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麦基的车早就停在那个十字路口边上。
警车熄了火,车窗半开,金麦基靠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借着路灯的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方启,连忙放下报纸,伸手推开副驾驶的门。
“方启兄弟,回来了?”他咧嘴一笑,可目光落在方启脸上时,笑容却微微停了一下。
方启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他弯腰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金麦基看着方启的样子,没敢问。
这位小爷虽然年纪不大,本事却大得吓人,脾气也硬得很。
他要是开口问“你怎么了”,怕是会惹人家不高兴。
金麦基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目光收回来,默默发动引擎,警车缓缓驶上路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约莫半个多小时。金麦基减了车速,稳稳地将车停在大厦门前。
他熄了火,转过头,轻声唤道:“方启兄弟,到了。”
方启睁开眼,眼神有些茫然,像是刚从很深的梦里醒过来。他眨了眨眼,看清了车窗外的熟悉景象,这才直起身,推开车门。
“谢了,金麦基。”
他下了车,回头看了金麦基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回去路上小心。”
金麦基趴在车窗上,朝他挥了挥手:“方启兄弟,早点休息。明天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方启点了点头,转身朝大厦门口走去。
身后,金麦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闸门后面,这才收回目光,发动引擎,警车掉头,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方启走进电梯,按下二十四楼的按钮。
“叮——”
电梯到了。
他走出电梯,沿着走廊走到2442门前,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方启没有开灯。他摸黑走到卧室,把桃木剑解下来放在床头,又把令牌和玉佩贴身收好,脱了鞋,往床上一躺。
“咚咚咚。”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了敲门声。
“咚咚咚。”
又是三声,比方才重了些。
方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啪啪啪——!”
这一次,敲门声变成了拍门声,还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方启!方启!在没在家?!”
是阿友叔。
方启一个激灵睁开眼,猛地坐起身来。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户,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几点了?
他来不及多想,翻身下床,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门一开,阿友的脸就出现在眼前。
“阿友叔?”方启靠在门框上,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阿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副刚睡醒的模样,眉头皱了一下:“你还睡?阿九那边准备好了,让我来叫你。”
方启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阿友继续道:“阿九说了,让你赶紧过去。晚了时辰到了,鬼差就来领人了。他还有些事要交代你,让你务必去一趟。”
方启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三两下穿好衣服,把桃木剑挂在腰间,令牌和玉佩贴身收好。又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漱了口,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
前后不过几分钟,他便收拾妥当,出了门。
阿友靠在走廊的墙上,嘴里叼着根牙签,见他出来,便直起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来到阿九住的那一层。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阿九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淡淡的檀香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
阿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方启一眼。
方启点了点头。
阿友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的光线比走廊还暗。
阿九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听见门响,他缓缓转过身来。
不过一日不见,阿九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那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
只有那双眼睛,还残存着几分神采。
他看着方启,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来了?”
方启走上前,在阿九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阿友跟进来,没有坐,只是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抱胸,沉默地看着。
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撑着蒲团,缓缓站起身。方启想要扶他,被他摆手拒绝了。
阿九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泛黄的旧书,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
他将这些东西捧在手里,走回方启面前,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方启连忙伸手去扶:“阿九先生,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阿九不肯起来。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将那三样东西双手捧着,举到方启面前。
“方启,这些东西,你收着。”
方启低头看去。
那布包里是一叠符纸,紫色的符纸。每一张都画着繁复的符文,笔力遒劲,朱砂殷红,隐隐有灵光流转。
紫符。
阿九又托了托那本泛黄的旧书:“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用符心得。怎么画符,怎么用符,哪些关窍容易出错,哪些地方可以取巧——都在里面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画符还算拿得出手。这些东西,留着也是浪费。你拿去,能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放着。”
方启的目光落在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上。
阿九展开它——是一张诰命。
方启这下可有些吃惊了。
诰命。
道门符箓中最高等级的符咒之一,以自身阳寿或功德为祭,向天庭请旨,可调动天兵天将下界除魔。
阿九攒了一辈子,就攒了这一张。
他把这张诰命,也交给了方启。
“这东西怎么用,不用我多说。”阿九的声音很平静,“我只说一句——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后一张了,用到该用的地方。”
方启跪下来,与阿九面对面。他双手接过那三样东西,郑重地捧在手里。
“阿九先生,我记下了。”
阿九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笑了起来。
“好。”他说,“那就好。”
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方启也站了起来。
阿九转过身,看向靠在门边的阿友。
“阿友,”他开口,语气轻松了许多,“剩下的事,就麻烦你了。”
阿友听到微微点头:“行了,我知道了。你走吧,别磨蹭了。”
阿九闻言,释然的笑了笑。
他转过身,走回供桌前,在蒲团上重新坐下。他抬起头,看着那几尊神像,沉默了片刻,然后——闭上了眼睛。
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微微摇曳,在他身上投下昏黄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阿九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缓缓向前倾,靠在供桌上,一动不动。
供桌上的长明灯,同时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昏暗。
阿友看着那个靠在供桌上不再动弹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吧。”
方启最后看了一眼阿九的背影,转身跟着阿友走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阿友靠在走廊墙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阿友叔,阿九先生的后事——”
“我来办。”阿友打断他,弹了弹烟灰,“你忙你的。”
方启张了张嘴,还想说自己要走了,却见阿友把烟叼在嘴里,摆了摆手,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该干嘛干嘛去。”
这下可让他有些犯难了,人是有感情的动物。
他来这里不过几日,阿友叔给了他饭吃,给他找了住处,替他垫了房租。
突然说要走了,他是真的有些舍不得。
可他又不得不走。
那边有师父,有大师伯,有他牵挂的人。
“阿友叔。”方启开口。
阿友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有什么话,非要现在说。
“阿友叔,我可能…也要走了。”
阿友听到他要走,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快?”
