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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未见的母亲

作者:春柚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域外生物。


    最开始其实只是被人类踩在食物链底端的那些动植物罢了。


    早在678年前迷雾第一次降临蓝星时,人类就发现了,这种雾气并无任何危害,甚至能帮助植物疯长,使动物巨大化,有的还发展出了智慧。


    唯独人类毫无变化。


    迷雾区不断扩张,人类的安定区越来越小,在这样一个欣欣向荣、不断进化的世界中,唯独人类,成了被遗忘的存在。


    因此,这场迷雾的降临从来都不是蓝星的灾难,仅仅只是人类的种族危机。


    而比这更加残酷的是,没过多少年,迷雾中就诞生了不属于蓝星的高等智慧生物,他们拥有酷似人类的外形,坚不可摧的身躯,以及不可思议的怪诞力量,很快成为了迷雾区所有生物的统治者。


    在他们的带领下,迷雾区用最血腥、最残忍的手段吞噬着安定区。人类企图和域外生物沟通共存的想法也以破灭告终。


    他们被统称为恶魔。


    *


    7点01分。


    黎明已至。


    那些正在摧毁建筑、吞咽人类的域外生物纷纷停下动作,垂着头颅轰然倒下,有的双膝着地,有的趴伏于地。


    淡金色的晨光自东边弥漫而来,一点一点将废墟上庞大的尸体灼烧成灰。


    白色乌鸦飞过满目疮痍的城市上空,望下去,人们像蚂蚁一样从矮小的房屋里钻了出来,光线次第照亮一张张或彷徨、或麻木的表情。


    灾难过后,要么寻找在黑暗里走失的家人,要么抢夺残留的尸体,无论是域外生物的,还是人类的。


    这就是幸存区的日常。


    断断续续的哭叫声被风撕裂成咿咿呀呀的短音,像婴儿低语。


    等等。


    那是什么?


    在这日复一日的乏味场景中,乌鸦终于看到了有趣的东西,扑动翅膀往下,攀住漂亮的圆形凉亭,两颗红眼豆子里倒映着草地上一具僵硬的女尸。


    她的腹腔空空如也,尸身却被蓝玫瑰花满满地簇拥起来。


    是哪儿来的玫瑰花呢?


    乌鸦顺着地上拖拉的痕迹看过去。


    花圃里窸窸窣窣,花叶乱颤,似乎有一只白白胖胖的大蚯蚓在里面扭着身体,窜来窜去,这会正往外面探头。


    它四肢并用,从花圃里钻了出来,两只小手都抓着玫瑰花,嘴里还咬了俩,在草地上爬爬爬爬,都堆到了女尸旁边。


    “呼唔。”


    这趟后,它身体趴在地上,下巴则垫在胳膊上,昂首咬住一个大花苞,吃着吃着,忽然侧过脸,发现了亭子上某个正呜哇乱叫的家伙。


    “瓜瓜。”


    乌鸦边叫着,两只灰白鸟爪在亭子上使劲地蹬了蹬,不知在说什么。


    它舔走嘴角的花瓣渣儿。


    几秒后,它弓起身体,腰背一点点直起,做出和乌鸦一样的站姿:“嗯?”


    “瓜~”乌鸦鼓励地叫了声。


    “呀。”


    它便放心地张开双臂,像走独木桥那样迈步,前面几步有些踉跄,但很快就掌握了诀窍,哒哒走了起来。


    一会它在花圃里,在草地上,一会它又奔向镶嵌着巨大蝴蝶的建筑,消失在黑洞洞的一楼又出现在二楼,从破破烂烂的阳台上一跃而下——踩到蝴蝶倾斜的翅膀上,咻地滑到地面。


    它成长得很快。


    各种意义上的。


    7点15分。


    大抵是累了,它躺回了女人的身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也注视着里面的自己。


    被花液染成淡蓝的嘴唇忽地张开。


    “妈妈。”


    它问:“我是谁?”


    女人看着它,但不回答它。


    “我是恶魔吗,妈妈?”


