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朝堂的速度很快, 只是请仙仪式需要的法器与祭品临时有些难找,一个合适的时间也需要等待,所以明明已经足够快了, 还是用了半个月的功夫。
半个月, 很难想象, 楼霜醉居然以金丹修为,在边境拖了妖族半月。
他的力量本就不及两位妖族长老, 为了能够支撑下去, 也就不再挑属性与力量了,也亏得那蛟龙自私,不把下属放在眼里, 他才能那么顺利的,把剩下的几乎所有妖族做了养料。
藤蔓一次次损坏, 一次次生长,越发癫狂。
楼霜醉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几乎没有一块地方是完好的,他鲜血淋漓,却依然凶悍。
蛟龙眼睛上面的伤就是他用鞭子抽的, 差一点点, 就差一点点他就要把那颗眼珠子废掉了, 可惜了,那支援的鲛人太碍事。
为了那颗眼睛, 楼霜醉被蛟龙一爪抓伤了胸口, 鲜血潺潺流出, 又因为他现在浑身力量流转运行到了极致,每一滴血液里都充盈了灵力,所以连血液也是剧毒。
它一滴一滴的流下, 被不想浪费的藤蔓吸收,然后更加疯狂的缠上蛟龙。
“呸!”蛟龙终究再也受不了了,他化为人形,怒气冲冲的吐出一口血来,体内剧毒去除不了,一开始还能压着,随着他们两败俱伤,越发难以抑制“为了几个凡人,至于吗?大不了我不动你就是了。”
容貌绮丽的鲛人也在不远处幻化身形,他有着一头浅蓝色渐变的头发,眼眸是透明中混着一点蓝色,声音很好听,毕竟鲛人一族本就擅长以音攻击,如果不是楼霜醉可以封闭听觉,让植物代替自己感知的话,恐怕对付他也没有这么容易。
他拖长了语调,似乎是委屈“蛟龙惹了你,你打他就算了,为什么连着我一起打”他点了点自己脸颊上划痕,还有尾巴上的巨大创口,那里流淌着蓝紫色的血液,由于毒素,一直恢复不了。
“看看,多凶啊。”
楼霜醉嗤笑了一声,他伤的可比这两个人更严重,身体贯穿伤都不只是一处,右手手臂皮开肉绽,一道又一道创**错着叠上去。
“到底是谁凶啊,鲛人先生倒是会倒打一耙。”
他半倚靠着自己的藤蔓,手上紧紧的捏着自己的鞭子,脸上还沾着蛟龙的血,他的力量难以为继,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供他吸收的了,不然他也不会停下来跟这两个家伙掰扯,不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哦,其实也不是没有可以吸收的力量。
这边境死了二十多座城的人,冤魂与怨气交织缠绕,但他毕竟做了这个王朝八年君主,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吃掉这些冤魂。
但如果援军再不来的话……
鎏金眼眸的美人神色一暗,他看着鲛人晃着尾巴一点点靠近,最后还是和他隔了一小段距离“哎呀哎呀,好可怜,小仙人,你应该也已经力竭了吧?不若各退一步?”
“你真的是想要各退一步吗?还是想借机试一试我还能不能继续?”楼霜醉面无表情,他捏着鞭子,讥诮的看着鲛人那双漂亮的眼眸。
“哈,哈哈哈……”鲛人笑了起来,他舔着手腕上的血,侧头看向蛟龙“怎么办啊,我是真的很喜欢他,如果能抓到的话,先让给我好不好啊?”
他贪婪的看着楼霜醉的脸,打了这么久,他可是一直有在避开那张脸“我想跟他双休!我想……”他舔了舔唇角“给他建个金笼子,把他藏起来。”
“喂喂喂,出力的可一直是我!”蛟龙忍不住抗议,他的尾巴焦躁的动了动“我可不想让出来,伤成这样,好不容易才要熬到能抓住他。”
“那第一次元阳留给你好了,之后属于我”鲛人眯了眯眼睛。
“为什么不是你拿第一次,后面让给我?”蛟龙一点也不客气的质疑他“还建金笼子,你们那里就只有珍珠,反倒是我藏了不少金子,不只是金子,我还有很多很多很多的宝贝……”
他看着楼霜醉,也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神色垂涎“我可以把他养起来,用很多宝贝养起来,然后慢慢的享用。”
还没有结束战斗呢,这两个家伙居然就已经开始讨论起分赃了,但楼霜醉却没有露出屈辱的颜色,他只是垂眸,吞下厌恶,然后握紧了鞭子,时时刻刻准备着抓住攻击的机会。
妖怪终究是没有谈拢,最后是蛟龙冷笑了一声“那就各凭本事吧。”
话音落下,他们带着血腥味的眼眸同时落到了楼霜醉的身上。
却听见绿衣仙人冷笑了一声,他骤然出手,紧跟在鞭子后面的,是藤蔓的根系深入地底,开始吸收冤魂的力量。
其实怨念最难吸收,在红绣林时就是这样,但意外的是,在这里却不是很难,这些冤魂似乎是自愿献身的,不,不是似乎,他们就是自愿的。
万鬼齐齐嚎哭,二十城的百姓,无数平凡又幸福的家庭,那锅中熬成血水的小姑娘,她出事前最大的愿望或许不过是爹娘带回家的一颗饴糖。
可妖族入侵,让一切美好戛然而止。
他们不怨吗?不是的,他们只是化为恶鬼也抵不过元婴修为的妖兽。而如今能帮仙人一把,能够为自己为亲人为爱人报仇,他们竟然甘愿魂飞魄散。
力量涌入身体的时候,楼霜醉看见了很多很多,他看见有新婚燕尔的夫妻,最后丈夫被虎妖生吃,妻子被凌辱致死;他看见有带着女孩的母亲,最后女人躺在地上,在未断气的时候看着自己拼尽全力养育的孩子,被一点点煮化在了锅里……
桩桩件件,是种族的天堑,是万万年妖族与人族争斗的缩影。
或许人族得势的时候做的也不会比这好多少,但楼霜醉是人,所以他只会为了人族偏心。
冤魂与怨气惨叫着,也怨恨着,他们前仆后继,主动把自己投入植物的根系,要毒藤蔓长得更高更大,他们要毒藤蔓沾染上他们的恨他们的怨,将杀死他们的凶手拉入深渊。
所有冤魂齐力,让楼霜醉若有所悟的打出了惊鸿一击,最后也得偿所愿的让猝不及防的鲛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力量彻底枯竭,楼霜醉笑着感受那股淋在脸上的血液的温热,他喋血的眸子疲惫却又尖锐,他满心可惜的看着蛟龙——只差这一个了。
