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朴的牌匾上题着“状元府”三个大字,字迹矫若游龙,颇有风骨,哪怕是当代书法大家瞧见也得赞上一句。
可惜这样珍贵的牌匾并不在博物馆的展柜里,也不在书法收藏家的书房中,而是被大剌剌挂在景区门口当作招牌。
招牌后面就是一道铁闸门,大叔穿着洗得发白的polo衫坐在闸门旁,翘着腿收票。
排队的基本都是上了岁数的中老年人,大多还都牵着小孩,一路上吵吵嚷嚷,跟菜市场没什么差别。
“齐天大圣!是齐天大圣!”
“哇!还有汽车人!好帅啊!”
小女孩的尖叫声一阵高过一阵,追着前面的玩偶人狂奔,小小的身体如同潜行炮弹一样在人群中穿梭,一头撞上正困倦地打着哈欠的女人。
腹部一疼,下意识咬紧了牙关,刚伸出点的舌头就惨遭上下牙齿合击。
“嘶……”
齐瑛疼得生理性眼泪都要飙出来了,困意烟消云散,她捂着嘴在原地跺脚,扭头就想教育一下小朋友不要在人多的地方乱跑。
“小朋友……”
“阿姨对不起。”八九岁的小女孩抬起头道歉。
阿……阿姨?!她之前出门可都是被称呼姐姐的,如今已经憔悴到要被喊阿姨的程度了吗?
齐瑛现在觉得心更痛一点。
她大着舌头讪笑两声,“小朋友,你再看看我是阿姨吗?”
小女孩上下打量了一番齐瑛,以小孩浅薄的人生阅历来看,齐瑛自然是漂亮的,清亮的杏眼,流畅的轮廓,以及颇有个人特色的驼峰鼻,任谁来看都得夸一句小美女。
可问题出在她的发型上——齐瑛头发不长不短,差不多到肩胛骨下面一点的位置,又因为她前几天的灵光一现去理发店烫了个头,所以此刻的长发带卷。
好好打理再配合穿搭的话,那就是精致女孩,偏偏齐瑛随意惯了,烫完了头回来就把头发打入冷宫,更是禁止护发精油探望。
一身宽大的短袖短裤,再搭配上略显潦草的烫发,小女孩横看竖看左看右看,最后似乎是昧着良心,面孔扭曲。
“姐……姐?”
齐瑛抬手制止,漂亮的脸蛋面无表情,“算了,阿姨就阿姨吧。小朋友,下次在人群里慢一点跑,不然容易受伤知道吗?”
“知道了,谢谢阿姨!”
送走了小朋友,齐瑛左瞧右瞧,没看到想找的人,她眯着眼,打算在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一会儿。
膝盖刚弯,屁股还没挨着石墩,远远就传来了母上大人的呼唤。
“齐瑛啊,你跑到哪里去了,齐瑛!”
自己的名字在公共场合被大喊出来,这在齐瑛看来羞耻程度等同于不穿衣服上街,她赶忙小跑向齐母。
“妈,妈,我在这儿,别喊了。”
“哎哟,一下没看住你就乱跑,迷路了怎么办啊。”齐母皱着眉头埋怨道。
“妈妈,我二十五了……”
齐父背着双肩包,脖子上挂着相机,冲母女二人道:“你们母女俩站到那棵树下面去,我给你们拍照。”
“呃……不了吧爸,我生性不爱拍照。”
“什么生性不生性的,你是我生的,我喊你拍个照都请不动。”齐母完全不理会齐瑛的拒绝,拉着女儿就在不知名大树下摆起poss来。
“欸,对咯,再来一张。”
少说拍了十几张后,齐瑛死活也不愿意再拍了,连连摆手逃离镜头。
齐母见她实在抗拒,只能就此作罢,只是嘴里还在用方言念念叨叨个不停。
大概意思就是在抱怨明明是齐瑛邀请他们来玩的,现在又那么扫兴,连张照片都拍得不情不愿。
齐瑛木着脸,有一肚子的话想吐槽。
比如哪有昨天说来旅游,第二天早上六点钟就到了她家门口敲门的!
比如哪有人出来旅游,选了个名字叫状元府的小破烂公园,门票还收一人八十的!
齐瑛昨晚上熬夜写剧本,直到三点半才睡觉,结果六点钟就被叫起来,陪父母来这个破公园旅游,怨气比鬼还重!
“老婆,来这边拍,这个地方光线好。”
“我这个动作上镜吗?”
“上镜的不得了!”
父母兴致勃勃地拍着照片,齐瑛叹了口气,不想做扫兴的人,但也实在做不到兴奋起来,于是跟父母说了一声后就自己随处去逛了。
如果抛开门票八十的话,这所谓的状元府倒算得上一处不错的公园,至少有一块很是宽阔的大草地。
早晨的微风吹拂着脸颊,齐瑛躺在草地上打着哈欠,温暖的日光浴哄得人昏昏欲睡。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一声刺耳的“兹拉”声忽然响起,扯得她的耳膜生疼。
“咳咳咳,123123,text,text。现在开始彩排晚上的节目,第一首歌……”
齐瑛:“……”
人倒霉起来就是喝凉水都塞牙,齐瑛甚至可以肯定,如果她出门前看了黄历,黄历上绝对写着今日不宜出行。
随着第二首歌进入高潮,齐瑛实在是难以忍受刺耳的音响,拖着疲惫的身躯起身离开。
也不知道这状元府是不是有要累死游客的kpi,齐瑛走了十分多种愣是没看见一张椅子。
正当她准备当可耻的逃兵——离开状元府去门口的奶茶店,点一杯杨枝甘露边喝边等父母时,一座破旧的拱门立在不远处的角落,吸引了齐瑛的注意力。
她顿住步子,随即调转方向朝拱门走去,刚走近拱门,就瞧见门口立了一个立牌,
上面写着“梨园未经修缮,游客勿入,否则后果自负”。
梨园?
