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从被石坚救下开始》 第49章 安排妥当 “其实方才交手,也有试探你的意思。” 九叔一愣,不知道大师兄指的是什么。 “这几年下来,你功力进展不少,法力凝实,根基稳固,已臻至地师圆满之境。比之当年,判若两人。不错。” 石坚缓缓道。 “总算是没让我那么失望。” 九叔听到这位向来严苛的大师兄的肯定,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再次拱手: “大师兄谬赞了,师弟只是…只是偶有所悟,不敢懈怠。” 石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心中明白,林师弟这突飞猛进的修为,十有八九跟一些机缘有关。 但他没有点破,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骂完了九叔,也点评完了他的修为,石坚脸上的冷硬线条彻底软化下来。 他目光落在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的方启身上。 “阿启。” 方启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大师伯。” 石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凝视着眼前这个眉目清朗,气度沉稳的少年,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寒风刺骨的夜晚,自己从僵尸口下救出的那个襁褓中的婴孩。 一晃眼,竟已长成了能独当一面、运筹帷幄的少年英杰了,越看,他就觉得越是顺眼。 “此次事情,”石坚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多亏了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目光深邃,似是在回忆,又似是在感慨: “少坚被那两个蠢货搬走肉身时,是你暗中跟随,及时换走,保住了少坚的肉身周全,也为我争取了转圜的余地。” “那女鬼作祟,蛊惑人心,是你敏锐察觉,以计擒获,并顺藤摸瓜,察觉到背后另有黑手,及时传讯于我,让我有所防备。” “制定将计就计之策时,是你居中联络,让江师弟、廖师弟暗中埋伏,布下这黄雀在后之局。” 他说完,目光中满是感慨: “阿启,你很好。不枉费你师父这么多年的教导!” 石坚继续道:“你心思缜密,遇事冷静,进退有据,更难得的是——知恩图报,重情重义。” 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方启的肩膀,满是认可: “当年我救你,不过举手之劳。你却将这份恩情记了十几年,关键时刻,不惜以身犯险,救我儿性命,护我茅山周全。这份心性,这份担当,便是许多修道数十年的老家伙,也未必及得上你。” 方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轻声道: “大师伯言重了。救命之恩,弟子不敢或忘。况且,守护茅山,本就是弟子分内之事。” 石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看向方启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个孩子,他当年救下的那个婴孩,已经成长为一个值得托付,值得骄傲的后辈。 最后,他看向九叔:“林师弟,你还是有一个好徒弟的!” 九叔站在一旁,听着大师兄石坚对自己这个大弟子的赞誉,一字一句,都像是甘泉流入心田,让他无比自豪。 他在心中疯狂呐喊出三声‘好!好!好!’,恨不得仰天长笑出来。 阿启这孩子,真是给他长脸!太给长脸了!大师兄向来眼高于顶,能得他如此夸赞,恐怕整个茅山也算独一份了! 他悄悄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方启,只见徒弟在石坚的盛赞之下,依旧姿态谦逊,没有丝毫得意忘形之色,心中更是满意得不得了。 ‘嗯,不骄不躁,宠辱不惊,这才是修道之人的样子!’ 他努力压下心中那股快要溢出来的骄傲,清了清嗓子,对着方启的方向,微微颔首。 那动作幅度极小,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一切尽在不言中。 方启迎上师父的目光,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认可,心头猛地一热。 从记事起,师父对他便向来严厉,功课稍有懈怠便是训斥,做得好了也只是一句淡淡的“还行”。 像今日这般,当着大师伯的面,用如此郑重的方式表达认可,简直是破天荒头一回! 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涌遍全身,比当初得了《炼气诀》传承还要让他激动。他眼眶微热,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切也尽在不言中。 师徒二人,目光交汇,所有的情感都在这无声的一眼中流淌。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这温馨的氛围。 石坚看着这对师徒“眉来眼去”,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心中却还是有些吃味的,这可是我当年救下的孩子,要是当年把他留下来... 想到此,他收回目光,不再想这些乱七八的东西,转而扫视了一圈满目疮痍的义庄院子。 破碎的门窗,焦黑的地面,散落的符纸,还有被雷霆之力掀翻的水缸和石凳,一片狼藉。 他微微皱了皱眉,想到师弟可能财力上的拮据。 “此次事情,终归茅山也有一份责任,师弟你一应损失,皆有茅山负责。回头我会让人核算清楚,拨下银两,供你修缮道扬、补充法器符箓之用。” 九叔闻言,本来还有些发愁的眼睛瞬间一亮,连忙拱手:“多谢大师兄!” 要知道,这次为了对付群鬼和应付石坚的“进攻”,他可是把多年积攒的家底都掏空了,尤其是那四千万两官钱,想起来心口还疼。 如今大师兄开口,公家报销,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石坚点了点头,继续道:“至于那银行大班的位置…” “不要也罢。” 九叔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这次文才秋生闯祸,放跑鬼群,虽说有幕后黑手推动,但他这个当师父的,监管不力、教徒无方也是事实。 地府那边,怕是已经对他有看法了。 “我已经禀明祖师爷和师父,” 石坚缓缓道。 “此事的前因后果,也已说明。祖师爷和师父他老人家已然应允,会给你另寻更合适的位置。你且宽心。” 九叔闻言,心中大石彻底落地。 失去地府银行大班的位置,说不心疼是假的,那可是一份不小的阴德和油水。 但既然地下的祖师爷和师父已有安排,那便无需担忧了。 他再次躬身,语气真诚:“多谢大师兄周全!” “嗯。” 石坚应了一声,目光随即转向不远处那两个依旧躺在地上的家伙。 “至于这两个蠢货——”石坚的声音冷了下来,“药费自理!” “……” 九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看了看地上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又看了看大师兄那张不容商量的冷脸,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无奈应下来: “是…大师兄说得是,理应如此。”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石坚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这糟心的话题。 他转向方启,神色和缓了许多:“阿启,那女鬼,我会带回茅山亲自审讯。她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我定要揪个水落石出。” 方启抱拳:“有劳大师伯。” 石坚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中再次浮现出欣赏之意:“至于你,阿启,抽个时间,随你师父回茅山一趟。” 九叔和方启同时一愣。 石坚负手而立,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也让同辈们看看,我们茅山的当代先锋,是何等风采!” 此言一出,九叔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涌起一股狂喜! 大师兄这话的意思,可不只是简单的“回山看看”! 这是要正式把阿启推出来,让他在茅山同辈面前亮相,奠定他在年轻一代中的地位! 这是要给他铺路啊! “多谢大师兄抬爱!”九叔连忙躬身,替徒弟道谢,“阿启,还不快谢过你大师伯!” 方启也明白过来,心中感动,郑重行礼:“多谢大师伯!” 石坚摆了摆手,不再废话。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药瓶,随手抛给九叔。 九叔连忙接住,入手温润,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只是闻一闻,便觉精神一振,体内的些许伤痛都似乎舒缓了几分。 “这里面是上好的‘养元丹’,可调理内伤,稳固根基。” 石坚淡淡道。 “方才交手,虽未下死手,但也伤了你几分元气。回去服用,三日之内,便可痊愈。” 九叔握着药瓶,心中感慨,大师兄还是跟以前一样,爱护他们这些师弟,只是那刀子嘴着实有些伤人! 石坚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而深邃,最终只化作一句话: “林师弟,事态紧急,我先走一步,记得我交代的事情,莫要再让我失望了!” 