与此同时,汴京的请仙仪式也终于成功。
果蔬牲畜,祭品齐全,又有孟思远虔诚祭拜,还有世界意识暗中帮忙,最后成功的撕开了天与地的裂缝。
不周之风穿越洪荒万里,带着不属于生老病死的远古气息,亘古不变,它席卷仙山林木的味道,转瞬间降临人间。
其实仪式本来不该这么快,至少要祈祷一天,才能正式稳定,但有世界意识与已经发觉不对劲的天道帮助,再加上——
那柄卡住裂缝的剑通体雪白,上面盘旋着银色与蓝色的花纹,流苏的剑穗上面坠着雕刻梅花的玉佩,玉上有浅绿色花纹,刻的是剑名不悯二字。
小小的一道裂缝几乎是被那柄剑一下子撕开的,紧接着,一身蓝紫色衣服的剑尊走出了裂缝,他有着一头平添淡漠气质的白色长发,用蓝玉的簪子挽起来,露出那张清秀的面庞。
这样的一副五官本该怎么看都是柔和的,但仙人的表情太难看,所以让人心头难免惊起几分凉意。
他走出裂缝,先是看了洛玖一眼,但并未多言,而是自己感知了一番,转头向着西北的方向御剑飞去。
洛玖茫然了片刻,第二位仙人也终于赶到了,是个瞳孔一片白的占卜者,他的身后还跟着个拿着药箱梳着马尾的少女。
占卜者也是第一个先看向了洛玖“我是你的师尊,尘满阙”紧接着他又指了指身后的少女“这是你丹药峰的师姐上官淑,听祈祷妖族还传播了疫病,她是来帮忙治病的。”
上官淑抱着自己的药箱,温柔的侧头笑了笑。
“至于刚刚走掉的那个……”尘满阙噎了一下,露出带着些许无奈却又理解的神色来“那是你剑峰的连师叔,现在在对抗妖族的是他徒弟,所以难免着急了一些。”
连朝溪何止是着急了一些,他是特别的着急。
要问为什么活了八百多年,却独独在意一个相处不过十年的弟子?
因为天命,虽然大家总说连朝溪是个好人,但实际上他自己并不觉得,他从前就觉得自己是自私的,还因为唾弃自己的那些怪异的念头而陷入过心魔。
他在意楼霜醉,是因为楼霜醉是天命赋予他的,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徒弟,就像是没有成仙之前,家中来了道士为他测算提高运势的东西,他从前根本不认识蜀葵,但这个独独与自己命运相关了,他就喜欢。
还有以前拍卖到的那些宝物,拍下来之前每个款式都觉得尚可,但拍下来了,只属于自己,那他就会最喜欢到手的这一个。
连朝溪其实一直都是看得见楼霜醉身上的凶性与恶意的,所以并不是昧着良心为弟子开脱,而是连朝溪一直向往这样的性情,他也想摆脱所谓道德束缚,以自己为中心活的肆意。但他做不到,所以才格外羡慕与喜欢做得到的人。
这种喜欢一开始可能是浮于表面的,但他们相处了这么久,慢慢的,也从对特殊信念的追求,成了真心实意的师徒情。
说起来御剑飞行其实比腾云驾雾更快。
所以就在蛟龙终于试探着,想要去触碰楼霜醉的时候,不悯从远处飞来,一剑砍下了蛟龙的右手手臂。
剑尊的声音冷的像是结冰的河水,略过的风都会沾染上他磅礴的怒意“你想对我的徒弟做什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感受到熟悉的温度,被连朝溪小心翼翼的抱起,楼霜醉这才松下了一口气,他本来是留了最后一丝清明,就等着蛟龙靠近,孤注一掷的。
而现在,终于可以松懈下来了。
黑发的弟子咳出鲜血,他伸手抱住自家师尊的脖子,热气就吐在连朝溪的脖颈上,他笑着,像是撒娇又像是请求。
“师尊,我想要他的眼睛。”
连朝溪疼惜的看了看他那满身伤痕,是头一次这样的狼狈。
于是剑尊纵容的点头,他看着蛟龙的眼神格外的冷“好,我会把他的眼睛挖了送给你。”
第37章
尘满阙没有多久就见到了回来的连朝溪, 他那个宝贵的不行的徒儿浑身是伤,被连朝溪紧紧的抱在怀里,只能看见血液滴答, 顺着破烂袍角露出的一截白皙的小腿向下淌。
这血液一看就是灵力运转太过了, 全是毒素, 连朝溪身上的外袍都被腐蚀了,却丝毫不在意, 任由那可怕的血粘在自己的身上。
也多亏了他有返虚实力, 如果只有元婴修为,这血落在身上,肯定就完了, 还能叫他安安稳稳的把人抱回来。
“啊——楼师弟”正在检查疫病病人的上官淑面露担忧,她刚想收拾好自己过来给楼霜醉看看, 就见剑尊抬了抬手,做了个阻挠的手势。
“我已经用上品疗愈丹为他稳定了伤势,现在就带他回宗门给你师尊检查。”
说着连朝溪忍不住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些许谴责之意“两个元婴后期,他跨境界一敌二, 我到的时候他甚至已经杀掉一个了, 硬生生耗干净了全身力气, 实在是太乱来了。”
上官淑惊的睁大了眼睛,她张了张嘴“不愧是楼师弟。”
那可是落单时候也能以一己之力, 从三个宗门三位元婴手里抢到落霞醉果的青木鬼仙。
连朝溪行色匆匆, 没有多与他们交谈几句, 就转头进了祭坛上的裂缝。
孟思远惊鸿一瞥看见了自家皇叔的身影,他本来是想阻止的,但听说是疗伤, 于是又犹疑着闭了嘴,但他还是忧虑,于是侧头去看陈瑜。
陈尚书身上顶着小皇帝与一众观察力不弱的同僚的目光,但偏偏他也不知道什么,于是倍感压力山大。
仙界之中,辰月立于群山之上。
剑峰一如既往的清冷,哪怕是连朝溪两年前带回了自己的二徒弟与三徒弟,但这两个小家伙都不想要仙仆,所以多了两小只,山上虽然多了少许生气,但终归是因为人少地广,而依然显得空旷。
而这几天就更空了,连那个常年在练武场练剑的师尊都不见了。
据说是那个被师尊念叨了一年的大师兄,他回来了,还受了伤,所以这几天连朝溪天天往后山温泉跑,几乎都要住在那里。
花陵羽终究没忍住,他也还是个七岁的孩子,又不是郁清那样的一句话不说的闷葫芦,怎么可能对此毫无反应。
前几天可能还不敢轻举妄动,等到又过了几日,终究还是忍不住生了闷气,只觉得大师兄比年纪稍大自己一个月就成了二师兄的郁清还讨厌,好歹跟郁清在一起,撒撒娇师尊还是能多看几眼自己的,如今大师兄一回来,师尊除了教学的时候,那是多的时间一点都见不着了。