齐瑛抬头看向被时光抹去笔画的牌匾,似乎能隐约瞧见从前的笔触,被青翠的藤蔓弯弯曲曲地缠住。
这几乎是整座状元府里看起来最古风古韵的地方,即使它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
八十一张的票,能不能回本就看这梨园了。
齐瑛往四周环顾了一圈,见周围无人,果断无视警示立牌,走进这梨园之中。
不知是不是因为梨园未经修缮,植被长得枝繁叶茂,此处比其他地方都要阴凉些。
顺着缠满了爬山虎的廊亭往里走,很快到了开阔处,在一片空地前赫然立着个戏台子。
近百年未有人光临的戏台年久失修,椽朽瓦裂,昔日荣光不在,只剩下副躯壳勉强支撑。
台子有一人高,两边各放一面大鼓,后头的幕布破破烂烂,不像是自然损坏的,倒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破。
“哇哦,值了。”齐瑛新奇地左看右看,可有句老话叫乐极生悲。
“哎哟!”
满心满眼参观梨园的齐瑛一个不注意踩到根断木,脚下一滑,根本来不及反应就摔了个四脚朝天。
摔倒时手撑了一下地板,掌根被粗糙的青石板磨破了皮,渗出血丝。齐瑛看着手心的血,无奈到有些想笑。
然而齐瑛没瞧见,属于她的一滴血珠沾在青石板上,转瞬消失。
“这地方克我,绝对克我。”
在地上坐够了,齐瑛拍拍屁股站起来,嘟嘟囔囔道,“天杀的状元府,我上辈子欠它的吗,一个小时不到受的伤数都数不过来。”
现在谁也阻止不了她去喝杨枝甘露!
齐瑛打定主意后,没有片刻停留几乎是竞走一样离开了梨园。
一片颓垣断壁送走了行色匆匆的客人,又恢复了宁静,只是不知为何,梨园中郁郁葱葱的灌木草丛像是被榨取了养分一般,迅速发黄枯萎,没一会儿就死了大半。
——
吃过晚饭后,送走急行军一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父母,齐瑛回了自己的小家。
这间小平层是齐瑛耗尽积蓄买的,齐瑛转行成了短剧编剧以后就从单位的员工宿舍里搬了出来,住进这里,到现在也已经过了两个年头了。
屋子里的每处角落都是齐瑛亲手装饰的痕迹,刚进玄关,看一圈自己的小房子,整天的疲惫似乎都被消除了。
齐瑛伸了个懒腰,先去浴室洗了个澡。
等到洗完澡穿着睡衣出来,已经差不多要八点多了,估摸着快到要更新的时间,齐瑛这才不紧不慢地坐到电脑前面。
她码字不喜欢灯光太亮,只开了一盏小台灯,莹莹光晕独照亮了一隅角落。
书房里只有敲击键盘的噼啪声,文字如同生长的笋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着。
一阵阴风吹过,齐瑛只觉后脖颈微凉,她缩了缩脖子,头也没回地扯过椅背上的外套穿上。
果然暖和多了,齐瑛眉头舒展开来。
可过了一会儿,温度再次下降,冷得齐瑛止不住的牙齿打颤,敲键盘的手也有些僵硬。
哪怕再迟钝的人都该察觉到不对劲了。
齐瑛怀疑是空调开了,现在的智能家居总是时不时智障。
她扭头去看空调,头还没彻底转过去,余光先至,将角落里的纤纤身影传递到大脑。
……纤纤身影?
全身上下的汗毛骤然竖了起来,齐瑛屏住呼吸,僵硬地维持着一个侧身侧一半的姿势,眼珠缓慢地挪过去。
黑暗的角落里,穿着朱色古装的女人垂手站着,散下的黑发长至膝窝,阴影中看不清的面孔惨白得显眼,红衣艳得如同被血染过,展翅黑凤盘踞在腰间,凤首昂然于衣襟处。
三种极致的颜色构成一种巧妙的融洽,仿佛自深渊里爬出来的,只是一瞥便让人从骨子里升起一股寒意。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被齐瑛发现了,红衣女人以一种僵硬而缓慢的方式歪了歪头。
空灵的女音回荡在书房,又像是在耳边低喃。
“这里是哪里?”
齐瑛的眼泪快要飙出来了,她咬了咬牙,慢慢把身体转正,手指在键盘上一下一下敲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机械性地重复敲键盘的动作,屏幕上是不断的“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沉默的时间太长,直到齐瑛以为“她”走了时,那空灵的女音再次发话。
“哑巴?”
齐瑛猛然闭上眼,身体脱力一般瘫倒在书桌上,不省人事。
电脑的荧光映在齐瑛的脸上,将她眼角滚落的一串串泪珠映得格外晶莹剔透。
刚从沉睡中苏醒的黎舒看到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