啊阿璃妹妹,千万别把我交出去!”
商璃惊慌地审视了遍罗以凌。
堂堂侯府世子扮作侍卫混入谢照生的将军府,鬼鬼祟祟在书房不知做什么,看着比做贼更心虚。
她很快有了结论。
“说,是不是裴无烬派你来的?”
他们三人是从小到大的旧交,罗以凌与裴无烬狼狈为奸不是一日两日了,她很难不怀疑。
裴无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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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构陷谢照生没得逞,于是派了罗以凌不知又要耍什么诡计。
“绝对不是,真的,是我…我自己鬼迷心窍了,想翻几本古籍看看。”
商璃狐疑:“你什么时候爱看书了?”
“……”
罗以凌自己也百口莫辩。
他可是邺京出了名的纨绔,难怪取信不得商璃。
“好哇,裴无烬还真是贼心不死。”
商璃咬着牙轻斥,目光落在桌案积满灰尘的笔墨纸砚上,给罗以凌使了个眼色。
罗以凌指了指自己。
我?
“趁我现在没心情算你的账,给你个将功赎过的机会。”
她不耐地冲那边抬了抬下颌。
罗以凌还想垂死挣扎:“要不看在陛下的面子上……”
得到的只是少女冰冷的嗤笑。
真不凑巧,裴无烬在她这里压根没有面子可言。
罗以凌认命地将这寸地方拾掇干净。
商璃坐在太师椅上,拿过一张干净的棉连纸,提起笔来,一口气写了满满一页。
罗以凌在一旁偷瞥,不禁感叹。
商璃再怎么骄纵任性,也是商氏用银子与书墨养大的大小姐。
落笔轻重得宜,字迹清逸灵动,世家气度尽显无疑。
她这一手好字,莫说是邺京贵女,就算是自小在国子监苦学的士族子弟,也少有能胜过她的。
商璃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能在昨日赢得的赌约上,更为难裴无烬一点。
绫罗绸缎、华贵头面……
商璃纠结到唉声叹气。
还真是便宜裴无烬了,谁让她什么都不缺呢。
想着想着,她见站在一边的罗以凌手中,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定是他此行在书房偷拿的。
罗以凌背着身放松了警惕,忽地手中一空。
“这个你不能看!”
“还有我看不得的?”
瞧瞧瞧瞧,跟裴无烬混在一起就是这样,偷东西还有理了。
商璃躲开他捉她的手,拐进屏风后展开信纸——
“真的不能看!”
罗以凌冲过来,也不怕得罪商璃了,一把夺走了她手中的调兵手令。
这事天知地知他知裴无烬知,要有第三个人知道,那计划就彻底败露了!
罗以凌将手令藏在身后,做好了被商璃问罪的准备,却听那人意外的平静:
“一张破纸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想要你拿去好了。”
罗以凌总算舒了口气。她应该是没看清上面的字,万幸万幸。
商璃绕过屏风,折起她方才写的信,递给罗以凌。
“把这个交给他,顺便转告他,别妄想丢了这信纸,就能废了赌约,让他还个干净。”
罗以凌接过香气扑鼻的信纸,默默揶揄,裴无烬才舍不得丢呢。
估计要欣赏个三天三夜,再逐字逐句品味七七四十九天,才舍得收进暗屉里。
他爱死了。
商璃找了个借口支走内院洒扫的奴仆,放罗以凌溜了出去,迈着虚浮的脚步挪去太师椅边,跌坐下去。
她大口呼吸时,才发现屏气时的窒息感差点将她淹没。
她什么都看见了,也什么都认得出。
那是一封调兵手令,而那上面鲜红的兵印,是她上任未婚夫君,定安王的。
7. 第7章
承阳侯府门口,一辆华贵的马车徐徐停下。
等在府门的群玉连忙迎了上去,掀开帷裳伸手过去:“小姐可算回来了,侯爷和夫人还在等小姐用午膳呢……”
小臂悬在半空,迟迟未见纤纤玉手搭上。
群玉往里探了探头:“小姐?”
少女端坐在铺着狐裘的坐榻上,去时尚且白里透红的脸现下没了血色,水盈眼眸失了魂般望着前方,叫了许多声都不答应。
“小姐可是遇见糟心事了?”
