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牧阳是被粥香熏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陆长安靠在床头,正美滋滋地喝着裴竹喂过来的粥。那傻子喝一口,笑一下,活像这辈子没吃过东西似的。
“……”萧牧阳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醒了?”陆长安冲他挥了挥手,“裴姑娘煮的粥,可香了。”
裴竹面无表情:“偷的。”
“偷的也香。”陆长安理直气壮。
萧牧阳看看陆长安,又看看裴竹手里那碗粥,再看看裴竹那张明明板着却透着一股子别扭的脸,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他默默地站起身,捂着胸口往外走。
“哎,你去哪儿?”陆长安在后面喊。
“出去透透气。”萧牧阳头也不回,“屋里太腻歪了。”
裴竹手一顿,耳根又红了。
陆长安眨眨眼,一脸无辜:“他怎么了?”
“撑的。”裴竹把勺子塞进他手里,“自己喝。”
陆长安捧着碗,老老实实地自己喝。喝了两口,又抬起头,看着裴竹的侧脸。
裴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里漏进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今天没戴帷帽,乌黑的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陆长安看着那截后颈,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裴姑娘。”他开口。
“嗯?”
“你的手……还疼吗?”
裴竹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那些冻裂的口子已经结痂了,是清风城隍给的药膏,涂上就好得飞快。可陆长安这么一问,那些伤口好像又隐隐疼了起来。
不是疼,是痒。痒得人心尖发颤。
“不疼了。”她硬邦邦地说。
“那就好。”陆长安弯起眼睛,“昨天我看见你手上的口子,心里头可难受了。”
裴竹没回头,也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陆长安又问:“裴姑娘,你是哪儿的人啊?”
“问这个做什么?”
“就随便问问。”陆长安捧着碗,声音温温吞吞的,“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裴竹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长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开口:“北边。”
“北边哪儿?”
“很北的地方。”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过了雪山,再过一条冰河,再过一片林子,就到了。”
陆长安听着,脑海里想象着那个地方。雪山,冰河,林子——那得是多远的地方啊。
“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裴竹又不说话了。
陆长安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却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裴姑娘。”他放下碗,声音放得更轻了,“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裴竹轻轻吸了口气,肩膀慢慢松下来。
“没什么不能说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记不太清了。”
陆长安愣了一下。
记不太清了?那么远的地方,那么长的路,怎么会记不太清?
可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不想了。想不起来的事儿,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裴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傻子坐在床上,苍白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一汪春水。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好像什么都懂。
“你怎么知道不是好事儿?”她问。
陆长安眨眨眼:“要是好事儿,你肯定记得清清楚楚的。记不清的,多半是不想记的。”
裴竹愣住了。
她看着那张傻乎乎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发酸。
这个傻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粥凉了。”她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快喝。”
陆长安低头看了看碗,乖乖地继续喝。
喝了两口,他又抬起头:“裴姑娘。”
“又怎么了?”
“你以后……打算去哪儿啊?”
裴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陆长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低下头继续喝粥,“那没事了。”
裴竹看着他那个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你想说什么?”她问。
“没什么没什么。”陆长安连连摇头,耳根却红了。
裴竹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忽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她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
陆长安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又飞快地移开。
“就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想着,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去哪儿?”
“不知道。”陆长安老老实实地回答,“萧牧阳说要去找他娘,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但是……”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抬起头,“但是多一个人,热闹些。”
裴竹看着他。
他看着裴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外漏进来,洒在两个人之间,有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
裴竹忽然别过脸去。
“傻子。”她轻轻说。
陆长安眨了眨眼,不知道她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门外传来萧牧阳的声音:“哎,城隍爷,您怎么站在这儿?”
