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你身子不好,去学堂太劳累了,娘给你请私塾先生到家里来教你,好不好?”
古色古香的书房,宽大的案牍上正摆着几本账本,一把算盘,女孩踮起脚尖将下巴搁在桌案,伸手想去摸那把算盘。
面容模糊的贵妇将女孩抱到膝上,女孩虽比同龄人瘦小些,可到底也五六岁了,妇人抱得有些吃力,但没有丝毫放下的打算。
“霜降,娘问你话呢,明天上课好不好?”
女孩依恋地靠在妇人怀中,童声软糯,“我想要姐姐教我。”
妇人低笑,“姐姐也要上学,哪有功夫教你。”
“那我要和姐姐一起上学,娘亲不要叫私塾先生来家里了,我要和姐姐一起学。”
“霜降长大了就能和姐姐一起了,到时候娘亲把教给姐姐的东西,都再教给你一遍。等娘亲把你们教出师了,徐家的生意就交给你和姐姐,娘亲便可以休息了。”
五六岁的女孩听不懂娘亲话语中更深的意味,只听见娘亲说自己要休息。
立马将脸埋进她怀中胡乱蹭,耍赖一般道:“凭什么娘亲可以休息,我也要休息,不要上学。”
“小懒虫。”妇人轻笑着,点了点女孩的鼻尖。
*
“我也要休息啊!”
齐瑛顶着写满了睡眠不足的脸,噔噔噔地冲出卧房走到客厅,满眼幽怨地盯着正挥扇吟唱的黎舒。
“黎姐姐,你饶了我吧,让我再多睡一会儿行不行。”强硬过后的一句立马软了下来,齐瑛双手合十,拜佛一样拜黎舒。
“唰”一声,黎舒收了扇子,甩一甩宽袖。
“你整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晚上又要等到更深夜半才肯睡,你今后不如就跟着我一起起床,改善一下糟糕的作息。”
跟着黎舒起?
齐瑛看了眼时间,现在可是早上六点半啊,要是让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那和要她命没区别。
“不用了不用了。”齐瑛连连摇头拒绝。
可黎舒却觉着这法子不错,一眨眼闪到齐瑛面前,用扇子轻抬她下巴,又左推右推脸侧,跟估量品质一般看了一圈。
“长得标志,身量也高挑,以后就跟我一起唱戏如何?”
黎舒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齐瑛要是跟她学唱戏,那还要愁怎么肢体接触吗?
然而齐瑛只当她是玩笑,干笑两声,“黎姐姐你就别逗我了。先不说我有没有天赋,想不想学,就算是我想学,你不是失忆了吗?”
齐瑛可听不明白黎舒早上咿咿呀呀唱的是什么,只以为她是闲的没事做,随口哼的。
这么一想也是可怜,生前唱戏,死后也摆脱不了,就跟拉惯了磨的驴,即使松了绳子也在习惯性地转圈一样。
幸好黎舒不清楚她在想什么,要是知道齐瑛把自己比作驴,定然饶不了她。
此时客厅的投影仪忽而亮起,很快播放起了昆曲著名的曲目《游园惊梦》,黎舒信手一指,意思很明显。
她忘记了,可以看电视再学回来。
齐瑛的睡意都被惊飞了,“你不是不识字吗?还会用投影仪了?”
前几天的黎舒对投影仪的掌控,还只到会开机关机的程度,怎么几天时间下来都能自己找曲听了!
“这还要多谢你,你书房中的杂书不少,这几天我花了些心思去看,学了不少东西。”
齐瑛的藏书类型很杂,网文小说、世界名著不用说,更多的是一些通识类书籍以及小众的专业书,各种专业的都有。
做编剧的少不得要去了解这些。
恰好让黎舒受益了,经过几天加急学习,至少通过书架最底下那本厚重的字典认全了简体字。
这个时代的特色就是方便,一切目的出于方便大众、方便消费者,只要你会认字且有一定的耐心,就可以毫无门槛地享受社会发展带来的便利。
但愿意去学习去改变,去适应并感受这个社会便利的人并不多,大多数人就好像民间传言的脖子上挂着馕饼,却生生饿死的人一样,把自己活活懒死了。
齐瑛由心夸道:“黎姐姐,你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那你……”
“对了黎姐姐,你有学拼音吗?”齐瑛迅速转移话题,正色道,“拼音在现在的社会可重要了,想要和人交流的话离不开拼音。”
黎舒一愣,“未曾。我会一些英语,用你的手机时有看见使用英语字母,却无单词实意的文字,那就是拼音吗?”