商璃才回神似的,躬身走出马车:“没什么。”
应该,或许,真的是没什么。
如果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那张调兵手令只是罗以凌用来捉弄她的玩意,那就真没什么。
“要不奴婢帮您回了侯爷夫人,改日再去用膳?”
商璃果断摇头。
阖府上下都知道她是去了将军府,她不能露出一丝不虞,不能让阿耶阿娘觉得……有什么。
商璃很快整理好心情,随群玉去正院。
商衡和崔毓等在明珠堂中,桌上摆着热腾腾的菜肴,大多是商璃素日爱吃的。
商璃落座后,崔毓便往她碗碟里夹了块炙肉,温和道:“没见到照生不开心了?”
商衡也道:“照生回京时日有变,圣上急召也是情有可原。家中便罢了,阿璃可不能在外头慢怠圣恩。”
商璃耷拉着脑袋道:“女儿知道了。”
不容她慢怠,也慢怠很多很多次了。
三人在饭桌上话家常。
提到商璃的婚事,商衡道:“照生提前回京,那你们的婚事就定在半月后吧。也不知他接了什么军务,能在定兴调兵……”
“他什么都没做!”
商璃筷著磕到碗沿,好一声脆响。
失声喊出这句,她才意识到她的失态。
“……我的意思是,他也不能决定自己有什么任务。”
商璃脸憋得通红,好在商衡和崔毓只觉她在担心谢照生,没多想什么。
一桌佳肴吃到最后,商璃也没动过几筷子。
崔毓看在眼里,想了个法子:“你姑母传信来说身子不适,阿娘正要进宫看望,阿璃要不要同去?”
商璃抬起眼:“姑母得的什么病?严重吗?”
崔毓笑着摸摸她的手:“她常念叨着要见你,见了你就好大半了。”
商璃小时候常在宫中得姑母照拂,对姑母的感情堪比亲生爹娘。
她当然要去,可是一想到宫里有裴无烬,再想到她与裴无烬的赌约,她今日在将军府见到的东西……
她猛地晃了晃脑袋。
夫妻之间本应推心置腹,千万不能因为裴无烬这个外人,就生了嫌隙。
再一想,其实她也不算有所隐瞒,且不说罗以凌行踪可疑,她这趟也没见到谢照生,很多事都得他亲口告诉她。
她不过是在事有定论前,等一个足以让她明辨是非的解释。
暂先瞒下,也是为了少些误会与纠葛。
对,是这样的!
谢照生的东西,只有谢照生自己说了才算。
*
承阳侯府的马车停在皇宫东华门外南侧,永寿宫的明仪姑姑在门内接引。
崔毓向守门禁军验明腰牌,才跟着明仪姑姑入了宫。
商璃好奇地看那个金灿灿的腰牌,问:“阿娘,明仪姑姑都在这儿了,怎么还要验这个?”
崔毓:“不论亲疏,礼不可废。”
更别说官家最忌惮外戚勾结后宫揽权干政,做的干净些才不会落人口舌。
商璃想不到那处,只是稍微回忆了下,往常她进宫,宫门处的禁军只要认出是她的马车便会放行,畅通无阻。
好像还都是连人带马车一起进的。
不然这偌大的皇宫,走一回就得累断腿,她才不愿意来呢。
永寿宫里,太后身着酱色织金褙子,斜倚在铺了玄狐绒的楠木罗汉榻上,手边茶盏淡香萦绕。
听见外头脆生生一句“姑母”,朝另一侧坐着的人笑了笑:“阿璃来了。”
“姑母!”
商璃一阵风似的向太后奔去,忽略了那些欲语还休的宫人,在门口又是甜甜一声:“姑——”
明黄衣袍突兀撞入她眸中,商璃缓缓抬眼,一脸不可置信。
挺拔如松的少年人坐在罗汉榻上,乌发以墨冠束起,尽显天子威严之姿,而他意气飞扬的五官,又为他添了恰到好处的少年气。
“阿璃,阿璃,还不福礼!”