    女人看着他,还是不回答它。


    “我是谁?妈妈,妈妈,妈妈——妈妈,我是谁?妈妈,回答我嘛,妈妈。”


    “你都还没有给我取名字呢。”


    “………”


    女人看着它,但就是不回答它。


    7点17分。


    一个男人出现得毫无征兆。


    他单膝跪地,合上女主人已经了无生机的漆黑双眼,将一枝蓝玫瑰放在尸体的胸口前,嘴唇微动,为其祷告。


    乌鸦飞上他的肩膀。


    他偏过头,看向尸体旁边那团没有容貌、一直在自言自语的东西。


    “林域,这个名字怎么样?”


    声音带着古怪的嘶哑,或许是因为脸颊上有多处已失去了血肉,露出白骨。


    那团东西突然安静下来。


    7点20分。


    男人起身,脱下西装外套搭上手臂,来到女主人奄奄一息的女儿面前,将她抱起,往庄园出口迈开步伐。


    “跟上来。”


    7点21分。


    一只细嫩的胳膊冷不防从身后抽走男人搭在臂上的东西。


    宽大的黑色西装,很快包裹住了一具刚刚长大的雪白的身体,如果能称得上人类,应该正是少年。


    它赤足而走,湿漉漉的头发散落在肩上,贴合迅速变换着的脸颊,像一块面团被揉搓来去。


    “爱欲的欲,还是地狱的狱?”发出的声音十分稚气,“父亲?”


    男人脚步微顿,回头:“域内的域。”


    对视的刹那,它的面容陡然清晰——五官神似他的,冷淡而优越,但皮肤更加光滑,抹去了那深可见骨的溃烂。


    “哦,林域。”和男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蓝眼睛转了转,它懒洋洋地笑了声。


    “我爱这烂名。”


    7点25分。


    斯尔曼庄园葬身火海。


    *


    冬日高高密密的树林里,白日光像碎玻璃,在黑土地上闪闪发光。


    冰凉的脚丫踩在上面,时不时传来被扎似的刺痛感。抬起来,还是有,但若是挪到阴影里,就不疼了。


    于是踮起脚,往前快走两步,一脚踩进男人漆黑的影子。


    舒服了。


    林域舔了舔牙尖。


    他决定牢牢跟在男人后面,只是他还不能走得很直,而每当身体快要歪出去时,面前的人便会提前往旁边迈出一步,阴影恰到好处地包裹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一大一小,影子连成一条长长的线。


    某个时刻,林域突然停下步伐,转过身,遥遥回望身后的路。


    男人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跟着停了下来,淡淡地问:“怎么了?”


    林域指向远处火光:“没跟上来。”


    “谁没跟上来?”


    “母亲。”


    “……你说,”男人回过头,瞳孔转动,视线轻飘飘落下来,“母亲?”


    “嗯,”林域歪了下脑袋,“只是剖开了肚子,内脏滑了出来而已,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恢复呢?”


    他玻璃质的蓝眼眸里透出些许真切的困惑,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天真感。


    男人想过他不会在乎母体的死亡,但没想过是这个原因,沉吟片刻,用陈述事实的口吻回答:“她是一个普通人类,没有任何恢复能力。”


    “但她曾经治愈了我。”林域确信。


    “二十三次。”


    他记得自己在母亲腹腔里反复死去23次的一切感受,即便,他的身体时常在被无数细齿啃食而后再生的循环中变得冰冷无比,却仍然能够在她血肉的包裹下重新温暖起来。


    因此,他一度坚信母亲是异常强大的存在。可男人此刻平静地纠正他:“人类本是脆弱的生物,只在别人面前强大。”


    “你诞生的那个瞬间,她便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无论肉.体还是灵魂。”


    “她死了,林域。”


    哪怕男人说得这样言之凿凿且不留余地,少年还是摇了摇头:“她没有。”


    “你凭什么是对的,父亲?”


    “所以你还是要等她吗?”