话音落下,他袖袍一挥,周身气流微动,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走去。那高大的背影,很快便没入夜色之中,只余下淡淡的雷光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九叔握着药瓶,站在原地,望着大师兄离去的方向,久久无言。 方启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师父,您没事吧?” 九叔回过神来,看了看手中的药瓶,又看了看身边的徒弟,再看看地上那两个还在抽搐的蠢货,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事。”他摇摇头,语气如释重负,“今晚总算是过去了。” 他转身,拍了拍方启的肩膀,这次没有再板着脸,而是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 “阿启,今晚辛苦你了。做得很好。师父很高兴!” 方启心中一暖,笑道:“弟子不辛苦。师父您才辛苦,又是打鬼,又是挨打,还要被大师伯训。” 九叔瞪了他一眼:“臭小子,敢编排师父了?” 说着作势要打,方启连忙告饶。 就在师徒二人正温馨打趣着,地上忽然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 “哎哟……疼死我了……” “秋生……我是不是要死了……” 九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低头一看,文才和秋生两个还躺在地上,哎哟长,哎哟短的。 他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这两个混账东西!” 九叔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地上的两人,手指都在发抖:“闯祸的是他们,挨打的是他们,现在躺在地上装死喊疼的还是他们!我、我真是……” 他深吸一口气,实在是不想再看这两个糟心玩意儿,一甩袖子:“阿启,帮我把他们抬进去!眼不见为净!” 方启忍着笑,应了一声“是”,上前一手一个,把文才和秋生拎了起来。 进了偏房,方启把两人往床上一扔。文才和秋生滚作一团,又是一阵哎哟乱叫。 “闭嘴!”九叔在门外吼了一声,“再叫就把你们扔出去喂野狗!” 两人瞬间噤声,只剩下细微的呻吟。 方启替他们简单检查了一下,虽然被电得不轻,身上多处焦黑,但确实没有性命之忧。石坚下手很有分寸,看似凶狠,实则只是皮肉之苦。 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九叔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 方启走过去,轻声道:“师父,安顿好了。” 九叔“嗯”了一声,没回头。 方启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师父,那两个家伙…就这样放着不管了?” 九叔猛地转过身,瞪了他一眼:“你还想怎么样?大师兄都开口了,让他们吃吃苦头,长长记性!药费自理!我管他们死活?” 方启缩了缩脖子,讪笑一声:“弟子就是问问,问问……” 他心里却门儿清——师父最怕的就是大师伯。 石坚那句话“药费自理”,师父虽然嘴上应得干脆,心里怕是心疼得直抽抽。可再心疼,他也不敢违逆大师兄的意思。 果然,九叔哼了一声,压低声音嘟囔道: “这两个孽徒,活该!让他们躺几天,好好反省反省,省得再给我到处惹事!” 方启忍着笑,连连点头:“师父说得对,说得对。” 九叔又瞪了他一眼,这才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方启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进来。” 方启一愣,连忙跟上去。 进了屋,九叔在凳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方启乖乖坐下。 九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目光似笑非笑,看得方启心里直发毛。 “说吧。”九叔慢悠悠地开口,“你就没什么要交代的吗?” 方启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师父,您说什么呢?弟子有什么好交代的?” 九叔哼了一声,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也不着急,就那么看着他。 方启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又撑了一会儿,终于撑不住了,一拍脑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师父,您真是…弟子这点小心思,果然还是瞒不过您!” 九叔放下茶碗,淡淡道:“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你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我能不清楚?少拍马屁,快说吧——有什么是你大师伯也不能听的?” 方启讪讪一笑,知道瞒不过去,便也不再隐瞒。他正了正神色,压低声音,将那夜在野林中请神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六丁六甲神符,弟子这两年已经摸到了门径。那夜对付那女鬼,弟子情急之下,以精血激发符箓,请神下界……结果,来的竟是六丁之首,丁卯司马卿司马神将。” 九叔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方启: “你说什么?请神下界?请的是天上的神将?不是地府的祖师?” 方启郑重点头:“是。司马神将亲口所言,她乃六丁之首,真武大帝座前阴神玉女。她说自绝地天通以来,人间便再难与天庭相通,便是荡魔天尊真武大帝,也无法降下临凡。可弟子偏偏…把她请下来了。” 九叔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院中空无一人,又竖起耳朵听了听偏房那边的动静——只有文才和秋生细微的呻吟声,并无其他。 他这才关紧房门,又检查了一遍门窗上的符箓,确认没有疏漏,才回到桌边坐下。 第50章 义庄修缮 方启皱眉,看着师父。 九叔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绝地天通以来,天地隔绝,人神难通。便是我们茅山历代祖师,最多也只能请动地府的一些阴差鬼将,或者某些与本门有缘的散仙、护法神。天庭的神将?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你四目师叔,擅长请神,可请的是地府的祖师爷,是历代先贤的英灵。那些破衣门的,虽然也能请到天神,可代价是什么?三弊五缺!鳏、寡、孤、独、残,总要占几样,还未必能请来真神,多是些山精野怪假扮。” “可你呢?你请来的,是真正的六丁神将!真武大帝座前阴神玉女!这是何等的造化?又是何等的风险?” 九叔盯着方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启,你要记住——对神,要有敬畏之心。神将下界助你,是恩赐,不是理所当然。你每一次请神,都是在消耗这份缘法,也是在承受因果。切不可因一时得意,便肆意妄为,明白吗?” 方启心中凛然,知道这事马虎不得,立马记在心里:“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定当保持敬畏,绝不敢轻慢神将!” 九叔见他态度诚恳,神色稍缓,点了点头:“嗯。你向来懂事,为师信你。”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你赶路过来,又经历了这么多事,床铺还没收拾。今晚就在我这里先休息吧。” 方启一愣,满脸问号:“啊?师父,这…这是您的床,弟子睡这儿,您睡哪儿?” 九叔瞪了他一眼:“我还得去给祖师爷上香请罪,明天一早还得去镇里请师傅过来修缮义庄。今晚哪有空睡?你少废话,赶紧躺下!” 方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九叔已经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他:“怎么,师父的话也不听了?” 方启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听听听!弟子听!师父您快去忙,弟子这就睡!” 九叔哼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方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那张简陋的木床,心里暖洋洋的。他脱下外袍,往床上一躺。 说来也怪,明明赶了这么久的路,经历了这么多事,本该思绪万千难以入眠,可头一沾枕头,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他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九叔站在门外,没有立刻离开。他听着屋内很快传来的均匀呼吸声,脚步顿了顿。 片刻后,他轻轻推开门,借着月光看向床上那个蜷缩着的少年。 阿启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九叔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孩子,才多大啊? 