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南下意识地看向汪明,手心微微出汗。
“陈社长,极光象限的技术核心是爬虫和算法重组。我们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而是通过用户画像……”
“够了!”
陈鹏远不耐烦地挥手打断,脸上写满了厌恶。
“这些技术术语,你留着去法庭上跟法官说。在我眼里,未经许可拿走别人的东西,就是偷!你们这是在强奸新闻的神圣性!”
王南脸色一白,刚想反驳,却被汪明抬手制止。
汪明非但没恼,反而笑了。
“陈社长说得对,技术是冰冷的。那我们谈谈热乎的数据。”
他从王南手里接过一份报表,轻轻滑到陈鹏远面前。
“这是贵报昨天刊发的关于城中村拆迁的深度调查。印刷版发行量57万份。而在极光象限APP上,这篇报道的点击量截止到今早八点,是1120万。”
“预计到今晚,这个数字会突破3000万。”
陈鹏远瞳孔一缩。
3000万?
57万对3000万,这不仅仅是几十倍的差距,这是两个维度的碾压。
他心中坚守的那座孤傲堡垒,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是对影响力的渴望。
做新闻的,谁不想自己的声音被更多人听到?
“陈社长,我知道您获得过韬奋新闻奖。那篇关于国企改革的报道,我也拜读过,字字珠玑。”
“那一年的《花市日报》发行量是98万份。那是报纸的黄金年代。但这篇足以载入史册的文章,真正读完它的人,恐怕不超过两百万。”
陈鹏远沉默了,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如果当时有极光象限呢?”
“如果当时有我们这样的平台,那篇文章的量会是五千万,甚至一亿!它的社会影响力将呈指数级爆发!那将不再是一篇报道,而是一场全民的观念洗礼!”
“李先生说过,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
“你们是手握妙笔的文人,你们写出的那些有血有肉、有价值的文章,不应该在印刷厂的仓库里发霉,也不应该只在几十万订户的手里流转!”
“它们应该被看见!被千万人、被上亿人看见!”
“报纸的黄金年代正在死去,这是大势,谁也挡不住。但是——”
“的价值没有死。内容的灵魂没有死。我们极光象限做的,不是小偷,而是那个把你们的声音放大一万倍的麦克风!”
陈鹏远摘下眼镜,掏出手帕缓缓擦拭着。
许久,他重新戴上眼镜,眼中的凌厉与傲慢消散大半,复杂的情绪扑面而来,有落寞,也有不甘。
“汪董,好口才。”
“你说得对,报纸是不行了。但那些文章,是我们记者的命。不管多少人看,那里面流淌的都是我们的心血。哪怕是死,我也不能让心血被人白白践踏。”
汪明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所以,我来了。”
他重新坐下,恢复了商人的精明与干练。
“正因为那是心血,所以它更值得被标价,值得被尊重。陈社长,我们不谈赔偿,我们谈合作。”
“极光象限愿意出钱,正式采购《花市日报》的内容。我们给钱,你们给内容,所有的流量收益,我们共享。”
“哦?采购?怎么个采购法?”
“按照行业标准,CPM。”
“每千次点击作为计费单位。比如昨天的拆迁调查,我们会根据后台的独立IP点击量,给贵报结算分成。”
他在心里飞快地拨动着算盘珠子。
一千次点击是一个单位,三千万点击就是三万个单位。如果按照目前互联网广告的行情……
哪怕是一个最低档的基数,这笔钱也是四十五万!
仅仅一篇文章!
仅仅一天!
“怎么分成?具体的点数是多少?还有——”
“数据在你们手里,后台是你们控制。如果你说只有三百万点击,其实是三千万,我怎么核实?我怎么知道你没在后台动过手脚?”
“信任是合作的基石,但制度才是长久的保障。”
“极光象限会引入第三方数据审计,或者,您可以派驻一个专门的数据监督小组进驻我们公司。每一笔流量,每一分钱,都在阳光下摊开。”
“陈社长,我要的是双赢,不是黑吃黑。只有让你们赚到了钱,才有更多优质的内容流向极光象限,这笔账,我算得比谁都清。”
陈鹏远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傲气,终于在巨大的商业前景面前消融殆尽。
“好!”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那就试试!”
中午的酒局,设在四季酒店的中餐厅。
几杯茅台下肚,陈鹏远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汪董,你不懂我们这代人对纸的感情。”
“八十年代,那才是报纸的黄金岁月啊。那时候我在《南风窗》实习,一篇《蛇口风波实录》发出来,整个南芬都在震动!印刷厂的机器连轴转,加印了三次,报摊上还是抢不到!”
他长叹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呛出了几滴浑浊的泪。
“那是铁肩担道义的时代。可现在呢?现在的记者,写的都是些什么狗屁倒灶的软文!那种能让人看了头皮发麻、热血沸腾的文章,越来越少了。”
“我还有两年就退休了。我不甘心啊,我不希望《花市日报》在我手里变成一张废纸,不想看着它走向末路。”
汪明静静地听着,心中也不免有些唏嘘。
纸媒的衰落是不可逆转的历史车轮,但他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或许能为这些老报人留下最后的尊严。
他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陈鹏远面前的杯沿。
“陈社长,纸可能会死,但新闻不死。依托互联网,依托极光象限的算法分发,那些震撼人心的文字,会获得新生。”
陈鹏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端起酒杯。
“借你吉言。若是真有那天,我老陈给你磕一个都行。”
午宴结束,宾主尽欢。
送走摇摇晃晃的陈鹏远,汪明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
“王南。”
“立刻联系《南方周末》。既然口子撕开了,就要乘胜追击。我要让整个南方报业,都成为极光象限的内容池。”
“明白!我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