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浓稠的墨汁,层层晕染开大易皇朝的帝都,远处,朱红宫墙在渐暗的天色中透着一丝肃穆。
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虽已平息,但涟漪却在暗处悄然扩散,整座城池都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太子赵嘉佑吩咐完对那起刺客的追踪,神色自然地转向崇明,眉宇间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崇明使者,方才惊变,您没有受到伤害吧?”
他这话问得滴水不漏,既体现了东道主的礼数,又在不经意间拉近了与对方首脑的距离。
然而,这番温情话语却惹来一旁岚皋极不客气的一记冷眼。
岚皋大步上前,几乎是横着挡在了崇明与太子之间,那股子凛冽的讽刺意几乎要溢出来:“太子殿下乃是万金之躯,自幼养尊处优,金尊玉贵,这世间凡俗的刀斧箭矢,本就更易伤您这副身娇肉贵之体。您理应更需堤防危险,还是先看顾好自身安危为要!”
这话里藏刺,明着是劝太子,实则是讥讽。
赵嘉佑岂是听不出话中深意?
他非但不恼,反而乐呵呵地后退一步,权当没听见那锋锐的言辞,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将岚皋对崇明的维护尽收眼底。
此时,袁好问已调走了一支东宫卫率,剩余的精锐紧密排布,如同铁桶般将太子护在内围。
外围街道上,受骚乱影响的百姓惊慌失措,纷纷四散奔逃,隐隐的喧哗声与脚步声响成一片,更衬得此地局势复杂。
“太子殿下,此地局势不明,喧扰不止,绝非久留之地。”
袁好问留下的副手心急如焚,上前躬身请命,“臣恳请护送殿下即刻回东宫,以保万全!”
赵嘉佑心中另有盘算,他需要借这次危机布局,便故作沉吟片刻,随后扭头对岚皋与崇明这两位贵客笑道:“二位尊使,皆是孤诚心请来游览帝都的贵客。今日遇此等扫兴小插曲,实乃孤之过意不去。不知二位看,咱们是继续在此地盘桓,还是就此打道回府,容孤再从长计议?”
这话给足了对方面子,也顺势将主动权交给了对方。
岚皋一心想探查仙门的后手,自然不愿多做纠缠,便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冷淡:“帝都盛景,今日虽有波折,但大体已览。不若就此回去,也省得再多生事端。”
“好,有理。”赵嘉佑立刻接话,随即做出一副热情好客的模样,“孤送二位!”
“太子殿下尊贵万分,身负江山社稷,还是及早回宫坐镇为好。”
崇明开口,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决,“我等兄弟二人有侍从随行保护,断无大碍,不劳殿下费心。”
“这怎么行?”
赵嘉佑连连摆手,脸上满是“诚挚”的笑意,“二位乃远道而来的贵客,是孤亲自邀请出府的,自然要确保二位安然无恙方能安心。二位莫要再推辞了,咱们这就走吧!”
他这番竭力挽留的姿态,做足了待客之道。
岚皋与崇明对视一眼,心知肚明这是对方在演戏,却也不愿再过多纠缠,便顺水推舟,点了点头。
一行人浩浩荡荡,簇拥着返回鸿胪寺驿馆。刚一进门,负责接待的施彰便满脸好奇与疑惑地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太子殿下,二位尊使,今日怎地这么快就游览结束了?”
赵嘉佑目光扫过安静如常的驿馆,状似随意地一问:“施大人,依你看来,这驿馆之中,可有什么异样情况?”
施彰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回禀,语气恭敬:“回太子殿下,馆内一切照旧,并未察觉有任何异常。”
赵嘉佑微微颔首,随后回身对岚皋与崇明温声道:“想来那帮宵小之辈的刺客,也不敢如此猖狂,公然进攻朝廷馆驿。看来馆内倒是安然无恙。二位尊使一路辛苦,好好歇息吧。”
这番话,看似安抚,实则是在粉饰太平,暗示驿馆内安全,让他们放松警惕。
岚皋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拱了拱手:“多谢太子殿下关心。太子殿下请回吧!”
这一声“请回”,已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不愿再与他虚与委蛇。
赵嘉佑听罢,又与崇明点头致意,这才带着仪仗,施施然告辞离开。
待太子的仪仗队彻底远去,施彰也寻了个由头告辞。
岚皋与崇明对视一眼,默契地吩咐随从侍卫四散开来,各司其职,随后二人径直上楼,召来了留守十二人中的心腹暗卫。
“这一日下来,驿馆内外可有什么异动?”岚皋屏气凝神,低声问道。
那暗卫躬身回话,语气沉稳:“对方果然按计划替换了我们两人。属下已按吩咐行事,一切如常,未曾露出半分破绽。对方行事极为谨慎,并未起疑心。”
“做得好。”
岚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沉声道:“一切照旧,切忌打草惊蛇。再过两日,时机一到,我们便可返回魔域。”
“是,属下遵命!”