十四岁离开他身边,去四目那里修行,一走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他经历了多少凶险?遇到了多少磨难?可每次写信回来,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这次回来,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卷入了这么大的风波。 跟踪女鬼,擒获幕后黑手,联络大师兄,暗中布局,换走石少坚肉身,最后还在关键时刻现身,一语道破,化解了这扬危机…… 他做成了多少成年人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可他终究才十六岁。 九叔心头涌起一股酸涩,更多的是心疼。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不让他操心,可越是这样,他这当师父的,越是觉得亏欠。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轻轻替方启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别看九叔心里事多,但是方启这一觉倒是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帘就迎来一束刺眼的阳光。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随即猛地坐起身! 接着就听到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敲打声、锯木声,热闹得像个集市。 他探头朝窗外一看——院子里,七八个工匠师傅正在忙活着,有的在修门窗,有的在砌墙,有的在搭梯子换瓦片,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方启脑子里“嗡”的一声。 坏了!睡过头了! 他扭头看了看窗外太阳的高度——这哪是“日上三竿”,简直是“日上五竿”了! 他连忙掀开被子,三下五除二把床铺收拾整齐,套上外袍,胡乱系好腰带,拉开房门就冲了出去。 刚出院门,就看见九叔正站在院子中央,背着手,一脸严肃地指点着一个正在量尺寸的木匠师傅。 “那边那个窗框,再往左偏两寸,对,就是那儿。还有那扇门,门槛要抬高一点,免得以后关不严。” 方启连忙跑过去,到了近前,收住脚步,喊了一声:“师父!” 九叔回过头,看见是他,眉头却立马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高兴:“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不多休息一会儿?” 方启愣了一下:“师父,这…这都日上三竿了,弟子睡过头了…” 九叔瞪了他一眼:“你赶了那么远的路,昨晚又折腾到后半夜,多睡一会儿怎么了?谁规定你必须早起?回去回去,再睡一会儿!” 方启被他说得哭笑不得,正要开口,旁边那个木匠师傅已经放下手中的尺子,好奇地打量着他:“哟,九叔,这位小哥是?” 听到询问,九叔脸上的严肃瞬间收了几分,挺了挺腰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平淡的语气道:“哦,这是我的开山大弟子,方启。” 他说着,上前拍了拍方启的肩膀,那动作,那神态,仿佛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阿启,这位是镇上的张师傅,木匠活是一绝。这位是李师傅,泥瓦匠,这义庄的墙以后就靠他了。还有这位…” 他一一介绍过去,把在扬的工匠师傅都点了个遍。 每介绍一位,都要加一句“以后难免要打交道”“有什么事尽管找他”之类的话。 方启一一抱拳行礼,态度谦逊,礼数周全,惹得那些工匠师傅们纷纷点头夸赞。 “九叔好福气啊,这徒弟一表人才!” “一看就是有本事的,比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强多了!” 九叔听着这些话,嘴角压都压不住,还要故作矜持地摆摆手:“哪里哪里,小孩子家,不懂事,以后还要各位多关照。” 方启忍着笑,等师父显摆完了,才凑上前,低声道:“师父,您一夜没睡啊?” 九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恢复了那副古板严肃的样子,哼了一声:“这么多事,哪里睡得着?等交代好了再去休息也不迟。” 方启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看了看师父——那张脸上虽然强撑着精神,可眼下的青黑却藏不住,连声音都带着疲惫。 从昨晚到现在,先是打鬼,后是挨打,又是上香请罪,又是请工匠修缮义庄,一夜没合眼,换谁受得了? 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九叔的胳膊。 九叔一愣:“你干什么?” “师父,去休息。”方启拉着他就往屋里走。 “哎哎哎——你撒手!我这还没交代完呢!”九叔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想挣脱,可方启这两年力气见长,愣是挣不开。 “交代什么交代?弟子在这儿盯着!”方启头也不回,拽着他继续走,“您再不休息,身体垮了怎么办?!” 九叔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又急又气:“你、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没规矩了!” 方启充耳不闻,拽着他进了屋,一把按在凳子上。 九叔还要挣扎,方启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师父,您听弟子一回。您休息好了,才能继续指点弟子,才能继续管着那两个不省心的师弟。您要是累垮了,这义庄怎么办?弟子怎么办?” 九叔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的徒弟,看着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心里那点火气,不知怎的就散了。 沉默了片刻,他叹了口气,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好了好了,撒手,我休息就是了。” 方启这才松开手,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嘛。” 九叔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朝床边走去,走到一半,又回头道:“那我交代工匠门的事——” “弟子一定盯好了!” 方启拍着胸脯保证, “张师傅那边窗框要往左偏两寸,李师傅那边门槛要抬高一点,弟子刚刚都听见了!您放心睡,醒了保证一切妥妥当当!” 九叔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样子,也不知道该不该笑,随即不耐烦的摆摆手: “行了行了,去吧。”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九叔又叫住他。 方启回头。 九叔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也别太累着自己。该歇的时候就歇歇,别学我。” 方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师父!” 他转身,大步走出房门,带上门。 身后,九叔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臭小子…” 然后,他拿出大师兄给的药丸,吞入腹中,接着躺下一边调息,一边闭上了眼。 院子里,方启背着手,学着师父的样子,开始巡视。 张师傅正在调整窗框的位置,他凑过去,认真看了看,点头道: “张师傅,这手艺真没得说,这窗框一调,看着就顺眼多了。” 张师傅被他夸得眉开眼笑:“小方道长过奖了,干了几十年木匠活,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对了,九叔怎么回去歇着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方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师父他老人家昨夜一夜没睡,忙着处理那些…咳,那些杂事。我好不容易劝他回去休息一会儿,让我在这儿盯着。” 张师傅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九叔平日里就操劳,是该歇歇。小方道长你放心,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咱们这些老家伙,别的不行,干活还是靠谱的。” 方启笑着拱手:“那就多谢张师傅了。” 他正说着,那边泥瓦匠李师傅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瓦刀,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小方道长,我有个事想问问。” 方启笑道:“李师傅请讲。” 李师傅挠了挠头,朝偏房那边努了努嘴: “那个…九叔不是还有两个徒弟吗?秋生和文才,今儿怎么没见着人影?往常这俩小子可热闹了,整天在院子里咋咋呼呼的。” 旁边一个正在和泥的年轻徒弟也凑过来,笑嘻嘻地插嘴: “对啊对啊,秋生哥平时可爱跟我们吹牛了,说他符画得多好,鬼捉得多厉害。今儿怎么躲起来了?是不是被九叔骂了不敢出来?” 方启早就想好了说辞,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摆摆手道:“别提了,那两个家伙啊,生病了。” “生病了?”