    “嗯。”


    “好,”男人看了看天空,“那你就在这里等吧,天黑之前我来接你,到时你就会明白我是对的,”他顿了顿,“另外。”


    “其实我不是你父亲。”


    林域立即抬头,愕然:“我第一次这么叫时你没有纠正我。你真恶劣。”


    “哈,被你指出还真是,”男人短促地笑了下,那是个很可怖的笑容,森白颧骨从破烂的皮肤下突出来,只有一瞬。


    “抱歉,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谢乌德,从今天起,是你的养父。”


    “你可以继续叫我父亲,如果你愿意的话。反正只是个称呼。”


    林域点了下头:“好。”


    “那么,等会见。”


    说完,谢乌德的影子就剥离了出去,日光重新落在林域身上,但是已经没那么疼了,皮肤适应了光线。


    林域脚尖踮了踮,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这么望着来路的尽头,从清晨到黄昏。


    快点。


    再快点来吧。


    母亲。


    *


    “人类和域外生物共同孕育出的生命,是单纯到会把第一眼看到的人视为家人的天使——”


    “还是,怕被丢下,故意呼唤父亲而骗取同情的恶魔?”


    “你觉得呢,阿索。”


    乌鸦:“瓜。”


    “是吗?”谢乌德垂眸。


    等他安置好昏迷的女孩,回到那片土地时,林域依然笔直地站在原地,黑发让过路的风挤得凌乱。


    谢乌德没有提谁对谁错,只是给他套上崭新的衣服,双脚也蹬进新靴子里,最后拍了下他的额头。


    “走吧,跟上我。”


    林域动了动眼珠。


    他感觉到身体重新变得温暖,因此不再执着于身后,跟谢乌德走了。


    见他默不作声,谢乌德开始思索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安慰一下,忽然被牵住了两根手指,有些惊讶地低头。


    “为什么总是要我跟上你?”林域说,“明明林娅可以被你抱着走。”


    那是因为她昏迷不醒。谢乌德想,不过没说出来,而是猜测:“你也要抱?”?


    “不需要。”


    林域仰着头,声调平平地说:“但你要知道,我还是个小孩,你不应该总是命令我。”


    谢乌德奇怪地看着他:“我以为,不会有这种需求。”


    “因为我不是人类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谢乌德拿出一张丝帕,弯腰擦去林域脸上的棕色渣子,“树皮好吃吗?”


    “干巴巴,不好嚼。”


    “我是说味道。”


    “还不错哦。”


    “没有哪个人类会把树当成食物的。”


    林域半张脸埋在丝帕里,一只眼睛闭着,闻言,另一只眼睛看着他:“吃人类的食物就是人类了吗?”


    “是只能吃人类的食物,就算这样,也只能叫做伪装成人。”


    “那我以后不乱吃东西了。”


    谢乌德动作一顿,眉头轻轻皱起,语气非常迟疑:“你怎么会想做一个人类呢?你应该讨厌他们。”


    “我不讨厌他们。”


    “如果你是这样想的,”林域说,“你根本就一点儿也不了解我。”


    “我——”


    谢乌德哑然。


    沉默中,乌鸦发出了对主人的嘲笑。


    苍白的手指屈起,毫不留情将乌鸦从肩上驱走,谢乌德若有所思地看着林域:“那你要不要试试看?”


    “试什……”


    林域惊呼一声。


    谢乌德低下头,单拎起小孩架到肩膀上,站了起来:“你知道人类父亲会把小孩举起来吗?就像这样。”


    “我不喜欢这样,我……”


    “真的不喜欢吗?”谢乌德打断他,“人类可是自诩诚实的物种。”


    “诚实?”林域很高,抓着他的头发,目光如炬,因为夕阳在远方注视着他们。


    “父亲——”


    “嗯。”


    谢乌德朝下沉的夕阳走去,烧红的光晕打在这个骨相俊美,偏偏皮囊破碎的男人脸上,带着诡异的美感。


    “你打算什么时候吃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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