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
“除了常规拆借,咱们跟利民银行,还有没有别的猫腻?”
分管行长高群早有准备,动作麻利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报表,双手递了过去。
他是搞业务的一把好手,自信在这块上一清二白,经得起查。
“汪行,您过目,这是目前所有的同业往来明细。五笔拆出资金,总计三个亿,全部都在合规范围内,没有任何违规操作。”
汪明接过报表,目光如扫描仪般快速掠过那些数字。
期限、利率、对手方,一切看起来都无可挑剔。这确实是一份漂亮的成绩单,换作平时,值得表扬。
他微微颔首,把报表往桌上一扔。
“做得不错,账面很干净。”
高群心里的大石头刚落地,还没来得及堆起笑脸,就听到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五笔资金,到期一笔,收回一笔。收回之后,暂停一切同业业务!从今天起,分行所有的同业拆出,必须报到我办公桌上,我签字,你们才能动!”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三个人面面相觑。
暂停一切同业业务?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汪行,这不合适吧?”
高群急了,也不管什么上下级尊卑,往前跨了一步。
“咱们临东支行可是全行的储蓄罐,占了全行的半壁江山!这么多钱趴在账上,每天光是付给储户的利息就是个天文数字。如果不通过同业拆借放出去生钱,咱们吃什么?喝什么?这时候叫停,简直就是挥刀自宫,砍咱们自己的臂膀啊!”
作为分管业务的副行长,业绩就是他的命根子。
这一刀下去,今年的年终奖、绩效考评全都得泡汤,还得背上巨额的资金成本亏损。
陈书扬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写满了不解。
这也太因噎废食了,利民银行出事,不代表整个市场都崩了啊。
汪明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
他指了指墙上的电子显示屏,那里滚动着实时的金融数据。
“看看现在的隔夜拆借利率,飙成什么样了?资金价格飞涨,说明市场上缺钱,缺到了极点!同业拆放利率飙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流动性风险已经兵临城下!”
高群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可是……”
“没有可是!”
汪明一拍桌子,声浪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那几本文件都跳了起来。
“雨都要下下来了,你还想着在外面晒谷子?我们必须未雨绸缪,先把自家的篱笆扎紧!现在不是赚多少钱的问题,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高群被这股气势压得缩了缩脖子,求助似地看向陈书扬。
陈书扬是个老江湖,听出了汪明话里的严重性,更看懂了那双眼睛里的杀伐决断。
他立刻给高群递了个严厉的眼神,示意他闭嘴。
“这件事不用再讨论了。”
汪明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西装下摆,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下午的行长会上,我会正式宣布这个决定。高群,你执行就是了。”
说完,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盯着陈书扬。
“还有一件事,比暂停业务更重要。”
“您吩咐。”陈书扬赶紧掏出笔记本。
“给我彻查!查咱们现有的业务里,到底有没有那种挂着羊头卖狗肉的东西。特别是那些为了规避监管,搞短债长投的,还有见不得光的抽屉协议!我不希望看到咱们行里,也有像利民银行那样,把高风险的房贷包装成信托理财产品,在那儿玩击鼓传花的游戏!”
这才是真正的雷区。
韩含之所以跳楼,就是因为玩脱了,资金链一断,那些藏在抽屉里的烂账瞬间爆炸。
陈书扬心头一凛,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老板这是真的动了杀心,也是真的看透了这行的潜规则。
“明白!我马上组织风控和合规部门,进行地毯式清查,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汪明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皮鞋敲击地面的脆响,渐行渐远。
直到那辆车子消失在视野里,高群才瘫在沙发上,一脸的苦大仇深。
“老陈,你说汪行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那是二十亿的利润来源啊,就因为一条新闻,全砍了?这也太……”
他那个怂字还没出口,就被陈书扬打断了。
“你懂个屁!”
陈书扬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神色凝重。
“这场钱荒,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恐怖。如果真的波及全行业,那时候谁手里有现金,谁就是爷;谁手里全是放出去收不回来的债,谁就得死!”
他转过身,脸色铁青地指着高群。
“别废话了,赶紧落实指示!通知信贷、计财、风控所有部门负责人,十分钟后开会!手中有粮心不慌,咱们得赶在暴风雨来之前,把窗户封死!”
高速公路上,车子向着南城疾驰。
汪明坐在后座,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海市银行以前有东方帮,那是汪明最忌讳的山头主义。
后来汪明大刀阔斧改革,唯才是举,看似平息了内斗,但临东支行却渐渐成了新的独立王国。
那里的员工清一色是从中城大城市招聘来的高材生,满嘴英文缩写,喝着现磨咖啡,做的业务也是什么结构化融资、同业套利,跟传统网点那些存贷汇业务格格不入。
其他支行的老人早就看不顺眼了。
如今汪明亲自操刀要给这个亲儿子做截肢手术,胡鹏自然乐见其成,甚至恨不得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与此同时,汪明揉了揉眉心,从后座坐直身体,拨通了办公室主任的电话。
“通知所有人,下午两点召开行长办公会,两点半开全行扩大会议。各部门部长、所有支行行长、甚至营业厅主任,只要是带长字的,全部必须参加。”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试探着问:“汪行,要是有人已经在下乡或者……”
“没有或者。”
“除非人已经躺在ICU里动不了了,否则就是爬,也要给我爬到会议室!谁敢请假,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