齐瑛这会儿都顾不得追究黎舒什么时候用了自己的手机,连连点头,“对的,就是那个,黎姐姐我给你找学拼音的教材吧。”
黎舒大部分时候很符合她阴冷女鬼的人设,但有时候也真的很好糊弄,由着齐瑛给自己找了个宝宝早教的视频看,然后神情认真地坐在沙发上观看教学视频。
而齐瑛这会儿也睡不着了,简单洗漱了以后吃了早饭,端着一杯比她命还苦的美式进了书房。
普通的茶已经起不了兴奋神经的作用了,齐瑛这会儿需要的是牛马兴奋剂。
反正有黎舒在,她是别想舒舒服服睡大觉,干脆早点把手上的剧本初稿写完。
按照齐瑛的速度,最迟今晚就能写完了,然而距离交稿截止期还有将近一周,这就意味着她能给自己放一周的假期。
恰好下周是奶奶的生日,齐瑛想回老家看望下她,小住一周。
肉.体兴奋剂灌进嘴里,精神兴奋剂振奋心灵,齐瑛就跟打了鸡血一样,键盘都要敲出火星子了。
不知何时,门外的拼音教学声消弭于耳,黎舒静悄悄走到了齐瑛身后。
视线锁定在电脑屏幕上,细细浏览后露出嫌弃的表情。
“你平日里就写这些玩意儿?”
空灵幽冷的女声把齐瑛吓得心头一惊,但也不知是不是最近被吓得多了。阈值虽然毫无所长,但恢复速度快了许多。
她扭头看了眼黎舒,也不忸怩,“对啊,现在的人最爱看这种剧情了。”
像是给顾客大力推荐自家产品的推销员一般努力,齐瑛补充说明道:“真假千金叠重生叠穿越,再叠男二上位文学,就算是对这款再没兴趣的观众也会进来尝两口咸淡。”
“下里巴人。”
齐瑛没反驳,浅笑,“下里巴人但观众爱看,阳春白雪但曲高和寡。黎姐姐,艺术在钱面前不值一提。”
黎舒顿了顿,“你说的也对。”
齐瑛对黎舒会给出这个答复并不意外。
即使失去了记忆,但无论是人是鬼,本质与底色只会被掩藏,不会被轻易改变。
齐瑛看得出黎舒傲气,但黎舒身上的傲气不是用金钱和权利堆砌起来的娇贵矜傲,而是如大树一般,枝繁叶茂之下,是深深扎进土壤中的根茎。
就像此时,黎舒有追求的同时也能共情为五斗米折腰的齐瑛。
黎舒的傲归根于她的韧,她有无论在何处都能茁壮生长的能力。
“黎姐姐你不学拼音了?”齐瑛歪头试图往外看一眼。
黎舒淡淡道:“那么点东西一下就学完了。”
“好厉害啊,从没接触过拼音能学得那么快。”齐瑛竖起大拇指,双眸写满肯定。
只不过黎舒并不吃这一套,一手撑着书桌,反靠在桌沿,闻言嗤然一笑,“把我当小孩子哄吗?我的年纪当你太奶都绰绰有余了。”
虽说事实如此,但黎舒那张脸实在是难以和太奶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光看脸蛋,最多不过二十出头。
可这年轻放在黎舒身上却并不是什么好事,那意味着她才不过活了二十余年便香消玉殒了。
齐瑛显然是想到了这点,眸光不自觉染上几分柔软,她仰头看着黎舒,笑道:“只是单纯觉得你很厉害而已。对了,要不我把手机给你,你拿去巩固一下刚学习到的拼音知识怎么样?”
“可以。”黎舒挑了挑眉梢,同意了。
齐瑛把手机递给黎舒,却在递到她手上那一刻,黎舒手一抖。
眼见得自己重金买来的手机就要脱手摔出,齐瑛眉心一跳,两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捧住,捧住手机的同时也捧住了黎舒的手。
冰凉的手背肌肤细腻,齐瑛天生体热,手心的温度也比旁人高一些,甫一相触,温度差令两人皆是一怔。
齐瑛下意识握了握,反应过来后确定黎舒抓稳了手机就及时松了手,提在心头的一口气也泄了。
“差点让本就不富裕的我雪上加霜,吓死了。”齐瑛看向黎舒,却发觉她双眼呆呆地望着虚空,似是在走神。
齐瑛一愣,“黎姐姐?”
“啊?”黎舒应了一声,从记忆片段中挣出来,神色又淡漠下来,“我知道了,会小心的。”
齐瑛多看了黎舒两眼,惊奇于黎舒竟然没有嘲讽自己抠门。
看来她已经穷到让鬼都能善解人意了。
黎舒拿了手机往外走,复盘着方才的记忆片段,和前几次的相比要平淡许多。
那或许是自己父亲的男人在丧妻之后瘦了许多,骷髅一样,宽大的儒衫穿在身上,风一吹便荡。
他独坐于窗台边,借着月色饮酒,澄黄色的月亮又圆又大,压在门口歪脖子树的枝头,枝干那样粗壮的树就好像是被它硬生生压弯的一样。
黎舒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心道自己小时候记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还是说牵手这样程度的肢体接触,只能回忆起这种无用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