所以他悄悄的跟在师尊后面,连朝溪进门的时候他还偷偷的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手里竟然拿了两串糖葫芦,不用想都知道这糖葫芦是给谁的。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听见了温泉里面谈笑的声音,他还是第一次听见连朝溪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说话,几乎是在哄着人吃东西。
“不是说药池泡的喉咙都是苦的?怎么不多吃一点点。”
“山楂太酸了,不喜欢”年轻一点的应该是大师兄的那个声音这样说着,他的声音比师尊的要棉柔一些,轻轻的,但也好听。
“而且甜的和喉咙里的苦味混在一起,更加奇怪。”
花陵羽几乎是听完这番话立刻就愤愤不平了起来,师尊可是无视仙人辟谷的事情,亲自来投喂你耶,怎么这样的不识好歹。
但连朝溪却没有半分要生气的意思,他轻轻笑了一声,语气纵容“昨天给你带的糖霜番茄你吃的还多一些,明天我再给你准备一些。”
说着,剑尊忧愁的皱起了眉“霜醉可是瘦了许多,仙人体格削减,可是根源受损,我从前打到过一只玄蛇,晚一点做了药羹拿来给你。”
诚如连朝溪所言,楼霜醉确实是受伤太重,以至于折损道体,但这恢复也不过是两三天的光景,哪里有一蹴而就的,不过是连朝溪太关注,太心疼。
于是剑峰首徒忍不住无奈的笑了,但还是没有拒绝师尊的好意,只是乖顺的点了点头。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什么重要的内容,连朝溪也迟迟不出来,花陵羽的腿却已经蹲麻了,于是只能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的走了。
等人彻底消失,屋内的声音才停顿了片刻。
连朝溪返虚修为,楼霜醉也有金丹中期,他们哪里会没发现那只练气期的小豆丁,只是不想说破罢了。
等到人都走了,大师兄才开始揶揄自家师尊“说起来师弟他们才是需要这些哄孩子的东西的,做师尊的天天关注我,他们也该吃味了。”
连朝溪无奈的笑了笑,他的手搭在楼霜醉的肩膀上,力量温柔的进入丹田,配合木灵根的灵力循环“你受伤了,多关注你一些本来也是应该的,更何况——”
“有师弟是一回事,霜醉,师尊是不会偏心的”他弯眸,诚恳又温柔,毫不犹豫的坚定立场“原先有的现在也还是你的,师尊绝不会分掉。”
“说起来师尊一直觉得,从当年做徒弟的时候就是这么觉得,得到又失去的人才最可怜,所以当年你闻师叔进剑锋的时候,我才会与他不亲,不得不承认,那是因为嫉妒。”
连朝溪垂眸,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落下微微发颤的阴影“因为他是外门进了内门的,你夜师祖怕他不习惯于是格外关照,而我当时也配合,有什么都让着他,但让着是因为我明白,我懂事,却不代表我不嫉妒。”
“那是我的第一个心魔”他的声音轻轻的,又轻又冷“我不自觉的想了很多,想怎么除掉他合适,但理智与过往读过的书却告诉我这是不应该的,所以我去你夜琦师祖面前跪着,告诉她我的卑劣,但她却没有怪罪我。”
“她说这就是坏与好的不同,坏了心的人会付诸行动,正常人只会想一想,只要没做,我就是无罪的。但我受不了,我怕我终有一天是有罪的,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于是我向夜琦师尊提出了想法,我说我不想也不能再见到他,最后师尊同意了。”
连朝溪动作慢悠悠的,他从池边的竹篮里面拿起一把木梳子,慢慢的为楼霜醉梳理那遇水变直了一些的厚厚青丝“而后来闻师弟开始有了心魔,我跟你温师伯说的是,是我没有看好。”
他笑起来“想起来也真是伪善,其实让我看着才不好,他自己生了心魔总比被我害出来的要好,说实话他被赶出去的那一天,我甚至觉得天终于晴了,所以那个时候我就发誓,我的弟子绝不会遭受这样的事情,我的首徒,一定要肆意而张扬,绝不受委屈。”
所以哪怕是郁清与花陵羽入门,连朝溪最为关注的任然是楼霜醉,因为这三个人里只有楼霜醉会感受到落差的痛苦,其它两位在这种事情上面天然不会受到伤害。
过去的连朝溪只能劝服自己忍受,而如今他要他的弟子不用忍受。
做师尊的怕自己在不知道的时候偏了心,所以不自觉过多补偿,楼霜醉不好也不想拒绝,但为了防止师弟们心有不满,所以他在不用再泡药浴的第一天,就拢了衣服去帮师尊教学。
花陵羽这两天天天蹲守,硬是没有蹲到楼霜醉落单的时候。
而连朝溪没有表露,于是这小家伙也就真的以为自己天天跟踪的事情没人知道,还天天撒娇要师尊多陪一陪自己,然后收获了郁清那难以言喻的目光。
花陵羽瞪回去了,心想这不会争宠的呆子。
郁清懒得理他,低头继续练自己的剑。
楼霜醉到的时候连朝溪正在给剑术方面多少有些不擅长的花陵羽纠正姿势,而郁清对着一根木桩,结结实实的一剑一剑的劈挑砍刺。
“这里的施力不对,就难免会费劲许多”楼霜醉冷不丁的开口,他伸手点了点郁清腰部的位置“用腿带着腰,不要僵住,腰要灵活一些。”
见郁清吓了一跳,茫然的看了过来,做师兄的这才收回了视线,楼霜醉温和的勾了勾唇角“下次你可以认真的看看师尊练剑,再来判断我说得对不对。”
郁清小心翼翼的看着这个总出现在师尊嘴里的大师兄——一头乌黑卷曲的长发,气质很沉稳,姿态是游刃有余的,皮肤苍白,脸上带着个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很好看。
小剑修抿了抿唇,低下头“谢谢师兄,师兄说得没有错,我只是还没有控制好……”
楼霜醉揉了揉小豆丁的头发,又转头看向连朝溪“师尊,等下我要去一趟凡间,蛟龙的审讯结果出来了,掌门师伯让我拿了送去给尘师伯。”
“你伤才好……”连朝溪皱眉,却不置喙楼霜醉的决定,只是从身上拿出一小打的符纸递给楼霜醉“这是我做的,里面封了我的剑气,遇上情况就直接丢出去,不要省着。”
紧接着他又好奇的去看楼霜醉脸上那张雕花的面具“怎么突然想着要把脸遮着?”
