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元年,时值深冬。
邺京昨日才下过一场新雪,饶是正午,承阳侯府依旧沉没在一片白茫茫中。
一眼望去,满目银装,寂寂无杂。
被下人扫开的青石板地蜿蜒穿过假山,一路延伸向不断有欢声笑语传来的寒梅苑。
青瓦廊檐下,三两年轻女娘站在梅影后,对着三尺之外的楠木长案扔出一只红梅。
正中其上一只玉瓷瓶。
“这枝梅花温润如玉,我就投给谢府的谢小将军啦。”
旁边有人搭腔:“谢小将军温文尔雅,玉树临风,是这邺京城里,最配的上这枝梅花的小郎君了。”
一个绿衫女娘道:“真的吗?那这样看来——”
她数了数桌案上三个玉瓷瓶里的梅花数量。
“曲周侯世子四枝,新科状元郎四枝,谢小将军足足有八枝,”
她笑了起来,“看来大家果然还是喜欢谢小将军呢。”
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盘发女娘道:“其实,还有一位郎君也在邺京赫赫有名的。”
几人齐声:“谁啊?”
“就是……当今圣上。”
热热闹闹的寒梅苑忽然静默下来。
紧接着,绿衫女娘朝一旁的婢女挥挥手,拿来一个崭新的玉瓷瓶,一股脑儿拢进了前两个玉瓷瓶里的梅花枝。
先前给谢小将军投梅花的女娘,也从中抽出一枝放了进去。
九枝对七枝,这人一上场便拔得头筹了。
大家面面相觑,然后默契地颔首。
绿衫女娘一脸向往道:“当今圣上御极不过一载,刚过及冠之年,我有幸随父入宫时见过龙颜,那容貌,那身段……”
其余人同样附和:“对呀,可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郎君了。”
“我也这样想……”
女娘们议论过后,便都看向一旁倚在梨花木软榻上的少女。
“商小姐,你觉得如何?”
榻上人披着银兰纹白氅衣,肌肤胜雪,若不是那双微阖的眼掀起,几乎要融入这漫天雪色里。
她眉眼懒倦,声线清甜:“我觉得什么?”
绿衫女娘道:“谢小将军与当今圣上,哪一位才是邺京最俊俏的小郎君?”
“那还用说,商小姐肯定会选谢小将军,”盘发女娘走近,为她斟起一杯热茶,“商小姐与谢小将军已经定亲一载,不多日便要大婚,郎才女貌,又兼门当户对,当真是天作之合!”
商璃盈盈接过茶,露出一抹甜笑。
她们见这马屁拍对了,便有了一声更比一声高的赞叹。
“商小姐有这样风姿绰约的未婚夫君,与当今圣上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真令人羡慕。”
“漂亮的人身边就都是漂亮的人,自古就有这番道理,商小姐也是花容月貌,一点也不比那两位差!”
“……”
众人很快发现,少女弯起的嘴角平了下去。
她们这才想起,这承阳侯府的大小姐虽然自幼养在宫中,但不知为何与当今圣上时常赌气,因此本该是皇后不二人选的她,破天荒与谢小将军定了亲。
她们真不该提起的。
“是呀。”
安静之际,少女那道嗓音清脆如风铎,“照生哥哥自然是我心中最喜爱的郎君。”
她放下茶盏,抬起一张粉雕玉琢的面,眉眼弯弯:“至于另一个人……”
“我好像不太认识呢。”
……
赏梅宴结束后,女娘们挨个散去,群玉领着炽雪阁的婢女去收拾烹雪煮茶的物什。
到那盛放满园的梅花林里,却发现自家小姐一个人在捧着脸叹气。
往常小姐邀请各府女娘集会,每回都是尽兴而归,怎么今日无精打采的?
群玉轻步靠近,温声询问:“小姐可是身子不舒服,还是今日雪水煮的茶不香?”