“是。今晚可能就不回来了。”
阿友没再说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行。”
方启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港币,塞进阿友手里:“阿友叔,这些钱您拿着。房租、饭钱,还有您帮我垫的那些——虽然不多,但您先收着。等我以后有机会回来,再补上。”
阿友这次倒是没有推辞。他接过钱,一把揣进口袋,又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警署那边的事…你说的话,还算数?”
方启一听,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笑容:“算数。当然算数。阿友叔,您什么时候想通了,去警署,报我的名字就行。局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钟道长也在,您去了,大家有个照应。”
阿友“嗯”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墙上摁灭了。
“行。等我把阿九的后事处理完,就过去。”
方启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点了点头:“那阿友叔,您多保重。”
阿友摆摆手,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头也不回地道:“行了,走吧走吧。记得有空回来看看。”
方启站在原地,看着阿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那份不舍也被刚刚阿友的话,给冲淡了不少。
他没再拖拉,转身就来到了梅姨家。
门虚掩着,缝纫机“哒哒”响。
方启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
不多时,梅姨就来开了门。
她看见方启,脸上绽开笑容:“哎呀,小伙子,你来取衣服了?等着啊,我去拿。”
她转身走进屋里,片刻后拎着一个布袋出来,递给方启:“喏,都洗好了,熨好了,叠得整整齐齐的。你数数,看有没有少。”
方启接过布袋,打开看了看——那几件旧T恤和旧裤子叠得方方正正,散发着洗衣皂的清香。
他笑着道谢:“梅姨,麻烦您了。”
梅姨摆了摆手,笑眯眯地道:“麻烦什么?几件衣服而已。”
方启又跟梅姨客套了两句,便转身上了电梯,回到了2442。
他脱下那身T恤和牛仔裤,换上那身青色的道袍,再把桃木剑挂在腰间,怀里揣上令牌,脖子挂上玉佩。
再把那几件旧衣服从布袋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床铺上。阿友叔的衣裳,他穿了几日,如今要走了,总得还回去。
他又检查了一遍包袱——阿九给的那叠紫符、那本用符心得、那张诰命,一样不少。
一切收拾妥当,他站在屋里,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住了几日的屋子。
双胞胎女鬼已经送走了,阿九的事也了结了,小白和凤姐那边,阿友叔会照应。梅姨和阿东叔,他提醒过了,应该不会再出事。
这栋楼里的隐患,他能解决的,都解决了。
完美。
方启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等了一会儿,电梯“嘎吱嘎吱”地升上来,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下“1”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只手忽然伸了进来,挡住了门。
方启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开门键。
门重新打开,一个小男孩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是小白。
小白怀里抱着那个画本,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看见方启,把画本翻开,举到方启面前。
画本上画着两个人。
一大一小,手牵着手。
大的那个穿着破旧衣服,腰间挂着剑;小的那个头发白白的,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方启看着那幅画,鼻子一酸,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小白的头。
“画得真好。”
“小白,以后要好好听妈妈的话,别乱跑,别让妈妈担心。阿友叔会照顾你们的。”
小白用力点了点头。
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然后伸出手,跟方启握了握手。
这时,电梯到了。(是到1楼了,别看错哈)
方启站起身,走出电梯。
小白跟到门口,没有再跟,只是抱着画本站在那里。
方启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回去吧。”
小白朝他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