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员外郎施彰执礼甚谨,亲自护持着岚皋与崇明二人,步出皇宫的朱红大门,将使团一行人送回鸿胪寺馆驿,而后才告辞而去。
直至街角的车辙碾过暮色,那抹绯色的官袍身影彻底隐入帝都的人流,岚皋与崇明二人方才收了礼数,相对而立。
身前不远处是巍峨的皇城宫阙,残阳如血,将金碧辉煌的琉璃瓦染出了一层凛冽的暗金。
岚皋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回身望向崇明,眼中光华流转,难掩兴奋:“崇明,你看今日之事!九幽殿下早就算准了会有归宗漏网之鱼在大殿上行刺,这一步棋,真真是算无遗策!竟真叫殿下给料中了!”
今日金銮殿上,那突如其来的一剑与骤然爆发的冲突,原本是一场杀机四伏的闹剧。却因九幽殿下的预先布局,硬生生被扭转成了一场绝地反击的盛宴。
借着那刺客行刺的由头,魔域不仅逼得文德帝签下了三条盟约,更将仙门百家推上了风口浪尖。魔域这一战,可谓是大获全胜,幸不辱命。
岚皋只觉得胸中一股意气风发,仿佛连脚下的青石砖都透着几分得意。
然而,崇明的心头却并未随之雀跃。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抹消失在街角的官袍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面色沉静如水,心底却沉得如同这深不见底的宫城夜色。
怎会那么巧?
归宗弟子行刺?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只觉处处透着诡异。
若说是巧合,这巧合未免也太恰逢其时,太恰到好处了。刚好在两国盟约达成的前夜,刚好在文德帝对仙门积怨已深的时候,抛出一颗“归宗弟子”的棋子,将所有的矛盾瞬间引爆。
倘若不是巧合,那这背后,必定有一只无形的手,精心编排了这出大戏。
那只手,或许来自归宗内部的某个极端分子,意图破坏和谈,玉石俱焚;但更大的可能,是有人故意借归宗的名头,种下这颗祸根。
崇明的思绪如电闪雷鸣般迅速划过。
仙门百家,盘根错节。
各大门派占据着山川形胜,每一座山头、每一片耕地皆是膏腴之地,却统统划为私产,不向朝廷缴纳一分赋税。大易国库年年财政失血,税基早已被这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掏空。
再者,门派弟子数以万计,或出家为道,或寄名僧寺,这使得国家户籍人口锐减,兵源枯竭,到了危急关头,竟无兵可调。
更可怕的是,仙门势力早已渗透进朝堂市井,从平民百姓到宗室亲贵,都有其眼线。他们拥有独立的执法堂,大易律法竟管不到他们半分,这方天地早已成为藏污纳垢、法外横行的法外之地。
世人只敬仙门百家,不惧皇帝。
削神权,固皇权。
这是历朝历代帝王的必经之路,只是时机未到。
而今日之刺杀,恰恰给了文德帝一个最冠冕堂皇、最师出有名的理由。
魔域此举,看似是在为大易皇朝扫除障碍,实则是借朝廷之手,去清算那盘根错节的仙门旧势力。这一招借刀杀人,借鸡生蛋,用得真是炉火纯青。
崇明深吸一口气,胸腔中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稍稍散去。
他终于明白了。
父皇当日为何准许太子与自己一同前往归宗?明面上是推崇归宗道统,让两位皇子前去修习,实则是让太子知己知彼,为日后削弱归宗、收权中央打好伏笔。
父皇与九幽殿下和圣君,虽分属人魔两界,目标却惊人的一致。
这一盘大棋,从始至终,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落子。
“九幽殿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此等智谋,崇明佩服!”
崇明压下心中波澜,顺着岚皋的话语,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敬佩。
“那是自然!”
岚皋闻言,胸膛更是挺得笔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信仰光芒:“咱们家圣君与九幽殿下本就有志一同,二人齐心协力,魔域定能复兴崛起,再创辉煌!”
......
