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金龙摇了摇头:“我不去。”
“那种场合,领导太多,规矩太大,我也不是那块料,去了也是给人添堵。让他们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去折腾吧。”
说到这,马金龙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给你打电话是正事。31号,论坛结束之后,我在杭城的太极禅苑搞了个茶话私享会,就在西溪湿地那边。没外人,就几个玩得来的朋友,喝喝茶,打打太极,聊点真正的干货。你务必赏光。”
汪明眉毛一挑。
太极禅苑,那可是马金龙的私人领地,能进那个圈子的,无一不是商界大佬。这不仅仅是一杯茶,更是一张顶级圈层的入场券。
“既然马总相邀,那我就却之不恭了。28号论坛结束,我赶过去,刚刚好。”
夜色如墨,将望湖沁园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汪明搀扶着白玲走进客厅,岳母在门口絮絮叨叨了好一阵,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非要赶白玲回来住,实则是怕女婿一个人在家吃不好睡不香。
老太太的叮嘱犹在耳畔,汪明摇头失笑,转身去卫生间接了一盆温水。
“烫不烫?”
汪明蹲下身,试了试水温,这才握住妻子有些浮肿的脚踝,缓缓放入盆中。
“这力道,以后不开银行了,去开个足浴店也能发财。”
“那哪行,我这手艺是汪太太专属,别人出多少钱都不伺候。”
汪明一边按揉着涌泉穴,一边抬头冲妻子挤了挤眼。
温热的水流滑过指缝,带走了一天的疲惫。
伺候完妻子洗漱,汪明却并没有上床的意思,而是披了件外套走向书房。
“这么晚了还要忙?”
白玲有些心疼,撑着身子问道:“那个论坛的发言稿,辛毅不是早就把分布式账本技术在金融领域的应用给你写好了吗?背熟了不就行了。”
汪明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叠厚厚的材料,那是辛毅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关于区块链雏形的深度报告。
但他摇了摇头。
“那个本子,我打算废了。”
“废了?”白玲瞪大了眼睛。
“分布式账本确实是未来,但现在拿出来太超前,那是极客的狂欢,不是监管层的痛点。”
“我要讲大山雀。”
“我想把这个计划,从咱们海市银行的试点,包装成解决三农融资难、融资贵的普惠金融终极方案。用卫星遥感看地,用大数据画像看人,不需要抵押,不需要担保,把钱精准滴灌给最需要的农民。”
“媳妇儿,在这个节骨眼上,仅仅展示技术是不够的。我要把它上升到国家战略的高度。只有站在政治正确的高地上,咱们的小银行才能在大鳄的夹缝里杀出一条血路。”
白玲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丈夫眼中闪烁的光芒,她顺从地点了点头。
“那你别熬太晚。”
卧室的灯熄灭了,汪明拧开台灯,铺开信纸,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
同一时刻,数百公里外的杭城。
蜻蜓金福总部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巨大的落地窗映照出几张焦虑而亢奋的面孔,争吵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为什么不能展出?这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
景罗一拍桌子,领带被扯得歪歪斜斜,满脸通红。
“场景金融是未来的趋势!我们要让周家口论坛上的那些老古董看看,什么是科技的力量,什么是降维打击!”
坐在对面的邵庭冷冷地盯着他。
“展示?景罗,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你把场景金融剥开了揉碎了展示给他们看,等于就是把我们的底裤脱给监管层看!你是想告诉全天下,我们的底层逻辑是联合贷款和无限循环的资产证券化?”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敏感的词汇上——ABS。
这正是蜻蜓金福这只巨兽疯狂扩张的血液。
景罗被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反驳:“联合贷款怎么了?银行出钱,我们出技术、出流量,双方自愿,这是共赢!至于ABS,那是国际通用的融资手段,我们的杠杆率严格控制在3倍以内,完全合规,你怕什么?”
“3倍?”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你敢摸着良心说,经过层层嵌套、循环出表之后,真实的杠杆率只有3倍?那是个天文数字!一旦资金链断裂,就是系统性金融风险!”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董事长彭舒。
“彭总,我是首席风险官,我的职责就是给这辆超速的跑车踩刹车。监管层的风向已经在变了,别以为他们看不懂我们在玩什么把戏。这时候高调展示,无异于引火烧身!”
彭舒坐在主位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
她太清楚这两派观点的分量了。
景罗代表的是狼性扩张,是资本市场的狂欢;邵庭代表的是合规底线,是生死存亡的红线。
在这个即将出台互联网金融监管文件的微妙时刻,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如果不在论坛上秀出肌肉,证明科技金融不可替代的价值,监管文件的基调很可能从鼓励创新直接变成严厉整顿。
那是蜻蜓金福无法承受的代价。
沉默良久,彭舒终于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而决绝。
“按景总的意见办。”
邵庭脸色骤变,刚要开口,却被彭舒抬手制止。
“但是——”
“汇报材料里要加重笔墨强调风控体系,尤其是那个实时向监管层开放数据接口的承诺,必须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我们要让监管层看到,虽然我们跑得快,但缰绳在他们手里。”
这是一个极其精明的交换。
用数据的透明度,换取业务的生存空间。
景罗喜形于色,挑衅地看了邵庭一眼,抱着文件匆匆离去准备材料。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散去,原本喧闹的会议室只剩下邵庭一人。
他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杭城繁华的夜景,霓虹闪烁。
这哪里是什么轻盈的蜻蜓?
分明是一头正在吞噬一切金钱与欲望的饕餮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