李师傅一愣,“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吗?” 方启叹了口气,一本正经道: “可不是嘛,说来也怪,昨晚不知怎的,两人半夜突然就发起了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炉似的,还直抽抽,可把师父吓了一跳。折腾了大半宿,今早才总算退了烧,这会儿还在床上躺着养病呢。” “师父说,让他们好好养着,这几日就别出来见风了,免得病情反复。所以啊,这几天各位师傅是见不着他们了。” 李师傅听完,感慨地摇摇头:“唉,这年轻人啊,身子骨看着壮实,可病来如山倒,说倒就倒。小方道长你也要注意身体啊。” 方启笑着点头:“多谢李师傅关心,我省得。” 那年轻徒弟还有些不信,探头探脑地往偏房方向张望:“真的假的?我怎么听着像是被九叔打得起不来床了…” 方启脸一板,正色道:“胡说八道!师父他老人家最是慈爱,怎么可能打徒弟?你这是听谁瞎说的?” 年轻徒弟被他这一说,讪讪地缩回脖子,不敢再问了。 这时,一直在旁边砌墙的周师傅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方启: “对了,小方道长,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啊?我看你这气度,可比那两个稳重多了。” 方启笑了笑,谦逊道:“周师傅过奖了。我从小就跟着师父在酒泉镇修行。只是前两年奉师命去师叔那里学艺,这才离开了一段时间。昨日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跟大家见面呢。” “开山大弟子!”周师傅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难怪难怪!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九叔真是好福气啊!” 张师傅也连连点头:“对对对,九叔刚才介绍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徒弟不一般,沉稳,懂事,比那两个靠谱多了。” 方启连连摆手,谦虚了几句。 正说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四目师叔那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平安到家了呢。 以师叔那性子,肯定天天惦记着。还有家乐那小子,估计也在盼着信。 得给他们报个平安才行。 至于这些糟心事…… 方启心里摇了摇头。那些破事儿,告诉师叔干嘛?平白让他跟着操心。就说一切都好,平平安安到家了,师父也见到了,让他别惦记。 他抬头看了看正在忙活的张师傅,凑过去,轻声道:“张师傅,有个事想麻烦您一下。” 张师傅放下手里的活计:“小方道长尽管说。” 第51章 两个鸡蛋 “我想给师叔写封信报个平安,可我这刚回来,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张师傅待会儿要进镇,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带一套笔墨回来?再带两张信纸,一个信封。回头我再把信写好,麻烦您下次进镇的时候帮我寄出去。” 张师傅一听,爽快地拍着胸脯: “小事一桩!正好待会儿我要去镇上买材料,顺路就给你带回来了。小方道长你放心,笔墨纸砚包在我身上!” 方启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张师傅!劳您费心了!回头买笔墨的钱我一定给您。” 张师傅摆摆手:“客气什么,几个铜板的事,回头再说。” 方启又转向其他几位师傅,也是连连道谢,态度谦逊,礼数周全,惹得这些工匠师傅们越发喜欢这个懂事的年轻人。 没过多久,张师傅就从镇上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布包。 他把布包递给方启:“小方道长,你要的笔墨纸砚,都在这儿了。掌柜的说这是好货,我也不知道好不好,你先用着。” 方启接过布包,打开一看,笔是狼毫小楷,墨是上好的徽墨,纸是细白的宣纸,信封也是规规整整的。 他连忙道谢,又掏出几个铜板要塞给张师傅。 张师傅死活不肯收:“说了小事一桩,小方道长你再这样我可生气了!” 方启推辞不过,只好再次道谢。 他搬了条凳子放在院子的阴凉处,又去厨房倒了碗茶水放在旁边,这才坐下来,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他略一思索,便开始写: “四目师叔钧鉴:弟子已于昨日平安抵达任家镇,与师父团聚。一路顺利,并无意外,请师叔勿念。家乐师弟近日可好?代弟子向他问好。弟子在师叔处学艺两年,受益良多,此恩此情,铭记于心。待师叔有空,弟子定当前去拜望。专此奉闻,顺颂道安。弟子方启拜上。” 写罢,他搁下笔,又仔细看了一遍。 嗯,没什么问题。 于是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糨糊封了口,又在信封上写下“四目师叔亲启”几个字。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走到张师傅跟前,双手递上信: “张师傅,麻烦您下次进镇的时候,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寄到湘西那边,驿站的人知道怎么送。” 张师傅接过信,小心地揣进怀里:“放心,保管给你寄到!” 方启笑着拱手:“多谢张师傅!” 送完信,方启也没闲着。他又去厨房提了壶热茶出来,给每位师傅都倒上一碗。 “各位师傅辛苦了,喝口茶歇歇,慢慢干,不急的。” 师傅们接过茶碗,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小方道长真是太客气了!” “九叔这徒弟收得好啊,比我家那个强多了!” “可不是嘛,懂事,有眼力见,还知道心疼人!” 方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笑着摆手,顺便在张师傅旁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张师傅,您经常在镇上走动,跟您打听个事。” 张师傅喝了口茶,爽快道:“小方道长尽管问,这镇上有什么事我不知道的?” 方启笑了笑,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个任发任老爷,您认识吗?” “任老爷?”张师傅眼睛一亮,“那怎么能不认识!咱们镇上首富,有钱得很!怎么,小方道长找他有事?” 方启摇摇头:“不是我找他,是我师父。听说当初师父来任家镇,是任老爷亲自去请的?” 张师傅一拍大腿,来了精神:“可不是嘛!那阵仗,可大了!” 他放下茶碗,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半年前,任老爷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九叔的名号,亲自带着人,赶着马车,出镇十里去迎!十里啊!那可是对贵客的最高礼遇了!” 旁边李师傅也凑过来,接过话头:“对对对,我当时正好在镇口那边干活,亲眼看见的!任老爷站在马车边上,那叫一个恭敬。九叔一到,他亲自上前搀扶,口口声声‘林道长辛苦了’,那态度,跟见了自家长辈似的。” 方启听得心里一动,追问道:“那后来呢?任老爷对师父的态度如何?” 张师傅笑道:“那还用说?隔三差五就派人送东西来,逢年过节更是少不了礼。前几天我还听说,任老爷又让人送了两匹上好的布料过来,说是给九叔做新道袍用的。” 李师傅也点头附和:“是啊是啊,任老爷对九叔,那是真心实意的敬重。有什么法事,第一个就找九叔;有什么疑难,也第一个请教九叔。九叔在咱们镇上的名望,任老爷至少有一半的功劳。” 方启听完,心中暗暗点头。 看来这任家镇的任老爷,确实和电影里一样,对师父颇为尊重。比酒泉镇那群只会算计、满肚子坏水的乡绅强多了。 他想起酒泉镇那帮人,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冷笑——教堂的事,要不是他们从中作梗,师父何至于离开那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不过也好。 离开那群碍事的东西,来到这个对师父敬重有加的任家镇,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方启收回思绪,笑着对张师傅道:“多谢张师傅告知,我心里有数了。” 张师傅摆摆手:“客气什么。小方道长,你以后在镇上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咱们这些老家伙,别的不行,人脉还是有点的。” 方启笑着拱手:“那就先谢过各位师傅了。” 方启在院子里陪着师傅们又聊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心里惦记着一件事。 他起身朝厨房走去。 推开厨房的门,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灶台边上摆着几个坛坛罐罐,米缸里还有小半缸米,旁边放着些咸菜萝卜干之类的东西。 方启翻了翻,又看了看水缸里的水,心里有了数。 他生了火,往锅里添了水,又从米缸里舀了几把米,淘洗干净下锅。想了想,又切了点咸菜,用油简单炒了炒,盛出来备用。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米香渐渐弥漫开来。 方启估摸着还得煮一会儿,便擦了擦手,转身出了厨房,朝偏房走去。 偏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两张床上,文才和秋生一人一张,正躺在那里。 