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堂课,苏婉柠都在走神。
教授在讲台上讲着货币政策传导机制,声音像一条平缓的河流,从她耳边淌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经济学公式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小兔子的涂鸦。
兔子抱着一根胡萝卜,耳朵耷拉着,表情看起来有点难过。
她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
然后用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创可贴。
画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手指僵在笔杆上。
然后飞速翻过那一页。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后排显得格外清脆。
旁边过道位上,陆景行的目光从教材上方掠过来,在那一页翻过的瞬间捕捉到了什么。
他的睫毛垂了一下。
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暗了半度。
然后重新落回教材。
表情纹丝不动。
下课铃响。
苏婉柠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走到教室门口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是沈墨言。
他穿着华天集团的定制西装,深黑色的面料没有一丝褶皱,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领带夹的角度精确到像是用量角器校准过的。
整个人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冷硬。高效。不带一丝多余的零件。
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甚至没有打招呼。
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婉柠。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里没有温度,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专注。
像一台扫描仪,正在逐帧读取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她面前。
牛皮纸信封。厚实。沉甸甸的。
“枫叶大学金融系研究生直博名额推荐函。导师是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
他的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像在宣读一份已经生效的判决书。
“你的成绩配得上。”
说完,他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走廊地面上的声音节奏精准,像节拍器。
一步都没有多停。
苏婉柠捏着那个信封,感受到里面厚实的纸张质感。
她知道这份推荐函意味着什么——全球每年只有三个名额,任何一个金融系学生都会为之疯狂。
这不是到大三才会有的推荐名额吗?现在就给我了?
沈墨言没有说“这是追求你的筹码”。
他说的是“你配得上”。
苏婉柠将信封塞进书包侧袋。
没有打开。
也没有退回。这个推荐名额她需要。
“还真是高冷,连句谢谢都不听!”苏婉柠莞尔一笑。
走出教学楼。陆景行没有跟出来,他只是默默的看着苏婉柠离开的背影。
或许他也知道,苏婉柠需要时间,适应新的生活。
秋风灌进毛衣裙的领口,她缩了一下肩膀。
没有人从身后冲过来给她披大衣。
没有人用一米八八的身高替她挡风。
她抱着书包,独自走在法桐树荫下的小路上。
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她的肩头,有一片落在她的发顶,金黄色的,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她没有察觉。
手机又震了。
江临川的消息。
「柠柠,下午有空吗?格拉斯的朋友到京城了,带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想请你品鉴。不方便也没关系,改天也行。」
语气温和,不施压,不逼迫,给足了退路。
完美的“去攻击化”话术。
苏婉柠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忽然想起江临川在展厅里说的那句话——
“你真正想要的,只是自由地呼吸。”
现在,四面八方涌来的温柔,正在一点一点地入侵她的生活。
陆景行的咖啡。
江临川的茶叶。
沈墨言的推荐函。
顾惜朝的藕粉圆子。
每一份都体贴入微。
每一份都不带攻击性。
每一份都在说“我尊重你的选择”。
每一份加在一起,让苏婉柠有些无从下手,现在没了阿朝,反而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但苏婉柠不后悔,感情不应该被一张协议束缚。
她最终选择谁,也不应该由协议来决定。
苏婉柠锁了屏幕。
谁的消息都没回。
图书馆顶层。
苏婉柠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暖融融的。
她打开课本,试图让自己沉浸在菲利普斯曲线的公式里。
可她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
窗外的停车场里,一辆粉色库里南孤零零地停在角落。
旁边的车位空着。
以前,那个车位上总是停着一辆迈巴赫。
车主会在驾驶座里等她下课,有时候等一个小时,有时候等两个小时。等到她出现在图书馆门口,就像弹簧一样从车里弹出来,手忙脚乱地绕到副驾驶开门。
苏婉柠将视线拉回课本。
翻过一页。
纸张之间,掉出一张东西。
一张小小的、皱巴巴的卡片。
上面画着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旁边写着“?!”。
是她当初在杰尼亚专柜买领带时画的那张。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夹进了课本里。
苏婉柠捏着那张卡片,指尖微微发抖。
卡片的边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不是她。
是顾惜朝。
他一定是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把这张卡片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然后偷偷塞进了她的课本里。
苏婉柠的鼻腔猛地一酸。
她把卡片攥在掌心里,指节收紧,指甲陷进纸面。
窗外。
一辆黑色迈巴赫无声地驶入停车场。
停在了粉色库里南旁边那个空车位上。
引擎熄灭了。
车门没有打开。
驾驶座的车窗降了一条缝。
苏婉柠将那张兔子卡片重新夹回课本。
合上书页。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
苏婉柠的指尖在玻璃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划出一道细细的水痕。
她盯着那辆迈巴赫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了。
迈巴赫的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藏蓝羊绒大衣。
大衣上面,搁着一个保温杯。
保温杯旁边,是一个纸袋。
纸袋上印着城南老街那家虾饺店的lOgO。
他凌晨四点又去了。
苏婉柠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两下。
她的手掌从玻璃上滑下来。
指尖冰凉。
掌心滚烫。
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你吃饭了吗」
没有问号。
像是打了很多遍,删了很多遍,最后只剩下这四个字的勇气。
苏婉柠盯着屏幕。
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悬了很久。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