崔毓小声催促她。
愣了会儿,商璃才不情不愿行了个侧手礼。
裴无烬怎么会在这儿,按理说,他应该在前朝接见谢照生呀。
太后笑呵呵打圆场:“好了,都是一家人,不必太见外。阿璃过来,让姑母好好看看你。”
谁跟他是一家人。
“今儿倒是巧了,皇帝也刚好忙完了朝政,得空看一眼哀家,你们都能陪哀家说话,哀家打心底里高兴。”
宫女搬了两把椅子来,崔毓坐在太后那头,商璃坐在裴无烬身旁。
离得也太近了,近得能听到他一举一动,很不自在。
偏偏又是在长辈面前,商璃只能忍耐。
这一幕落在太后和崔毓眼中,却是全然不同的感觉。
一个是如今执掌江山的少年帝王,一个是出落得亭亭玉立、自小当皇后培养的世家贵女,容貌家世都相配的很。
青梅竹马本该两小无猜,只可惜两人经常剑拔弩张,也不知哪里出了差错。
而今商璃心有所属,两人便更不可能了。
太后和崔毓一齐叹了口气。
“阿璃的婚期可定好了?”
“侯爷说了,就在半旬后,也该张罗起来了。”
太后遗憾地点点头,看向低眼的少女:“阿璃,真不再挑挑了?”
商璃不懂,为何长辈们就这么不喜欢谢照生。
“嗯,姑母,我真的很喜欢他。”
但没关系,她喜欢就够了。
太后看向默不作声的裴无烬:“后宫里也该进些人了,皇帝,你意下如何?”
裴无烬搁下茶盏:“儿臣不急。”
太后嗔道:“未雨绸缪总归错不了,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哀家替你相看相看。”
商璃不由竖起了耳朵。
也不是她对裴无烬娶妻有多在意,她就是想听听哪家女娘这么倒霉,会被裴无烬相中。
她对后宫秘闻一向避之不及。
就算是她姑母,为了在尔虞我诈的后宫中存活下来,也得费劲心力独得先帝宠爱,从才人到皇贵妃,再到如今位高权重的太后。
世人都道深宫吃人,可不是空穴来风。
如果皇帝是裴无烬,这样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阴狠小人,那情况只会更糟。
“……什么样的女子?”
裴无烬沉吟片刻,目光便不偏不倚落在商璃身上,让她凭空打了个寒颤。
自上而下,一字一句:
“鬓边珠络打结、耳坠珍珠扣偏、裙摆沾泥点、举止粗疏、嗓门比小黄门还大……哦,还有眉头一拧就瞪人,动不动摆出一副拿下巴尖看人的架子……”
“……”
商璃气呼呼移开眼,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下眉头。
一天不给她气受,他是不会说话了吗!?
像是用眼睛将她剖析了个透彻,再也挑不出一根刺来,滔滔不绝的话音才有停顿。
“……的女子。”
裴无烬手肘撑着案几,从从容容补上最后一句:“我就喜欢这样的女子。”
他就是存心膈应人的。
上天入地,再找不出一个比他心眼更小、嘴更毒、更荒唐到不可救药的人了。
忍到太后和崔毓调笑应和过去,寒暄起别的事,商璃重新盯住他,给他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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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找个借口出去!
裴无烬微微一笑。
——我不。
于是接下来成了藏在平静表象下的刀光剑影。
——快点,我有事要跟你说。
——不。
——你无不无聊?说了有正事。
——就不。
……
在商璃的强烈要求下,裴无烬说前朝还有奏折要批,起身离开。
商璃还在想用什么理由跟上去,便听太后道:“阿璃,去送送皇帝。”
理由也不用想了。
但她可不是愿意去送裴无烬的。
她特意拢起眉头,展示了番她的不情愿,才慢吞吞走出宫门。
裴无烬遣散宫人,在永寿宫门口等她。
商璃让宫女为她整理仪容。
什么打结的珠络,沾了泥点的裙裳……想来也是裴无烬在找茬而已。
裴无烬见她出来,道:“就那么在乎?”