方启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 两人脸色潮红,额头上沁着汗珠,眉头紧皱,嘴里还在不停地哼哼。 方启伸手摸了摸文才的额头——烫得吓人。又摸了摸秋生的,也是一样。 他掀开被子看了看两人身上的伤,那些被雷法击中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虽然看着吓人,但没有继续溃烂的迹象。 看来师父已经给他们上过一些基础的药了。 方启又给他们把了把脉。 这两年跟着四目师叔和一休大师,他没少学医术,尤其是处理尸毒、阴气入体这类毛病,也算是有些心得了。 片刻后,他收回手,心里有了数。 “没事,”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皮肉之苦,养几天就好了。” 他又看了看两人,两人哼哼唧唧的,压根没醒过来。 方启摇了摇头,替他们掖好被角,转身出了门。 回到厨房,粥已经煮好了,米香浓郁,粥水浓稠。 方启找出几个粗瓷碗,一一盛好,端到院子里。 “各位师傅,歇歇手,喝碗粥暖暖胃!”他招呼道。 师傅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一人接过一碗粥,就着方启炒的咸菜,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小方道长真是太客气了!” “这粥煮得正好,不稀不稠!” “咸菜也香,比我家那口子炒的还够味!” 方启笑着摆手:“各位师傅辛苦了一天,喝碗粥算什么。慢慢喝,不够锅里还有。” 师傅们喝完粥,又歇了一会儿,看看天色不早,便收拾工具准备收工。 “小方道长,我们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再过来。” 方启送他们到门口:“各位师傅慢走,明天见。” 送走师傅们,方启没有立刻回厨房,而是绕到了后院。 后院的角落里,搭着一个简单的鸡窝。 这是师父的规矩——不管在哪儿落脚,总要养几只鸡鸭,一来能吃上新鲜的蛋,二来真遇到什么事,鸡血也能应急。 方启走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鸡窝里,几只鸡鸭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动不动——全死了。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鸡鸭身上没有什么外伤,但羽毛凌乱,眼睛紧闭,死状安详却透着诡异。 方启叹了口气。 昨晚那么多鬼物围攻,阴气太重,这些鸡鸭怕是活活被阴气冲死的。 他暗自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惜了……阴气太重,不能吃了。” 他找来一个簸箕,把那些死掉的鸡鸭收拾起来,又找了块布盖上,准备明天找个地方埋了。 正收拾着,眼角余光瞥见鸡窝角落里,有什么东西? 方启凑过去一看——鸡窝最里面的角落里,竟然还藏着鸡蛋! 他伸手掏出来数了数,有些遗憾,就两个。他还是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总算没全军覆没。” 他把鸡蛋揣进怀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鸡窝,确认没有别的遗漏,这才起身回了厨房。 厨房里,他重新生了火,掏出鸡蛋放进锅里煮上。 趁着煮鸡蛋的功夫,他又盛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凉着。 等鸡蛋煮熟了,他捞出来,用凉水过了一遍。 接着把两个鸡蛋藏进那碗凉得差不多的粥里,用勺子轻轻压了压,让它们沉到碗底,表面上看不出来。 然后,他端着那碗粥,轻手轻脚地朝九叔的房间走去。 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九叔还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方启把粥碗轻轻放在桌子上,又蹑手蹑脚地退出去,带上门。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启?” 方启脚步一顿,转过身,就见九叔已经坐了起来,揉着眼睛看他。 方启有些歉意地走回去,推开门:“师父,弟子吵醒您了?” 九叔摆摆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几点了?” “太阳快下山了,”方启答道,“师傅们刚刚喝完粥回去了,说明早再过来。” 九叔点点头,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走到桌边,看见那碗粥,愣了愣:“这是……” “弟子煮的粥,”方启笑道,“给师父留了一碗。师父趁热喝吧。” 九叔看了他一眼:“你吃过了?” 方启点头:“吃过了,弟子和师傅们一起喝的。这一碗是特意给师父留的。” 九叔“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方启站在一旁,想了想,道:“师父,弟子去给祖师爷上炷香。” 九叔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方启转身出了门,轻轻带上门。 屋里,九叔喝了几口粥,勺子忽然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他愣了愣,用勺子扒开粥面—— 碗底,两个圆滚滚的鸡蛋露了出来。 九叔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那两个鸡蛋,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的眼眶,不知怎的,就红了。 这孩子… 这孩子自己肯定没舍得吃。 他把鸡蛋偷偷藏在自己碗底,还说什么“和师傅们一起喝过了”。 九叔低头看着那碗粥,看着那两个鸡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酸酸的,涨涨的,又暖洋洋的。 “臭小子…”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他拿起一个鸡蛋,剥开壳,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得特别香。 第52章 菁菁的情况 张师傅带着几个木匠,把破损的门窗全部换新,又加固了房梁; 李师傅和周师傅领着泥瓦匠,把被雷法炸裂的院墙重新砌好,又修补了屋顶的瓦片; 还有几个杂工,负责清理院子里的碎石烂瓦,把角角落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方启这几天也没闲着。每天早起煮粥做饭,给师傅们端茶倒水,偶尔搭把手递个工具。 空闲时候就坐在院子里,守着那锅茶水,听师傅们聊天说笑,倒也惬意。 偏房里,文才和秋生依旧躺着。 两人的烧已经退了,身上的伤也结痂脱落,只是还下不了床——石坚那两掌,虽说不致命,但也不是闹着玩的。每天方启端粥进去,两人就哼哼唧唧地喊疼,喊完了又呼呼大睡。 九叔的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石坚留下的那瓶养元丹确实是好东西,他服用了几天,内伤尽愈,元气也恢复如初。 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在院子里转一圈,看看修缮进度,偶尔指点几句,然后又回屋去捣鼓他的符箓。 第六天中午,最后一块瓦片被安放到位。 张师傅从梯子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院子里喊了一声:“九叔!完工了!” 九叔闻声从堂屋出来,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新换的门窗严丝合缝,重新砌的院墙齐整结实,屋顶的瓦片铺得整整齐齐,院子里也清理得干干净净,连那棵老树都被修剪了一番。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辛苦各位师傅了,”九叔拱手道,“这活干得漂亮,比原先还结实。” 张师傅哈哈一笑:“九叔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那咱们这就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 九叔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那是他这几天准备好的工钱。 虽然大师兄说茅山会报销,但那也得等公家的人过来才行,眼下这钱,还得自己先垫着。 “张师傅,这是工钱,您点点。” 张师傅接过钱袋,却愣了愣,没有打开,反而一脸疑惑地看着九叔:“九叔,这是?” 九叔以为他嫌少,忙道:“怎么?不够?咱们之前说好的价钱…” “不是不是,”张师傅连连摆手,笑道,“九叔您误会了。我是说,这工钱,您家大徒弟已经给过了啊。” 九叔愣住了。 “给过了?” 张师傅点头:“对啊,前天下午,小方道长把工钱给我们结清了。他还说是您给他的钱,让他转交的。怎么,您不知道?” 九叔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旁边李师傅也凑过来,笑道:“九叔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小方道长还说呢,师父最近操劳,这些琐事就别让他费心了,我们只管好好干活,工钱一分不会少。这孩子,真是懂事!” 周师傅也跟着点头:“对对对,小方道长还给我们加了几文钱,说是这几天辛苦我们了,请大家喝杯茶。九叔,您这徒弟,收得真好!” 