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看,不让动,还不让出声。
那我死?
可惜,去死都比现在的状况要好些。
怎么办,谢乌德?
你再不来,就要出大事了。
林域呼吸微微发颤。
房间里不知不觉已经弥漫起一层浓重的血气,但那不是林域的血。
也不只有铁锈的腥。
这个味道……
悄然在嘴里蔓延开,滑向喉腔。
林域宁愿那是真正的钢刃,可他实在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能用自身的血液来当做武器。
那黏滑的液体变成丝丝锋利的线,在割破林域唇舌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被他舌尖所品尝。
不行……
不、行。
林域一动不动,用停止呼吸的方式来阻止喉管本能的蠕动。
可还是……
有什么,缓慢地滑入了食道。
那一瞬间,林域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好美味。
…………
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
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好美味。
……………………
片刻后。
咔咔。
咯吱咯吱。
咕嘟嘟嘟嘟。
咀嚼和吞咽的声音诡异地响起。
哪怕嘴唇裂开,牙齿嚼碎,舌头和喉咙通通烂掉,也无所谓。
“喂,你这家伙真是……”
“比预想中的还要丑陋啊。”
阿斯莫眼神微凝,掐住他下巴的力道松了些:“现在这是,发疯了吗?”
……疯?
林域被迫抬着头,浓黑眼睫却垂着,深蓝的瞳孔没有聚焦。
并不是。
肉.体是可以恢复的。
随便它破烂成什么样。
可是失去这次机会,林域还能再品尝到这么美味的血液吗?
像真正的人类那样,每日三顿咽下味道如同蜡膏煮皮鞋的食物的生活,已经过了足足一百零一天。
从出生到现在,林域从来没有哪一刻是不饿的,只是为了成为人类,他始终将这份食欲压制得很好。
每日严格控制睡眠时间,正是为了避免因身体虚弱而被食欲操控。
可这遍布了整个房间的诱人香气,在今夜是如此清楚明了地提醒了林域,仿佛有人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说:
你是半血恶魔。
你的体内依然有恶魔的血脉。
你隐忍了那么久……
早就,馋得不行了。
人类的血,人类的肉,为何总是散发着如此鲜美的气息,如苍苍树木般清新,又如娇软花朵般馥郁?
再一点。
再多来一点,或许就能明白了。
这个建议合理且诱人,林域却咔一声,用力合上了嘴,下颌肌肉发硬,后槽牙紧紧贴合。
绝不肯再咀嚼。
绝不肯再吞咽。
无波无澜的眼珠缓缓转动了起来,一下,两下……昭示着他正从失控的边缘逐渐回到正常。
这时,余光终于瞥见什么,瞳孔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昏暗的楼梯口不知何时站了一道娇小人影,手持银枪,目光冰冷,正冲“莫文”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林域猛然抬手。
身上锋锐无比的丝线自他有所动作的一刹那全部消失。
他闪电般揽过“莫文”的后脖颈。
砰!
子弹堪堪擦着自己手背而过。
砰!
来不及思索,第二枪又高速飞来。
“住手!”
林域把“莫文”摁进胸膛,臂弯扣紧护住他的头,出声喝止:“林娅。”
“他刚才要杀你,哥。”
林娅目不转睛地盯着阿斯莫,寻找下一个击毙点,寒声道:“亏我今天叫他一声二哥。”
……可见你这声二哥分量也不怎么。
林域眉心突突跳了下,深吸了口气,压制住了恶魔的欲望,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静如常。
“我跟他只是闹着玩的。咱俩平时打架不也经常动刀动枪勒对方脖子吗?没事的,已经和好了。”
“和好了?”林娅眉头蹙起,仍未放下枪,“那你俩握个手我看看?”
“又不是小孩子了。”
“快、点。”
林娅确实还是个小女孩。
只不过是个玩得一手好枪,偶尔力气比成年人还大的小女孩。
谢乌德关键时刻死不出来,他传下来的陋习倒是阴魂不散。
不过,维持家庭和睦还是很重要的。
“那……”
林域左手扶住“莫文”的肩膀,往前推了点,自己身体稍稍后仰,将两人之间腾出半臂的空间。
接着,他目光垂下,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朝上摊开修长的五指,轻声:
“就握一下?”
一秒。
两秒。
三秒。
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
也是,对方刚刚才把林域贬得那么不堪,而林域又恰好在他面前露出了那等丑态,他要是能愿意配合,简直是……
一只手搭上了林域的指尖。
触感冰凉。
见鬼。
*
那是所有生物的天性,去触碰它们所好奇的,攥住它们所渴望的,撕毁它们所厌憎的,用它们的触足。
人类一生中与外界相连最为频繁、体验最为丰富的地方,就是手。
那里的皮是滑腻的膏,血是流动的汁,肉是饱满的蜜,而那骨……
它就是骨,除了嶙峋坚硬,没有别的特点,但却最为美妙。
四周光线朦胧。
指尖相触的瞬间,林域最先感觉到的是对方的指骨,蜻蜓点水般垂落在自己轻轻抬起的指骨上。
两人身上最细的骨头碰在了一起。
铮——
林域喉结滑动,仿佛能听到那声曼妙的回响,手指下意识收拢,可还没握住,那只手就轻飘飘撤了出去。
噔噔。
“莫文”后退两步。
原本埋在林域身前的面孔,抬起下巴,浮光掠影地瞥来一眼。
然后没入黑暗。
“有这么握手的吗?”