说起来这个,楼霜醉也难免有些心虚,他背着手“掌门师伯说……时阳的那几个早就找到辰月头上了,上官师姐、慕容师兄都试探过了,沐师姐是去渡劫了所以稍微混淆了视听,但也迟早也会找到我的头上。”
“我当时用了绣球簇果,他们只看见了我的眼睛,以防万一撞见了,还是遮着一点吧……”
连朝溪忍不住笑了,他是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的,于是伸手点了点楼霜醉的额头,幸灾乐祸“自作孽,不可活。”
作者有话说:
为了以防万一看不懂,就是连朝溪的心魔不是嫉妒,而是自己居然有嫉妒,居然为了这种原因想要害人,所以他认为自己卑劣,又控制不住。
但实际上之所以所有人都觉得他好就是因为这样,他也有贪嗔痴怒,但他总是会控制住,控制不住就自己走,不见面不相处,就不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所以哪怕是确实有过负面情绪,但也从不因为这些原因害人。
第38章
要这样说楼霜醉可就不服气了。
一开始就是赢祁的问题, 大少爷太霸道了,他瞧不起散修,所以根本没有给人反抗的机会。
虽说修真界的规则就是弱肉强食, 散修修为不及, 被欺凌也正常, 但这散修是楼霜醉扮演的,他们既然肆无忌惮恃强凌弱, 那反而踢到铁板被坑一把, 似乎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了吧?
“说起来,当时留下的留影石录像我都还没有处置呢,只给沐师姐和上官师姐拓印了两份, 他们要是真敢找我麻烦,我就真拿出去卖了”剑峰的大师兄背着手, 施施然勾唇。
“……嗯?”连朝溪愣了愣,他震惊的睁大了眼睛,满脸惊奇“怎么还给了你两个师姐,怎么还有她们的事情,你不要带坏他们呀, 不然回头你师伯师叔就要来找我麻烦了。”
楼霜醉却只是笑, 他撑着头, 眼眸清亮的看向了自家师尊“要前辈们真的找上来,师尊会不会保护我?”
连朝溪回答的毫不犹豫“那当然, 谁让你是我的徒弟呢, 只要不伤天害理, 你做什么师尊都会为你兜着底,所以你大可以随心。”
他的偏心有所缘由,但却格外直白, 从言语到行动都是这样的。
所以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像是天上掉馅饼一样的好,好的总让楼霜醉觉着不真实,像是海市蜃楼,总怕一睁眼就不见了。
那双鎏金的眼眸专注的盯着自家师尊,半晌,楼霜醉轻轻笑了一声“留影石是师姐们自己要的,她们说很好奇剑修的身材是不是传说中的那么好,所以师伯师叔来找我麻烦也没有理由的。”
“欸?”连朝溪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服,神色变得无奈极了“居然是因为这个,真是胡闹,你也是,居然和她们一起胡闹。”
楼霜醉冲着他笑了笑。
而后连朝溪继续教学,楼霜醉则是去了一趟白玉堂,转头就去了人间。
边境二十城,被那些入侵的妖怪们屠杀了个干净,楼霜醉养伤不过一个多月,凡间根本来不及清理干净那些惨状。
不过有那人间地狱作证,再加上请仙仪式真的把仙人请来了,所以虞朝上上下下再也没有人怀疑过内阁所言,朝堂上好多都是世家落下之后选上来的新人,年轻书生一身正气,早就为这凄惨的灾祸红了眼,做事起来也格外尽心。
这为上官淑与尘满阙减了不少的麻烦,如今这两位一个沿着河道处理疫病,一个去了边疆解决妖气与妖怪尸体,算是各忙各的,各司其职。
找尘满阙的事情不着急,这审讯还有一份是给人间王朝的交代,让楼霜醉这位先皇去给最为合适,更何况楼霜醉当初在正式发难之前铺展藤蔓,在城里寻到了一些东西,得去一趟汴京找该给的人。
楼霜醉出现在御书房的时候,不仅孟思远在,陈瑜与芈闻书也在,洛玖跟着尘满阙去边疆了,倒是不在京城。
他们本来是在商量一些事情,看起来是要长谈的,实木的桌子上摆着茶水与糕点,窗子叫侍女打开了三两扇,风吹起桌面上的宣纸,又被陈瑜眼疾手快的压下来。
见到楼霜醉,孟思远当即眼眶就是一红,他站了起来,三两步就走到了楼霜醉的身边“皇叔……”似是委屈又像是撒娇,于是好不容易做出的君主样也丢的一干二净了。
小皇帝出生便没有了父母,家里剩的又都是一些刁奴,被磋磨虐待多年,才被楼霜醉找机会接来了汴京,成功报仇的同时也学了真本事在身上。
他不是白眼狼,可以说如今对他而言,楼霜醉亦父亦母,还充当了老师这一角色,是最重要的人了,所以楼霜醉出事,最为着急的就是他。
楼霜醉笑着揉了揉孟思远的头,他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先说起了自己的身份“其实说起来,现在的我也算不上你的皇叔,毕竟人的身体已经兵解了。”
“当初孟知栩死于内宅,但你的年龄还不够大,撑不起局面,但虞朝寿数未尽,所以天道上仙界把我找了下来,于是我就成了孟知栩”说着,仙人状似无意的撇过窗框,那里有一个藏起来的婢女。
是春杏,说真的他一直都明白哪怕天道更改记忆,这些人也还有本能,并不是毫无怀疑,只是当初孟知栩那天生有缺的身体落入了寒凉的池水里,想来也是凶多吉少,所以才不敢深思,只觉得是妖怪附体来帮忙报仇雪恨了。
而如今楼霜醉也愿意给他们一个答案,一个交代。