九叔听着这些话,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哦,对对对,是我忙忘了。行,那各位师傅慢走,回头有空再来喝茶。” 送走师傅们,九叔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正在收拾茶碗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转身回了院子,走到方启跟前。 “阿启。” 方启抬起头,见是师父,笑着道:“师父,师傅们都走了?我正收拾呢,这茶碗得洗洗……” “先别忙。”九叔打断他,目光盯着他,“工钱,你付的?” 方启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笑道: “师父,您知道了啊?弟子看您这几天忙着养伤,就自作主张先把工钱付了。反正早晚都得给,早给晚给都一样嘛。” 九叔眉头微皱:“你哪来那么多钱?” 方启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弟子跟着四目师叔赶尸,师叔给的辛苦费啊。每次送完一批客户,师叔都会分我一些。两年下来,也攒了不少。” 他拍了拍腰间那个已经瘪了不少的钱袋,补充道: “放心吧师父,弟子算着呢。付完工钱,还剩十几个大洋呢,够花了。” 九叔听完,沉默了。 这孩子,跟着四目风餐露宿,赶尸赚钱,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拿出来付了工钱。 自己这个当师父的,什么都没说,他却什么都做了。 他想起方启小时候,自己对他那么严苛——功课稍有懈怠就是一顿训斥,做得好了也只是淡淡一句“还行”。从不夸奖,从不亲近,永远板着一张脸。 可这孩子,从无怨言。 每天早起练功,晚上抄经,从不偷懒。 偶尔给他几个铜板,他就欢天喜地地去买零嘴回来孝敬自己。如今长大了,更是事事替自己着想,处处为这个家打算。 九叔张了张嘴,本想跟以前一样训斥几句——什么“乱花钱”“不知道攒着以后用”之类的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孩子,已经长大了。 懂事了。 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自己事事管教的孩子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刚出师的时候,师父也是这样,慢慢地放手,让自己去闯,去经历,去成长。 也许,自己也该学着放手了。 九叔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行,既然你付了,那就这样吧。”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等茅山的银两送过来,我再拿给你。” 方启连忙摆手:“师父,不用不用!弟子有钱花,那钱您留着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 九叔瞪了他一眼, “那是你该得的。茅山报销的是公家的钱,跟你付的工钱是两码事。到时候把钱拿回去,存着也好,花掉也好,是你自己的事。” 方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九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怎么?觉得翅膀硬了是吧??” 方启立马换上笑脸:“听听听!弟子听!师父让拿着,弟子就拿着!” 他心里却在偷偷琢磨——到时候钱到手了,找个机会塞给师父就是了。反正师父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我的钱,不也是师父的吗? 九叔哪知道这小子心里的小九九,见他答应得爽快,脸色也缓和下来。 方启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一件大事。 他凑到九叔跟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师父——” 九叔眼皮都没抬:“嗯?” “师父,您还记不记得,上次在四目师叔那儿,您答应过弟子一件事?” 九叔眉头微挑,想了想:“我答应你什么了?” 方启嘿嘿一笑,搓着手道:“就是那个掌心雷啊!您说等弟子回来,就教我的!” 九叔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天在山道上,这小子拽着自己袖子撒娇耍赖的样子,就觉得有些好笑。 但他很快又板起脸,哼了一声:“就这点出息?惦记这么久?” 方启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对对对,弟子就这么点出息!师父您就教教我嘛!弟子保证好好学,绝不给您丢脸!” 九叔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他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跟个猴子似的。过两天,等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师弟稍微好点,就开始教你。” 方启眼睛一亮,差点蹦起来:“多谢师父!师父您太好了!” 九叔瞪了他一眼:“少拍马屁!去,把那些茶碗洗了,院子再扫一遍。别以为学了掌心雷就能偷懒!” “是是是!弟子这就去!”方启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拎着扫帚,就开始打扫院子,不一会儿就打扫的干干净净。 他正准备去寻九叔,却突然想起一些事。 嗯,准备说是最近他都挺疑惑的。 按理说,之前解决了西洋僵尸,他得了六丁六甲神符的传承; 处理了皇族僵尸,又得了《炼气诀》。 这次的事儿,牵扯到大师伯,牵扯到茅山的安危,自己从中周旋,最后把幕后黑手摆了一道——这功劳,这因果,怎么着也比前两次大吧? 可怎么迟迟没有动静呢? 难道自己想错了?压根就不是什么金手指? 他停下扫帚,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湛蓝,白云悠悠,啥也没有。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体内那缕真气依旧缓缓流转,六丁六甲神符的感应也还在,一切如常。 方启挠了挠头。 算了。 管他呢。 反正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想也没用。先把师父的掌心雷学好才是正经。 他把扫帚往肩上一扛,转身朝堂屋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脚步顿了顿。 菁菁姑娘。 那个跟着师父去了酒泉镇,拜入鹧姑师叔门下的姑娘。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习不习惯?鹧姑师叔对她好不好? 方启抬脚跨进堂屋,就见九叔已经坐在桌边喝茶,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看得入神。 “师父。” 九叔头也不抬:“嗯?” 方启在他旁边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问道:“师父,弟子想跟您打听个事。” 九叔眼皮微抬,瞥了他一眼:“什么事?” “就是…”方启挠了挠头,“青青姑娘,就是那个一休大师的徒弟,菁菁。她跟着您去了酒泉镇,鹧鸪师叔收下她后,怎么样了??” 九叔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抖。 茶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方启眼睛尖,一下就注意到了。 他心里一动,再看师父那张脸——虽然依旧板着,可那表情,那眼神,怎么看着有点不淡定? 有情况! 九叔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咳咳…那个…菁菁啊…嗯,挺好的。” 方启眨眨眼,等着下文。 九叔又咳了一声:“你鹧姑师叔…嗯…对她不错。” 方启点点头,继续等。 九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又喝了一口。 “那个…嗯…就是…挺好的。” 方启忍不住了:“师父,您能不能多说两句?什么挺好的?菁菁姑娘过得怎么样?鹧姑师叔对她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九叔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嘴里支支吾吾,愣是没蹦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想到了什么。 得,懂了。 鹧姑师叔那性子,他从小就知道。 师父有事相求,她岂能不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牺牲色相啊,师父。 方启心里默默给九叔点了根蜡,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等着师父把话拼凑完整。 九叔又咳了好几声,总算把话说全了:“菁菁很好,你鹧姑师叔…收下她后。那丫头勤快,也懂事,你鹧姑师叔挺喜欢她的。” 方启点点头,笑道:“那就好。弟子改天得去一趟师叔那儿。” 九叔眉头微挑:“去做什么?” 方启道:“一来,鹧姑师叔从小对弟子照顾有加,弟子去看看她,也是应该的。二来…家乐那小子一直念叨着菁菁,我也代他去看看,免得他老是操心。” 