“本座路过。”清风城隍的声音悠悠传来,“顺便看看那两个傻子死没死。”
陆长安:“……”
裴竹:“……”
萧牧阳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身青袍的清风城隍。老头儿负着手走进来,先看了看陆长安,又看了看裴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错。”他说,“气色都好多了。”
陆长安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被裴竹一把按回去。
“躺着。”她瞪他。
陆长安乖乖躺着,冲清风城隍露出一个笑:“城隍爷,多谢您救了我们。”
“不必谢本座。”清风城隍摆摆手,“本座只是搭了把手,真正救你们的,是她。”
他指了指裴竹。
裴竹别过脸,耳根又红了。
萧牧阳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他凑到陆长安耳边,压低声音说:“这姑娘对你有意思。”
陆长安瞪大眼睛:“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萧牧阳翻了个白眼,“你没看见她那眼神?恨不得把你揣兜里带走。”
陆长安的脸腾地红了。
裴竹转过头来,看着两个人嘀嘀咕咕的,皱了皱眉:“说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
裴竹狐疑地看着他们,最后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清风城隍在床边坐下,伸手给陆长安把了把脉。他的手指冰凉,搭在陆长安手腕上,像几根冰棍。
“嗯,恢复得不错。”他点了点头,“再养两天,就能下床了。”
“那萧牧阳呢?”陆长安问。
“他比你伤得轻,明天就能活蹦乱跳了。”清风城隍看了萧牧阳一眼,“不过本座劝你,这几天还是老实点,别到处乱跑。”
萧牧阳嘿嘿一笑:“知道了知道了。”
清风城隍站起身,负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头看着三个人。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陆长安先开口:“我本来是要去南边的,找我姑母。”
萧牧阳接着说:“我找我娘。她应该在北边。”
裴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地方去。”
清风城隍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裴竹身上。
“那就跟他们一起走。”他说,“反正你也没地方去。”
裴竹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正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活像一只等着被投喂的小狗。
她又看向萧牧阳。
萧牧阳耸了耸肩:“我没意见。多个人热闹。”
裴竹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长安以为她要拒绝了,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陆长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萧牧阳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清风城隍也笑了,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好好养伤。”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本座明日再来。”
门开了又关上,屋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萧牧阳看看陆长安,又看看裴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那个……”他站起身,“我出去转转。”
“你又出去?”陆长安问。
“透气。”萧牧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这屋里太闷了。”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只剩下陆长安和裴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开口——
“你——”
“你——”
又同时停住。
陆长安笑了:“你先说。”
裴竹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你先说。”
陆长安想了想,认真地说:“裴姑娘,谢谢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
裴竹别过脸,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融融的。
陆长安靠在床头,看着裴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儿,好像也没那么难。
他有朋友了。有两个。
一个嘴上不饶人却愿意陪他赴死的兄弟,一个冷着脸却追了他三十里雪路的姑娘。
够了。
真的够了。
他弯起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裴竹转过头,看着他那个傻乎乎的笑,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傻子。”她说。
“嗯。”他应道。
窗外的雪化了。
春天,好像真的要来了。
萧牧阳这一出去,直到傍晚都没回来。
陆长安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了半天呆,终于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裴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慢条斯理地擦着她的短刀。那刀在夕阳余晖里泛着冷光,刀刃薄得近乎透明。
“能出什么事?”她头也不抬,“城隍爷在这儿,野神都死透了。”
“那怎么还不回来?”
“兴许是遇见狐狸精了。”
陆长安一愣:“什么狐狸精?”
裴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又很快压下去。
“逗你的。”她说,“傻子。”
陆长安眨眨眼,反应过来,耳根又红了。
他发现裴竹这两天特别喜欢叫他傻子。不是骂人的那种叫法,是……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叫法。反正每次听见,心跳就快一拍。
“裴姑娘。”他开口。
“嗯?”
“你……能不能别老叫我傻子?”
裴竹停下擦刀的动作,抬眼看他:“那叫什么?”
陆长安想了想:“叫名字就行。陆长安。”
“陆长安。”裴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知道了,傻子。”
陆长安:“……”
裴竹低下头继续擦刀,嘴角却弯着。
陆长安看着她那个弯着的嘴角,忽然就不生气了。算了,傻子就傻子吧。她高兴就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裴竹收起短刀,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回来了。”她说。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萧牧阳一头扎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怀里还抱着个油纸包。
“猜猜我带什么回来了?”他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得意洋洋。
陆长安闻了闻,眼睛一亮:“烧鸡?”
“鼻子挺灵啊。”萧牧阳走过来,把油纸包往床边一放,解开绳子,一股浓郁的肉香立刻飘散开来。金黄的烧鸡躺在油纸里,皮烤得酥脆,油光发亮。
“城隍爷给的?”裴竹问。
“不是。”萧牧阳嘿嘿一笑,“镇上有个老太太,听说我们打死了野神,非要塞给我的。我说不要,她追了我二里地。”
陆长安笑了:“那你最后还是收了。”
“不收不行啊,老太太腿脚比我还利索。”萧牧阳撕下一只鸡腿,递给陆长安,“吃。”
陆长安接过来,却没急着吃。他看了看萧牧阳,又看了看裴竹,然后把鸡腿递到裴竹面前。
“裴姑娘,你先吃。”
裴竹愣了一下。
萧牧阳在旁边看得直瞪眼:“哎,我撕的鸡腿,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陆长安没理他,只是看着裴竹,眼睛亮晶晶的。
裴竹看着那只鸡腿,又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就别过脸去。
“你自己吃。”她的声音硬邦邦的,“我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