“真正的孟知栩在死去的那一刻,就为了避免意外被天道抹去了存在,不过天道其实也给了赔偿,来生一定能够富贵顺遂,只是我占了他的身份,占了真心为他的暗卫与婢女,还是难免心有愧疚。”
不过这个愧疚的占比也不大就是了,毕竟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是楼霜醉的错,他为孟知栩处理害死他的家人,为他保护暗卫与婢女,就连鸿亲王的封地也安置好了,他问心无愧,只是可怜了那些真心在意孟知栩的人。
御书房内一时沉默,最先开口的是小皇帝,孟思远茫然片刻,不明白楼霜醉为什么要这么说,他抱着楼霜醉的腰,神情认真道“但是从前我可不认识鸿亲王世子孟知栩,我认识的皇叔只有您。”
陈瑜也在旁边接了话,刑部尚书眉眼含笑“说起来臣也是一样的道理,臣从前只是贱民与乱臣贼子,可不认识什么皇亲国戚,把臣从诏狱中救出来,给了臣官位与钱财的可是您。”
“对于前鸿亲王妃留下的婢女与暗卫而言或许很重要但对于臣对于如今的陛下,对于这受惠于您的苍生百姓,您就是您,哪怕是占了位置的,那又如何?”
陈瑜虽然没见过那个真正的鸿亲王世子孟知栩,但楼霜醉的功绩有目共睹,他不认为原来的就能做的比楼霜醉更好。
至少他承认的君王是楼霜醉,这一点绝不会有改变。
芈闻书的脸色在这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面变得苍白了许多,他连衣袍都宽下去了,好似血肉都成了祭奠,跟着死去的晏寒去了冥界。
他难得打破沉默,插进了这几个人君臣和睦的对话里“如果陛下觉得愧疚的话,不若让百姓建庙的时候将您与世子殿下的分开来祭祀吧。”
孟思远眼睛一亮,觉得他说的实在有道理“哦对哦,皇叔是下凡来帮忙的仙人,不是真正的孟知栩,那皇叔叫什么名字?”
楼霜醉并没有犹豫太久,因为这确实是一个好主意,不然如果不分开的话,凡间若有香火,真正做了事情的人是他,又有世界意识帮助,孟知栩应该什么都拿不到。
但这对于孟知栩而言不是好事,他本该有明君功德,虽然因为性格仁善而错过,但仁善不该是罪名,他命格在那里,但错过了这一世,必然再蹉跎。
不过如果楼霜醉愿意分开来,把为君的香火送给孟知栩,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能在仙界见到他的转世,而对于楼霜醉而言,此事也能再无惋惜记挂。
于是他很快就说了自己的名姓“楼霜醉,我叫楼霜醉”说完,他又扭头去看着芈闻书,并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了一块玉佩与一块碎步,布上面用鲜血留了几句话。
“我看着应当是晏将军留给闻书公公的”楼霜醉把东西递给他。
芈闻书怔愣了片刻,就这两步路的距离,他踉跄着,差点就摔了。
接到手里的血书沉甸甸的,那块玉佩则是他们一人一块的,确实能算得上是信物。
血书上面几乎没有写什么,只有一句简短的,寻常的话,让人几乎能隐约听见那个家伙平淡无波的声音,只见那上面写着——清许,好好活。
芈清许,是芈闻书成太监之前的名,但当时的皇帝不喜欢什么清如许,也不觉得芈家被他陷害的时候有展现出了什么河流潭水的风骨,所以换了他的名字,重新取了个闻书。
“人都死了,还多管什么闲事”芈闻书嗤笑着,但他勾了勾唇角,却恍然自己已经是满脸的泪,他怔怔的看着落到手背上的泪滴,再抬起头,那双看着楼霜醉的眼眸格外的红“多谢您给他报了仇。”
“虽说是来顶岗的,但我也是王朝的皇帝”楼霜醉没有点头,而是温声道。
他愧疚的是暗卫与婢女,实际上他从来不愧疚于做这个皇帝,他想要功德,自然会把虞朝放在心里,而为子民报仇,是一个皇帝应该做的事情。
边境的城池里有许多官兵来往盘点,也有许多人前来寻找自己亲人朋友的尸体与遗物。
泥土都成了红色,满地都是尸块与骸骨,不用靠近都能闻见冲天的血腥味,靠近了,更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鼻腔的难受。
一阵又一阵的哀哭声在每一处萦绕,这里的植物都被楼霜醉吸干了,但尸体与血肉滋养了泥土,因此阴差阳错的,之后要想恢复过来也不算艰难。
只是这样的馈赠,对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楼霜醉找到尘满阙的时候,这位师伯正在处理大妖的尸体,高级的妖物尸体处理过后是能用来炼器炼丹的,高级的修士也同样,要是能到渡劫修为,那落泪都能化为灵宝。
这里的妖基本都是楼霜醉杀的,辰月宗当然不会把这些资源拱手让给别人,更何况妖族尸体对于凡人来说也是一种灾难。
炼气、筑基期的妖怪倒也还好,不涉及毒属性变异,最多就是比正常动物多一些营养。
但金丹以上,血液里就难免蕴含妖力,多多少少有一点,对凡人来说就是误碰就会因为力量太强,反而同化**,把好好的人变成半妖半人怪物的毒药。
“他们来了不少,被你全杀了,唯一一个没死的还被带回辰月了,这里尸体实在是很多……”尘满阙叹息着,满面忧愁“怕就怕有人心生歹念带走一块肉……辰月会让外门弟子隔三差五下来看一看的,免得到时候出了事。”
不过这样的抱怨也只说了这一句,紧接着,占卜者神色突然正经了起来,他看着楼霜醉“你同意让他们把你和孟知栩分开祭拜了?”