与鸿胪寺驿馆中的欢腾与意气风发相比,隔着半座帝都,传到了郑国公府时,却变了一番滋味。
暮色四合,国公府深处的密室内,烛火摇曳,映得离淼那张素来清冷的脸庞上,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忧色。她也得到了大殿之上刺杀的新闻,她忧心忡忡,连忙将风筝与楚冲等人请来商谈。
她手中捏着那封刚从宫里传来的密信,指尖微微颤抖,目光紧锁着在座的众人。
风筝负手立于窗前,衣袂微动,面上虽平静,眼底却也是惊涛骇浪。楚冲、朱秦、尤许几人围坐案前,面色凝重。
大殿之上的刺杀,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关注时局之人的耳边。
“在这千钧一发、潜伏将成的关键时刻,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金銮殿上行刺?!”
楚冲年岁最长,阅历最丰,此刻却也忍不住打破了这难得的沉默,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震怒与困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归宗何等地位,仙门魁首,岂容如此轻慢?若真是归宗弟子所为,那便是自毁长城,疯癫至极。
离淼沉默了许久,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巨大的力量,最终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朝中如今疯传,是归宗的外门弟子,一时激愤才闯下大祸。但……”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众人,眼神无比坚定:“晚辈已与邵掌门亲自确认。归宗各大据点,今日皆无弟子前往帝都。更遑论,是身怀行刺之命,闯入金銮殿这种龙潭虎穴!”
“此事,绝非归宗授意!”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楚冲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洞悉:“未必是我们仙门百家的弟子。这局太乱了,水深得很。会不会是……魔域特意搞出的一出戏?”
他目光阴鸷,分析得一针见血:“他们要做的,无非是激化大易皇室与仙门的矛盾。借圣上之手,除掉我们这些眼中钉。这招浑水摸鱼,借刀杀人,用得真是阴毒!”
朱秦与尤许对视一眼,随即重重点头,认同了楚冲的判断:“师兄所言极是。只有魔域,有此动机,也有此手笔!”
房舍之中,气氛瞬间凝重。
窗外的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此刻众人心中那七上八下的不安。
经此一行刺大案,整座大易帝都已然被一层无形的阴云牢牢笼罩,街头巷尾皆是肃杀之气。
皇城禁军沿街巡查,羽林卫昼夜不息,各坊市关卡盘查陡然严苛数倍,但凡身带兵刃、形迹可疑者,一律当场扣押。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整座皇城都处在一触即发的紧绷之中。
这般局面,对本就深陷嫌疑的仙门百家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原本暗中调度、预备悄然入京、伺机替换使团的仙门人手,此刻尽数被堵在了城外各处要道与驿站,进退维谷,莫说按时抵达,就连稍稍靠近帝都,都有被当场拿下的风险。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室内气氛沉凝如铁,烛火在风缝里噼啪一跳,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灭灭,惶惶不安。
风筝立在窗沿之下,素手轻按窗棂,望着外头沉沉夜色,声线轻缓却带着沉甸甸的力道,率先打破了死寂:“如今局势已如箭在弦上,我们要怎么做,方能破局?”
一语落地,众人尽数垂首陷入沉思。
朱秦性子最是敦厚老实,一生恪守门规道义,笃信君臣相得、赤诚可鉴。
他沉吟许久,终是抬头,目光带着几分恳切与试探,缓缓开口:“圣上登基多年,向来对归宗与玄心正宗推崇备至,屡赐良田美地、殊荣恩典。依我之见,不如即刻请有名望的长老,入宫面圣,将我仙门百家绝无二心、从未参与行刺一事,逐条剖白,当面陈情。圣上英明,应当会明辨是非,相信我们的清白。”
话音刚落,一旁的尤许不动声色地撩起眼皮,淡淡扫了朱秦一眼,心底已是一声冷嗤。
天真。
幼稚。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从不是几句剖白、一腔赤诚便能打动的。如今刀已出鞘,箭已上弦,岂会因几句辩解便草草收兵?
风筝轻轻摇头,清浅的声线里带着看透时局的通透与无奈,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陛下不会相信的。”
“甚至,陛下从一开始,就不愿意相信。”
她顿了顿,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沉郁:“今日行刺,不过是一个恰到好处的由头。陛下此举,本就是顺势而为——借刺驾之案,立皇权之威,清仙门之患。他等的,从不是我们的解释,而是一个名正言顺、动手收权的机会。”
一语道破天机。
房舍之中,瞬间死寂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们面对的从不是一场误会,而是一场早已蓄谋已久、只待东风的皇权清算。
喜欢战灵人请大家收藏:()战灵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