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修砚跟着萧辞忧看了第三十三遍。
故事的最后,两人站在倾盆大雨中,看着春莺抱着明月,如行尸走肉一般冒雨前行,童谣声被大雨和烟花绽放的声音迅速淹没。
然后眼前闪过寒光,画面飞速倒退。
再睁开眼,两人又站在了那个戏台边,看着春莺在台上唱戏,沈文清躲在角落呜呜的哭……
“萧辞忧,第三十四遍了。”
“我知道。”
裴修砚问:“你打算一直待在这里吗?”
萧辞忧又掏出一块杏仁酥,一边吃一边看戏:“没有啊,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
“你没在想办法。”
萧辞忧没搭理他。
裴修砚说:“既然你知道,你是因为和春莺有精神共鸣,才会被困在这里,你早就该出去了。”
萧辞忧解释道:“我知道我和她有精神共鸣,不代表我知道我们俩共鸣的东西是什么,对吧?
她怨恨沈文清,心疼明月,痛恨这个世道……这么多情绪呢,我一时半会也拿不准我和她共鸣在哪里啊!
我得慢慢观察,但我不会跟她的执念绑定的,你放心吧,别听李若虚吓唬你。”
萧辞忧又转过头去看戏,裴修砚看了看她的侧脸,又看了看台上那个妆容华丽的春莺,沉沉的叹了口气。
故事又一次走完,明月在倾盆暴雨中断了气。
第三十五遍。
第三十六遍。
第三十七遍。
裴修砚的身影有些虚晃,他无力的咳嗽着,跟在萧辞忧身后,看着春莺欢天喜地的赎身。
萧辞忧看着裴修砚苍白的脸色,上前扶住了他:
“这个幻境在消耗你的阳气,你上次亏空的都还没补完,这次还敢进……”
裴修砚握住了萧辞忧的手,问:“那、看在我这么拼命的份上,你现在愿意面对了吗?”
萧辞忧皱了下眉:“你都说胡话了。”
裴修砚却紧紧攥着她的手;“春莺的执念不是怨恨沈文清,也不是心疼明月,更不是痛恨这个世道。
就算你不懂人情世故,我也不信你看了三十七遍还看不懂她的执念是什么。
她怨恨的是她自己,是那个给沈文清送铜板的自己!
明月死了之后,她就已经把自己逼疯了,她甚至没有给我们看过她自己是怎么死的。
她没有想报复沈文清,她想报复的只有她自己,所以才有了这个幻境。
她困在这里一百多年,一次次的重复这个永远不会有任何改变的噩梦。”
萧辞忧瞪着裴修砚,好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她不肯说话,可怒意已经席卷全身。
裴修砚沉声说:“如果你真的看不懂,你应该碰不到幻境里的任何人和物才对,可你把你的执念控制的很好,刚刚好够你在这里有吃有喝。
我猜你在前面的三十几遍里还显过形,甚至亲自出面阻止过春莺的选择,但幻境的剧情并不受你的影响,依然会走向既定的结局,对不对?
你之所以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是因为你不愿意面对你们之间共鸣的部分——
萧辞忧,你在怨恨你自己。”
萧辞忧站在原地,在春莺拿回身契,收拾包裹和沈文清离开时,伸出了手。
她抓住了春莺的手。
春莺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不惊讶,不害怕,就像见过她无数次似的,只拍了拍她的手:
“别担心我,文清会对我很好的。”
春莺和沈文清走远了,萧辞忧静静开口:“对,我第一遍不懂,第二遍就懂了。
精神共鸣将我困在这里,只要我承认这一点,哪怕一点点,我就能触碰到这个幻境里的东西。”
裴修砚走上前,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孩。
短短几句话,萧辞忧脸上的笑意褪去,好像平日里那个光明灿烂的姑娘只是假象,而眼前这个阴郁的、冷厉的、眼神中都透着杀意的人,才是真实。
裴修砚惊觉,他是见过她这一面的——在鬼城的时候。
萧辞忧并非是因为战斗而气场全开,而是因为那个鬼王触及了她心底最深层的秘密,才会让她那般凌厉。
裴修砚伸出手,轻轻的将萧辞忧拥进了怀里。
“算了。”
萧辞忧愣了一下,问:“什么算了?”