楼霜醉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
于是尘满阙笑了,他笑着摇了摇头“缘分啊……都是缘分。”
作者有话说:
悄悄剧透,孟知栩的转世就是文案里的四师弟。
第39章
从凡间回来, 很快一晃又是一月过去。
花陵羽今年七岁,在进辰月宗之前,他是一个小世界的国公世子, 小小年纪就显露出了京城小霸王, 未来纨绔子弟的趋势。
他肆意、霸道, 还是那种不明面表达,暗中藏着坏的霸道, 而且是个孩子王, 却在上山之后遇上了滑铁卢,谁让与他同龄的二师兄是郁清这么一个闷葫芦,而大师兄呢, 一来就抢了师尊的注意力,而且还对比起他, 总是更喜欢和郁清那个家伙说话。
真是的,没眼光!
他躲在石柱后面,愤愤的想着,而练武场上,是楼霜醉坐在蒲团上, 正在给郁清调节灵力循环。
“不要操之过急”楼霜醉一边传输灵力, 一边皱着眉叮嘱郁清, 郁清是冰灵根,其实挺克制楼霜醉的, 所以楼霜醉才敢给他输灵力, 不过这进入丹田一看, 大师兄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为什么这么着急提高实力?按理来说你才七岁,这剑峰上也没有什么应该让你感到压力的,何必如此急躁?”
楼霜醉实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主要是自己看过的书里面关于主角受的童年是一笔带过的,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让郁清要这样做。
按理来说花陵羽才炼气四层,他已经炼气七层了,不应该感到太大的压力才对。
——不过说起来这郁清,正是楼霜醉看过的那本书里面的主角,高岭之花清冷剑尊的设定,从小天赋卓绝,是一个有名的天才,却养出了一个入魔之后对自家师尊强取豪夺的逆徒。
而花陵羽的名字楼霜醉其实也耳熟,只是看过的书太多,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哪一本,反正与郁清不是同一本书。
郁清忍不住抿了抿唇,却终归是没有说话,只是神色淡了下来,显露出几分倔强。
不过不说就不说,他不说不代表楼霜醉就没有办法了,这剑峰满山都是留影石,能瞒得住个什么。
在下午看过留影石录像之后,楼霜醉心里就有了数,他悄悄跟着郁清半天,最后刚好撞见了那一幕。
原来郁清上山的时候,家里面的弟弟与母亲死乞白赖的跟着上来做了仙仆,只是连朝溪虽然不喜欢多想,却不是个傻的,坚决不允许他们来剑峰做仙仆。
但这对母子也是脸皮够厚,都这样了,还天天要来找郁清,非要说是什么同是一家人,要郁清用自己的资源养着他们,毕竟仙仆能分到的东西也少,这两人还没有什么天赋。
郁清大抵也是对亲情抱有幻想,但分给弟子的资源有限,师兄师伯给的礼物早被搜刮干净了,他也没有了资源,但自己也还是得要修炼。
于是只能拼命提高实力,争取能早一点证明自己,得到更多的资源。
但修仙怎么能这样修呢,在资源不够的情况下还要无视年龄与没长开的根骨揠苗助长。
“反正你天赋好,东西就给你弟弟吧,做哥哥的要让着一点”女人喋喋不休,她拉扯着郁清的衣服,伸手就要去拿郁清的储物袋。
而郁清则是早已经习惯了,麻木的低着头。
“啧……”楼霜醉忍不住不满的出声,他靠着树,看着听到动静的郁清慌忙回头“内门弟子份额不是给你这么用的,更何况仆役那一点天赋,哪里需要浪费这么多?”
妇人一听这话就不满了,叉着腰指着楼霜醉“他是我的儿子,孝敬我是应该的,哪有你这个外人指手画脚的道理!”
“……噗,儿子?”剑峰的大师兄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勾起的唇角讥诮极了“仙人尘缘断绝,父母亲人,打扰到修行了就不应该再留着,免得耽误内门弟子修炼。”
“至于外人……这位夫人,我是他师兄,在修仙界里,师兄弟可比亲人亲密,按理来说你才是外人!”
他的气势太盛,妇人说不出话来了,不过她还是不服气,于是伸手去扒拉郁清,想让郁清给自己说话。
见郁清别过头,她一下子就恼怒了,伸手就要去掐郁清的手臂“赔钱货,连给你娘讲个话都不会,要你有什么用!”
但手伸到一半,一道鞭影几乎是擦着手劈过去的,她一抬头,就看见楼霜醉神色不虞“我剑锋弟子自有师尊师兄管教,你一个只能陪不到百年的外人,还是不要逾矩的好。”
他还着重咬了“外人”二字,神色不善。
紧接着,气势惊人的师兄盯着妇人,嗤笑道“而且他哪怕是帮你说话也是没有用的,这剑峰我才是首徒,另外我还是辰月宗主选择的继承人,你要是再打扰内门修行,我就只能让你离开辰月了。”
刚刚还在嚣张的妇人似乎是傻眼了,她抬头一看楼霜醉,满身精致,衣袍都是看起来就很昂贵的材料,身上带着无数的饰品,足以见得受宠程度,而且还是个成年身形,于是神色难免变得有些讪讪的。
她小声嘀咕“本来让弟弟就是应该的……”却在看见楼霜醉的时候打了一个激灵,连连点头“是是是……”
见她妥协了,楼霜醉这才几步走过去,一把拉住郁清让他躲到自己的身后,紧接着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妇人一眼,伸手从旁边的树林里不知道怎么召唤来一颗留影石,用手指轻轻摩擦,石头便立刻显露出影像来。
“我不跟你讨价还价,剑峰到处都有留影石,再被我看见一次,我就送你们回凡间,说到做到,另外……如果有杂役与外门反应你们继续纠缠二师弟结果也是一样的。”
他语气冰冷,带着可怕的压迫感“宗主与师尊都不会支持你们的,毕竟连外门都当不上的你与你那个小儿子,用再多的资源都只是浪费,如果因此耽误了内门的话……”
他话语未尽,意味深长。
妇人慌里慌张的走了,等彻底看不到人,郁清才悄悄的拉了拉楼霜醉的袖子“其实……我没打算一直给她,本来今天是要跟她说清楚的,但我太害怕了。”
哪怕自己已经是仙人,有着远超母亲与弟弟的实力与地位,却任然是会害怕母亲愤怒的脸,一看见,就会恍惚感受到手臂在疼,浑身都在疼。
“对不起……我反应不过来……看见她我好像就僵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动不了。”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是自己……”楼霜醉忍不住叹息,紧接着他就下定决心要跟连朝溪与温书年说一下这件事。
他伸手摸了摸郁清的头,还是多问了一句“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你愿意吗?”