商璃又叹了口气。
身子是舒服的,茶也是极香的,就只是……
“说起了一个败兴的人。”
群玉心下了然。
能让自家小姐如此烦恼的人,也只有龙椅上那位了。
说来说去,这回的赏梅宴的举办,也与那位有些关系。
不久前,公主邀商璃入宫,说是御花园新培育了一种罕见的绿菊,想作新婚贺仪送她。
但正如那些女娘所说,商璃与今上向来不合,小时候便争吵不休,再大些见面就阴阳怪气,直到一年前今上即位,商璃与人定亲,二人见面甚少,这才有了井水不犯河水的兆头。
商璃也是如此想的,便大大方方进了宫。
那些绿菊确实格外别致好看,商璃都想好要摆在府中哪处了,过了几日却听说,今上将绿菊全部移植去了太清殿。
商璃差点气晕,生了好大一场闷气。
这不是,侯夫人为了哄她,特意开了这场赏梅宴,邀了京中贵女做客。
可好不容易哄好一点的人,此刻又气鼓鼓不说话了。
群玉绞尽脑汁规劝。
“小姐消消气,您想想,马上姑爷和侯爷都要随军凯旋,您要去城门迎接,那多开心呀。”
她站在商璃身后按肩膀,继续道,“还有,锦绣坊的小厮刚来送了小姐半旬前要的新衣裳,奴婢瞧见那针脚、绣样都精致,最配小姐了,稍后奴婢就服侍小姐试衣怎么样?”
为了这匹邺京贵女抢破头的蜀锦,侯夫人可打点了不少人,又叫锦绣坊加工赶制成新衣,就等着大军凯旋那日。
果不其然,少女的脸色好了不少。
何必为了个不相熟的人冷落了新衣裳呢?
商璃迫不及待回了炽雪阁,要穿端屉里的织金锦面狐裘。
炽雪阁里的婢女各司其职忙碌起来。
有为她梳妆的,为她搭配首饰的,还有为她准备午后小食的。
一个时辰后,商璃站在穿衣镜前,慢慢瞪大了眼。
少女刚十六的年岁,身姿初见聘婷婀娜,上穿杏粉锦袄,下搭百蝶穿花裙,灵蛇髻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看着明媚又娇憨可人。
再将那最紧要的织金锦面狐裘一披——
连围在她身边的婢女们都不禁惊呼。
柔软的狐毛滚边衬得少女乌发红唇,不怪那些女娘艳羡,她们的小姐就是这邺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
商璃欢喜的不得了,立刻就去正院找侯夫人了。
侯夫人崔毓见着自己一朵花似的宝贝女儿,也是不住地称赞。
商璃将狐裘递给婢女,轻盈落座。
“阿娘,你这是在看什么?”
她指了指茶桌上的信函。
崔毓坐在她身旁,满面春风地打开那封信:“是你阿耶这个月寄来的家书。”
商璃看着阿娘幸福的模样,也由衷地羡慕。
她阿娘与阿耶成亲二十余年,依然琴瑟和鸣,举案齐眉,视彼此为世间最珍贵之人。
那她与谢照生,应该也会如此的吧?
“你阿耶说,这回绛门关平叛胜局已定,归期近在眼前。”
崔毓将信按在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可算是要打完了,也幸好,都没出什么差错。”
商璃眼睛一亮:“阿耶要回来了?那照生哥哥呢,是不是也会一起回来?”