商璃轻哼一声:“只是不想再被你提起半句罢了。”
两人走在宽阔的宫道上。
良久,她听他出声:“忘了说,那女子姓商名璃,小字阿璃,年十六,家住承阳侯府。”
“……”
“喜欢加了牛乳的茶,冰糖湘莲羹,爱吃枣泥酥和茯苓糕,梦想是养一只狸奴,小时候还怕狗,哭声整座皇宫都听得见。”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来。
他灼灼逼人的视线,在她看来,颇为不怀好意。
“休想跟我撇清关系。”
“……”所以说,和仇人千万不能太熟。
走到太清殿附近,商璃远远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谢照生,孤身候在殿外,赵承忠站在殿前,无动于衷。
她有个很不好的猜测。
“你将他召进宫,还未曾见他?”
裴无烬事不关己般嗯了声:“朕想何时见他就何时见他。”
商璃握紧了拳:“你真的是……”
“朕是皇帝,连这个主都做不了?”
他嘴角噙着笑,似乎在宣告他的胜利。
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压她一头,让她再也没有和他争斗的余地。
商璃在脑海里挑挑拣拣,思考什么事能让万人之上的皇帝吃瘪。
想到什么后,她眼前一亮,悠悠抱起臂来:“陛下真觉得自己赢了?”
裴无烬迟疑了下。
他好像没有跟她比什么。
“陛下是天子,想做什么我自然无法左右,但我突然想起件事,还望陛下听了可别动怒。”
裴无烬眉梢轻挑:“说来听听。”
商璃:“就是我进宫求见陛下,陛下把我晾在太清殿那日,陛下吃的枣泥酥……”
她顿了顿,仰面凑近他,笑得格外甜润:
“恰好是我吃过的那块。”
她想看他震惊到半晌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她戏耍不知该如何回怼的模样,或许还会反胃作呕。
不论哪种,都是滑稽戏码就对了。
她期待着,也很有耐心地等。
然而过了很久。
裴无烬并未现出任何不适的神色,甚至在听了她这话后,还稍稍俯身。
“所以呢?”
“所…所以……?”
结果反而是商璃脸颊涨红,僵在原地。
对啊,所以呢?
“所以……你不应该生气吗?你、你怎么可以不生气?”
裴无烬歪了歪头:“一定要生气吗?”
商璃侧首躲过他视线,磕磕绊绊:“你只能生气啊……”
不然像什么话?
“嗯,那我很生气。”
不知怎么,听见这话,商璃下意识松了口气。
所以没注意到,在看向太清殿前的男子时,裴无烬的眼霎时变得锐利凛冽。
“生气到,想立刻赐死谢照生。”
8. 第8章
那副神情转瞬即逝。
等商璃闻声惊愕抬眼时,看到的还是那张不冷不淡的少年俊脸。
清秀的眉梢一挑,仿佛在问她“怎么了”。
“你、你方才说什么?”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裴无烬意外地平和:“还要我重复一遍?”
商璃懵懵地看着他。
他慢悠悠开口:“我说,想立刻赐——”话音被一只素手堵住。
冰凉柔润的触感轻覆上他唇,商璃少见地惊慌不安,连踮起脚够到他都费力。
裴无烬低眼,他灼热的呼吸在她掌心。
商璃五指下意识蜷缩,却不敢撤下,细瘦的胳膊发着抖。
放在全天下,这叫冒大不韪。
但此刻商璃就是顾不得了。
裴无烬攥住她纤细的手腕,从葱白指尖盯到她的眼。
耳畔传来一声悦耳的哼笑:“不是你让我生气的?”