郁清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声音沉闷“我本来就是不想让他们上山的,但我当时太害怕了,所以……抱歉,是我太软弱了。”
既然如此,毫无后顾之忧,于是楼霜醉神色也冷了下来。
不过这个事情是明天的任务了,今天时间已经很晚,楼霜醉带着郁清回山上,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发现小萝卜头悄悄的哭了,他叹了一口气,拉住了郁清的袖子。
做大师兄的声音温柔“今晚要跟我一起睡吗?郁师弟?”
郁清愣了愣,在黑暗之中,他的耳朵悄悄红了,但对上楼霜醉的脸与期许,还是艰难的点了点头“好。”
他跟着楼霜醉进门去,却没有发现楼霜醉最后往身后看了一眼。
不远处的树丛后,半夜心烦出来转两圈,却刚好看见这一幕的花陵羽咬了咬嘴唇。
楼霜醉屋子里的东西很多,但摆的很整齐。
外间是榻,内间是床,外间摆了桌子与遍布一整面墙的书柜,桌上的笔墨纸砚都是带香味的贵一些的品类,砚台还是雕了花的。
内间的床铺了厚厚的褥子,有用云霞织的纱帘,一共两层,一层在内外间隔着的门那里,另一层在床上。
另一间屋子里面摆着一个琉璃的屏风,上面刻了青蛇与紫花,屏风后面有一个引了水的小温泉池,是自从受伤以来,连朝溪亲自给他挖的,池旁边还摆了一个架子,架子上有一袋一袋用纱网装好的药。
从未进过别人屋子,以前连朋友都没有的郁清难免有些僵硬,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楼霜醉从自己的衣柜里拿了一套才入剑峰时候的衣服,但他那时候也已经十三岁了,而且皇家养的肯定比郁清那个家养的要好,所以虽然楼霜醉遗传的身体就是张不出肉,显得瘦削,但衣服在郁清身上也还是宽了许多。
“将就一晚上吧,如果之后还要来和师兄谈心,师弟可以把自己的睡衣带过来。”
做师兄的笑着把自家师弟推到了衣柜边的屏风后面,这一面屏风就没有另一间屋子里的那张那么花哨了,材质用了仙人最喜欢的白玉,上面用绿色宝石镶嵌了几朵素雅的花。
等郁清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楼霜醉也已经收拾好了,他把那一身看似简单,实则全是暗纹的衣服脱了下来,只穿着灰色的轻衣,面具也脱了,露出了那张任务十年,越发突出一种似神似鬼的感觉的脸。
眉长而细,眼睛的眼尾向上高高扬起,皮肤极白于是晕红浮现的时候格外明显,薄唇鎏金眼瞳,让人看到的一瞬间几乎会感到呼吸一窒。
“怎么愣着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美人招呼他,于是郁清犹豫着,期期艾艾的,还是靠了过去,然后被拉到了那张铺的柔软的床上。
“来吧,有什么苦恼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说一说哦~”
第40章
郁清的事情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当然,对于小孩子来说,有这样的母亲与弟弟已经是很糟糕的事情了, 但对于楼霜醉来说, 却不是什么很难解决的大事。
第二天一早等郁清起床去练剑了, 楼霜醉就先去峰主殿找了连朝溪,在争取到师尊同意之后就下山去找温书年了。
已经入门的仙仆不好因为这种私人的理由就遣送回凡间, 那就换一种方式——辰月十八峰, 占地极广,只要分的足够远,没有腾云驾雾本事的人, 要找来剑峰至少要走三月。
之前能给这对母子有时间来骚扰郁清,只不过是术法峰离得太近了, 把人调去偏远的山峰就好。
“连师弟就是心太软了,道德感太高了,他当时就不应该把人带回来,没有用又占用资源,还影响你师弟修炼”温书年的嘴很毒, 态度漠然。
他很快就把事情安排给了术法峰, 紧接着半点心神都没有多耗费, 转而就开始问起了楼霜醉伤势“两年时间能恢复吗?尘满阙算出来你的第一次劫是在五年之后,两年之后有一场仙门论道, 你如果恢复的不错的话, 就让你去。”
“当然, 你的压力也不用太大”温书年懒洋洋的撑着头看他“慕容饶也要去,只是他的风属性攻击力不如你的毒木,我想让你去给辰月撑一下小辈这边的场子。”
这是有好处的, 比如说宗门贡献与宗门声誉什么的。
楼霜醉想了想,预估了一下自己的恢复速度,很快就镇定的点了点头“当然,我身上的伤一年左右应该就能好的七七八八了。”
“那就拜托你了!”温书年拍了拍这位继承人的肩膀,勾起了唇角“仙门论道有奖品的,前十名都有,其中有一朵山灵花,对你来说是很有用的,加油啊!”
后面又留下来跟着温大宗主处理了一些工作,楼霜醉很晚的时候才回到剑峰。
剑峰安静,冷冷的月色下,只有蝉鸣鸟啼还在耳畔萦绕,不远处的树丛里传来“沙沙”声,于是楼霜醉早有准备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果然没过多久就看到了一个抱着枕头的小萝卜头。
——是花陵羽。
他把自己收拾干净了,眨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楼霜醉“师兄,我今晚可以跟你一起睡吗?可以吗可以吗?”
这个在故意装乖的小孩是真的有着一张很可爱的脸,这是他那京城贵女的母亲给他留下的宝贵遗传,而他心知肚明,也一向习惯利用。
楼霜醉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眯了眯眼睛,但脸上还是挂上了笑,他侧身让花陵羽进门“是在撒娇吗?花师弟?”