九叔闻言,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嗯,这些事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方启应了一声,眼珠一转,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师父,”他凑近了些,脸上堆起笑容,“要不然…咱们一起去?” 九叔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闻言“噗”的一声,茶水喷了一地。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 方启连忙起身给他拍背:“师父您没事吧?师父?” 九叔摆摆手,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他瞪着方启,嘴角还在抽搐:“你、你说什么?” 方启一脸无辜:“弟子说,咱们一起去看看鹧姑师叔啊。师父您不想师叔吗?” 九叔的脸皮抽了抽。 想?想什么想!躲还来不及呢!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道: “那个…阿启啊,为师这边…嗯…秋生和文才那两个孽徒还在床上躺着,为师得盯着他们养伤。万一他们又闯出什么祸来…” 方启眨眨眼:“师父,我们可以等他们好了再去啊?” 九叔一噎,随即又道:“那个…还有义庄这边,刚修缮完,得好好收拾收拾,另外茅山那边的人也就这几日便到了。你一个人去就行了,为师…为师下次,下次一定。” 方启忍着笑,看着师父这副窘迫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乐。 他面上一本正经,连连点头:“师父说得对,师父说得对。弟子一个人去就行,师父您忙您的。” 九叔松了口气,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回总算没喷出来。 方启偷笑着,却也不再为难自己师父了。 他知道,以师父这性子,能答应让鹧姑师叔收下菁菁,已经是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再逼他一起去,那真是要他的老命了。 “那弟子等学会掌心雷就动身,”方启道,“快去快回,不耽误事儿。” 九叔点点头,摆摆手:“行,去吧去吧。”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堂屋。 身后,九叔端着茶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居然开始折腾起师父来了! 第53章 师父的苦心 这几天忙着修缮的事,又是端茶倒水又是盯进度,加上心里惦记着掌心雷,倒是把正事儿给落下了——画符。 吃饭的家伙可不能忘。 他推开房门,屋里光线正好,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在靠窗那张简陋的书桌上。 方启从包袱里翻出新买的笔墨纸砚,又取出那罐从四目师叔那儿顺来的上好朱砂,一一摆好。 研墨,调朱,铺纸。 他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提笔在手。 笔尖落下,第一笔便如行云流水。 这些日子虽然奔波,但符箓之道早已融入他骨子里。此刻静下心来,那一道道符文便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顺畅得不可思议。 净心符。 驱邪符。 镇煞符。 破秽符。 一张接一张,他画得忘我。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蘸墨、落笔、换纸,再蘸墨、落笔、换纸…… 直到—— “咳咳。” 一声轻咳在身后响起。 方启手一抖,最后一笔差点画歪。他连忙稳住手腕,收住笔势,这才回过头。 九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馒头。 “师父?”方启愣了愣,这才发现窗外已经黑透了,“这……天都黑了?” 九叔走进来,把托盘往桌上一放,瞥了一眼桌上那一叠叠画好的符箓,眉头微挑:“画了多少了?” 方启看了看,自己也吓了一跳——桌上、凳子上、甚至地上,到处都是他画的符,少说也有二三十张。 “弟子…弟子没注意。”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九叔没说话,拿起几张符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他转向方启,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劳逸结合,别太累着了。” 方启一愣。 九叔继续道:“你如今成就,已经比师父当年好多了。” 方启眨眨眼,又眨眨眼。 他盯着九叔,那眼神,活像见了鬼。 师父刚才说什么?说自己比师父当年好多了?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九叔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皱眉道:“怎么了?师父说得有什么问题?” 方启连忙摇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师父说得对!师父说得都对!” 九叔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追问,只是指了指托盘:“快吃吧,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方启“哦”了一声,端起粥碗,低头喝了起来。 九叔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自己那碗粥,慢条斯理地喝着。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碗筷碰撞的轻响。 喝了几口粥,九叔忽然开口:“阿启。” 方启抬头:“嗯?” 九叔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碗里,语气听着随意,但方启知道,师父这是有话要说。 “师父看出来了,你对秋生和文才那两个家伙,有点意见。” 方启端着碗的手顿了顿,没说话,随即继续扒粥。 九叔继续道:“他们俩,确实不成器。贪玩,毛躁,爱闯祸,本事没学多少,惹事的本事倒不小。这次的事,要不是你,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起头,看向方启:“但师父想说,他们两个,本性不坏。” 方启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九叔叹了口气:“秋生那孩子,从小没了爹娘,跟着姑姑长大。表面上嘻嘻哈哈,心里其实苦。文才更是个老实孩子,没心眼,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他们两个,就是缺人管,缺人教。” 他看着方启,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师父知道,你比他们懂事,也比他们有本事。以后…师父希望你能帮他们一把。” 方启沉默了片刻。 他能说什么? 师父都开口了,他能说不吗? 他放下粥碗,认真地点了点头:“师父放心,弟子会的。” 九叔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师父就知道你最靠得住。” 方启端起碗,继续喝粥,心里却在默默盘算。 帮他们一把?怎么帮? 这两个家伙,在他看来,还不如那个保安队长阿威呢! 阿威那人,虽然胆小怕事,还总爱装腔作势,但至少不蠢,关键时刻也能顶上去。要是能把阿威弄进门下,说不定比这两个货色强多了。 不过…… 方启摇了摇头,这念头先放着,以后再说。 至于秋生和文才…… 他瞥了一眼偏房的方向。 如果以后还是这么不着调,师父不狠心,他不介意做这个恶人。 实在不行,他就去求大师伯。大师伯开口,师父想必不敢违背。 只是那样,太伤师父自尊了。 方启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先看在师父的面子上,引导一番,观察观察再说吧。 九叔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里还在别扭,便又开口:“阿启?” 方启回过神:“嗯?” 九叔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方启笑了笑,道:“弟子在想,怎么去调教那两个师弟。” 九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欣慰不已。 他点点头:“嗯,你能这样想就太好了。” 接着他放下碗筷,站起身:“为师吃饱了。后面就由你替我去照看那两个家伙吧。就当是增进一下师兄弟之间的感情。” 方启也跟着站起来,点点头:“是,师父。” 九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出了门。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叠厚厚的符箓,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师父这心,真是操碎了。 为了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都来求自己了。 他摇了摇头,端起碗,把最后几口粥喝完。 然后,他擦了擦嘴,起身朝偏房走去。 算了,去看看那两个家伙吧。 师父的面子,总得给。 来到他俩所在的偏房,推开门。 就看见文才和秋生一人靠着一个枕头,面前各摆着一个小木几,上面放着碗粥。两人正艰难地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动作慢得像八十岁的老头。