商璃反应过来,挣开他有力的手:“……也不必这么生气。”
她也是不明白,天子金口玉言,他为区区点心开这么大的玩笑,要是今日这话让第三个人听到,谢照生不该死也只能死了。
他是皇帝,怎么如此不知轻重。
正此时,永寿宫的明仪姑姑寻来,说崔毓就要出宫了。
谢照生还被晾在那里,商璃想说点什么,又怕裴无烬再口无遮拦,只能恼他一眼。
裴无烬权当看不懂。
罗以凌在太清殿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看那道走远的娉婷身影,再看看殿外孤零零的谢照生,由远及近的“参见陛下”响起时,他啧啧道:
“陛下这手段还真不高明。”
裴无烬在扶手椅上落座,拿起调兵手令旁,字迹灵动的信函。
“你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但我知晓阿璃妹妹的性子,她现在喜欢谢照生,那陛下要处置谢照生,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罗以凌为裴无烬出谋划策这么多年,看着也只能干着急。
可能他在一开始,就不该让裴无烬在商璃与大皇子热络时使绊子。
不然误会也不会在十年里越积越深,到现在无法收拾的地步。
裴无烬看完信函嘴角微扬,修长手指折叠,放入御案最角落一个隐秘的暗屉里。
赤金环扣丁零当啷地响,而后归寂无声。
果然是这样。
这么些年,但凡是商璃留下的东西,他都会如珍似宝地藏起。
转头商璃向他要时,他又欠欠地说早就不知丢哪去了,惹得商璃与他急头白脸吵闹。
周而复始。
“反正谢照生也活不长了。”那人心情很不错。
“……”
虽然话不中听,但裴无烬没说错,谢家是定安王安插在邺京的眼线,早晚是要一窝端的。
就是希望别像上回商璃与太子婚约作废后一样,这次婚事告吹,再冒出一个谢照生一般的人抢占了裴无烬的先机。
罗以凌:“那陛下打算何时动手?”
裴无烬想到方才在太后座前的谈话。
商家这回入宫觐见太后,除过看望宿疾外,还商量了商谢两家的婚事。谢家家主谢都尉忙于公务尚未回京,婚事暂且要与谢家主母商议。
因此崔毓合计了下,一场定亲宴过后,他们就该定好婚期,着手准备婚仪了。
当时裴无烬一言不发。
但他心中已有决断:“就在他们定亲当晚。”
罗以凌说在谢府撞见了商璃,那调兵手令遗失,谢照生定会怀疑她,要是再晚一些,也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罗以凌也想到了那处,在定亲宴行动确是上策。他又看到殿外立着的人,道:“陛下今日还要见谢照生吗?”
裴无烬指骨轻轻叩响御案,若有所思。
……
傍晚,谢府书房。
“陛下召您进宫,却未曾接见您?”
谢照生不甚在意道:“我未按归期回京,他心有不满也是情理之中,又碍于商谢两家权势不敢对我如何,只敢如此泄愤,想给我个下马威。”
他冷笑了声:“裴无烬一介庸碌之辈,哪能做好这北梁皇帝?”
手下:“少将军莫急,待日后王爷即位,便能救北梁于水火。”
谢照生揉按额心:“那是自然。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军心,还有商璃,今日没见到我又是一顿闷气好生,我明日得去一趟承阳侯府赔罪。”
“少将军辛苦,等熬过这一阵,承阳侯府便是您的囊中之物。”
“囊中之物么,”谢照生只笑了笑,“我不稀罕。”
他躬身翻找什么:“一切以王爷大计为重……”
手下听他忽然缄默,问:“少将军怎么了?”
谢照生脸黑如泥:“调兵手令不见了。”
阿耶将定安王的调兵手令交予他保管,可号令所有定兴外府兵,用于策应阿耶起事。
如此重要之物,他当贴身保管,只是进宫一趟恐有疏漏,便暂时留在了谢府。
手下思索了下:“京山别院还有不少大军行囊,还有少将军的箱笼,我们的人还守在那处,莫非是遗落在了京山别院?”
这一行携带书册众多,倒也不无可能。
谢照生平静了些:“去找。”
手下刚离开,谢夫人便与他说了商家后日要办定亲宴的事。
很快,承阳侯府与谢府举办定亲宴的消息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有意与承阳侯府交好的官家士族源源不断送来贺礼。
次日,约期已至。
谢夫人知晓这婚事看似门当户对,实则是他们高攀,丝毫不敢怠慢,在定亲宴当日还在忙于装点府中门面。
她早早嘱咐谢照生定亲事宜,谢照生温和应下,关了门却面露阴戾。
按理说,定亲宴乃是此局重中之重,他必得安安稳稳装下去,不让承阳侯府起疑。
但晨起他换上绛红云纹圆领袍后,手下心腹快马加鞭赶来谢府,告知他京山别院并无遗漏之物。
他一拳砸在桌案上,额角青筋暴起,茶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那他的调兵手令会在何处?