裴修砚说:“如果面对往事让你这么痛苦,那我们再看第三十八遍,第三十九遍,第四十遍,第一百遍……
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玄门天才不是吗?说不定你真的能找到迂回破局的办法。”
萧辞忧嗤笑一声:“那你会在这里耗尽阳气。”
没等裴修砚再说什么,萧辞忧就推开了他。
“你走远一点。”
“什么?”
“我要释放执念冲破春莺的幻境,别误伤了你,但你也不要离得太远。”
“好。”
萧辞忧随手扯了一块布,走进春莺的房间,关上门,把裴修砚隔绝在外面。
她把布蒙在眼睛上,盘腿而坐,渐渐入定。
过往一幕幕浮现,她在脑海中拨开凌乱的记忆碎片,抓住了藏在最深处的那一片——
她回到了大夏王宫。
她刚和宫人们玩闹了一下午,沐浴过后,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两个宫女跪在地上帮她穿袜,两个宫女捧着绣了牡丹和金凤的宫装服侍她穿衣。
她别扭的摆弄着腰间的流苏:“非得穿这个吗?一层又一层的,太麻烦了。”
宫女掩唇轻笑:“陛下刚刚继位,就将您从缥缈宗接回来册封为镇国长公主,如今没有皇后,您可是整个大夏最尊贵的女子,别人可没资格穿金凤牡丹裙,戴九尾凤钗。”
“长公主,给我们讲讲您帮陛下清除妖邪,拯救苍生的事吧!”
“对啊对啊,再讲讲缥缈宗的事吧?百姓们都说您的师傅是天降神女!”
“现在整个大夏都在传颂缥缈宗于战火中入世救人的故事,听说各家茶馆都在讲你们的英勇事迹呢!”
萧辞忧得意极了:“我师傅比神女还厉害!动动手指就能把那些妖兵打的屁滚尿流!
还有我师兄师姐,会御剑,会画符,会诊脉炼丹,会除妖捉鬼……”
宫女捧着一个个匣子鱼贯而入,为首的恭敬行礼:
“陛下又差人送了首饰和点心,说长公主自幼被送往缥缈宗,如今回家了,他身为兄长定会尽心弥补,长公主若有什么不舒坦的,尽管派人去告诉陛下。”
妆匣里摆着玉簪、金步摇、绢花、珠串,每件都用软绸垫着,玉佩玉簪更是极好的成色。
点心匣子里则是各种她在缥缈宗见都没见过的珍馐美味,一个个做的跟鲜花似的栩栩如生。
一个宫女给她喂点心,另一个捧着茶在旁边等着,其余人哄道:“陛下对长公主真是太好了!”
“长公主,怎么才能进缥缈宗啊?我们能不能去参拜神女?”
“是啊是啊,我也想去求神女保佑呢!”
那一年,她十五岁,也过了十五年清汤寡水的道观日子。
战争和宫变之后,缥缈宗威震大夏,而她摇身一变,成了整个大夏人人敬仰追捧的镇国长公主。
不用早起打坐,不用熟背道法,全天下的新鲜玩意如流水一般送进她的宫里,珍馐美食、金银玉器堆满了她的宫殿。
她愚蠢又贪婪,迟钝又自大,不曾看清糖衣后的毒箭。
于是,她得意开口:“缥缈宗有我二师兄设下的阵法,阵眼可是我师傅亲自施过法的天外陨石,外人是绝对进不去的。”
萧辞忧看着那个愚蠢的自己,生生将唇瓣咬出鲜血。
“闭嘴!闭嘴!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