“是啊,不然师兄怕是只能看得到郁清看不见我啦”花陵羽还算诚实,他狡黠的眨巴了两下眼睛“师兄都这么偏心了,当然要我自己来要啦,毕竟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楼霜醉笑了,这次就要真诚了许多,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花陵羽“哒哒哒”的跑进去,然后左看看右看看,露出了一个惊讶又欣喜的表情。
“大师兄的房间好漂亮,我喜欢那面屏风。”
“仙人是多种多样的,没必要一定要布置的素净”楼霜醉大抵能猜到这孩子是怎么想的,于是提醒了一句“另一间屋子里的那面屏风你可能会更喜欢,师叔师伯们不是给了很多礼物吗?还有弟子份例,可以托能下山的师兄师姐给你买一些喜欢的东西回来。”
“那我能托付大师兄吗?”花陵羽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他看着楼霜醉,脸上挂着笑意“二师兄应该也是让师兄帮忙带东西的吧?”
他状似无意的试探,却对上了楼霜醉那仿若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大师兄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了脸上的面具,鎏金的眼眸清透而危险,让花陵羽下意识的紧绷了一瞬间。
但这样的压力很快就消迩于楼霜醉的一个微笑,做师兄的露出了安抚的神情,他对着花陵羽眨了眨眼“他可没钱买东西,都叫人给骗走了。”
“……嗯?!”小豆丁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他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主要是郁清平时不喜欢说话,也不怎么理他,堂堂国公世子当然不屑于热脸贴冷屁股,久而久之还有些委屈。
“啊?被谁骗了?外门弟子?”
“不,是他那总打压他的母亲与弟弟”楼霜醉俯身去看花陵羽的眼睛,他把今天的事情跟花陵羽说了一遍,但没有说自己找过掌门的事情,反而是侧了侧头,露出了一个微笑“能拜托花师弟帮忙看着一点你二师兄吗?免得他又被外面的人给欺负了。”
楼霜醉本就长得好看,那张脸随着气质的变化,越发让人挪不开眼睛,所以不出意外的,第一次见到这种美色的花陵羽看愣了。
他恍惚了片刻,再加上贵族家里的孩子争夺宠爱争夺资源是常态,父亲宠妻灭妾也是会有的事情,他对亲情比郁清更淡漠,也不会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好,于是迷迷糊糊的,居然就这么答应了。
等到回过神,他已然是躺在楼霜醉的床上了,枕着柔软的枕头,睁着眼睛,花陵羽猛然意识到今天他本来是来跟小木头争宠的,怎么就不知不觉的应下了要保护那根木头。
似乎是……中计了?
但闻着萦绕在鼻尖的橙花香味,花陵羽终究还是憋憋屈屈的认了。
好歹师兄能为了这点小事给自己用美人计呢,原谅他吧。
于是自此一遭,花陵羽天天去盯着郁清,免得这呆子又傻乎乎的被欺负了,反而打破了互不熟识的局面,慢慢的与郁清的关系好起来。
熟悉了就会发现,原来郁清不是高冷啊,他就是单纯的锯嘴葫芦,惹急了还是会一个字一个字的想词骂人的。
而花陵羽又实在是忍不住犯贱,他最喜欢把郁清逗急了骂他,不过郁清后来就学会了,生气的时候不要勉强自己开口,直接拔剑把花陵羽打一顿。
他们闹腾着,不知不觉就是一年过去,郁清成功筑基了,花陵羽也到了九层,离筑基就差一点,与此同时楼霜醉的伤也养好了。
花陵羽自从那一夜之后就经常抱着枕头去找楼霜醉睡觉,偶尔还能遇上同样来找楼霜醉的郁清,然后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聊天,为此楼霜醉还特地换了一张大一点的床。
其实国公小世子爷很好奇楼霜醉在成仙之前的身份,但旁侧敲击一年都没有问出来,只能看出肯定是位高权重的人。
直到一天清晨,他们都还在练武场上修炼心法,有一个身影炮弹一样的冲过来,一把抱住楼霜醉的腰“陛下!!!”
那个外表道骨仙风,做出的行为却一点也不道骨仙风的人抱着楼霜醉的腰超大声的哭“沐师姐她被欺负了,一天天脸色阴沉的,下手也超级重,我真的受不了了!”
来人当然是洛玖,他才来仙山没多久。其实是凡间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恰好沐云歌度完劫,尘满阙就托沐云歌把人接上来了。
这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没来找楼霜醉,直到现在。
花陵羽惊奇的看着那边的情景——皇帝啊,那就说得通了,难怪师兄那么厉害。
但其实他误会了,楼霜醉也发现他误会了,毕竟这段时间一直没有说就是因为好玩,故意在逗花陵羽猜。
但其实误会了也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至少比起沐云歌被欺负这件事来说并不重要。
“她……还能被欺负了?谁啊?严止戈又瞎说话惹她生气了吗?”
“不是的,是历劫的时候啦!”洛玖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手也不抱着腰了,转而去抱着楼霜醉的腿“她这次不是历情劫嘛,是真的度过了,也是真的没爱了,不仅没爱了甚至有了心理阴影,开始恶心一切情侣了。”
“但她还是生气啊,恨不能下凡去给那个家伙碎尸万段。”
楼霜醉拍了拍洛玖的手,让他松一松,然后捡起衣服下摆盘腿在洛玖的对面坐下,听他继续说“但是仙人历劫之后,如果还有不平,要下凡,是不能用仙力的,我倒是算了一卦,那个世界意识是支持她回去打死那个家伙的,但——”
“不用仙力,我和师姐都没有什么战斗力,所以我才来问问师兄要不要一起去,师姐最近整个人阴沉沉的,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说不定报了仇就能释然呢?”
楼霜醉了然“原来这就是你找我的目的啊。”
洛玖哼哼唧唧哭哭唧唧“没办法啊,谁让陛下你就是我在仙山唯一的人脉呢?陛下~帮帮我嘛~”
剑峰首徒被他逗笑了,他站起来整理衣襟,却被洛玖再次抱住了腿,于是只能不轻不重的踹了人一脚,斥道“松手!”
“呜呜呜呜呜啊呜陛下啊……”
“我没说不去”楼霜醉伸手捏住洛玖脸上的软肉,轻轻哼了一声“松手,我现在跟你去占卜峰找沐师姐问问情况。”
洛玖这下子终于停下了干嚎,抬头笑了。
作者有话说:
花花和郁清就是典型的,i人是e人最好的玩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