没了这手令,他会被定安王降罪,但最重要的是,若是落在他人手中,那定安王豢养私兵之事定是瞒不住的。
手下单膝跪地,战战兢兢道:“少将军,依属下看,极有可能是商小姐……”
一记眼刀扫来,他闭上了嘴。
谢照生知道他想说什么。
手令是他自宫中回府后消失的,这期间,只有商璃来过将军府。这两日忙着筹备定亲纳征,两人也未曾见面。
谢照生闭了闭眼,冷静下来道:“你觉得依商璃的性子,她知道了什么,我能活到今日?”
商璃对他确实一片真心,但若有家国仇恨横亘他们之间,她定不会为他心慈手软。
要不然当年定安王通敌一事披露,她也不会当众撕毁婚契,对未婚夫君被押入大牢冷眼旁观。
“但少将军,您不觉得奇怪吗?您出征半载,都有商小姐的书信日日寄来,如今您回京三日,商小姐就是再忙也该来见您的。”
手下怀疑道,“会不会正是商小姐拿到了调兵手令,故意隐而不发,想打您个措手不及?”
这样倒是能说得通。
但是……
商璃会有这般缜密的心思?
屋外传来谢夫人的催促声,已没时间细细思考,谢照生摆了摆手,那手下便暗遁离开。
调兵手令遍寻不得,他们原本的计划都得作废。
在此之前,他得维系好与商璃之间的关系,绝不能失去承阳侯府这个倚仗。
不过,也还得试探试探。
*
定亲宴的声势前所未有的浩大。
大军凯旋的喜气还未散,这世家联姻可谓喜上加喜,只是个定亲宴,也有各家亲戚赶来道贺。
商璃也见到了那些表姐妹们。
簇拥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讨论谢照生,说她这身海棠红绣折枝莲襦裙该配哪支步摇。
商璃多数时候都是听着,偶尔下颌一抬,送出几件名贵首饰。
大家都知晓,这位自小锦衣玉食的商大小姐虽骄矜心傲,但待人可是独一份的慷慨,因此也愿意把她当天仙般捧着。
听那一串串送来贺礼的高门大户名号,阵阵惊叹此起彼伏。
其中与商璃最是相熟的表妹,是幼时寄住在承阳侯府一载的,她三叔父家的小女儿商榆。
“真羡慕阿璃姐姐呀,与谢小将军情投意合,找到了自己的天定良缘。”
商榆说着,叹了口气,“阿娘说我今岁及笄,也该相看郎婿了,可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这些愁绪,商璃及笄时也有过,还比她更严重。
她很小便知,她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是未来的太子妃,北梁的皇后。
因此她三岁习书,五岁明礼,日临千字,夜诵诗书,养就一身才情,一心扑在她命定的夫君——大皇子身上。
谁知太子被废,给她当头一棒。
她的及笄礼便是在无数悲怜目光中度过的。
幸好,谢照生出现了。
商璃心头流过一丝暖意。
她不想承认,也不愿承认,但谢照生确实,是无可替代之人。
“阿璃姐姐,你认识的郎君多,可否引我一见?”
商璃簪上金步摇,望着铜镜中那张满怀期待的面:“这邺京我没再见过比照生哥哥更好的郎君了。”
商榆:“比谢小将军差一点点的呢?”
商璃思忖了下:“罗以凌?”
商榆张大了嘴巴:“表姐说的可是曲周侯世子?”
商璃有些勉强道:“就还凑合……”
“那可太好啦!”商榆笑开了颜,甜腻腻道,“小榆就先谢过表姐了!”
也只是凑合。
与她自小交好的权贵家公子小姐里,能看得上眼的也就那几个——
“小姐,宫里赐下贺礼了!”
提起“宫里”二字,表姐妹们便都偃旗息鼓,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一箱箱华贵头面。
商璃紧蹙着眉,直到群玉说“这是太后娘娘赐下的”才松了些许。
但马上,一封金灿灿的明黄洒金笺递到了她面前。
“这是……陛下吩咐交给小姐的。”
能得到天子亲笔该是多大的殊荣!
