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抬起头盯着邓蕙,问出了一个让邓蕙心惊肉跳的问题。
“你说,高群为什么要签这笔信托合同?”
邓蕙心中一凛。
这是个坑。
汪明这哪是在问高群的动机,分明是在掂量她邓蕙的成色。
高群是陈书扬的心腹,更是临东支行的业务骨干,如果这时候顺着汪明的话头,给高群扣上一顶私利熏心的帽子,不仅能借刀杀人,还能狠狠打击临东帮的气焰。
这在办公室政治里,叫借力打力。
但……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莫须有,哪怕高群这次捅了天大的篓子,在证据确凿之前,她做不出落井下石的事。
“汪行长。”
邓蕙抬起头,眼神清明,没有丝毫闪躲。
“没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高群是不是为了私利,我不清楚,所以我无法回答。”
空气凝固了几秒。
汪明眼中的深邃逐渐散去。
很好。
这把刀,虽然不够狠,但够直。
“行了,明早八点,叫上他们两个,开会。”
汪明摆摆手,示意送客。
走出办公室,邓蕙才发现背后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衫。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红木门,心中对这个年轻行长的敬畏,又加深了几分。
次日清晨,行长办公室。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陈书扬坐在沙发一角,手里捧着茶杯,却一口没喝。
旁边的高群更是如坐针毡,眼圈发黑,显然是一宿没睡。
“汪行来了。”
邓蕙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神情淡漠的汪明。
“吃早饭了吗?”
“吃……吃过了。”
“吃饱了就好,吃饱了才有力气交代问题。”
汪明拉开椅子坐下,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刺高群眉心。
“这笔信托,中间的掮客是谁?”
高群身子一抖,下意识地避开那道目光,结结巴巴地辩解:“汪……汪行,没有什么掮客,这就是正常的同业业务对接,对方收益率合适,我就……”
“呵。”
一声冷笑,打断了高群苍白的解释。
“正常的同业对接?高群,你是觉得我年轻好糊弄,还是觉得你自己这套把戏天衣无缝?”
“找个中间人A设立单一资金信托,再找个过桥银行B做通道,最后转手一圈,回到临东支行账上,这就成了合规的买入返售金融资产。原本违规流向房地产的钱,摇身一变,不仅规避了监管指标,还能美化报表。”
“这套脱实向虚的玩法,在这个圈子里也就是个入门级的小把戏。还要我把中间那几份见不得光的抽屉协议,给你背一遍吗?”
高群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面如土色。
他怎么知道的?!
这套交易结构设计得极为隐蔽,连陈书扬都被瞒过去了,这个年轻行长,怎么可能一眼洞穿?
“高群!你混账!”
陈书扬就算反应再慢,此刻也听明白了。
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茶水溅了一桌,指着高群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居然背着我搞这种名堂?说!中间人到底是谁?你拿了多少好处?!”
他是真急了。
技术出身的他最恨这种弄虚作假,更何况这屎盆子差点扣在他头上。
“没有!行长,我真没拿好处!”
高群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急得直跺脚。
“我就是想冲一下业绩……今年支行的任务太重了,我看那个收益率高,想着只要不过期就没事……”
“名字。”
汪明没兴趣听他的心路历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高群身子一颤,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是……是童益达。游泰投资的老板。过桥行是晋海银行,那边的副行长是他铁哥们。”
童益达。
汪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果然是他。
前世南城金融圈的那场大地震,这个名字可是频频出现。
“邓蕙。”
“在。”
“即刻起,暂停高群一切职务,由监察室介入调查。陈行长,你亲自盯着,那个信托产品,不惜一切代价找下家接盘。保本是底线,哪怕亏一点利息也得把本金给我撤回来!”
“是!”
陈书扬狠狠瞪了高群一眼,恨不得上去踹他两脚。
高群被停职的消息,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海市银行。
一时间,人心惶惶。
几个原本也想在同业业务上动歪脑筋的支行行长,吓得赶紧把手里的合同撕了个粉碎,连夜组织自查自纠。
三天后。
汪明正在批阅文件,邓蕙敲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
“汪行,查清楚了。”
邓蕙神色复杂,将报告放在桌上。
“监察室把高群的账户、通话记录,甚至他老婆孩子的流水都查了个底朝天。
目前来看确实没有发现利益输送的证据。
他和那个童益达,是纯粹的业务往来。”
“手段有限,查不到也正常。”
汪明并不意外,翻了翻报告,随口问道:“那你的意见呢?”
邓蕙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既然查无实据,按照规制度,应当恢复他的职务。至于那笔违规合同,等处理结果出来,再视损失大小进行行政追责。”
汪明合上报告,抬头看着她,似笑非笑。
“我还以为,你会建议我趁机把他开了。毕竟,他是陈书扬的人,又是这次风波的导火索。”
邓蕙挺直了腰杆,声音铿锵有力。
“高群虽然胆子大,但业务能力在全行是数一数二的。只要他手脚干净,就是个人才。我邓蕙虽然管风控,但也知道银行要吃饭,不能把干活的人都杀光了。我不做那种妒贤嫉能的小人。”
“哈哈哈哈!”
汪明突然朗声大笑,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邓蕙的肩膀。
“好!我就等你这句话。准了,发文复职!”
下午,临东支行。
高群正垂头丧气地收拾桌子。
复职通知刚下,但他觉得自己这职业生涯算是走到头了,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刺。
“怎么样?下家找到了吗?”
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高群抬头,只见汪明不知何时站在了他办公桌旁,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汪……汪行!”
高群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碰倒了桌上的笔筒,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在找了!陈行长联系了三家机构,正在谈价格,虽然可能会亏点利息,但本金应该能保住。我……我一定尽全力挽回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