崔毓嗔怪道:“小没心肝的,这还没出嫁呢,就记着你照生哥哥了。”
商璃脸颊微红:“我哪有……”
“应该是会一起回来的,你就先准备着,你与他的婚事也不能再拖了。”
崔毓爱慈地抚上她的面颊,“但阿娘真有些舍不得你出嫁了。”
商璃乖顺蹭了蹭她温热的掌心。
“如果阿兄也在邺京就好了,不过,我还是能经常回门看阿娘的,阿娘不用担心。”
崔毓便也不再说起婚事,与她话起了家常。
众所周知,商璃和谢照生二人的感情,好到全邺京的爱情话本子里都写过他们。
父母认可,门当户对,两情相悦。
她赢得风光无限。
商璃永远记得,去岁她及笄那日,第一回见到谢照生。
他代谢府送来贺仪,于府中射礼一举夺魁,箭羽命中树上靶心,震落漫天秋叶。
然后红着脸对她说,能否互通姓名。
初出茅庐的少年将军热忱赤诚,哪怕她想要天上的月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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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会为她摘回。
从相识、相爱,再到议亲、下聘、定吉期,每一步都顺风顺水,世人都说他们是前世的夫妻,天赐的姻缘。
后来他决心出征,去挣得功名,他们的婚期才会延后。
幸好,她就要等到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能将他们分开。
*
三日后,边关大捷的消息传回邺京,九门内外欢声雷动,市井沸腾,人人相贺。
大军将于次日进城。
商璃让人提前去城门前的茶楼占个好位置,好让她有时间梳洗描妆。
比那日的试衣更精细几分。
次日清早,百姓自发于城门迎军,锣鼓喧天,引得万人空巷。
她乘着步舆招摇行过人满为患的勾栏瓦舍,所过之处皆惹人纷纷侧目,想一睹承阳侯府步舆里甚少出门,但芳名远扬的大小姐。
商璃向来享受旁人的拥戴。
就是实在太过拥挤,让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挤上茶楼。
茶楼之上都是达官贵人,见了她便窃窃私语。
“是承阳侯府的商大小姐,她定是来为谢小将军接风洗尘的!”
“谢小将军能得美人如此倾心,可真是好福气啊。”
飘扬纱幔下,商璃的唇角早已不住上扬。
可不是嘛,这对谢照生来说,就是天大的福气呢。
她在二楼雅阁入座,右手边那扇窗户刚好可以看清城门的全貌。
总算清静多了——
“不知圣上会不会亲迎?听闻当今圣上龙章凤姿,我还想借此机会得见天颜。”
“对了,商大小姐和圣上不是自小……”
“……”
这雅阁怎的如此不隔音,门外路过几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商璃小脸一垮,觉着心底的喜气都没了大半。
圣上圣上圣上,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群玉见状,劝道:“小姐,姑爷要回来了,您该高兴才是。”
商璃拧紧的眉松开了些。
谢照生回京后,他们便要紧锣密鼓筹备婚事。
这段时日,哦不,这辈子都没人会将她与“那位”一并而论了。
忽然,楼下人群哄闹起来。
惊雷般的马蹄声压近,浩浩荡荡的镇西大军策马驰骋过铜雀街,旌旗昂扬空中,威风凛凛。
商璃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场面,只觉头皮都止不住地发麻。
这回边境的战事只打了半载,统领大军的将帅也不多。
她阿耶任开府仪同三司枢密使走在前列,然后是谢照生……谢照生……
直到大军离开,商璃一动不动看着窗外,脑袋还在嗡嗡作响。
谢照生呢!?
……
“照生啊,他不知何日会回京。”
傍晚时,承阳侯商衡看着自家哭红眼的女儿,无奈道,“身为兵将,常有军务是很正常的,也不过贻误几日,阿璃再多等等。”
只有谢照生临时有军务?
商璃除了伤心外,还觉得匪夷所思。
“好了,阿耶今晚得入宫赴宴,阿璃早些休息。”
商璃可没心情休息,找崔毓要来了阿耶这半年的家书,想在里面找些蛛丝马迹。
最近的一封,提到了谢家的近况。
[谢家老爷留在定兴整军经武,会在月余后,也就是阿璃与谢照生大婚前日赶回。谢照生此去无功无过,好在性命无虞,得圣上恩赐,效命骁骑大将军麾下,凡有军令,莫敢不从。]
这之后,谢照生就奉令另有军务,归期遥遥。
不对劲,相当不对劲。
这个情况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荒谬感。
她记起,半载前原定的出征行期突然提前数日,谢照生等不到完婚便远赴边关。
看来看去,能肆无忌惮安排这一切的人,也只有他了。
——裴无烬。
全天下都知晓,与她自小就合不来,明争暗斗十年有余的新帝,裴无烬。
商璃看着天边愈加浓郁的夜色,终于下定了决心:“备轿。”
“我要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