众人皆知商璃与那位陛下自小不睦,不过能与天子有份交情,可是多少人求不得的。
他们也不敢窥探信笺上的字,唯有商榆偷偷凑近商璃。
“表姐,你怎么不看呀?”
信笺被搁在妆台上,一角钤着朱红小玺,商璃认得,那是裴无烬极少示人的私章。
商榆向往地看着:“说起来,阿娘曾与我说过,当今天子龙章凤姿,少年英雄,如今至了年岁,就快要遴选后妃了。”
商璃狐疑问:“难道你想进宫?”
裴无烬到底找了多少人给他散布谣言?
“当然呀,这天下女娘谁不想入宫为妃?如果我能被选入宫中,那就是一桩极好的姻缘了!”
“……那算什么姻缘。”
她幼时在宫中可看得明明白白的,先帝后妃众多,个个为了荣宠使尽手段,日日不得安宁。
如果有这样的姻缘,那可是会折寿的。
商璃心底腹诽,本不喜规劝他人,念在商榆毕竟是她看到大的表妹,还是多说了句:
“你要知道,那可不是你一人的姻缘。”
而且论起身份来,光商榆是她表妹这件事,就够裴无烬冷落的了。
商榆:“我知道的呀,可是我比起其他女娘也不差,不就是争宠吗,我会尽力让陛下喜欢我的!”
她想到什么,亲昵挽起商璃的胳膊:“而且表姐与陛下相熟,定会为小瑜说话的对吗?”
商璃面无表情抽出自己的胳膊。
自己说的话只会加快她进冷宫的进程。商璃很有自知之明地想。
转念一想,明明他们就是水火不容的仇敌,不知为什么,周围人总是将他们想在一块。
好气!
再看一眼挑衅般闪闪发光的信笺。
更气了!
殊不知,在商璃看完信笺内容后,气得浑身都在抖。
这个裴无烬,好不容易安定两日,又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气受,说什么赌约未完,贺礼将在今夜奉上。
还将她写好的信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可惜撕毁天子信笺是大不敬,商璃一把将信笺收进了底层暗屉里。
想起两日前,她与阿娘一同出宫之时。
脑海里回响着裴无烬过分的玩笑话,她打心底里后怕。
崔毓却会错了意,问她:“阿璃,可是又跟陛下闹脾气了?”
商璃不知该如何说,便得了崔毓一顿说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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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非是在宫中不能恣意妄为,就算裴无烬与她一同长大,那也是天子,这世上没人敢和天子争锋。
商璃不置可否。
后来她想清楚了,就算是为了谢照生,她也不能再和裴无烬作对了。
她不想落于下风,低人一等,但谁让死对头是皇帝呢?
幸好,就算有再多不甘,等她成亲过后,也早就无暇顾及。
*
定亲宴顺利结束。
两家交换庚帖,拖延半年的婚期终于近在眼前。将从谢府离开时,商璃最后瞧了眼满院高悬的喜字。
还有不远处谈笑风生的谢照生。
他们许久未见,谢照生还要忙于应付族中老人与远房表亲,今日就没什么独处时间。
可是婚约已定,往后余生他们有的是时间见面。
商璃让婢女给他带去几句想念的话,便挎着崔毓的胳膊要走。
“商小姐,商小姐!”
方才被她支走的婢女又跑回来,“我们大少爷请您暂先移步凤轩堂。”
商璃一抬眼,对上谢照生春风满面的脸。
她就知道,谢照生定是想她想到无法自拔了。
眼下天色不晚,崔毓让她再过一个时辰必要回府。
“别忘了还要回复陛下的信函,最迟明日,不可轻视,知道吗?”
商璃撇着嘴道:“……知道了。”
那等让人心烦气躁的信函有何必要回复!
不过可以当成是她与裴无烬之间的“休战信”,从此以后,他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互不打扰就是了。
谢照生就在凤轩堂内等她。
商璃收敛起心头对裴无烬的恼意,满心欢喜提裙奔去:
“照生哥哥!”
她未来的夫君,只能是这样风度翩翩、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但凤轩堂地处谢府偏僻院落,常年无人居住孤寂阴森,而商璃又畏寒,没了暖热炉火只觉浑身透凉。
而她还是迈了进去。
“为何要在此处见面?”