林娅面色疑惑,眼里的杀意消了些,但仍有不满:“重新……”
“够了。”
林域食指往旁边一勾,对准下午辛苦钉好的黑布上的两个大洞:“多亏你,我睡前又有得忙了,如果你能帮忙,请留下,如果不能,请一边玩耍。”
话音未落,咻的一声,林娅没影了。
林域缓缓地出了口气,看向昏暗中依然夺目的人影。
“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
阿斯莫走至床边,双腿交叠而坐,一手搭膝,一手撂在床上,神态自若,仿佛刚才险些被脑袋开花的人不是他一样。
“谈你是用了什么肮脏的手段把我带到了这鬼地方,还是谈你和你妹妹是如何虚情假意地对待我的。”
“家人?二哥?”
“我没时间跟你们玩过家家,”阿斯莫凉薄地笑了声,“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回去……你就站在那说话,谁准你进我的房间?”
刚翻过墙的林域整了整衣襟:“这是两个要求了,莫文。”朝他大步走来。
“我说过,别拿那个名字喊我。”
“是‘你’将姓名告诉了我。”
“告诉你的人不是‘我’。”
“那么,这房间就不属于你。”
林域已经来到他的面前,低着头看他,眼神带着一种古怪的冷漠:“那发绳也不属于你,你凭什么烧毁?”
“如果你不是莫文,你就没资格处置他的东西,更没资格指责他的家人。”
“我没资格?”阿斯莫眼睛轻眯,隐隐有要发怒的架势,“我刚才就应该……”
“你刚才就应该将我撕成肉块,可是为什么要突然收了自己的武器?”
林域冷不防抓起他故作放松的一只手,果然在手腕上看到一道割伤。
记得在深海里面对威胁时,少年就是这样划开皮肤,一点点取出骇人的武器,但因突然遭到打断,才失去了所有力气往下沉去,让林域捡了个便宜。
“你此刻,”林域一字一顿道,“还有力气撕碎我吗?”
阿斯莫攥紧了手。
“让他学会开口,是为了让他明白,身体不舒服是可以被人知道的,受到委屈是可以找人倾诉的。”
“当然这里面也掺杂了我的一些私心,以及对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类,不由自主的窥探欲。如果让他难受了,觉得讨厌了,我就跟他道歉。”
“那么现在,”
林域俯下身来,靠近阿斯莫的脸,定定地注视着阿斯莫的眼睛。
“你问问他,我应该道这个歉吗?”
*
空气死寂良久。
“……什么?”
阿斯莫好像没能听明白林域的意思,缓声重复:“另一个世界?”
这五个字仿佛一道探明灯照在了他身上,苍白的脸,发紫的唇,若有似无的呼吸,全部无所遁形。
不可思议,可脑海中有关这一天的记忆又隐隐约约揭示了这一点。
消失在海洋,醒来却在森林。
摆满奇怪物品的集市。
古怪的交易币。
……
“难道,”
他喃喃:“我已经死了吗?”
那张自恢复意识起,始终高傲的、冷峻的面庞,罕见的出现了一丝惊惧。
“不是的,”林域轻声安抚,“只是肉.体和灵魂来了这个世界,但你还好好地活着,四肢健全,意识清晰,不是吗?”
“我要怎么回去?”
“我不知道。”
“那谁知道?”
林域依然说:“我不知道。”
“那我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啊?”
那抹不同寻常的惊惧像毒斑一样迅速在阿斯莫脸上扩散,使得他的表情崩坏了,使得他如僵死般动弹不得。
“我死……”
声音也被腐蚀了。
他死了。
那么,谁来为他的姆妈和那些为他而死的人复仇?
他们怎么办?
他们残破的尸骸谁为他们收,他们遗留的亲人谁替他们照顾?
谁……?!
林域静静地看着阿斯莫,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怔忡。
“我不该问的。”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将身体发颤的人揽进怀里,可在半空中停顿了好一会,又一寸一寸收了回去。
指尖微微发麻,连着心脏。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或许,我不该因为自己的私心就将你带来,”林域呢喃,“对不……”
一只手蓦然抬起,扼住他口鼻。
阿斯莫抬起头。
“不要说。”他双眼猩红,语气笃定,“一定有回去的办法,就算现在没有,以后我也能找到。”
“我一定能找到。”
“所以,不要道……你说什么?”
不知察觉到什么,阿斯莫一怔。
“我说,”林域眼皮微跳,额角的青色脉络时隐时现,喉咙用力一滚。
“太近了。”
那极度晦涩、深蓝的目光下,似乎深深藏匿着某种可怕的东西。
阿斯莫能隐隐感觉到。
仿佛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岿然不动的礁石,他却敏锐地透过海水不同寻常的波纹,察觉到了礁石背后的暗流涌动。
那是……
阿斯莫心脏陡然一跳,手指发麻,缓缓拉下覆盖林域嘴唇的手。
一缕晶润银白的涎丝,连着淡红的嘴唇和洁净的手掌,在压抑的喘息声中,拉长了,又断开了。
掌心里潮湿一片。
林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做出了吞咽的动作。
阿斯莫能感觉到,能清晰地、真切地感觉到,那是——
急不可耐的饥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