驿馆这头外松内紧,暗流涌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在隔壁巷子的隐蔽据点里,蹲守了一夜的仙门弟子正悄无声息地潜回,神色凝重地向师姐离淼与长老楚冲回禀:“启禀师姐、长老,弟子们彻夜蹲守,见驿馆内人来人往,一切照旧,并无明显异动。奉命潜入的弟子,也已成功完成替换,目前一切顺利。”
听到这话,离淼与楚冲等人脸上都微微松了一口气。
关键的第一步,总算稳妥迈出。
接下来,就要看潜伏者们如何在虎狼环伺的魔窟中,不动声色地搅动风云了。
此次潜伏进魔域使团的,共有两人。
其一,是仙门百家的年轻弟子,名叫叶幸司,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尚带几分青涩,却练就了一身追踪隐匿的绝佳本事,如同鬼魅般难以察觉。
其二,则是归宗的风筝。
平心而论,风筝确实是潜伏进使团的不二人选。她身为仙门百家之首归宗的核心弟子,且有两次深入魔宫的实战经验,对魔宫的布防、动线,乃至凶险无比的修罗场,都了如指掌。
这份熟悉,是旁人难以比拟的优势。
然而,离淼心中却有着无法宣之于口的顾虑。她拗不过风筝的坚持,最终只得同意她前往潜伏。
但在离淼心底,一直有一根刺——风筝的兄长风飏,乃是原空明岛金光真人的入门弟子,更是货真价实的魔族出身。她始终担忧,风筝会在潜移默化中被兄长蛊惑,最终背弃仙门百家,倒向魔域。
可这件事,她绝不能告知楚冲等人知晓。一旦传开,归宗在仙门中的公信力与影响力,必将大打折扣,甚至引发同门的猜忌与动摇。
但人心复杂,有些事,即便你不说,也总有人会“替”你说破,或是借机生事。
夜色渐深,灯火阑珊。楚冲长老独自寻了个由头,来到离淼的住处。
一进门,他便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盯着离淼,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警惕:“吾听闻,风筝姑娘的兄长,那位原空明岛的风飏,乃是魔族出身?此事当真?”
离淼心中猛地一咯噔,面上却强作镇定,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是这样没错。此事,归宗内部早已知晓。”
“哦?”
楚冲拉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疑虑,“那老夫就不得不担心了。如此一来,这风筝姑娘,会不会被她兄长蛊惑,背地里背弃仙门百家,暗中投靠魔域呢?”
这话一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离淼心中激起千层巨浪。她知道,一场围绕着风筝的猜忌与风波,恐怕在所难免了。
屋内烛火明明灭灭,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恰如此刻仙门内部飘摇不定的人心。
离淼听得楚冲这般质问,心头一紧,当即上前一步,神色郑重得近乎决绝,朗声道:
“楚长老,晚辈愿以性命起誓——风师姐绝非那等轻易被魔族蛊惑之人!”
她语速急促,字字恳切,生怕晚一步便叫风筝蒙上不白之冤。
“风飏一事……确属归宗疏忽,晚辈不敢辩驳。可他情况特殊,乃是半人半魔之身,魔气隐于血脉,平日里与常人无异,极难察觉。待到归宗发觉真相时,已是覆水难收。宗门早已立下决断,将他逐出师门,划清界限!若不是他当时早已身在魔域、远在天边,此刻早已被押往戒律堂,受酷刑严惩,绝无半分姑息!”
离淼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赤诚,望着楚冲,语气愈发沉重恳切:
“风筝师姐自年少便拜入归宗九疑山,至今已是整整十二年。这十二年来,她除魔卫道、守正诛邪,从无半分懈怠,更无半分动摇。她的心性、她的坚守,晚辈看在眼里,归宗上下皆可作证!还请楚长老明察,切莫因风飏一人之过,错怪了风师姐!”
楚冲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盯着离淼许久。
老人脸上神色庄重,藏着仙门百年风雨,也藏着此刻难以言说的疲惫与迟疑。他终究是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似卸下了几分强硬,又多了几分无奈。
“吾自然是信归宗的。”
他沉声道,“否则,也不会孤身一人前来,只与你私下商议。”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凝重:
“这件事,务必捂紧口风,不得再向外泄露半句。如今仙门百家人心思动,本就疑云密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人心溃散,后果不堪设想!”
楚冲没有说出口的是,心底那团更深、更沉、更不敢轻易示人的疑虑——
当日在修罗场幽牢之中,那位九幽魔女,曾字字冰冷、信誓旦旦,扬言归宗宗主早已与魔域暗通勾结。
如今又冒出风筝兄长是半人半魔、曾藏身归宗之事。
一明一暗,两条线索,齐齐指向归宗。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见惯了阴谋诡谲、人心翻覆,可到了此刻,他竟也真的不知道——究竟该信谁,不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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