“府中人多眼杂,喧闹不休,我只想和你安安静静待在一起说说话。”
谢照生伸手牵住她。
商璃信得很轻易,将手放在他掌心:“好呀。”
谢照生面上温柔弯笑,心里却充满鄙夷。
再娇气金贵的大小姐又如何,不也唯他是从,被他哄得团团转。
她对他来说,只是定安王交给他的一个任务罢了。
他要的,是她背后的承阳侯府。
也正因为这样,他并不相信商璃拿走他的调兵手令,在他面前还能如此坦然自如。
他随口说了几句甜言蜜语,商璃心花怒放,絮絮叨叨说起这半载的事来。
他神游听着,在想该如何试探她。
“这一切都怪陛下!若不是他,我们早就能相见了。”
谢照生有些诧异,忽而想到他的未婚妻与当今圣上是青梅竹马。
他摩挲着她纤细的手指,道:“陛下还说什么了?”
商璃一口气说完了所有。
她下意识对他毫无保留,但除了……京山别院与那张调兵手令。
她该隐瞒吗?
商璃怔了怔,心头不自觉慌张。
她要是隐瞒了,不就说明她被裴无烬影响到,对谢照生产生疑心了吗?
可她、可她是信任他的呀……
谢照生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不能说吗?”
商璃猛地晃晃脑袋,像要把这些不该有的愁绪一扫而空。
“当然能……”
“少将军,大事不好了!”
凤轩堂的门被人撞开,谢照生的手下兵将看到商璃也没来得及行礼,指着外头急匆匆道:“少将军,谢府被人包围了!”
谢照生“噌”地站起了身。
“被谁?”
是他哪里出了漏洞?带兵的是盛慵还是……
“是……是我们的定兴府兵,他们不知为何突然进城,口口声声称少将军命他们今夜攻下皇宫!”
“陛下亲自领兵平叛,已经到谢府门口了!”
谢照生如遭雷劈。
他们为何会擅自作主?
他几乎站不稳,低头看见一脸懵懂的商璃。
对了,调兵手令。
只能是商璃与裴无烬沆瀣一气,以此让他暴露事败,他到底小看了商璃。
一只手握紧他手腕。
“照生哥哥别怕,我保护你!”
没看到谢照生恨不得将她食骨寝皮的眼神,商璃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原来陷害谢照生,就是裴无烬今晚要送给她的贺礼!
谢府早已乱作一团,金戈铁蹄声浩荡逼近,她固执地抓着谢照生的手,绞尽脑汁要想出个对策。
什么定兴府兵,什么攻下皇宫……
都是裴无烬的诡计而已!
“照生哥哥,我先带你走。”
商璃刚迈出一步,便被门口森然甲胄逼退。
屋外呼啸的冷风如同猛兽嚎叫,劈山震海。
“陛下到——”
两列金吾卫持刀压近,暗夜中,一道明黄身影从夹道中缓步踏来。
冷冽,肃杀,令人胆寒。
她身上的海棠红裙裳扶风而起。
“商大小姐,谢照生是叛贼,您快到这边来!”
商璃护在谢照生身前,木讷后退:“不,不是的,这全都是假的,是栽赃陷害!”
只能是栽赃陷害!
“一定是裴……啊!”
她的质问尚未说出口,身后人将她反手制服,电光石火间,锋利刀刃抵住了她的脖颈。
风中涌来的雪粒擦过她泛红的眼尾,冰凉刺骨。
商璃全身僵直,听到耳边陌生的威胁:“再敢靠近一步,我便杀了她!”
她眼前模糊一片,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摧毁殆尽。
少年帝王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他指尖明光一闪,一柄短刃凌空飞来,拂起她耳边鬓发——
商璃喉间钝痛一瞬,身后人呜咽倒地。
裴无烬的眼眸深邃漆黑,在喧嚣里安静凝望她。
他现在的神情,商璃很熟悉。
就像报仇雪恨。
就像曾经看到那个万民敬仰的废太子狼狈匍匐在他脚下,求他留条性命,而他无动于衷,反而掀起眼,遥遥欣赏她崩溃无措的眼泪。
如今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