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起头。 然后,又同时低下头,继续喝粥。 没打招呼。 方启站在门口,看着这两颗埋进碗里的脑袋,得,这是不待见他呢。 他也没在意,把托盘往旁边的桌上一放,走过去,照例询问:“今天怎么样?好些了吗?” 秋生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笑。那笑容不算真诚,但至少客客气气的:“好多了,谢谢师兄。” 方启点点头,看向文才。 文才没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方启等了两秒,见他没有下文,便主动问道:“文才,你呢?感觉怎么样?” 文才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他抬起头,脸上那股子不服气的表情藏都藏不住,嘴一撇,阴阳怪气地开口: “又不是你受伤,在这儿假惺惺的干什么?” 方启愣了一下。 秋生也愣住了,连忙用眼神暗示,压低声音道:“文才!” 文才不理他,只是盯着方启,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你凭什么? 凭什么你一来就是大师兄? 凭什么师父那么看重你? 凭什么闯了祸,挨打的是我们,你却在外面风光? 方启看着他那张写满不服气的脸,忽然有些想笑。 就这? 就这点出息? 他非但没生气,反而心平气和地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不是我受伤,我确实体会不到你们的感受。” 文才被这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方启继续道:“不过,师父让我来看看你们,我就来了。粥还够不够?不够锅里还有。” 文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闷闷地说了句:“够。” 方启点点头,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等两人把粥喝完,便上前收了碗筷,放进托盘里。 “好好养伤,”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有什么事就喊一声。” 然后,他端着托盘,出了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屋里,秋生瞪了文才一眼:“你刚才说的什么话?人家好心来看咱们,你阴阳怪气的干什么?” 文才梗着脖子:“我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又不是他受伤,他来看什么看?装好人!” 秋生气得直摇头:“你呀你,就知道犯傻!那是咱们师兄!师父最看重的徒弟!你得罪他干什么?” 文才哼了一声:“师兄?他凭什么当咱们师兄?不就是比咱们早入门几年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秋生懒得再跟他说,往枕头上一靠,闭上眼睛。 门外,方启端着托盘,站在廊下,把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两个蠢货。 一个会见人下菜,面上客气心里不服;一个干脆把不服气写在脸上,连装都懒得装。 以后可有得头疼了。 他端着托盘,朝厨房走去。 可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九叔从堂屋里出来,背着手站在廊下,显然是在等他。 “师父。”方启走过去。 九叔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托盘上:“那两个家伙怎么样了?” 方启如实道:“还行,都吃完了。弟子看了看,他们身上的伤愈合得不错,再用些草药,养个十天半个月,估摸着就能下床活动活动了。” 九叔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嗯,光看看就能看出这么多名堂来,看来你的药理知识确实学得不错。送你去四目那儿,真是送对了。” “改天四目过来,我得好好谢谢他。” 提起四目师叔,方启那张原本沉稳的脸瞬间就变得生动,嘴角咧开,笑了起来。 “师叔对弟子那是真好!” 他来了精神,絮絮叨叨地开始夸。 “师父您不知道,师叔教弟子赶尸的法门,那叫一个仔细,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讲,讲完了还让弟子实操。路上遇到什么邪祟,他就让弟子先上,他在旁边看着,打完了再给弟子讲哪里不对,哪里可以改进…” 九叔听着他滔滔不绝地夸四目,就知道这两年他过的应该还算是不错的,眼中满是笑意。 这傻小子,说起四目来,跟说起自己这个师父似的。 不过也好,说明四目待他是真心的。 九叔点点头,道:“等咱们从茅山回来,顺路去看看你四目师叔。” 方启眼睛猛地一亮:“真的?!” 九叔被他这反应逗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依旧板着:“还能有假?” 方启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简直要溢出来:“那真是太好了。” 九叔摆摆手:“行了行了,先把碗洗了去。” 方启响亮地应了一声,端着托盘就往厨房里冲。 接着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的声音。 九叔站在廊下,听着那动静,摇了摇头。 这小子,在师兄和师弟面前那么沉稳,怎么一跟自己独处,总是这么孩子姿态? 不过…… 挺好的。 这样挺好的。 方启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把碗筷洗干净,又把灶台收拾利落,这才端着个木盆出来。 他端着盆走到九叔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方启推门进去,把木盆放在九叔脚边:“师父,洗脚水打好了。” 九叔正在灯下盯着一张符在反复观看,闻言抬起头,看了看那盆热气腾腾的水,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方启,目光柔和了几分。 “行了,放那儿吧,我自己来。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歇息。” 方启摇摇头,蹲下身,伸手试了试水温:“正好,不烫。师父您泡一会儿,解解乏。” 九叔看着他这副架势,知道这小子是铁了心要伺候自己,便也不再推辞,把脚放进盆里。 温热的水漫过脚背,一股暖意从脚底升起,漫遍全身。 九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方启站起身,道:“师父,那弟子先回去了。” 九叔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嗯,去吧。别熬太晚,早点睡。” 方启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灯光下,九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是难得的放松。 方启轻轻带上门,转身回到自己房中,开始运行功法调息。 第54章 掌心雷 翌日清晨,方启老时间起了床。 他利索地穿衣起床,推开房门,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院子里,正要拉开架势练功,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九叔也从屋里出来了,穿着一身半旧的短打,头发随意梳着,显然也是起来晨练的。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 九叔挑了挑眉。 方启眼睛一亮。 “师父——”他拖长了调子,脸上堆起笑,“练两手?” 九叔哼了一声,瞥了一眼他:“怎么,皮痒了?” 方启嘿嘿一笑,往后退了两步,拉开架势:“师父手下留情啊!” 九叔也不废话,脚下一动,直接欺身而上! 方启早有准备,身形一闪,避开来势,同时反手一拳击向九叔肋下! 师徒二人瞬间战在一处! 刚开始,方启还带着几分试探。毕竟是跟师父过招,得留点余地。 可几招过后,他发现师父今天似乎格外有兴致,招招紧逼,便也放开了手脚。 拳来脚往,风声呼呼。 方启这两年跟着四目赶尸,路上没少遇到麻烦,实战经验比之前丰富了许多。再加上千鹤师叔所授剑法中的步法,身法却融入了他的拳脚之中,此刻施展开来,竟是行云流水,进退自如。 九叔越打越心惊。 这小子,比上次在树林里切磋时,又进步了不少! 那步法更灵活了,出拳更果断,反应也更快。而且隐隐能看出几分千鹤师弟的影子——招招直指要害,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二十招过去,方启虽然渐渐落入下风,却依旧能勉强支撑,偶尔还能反攻一两招。 九叔心里暗暗点头。 好小子,这功夫底子,是真扎实。 又过了十几招,方启终于有些撑不住了。九叔瞅准一个破绽,一掌拍向他肩头—— 方启躲闪不及,被这一掌拍中,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他揉了揉肩膀,却也不恼,“师父真厉害!” 九叔收势站定,气息平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口道:“废话,我好歹是你师父。” 方启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嘿嘿直笑。 九叔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也不由得心情好了起来。 他背着手,夸了一句:“不错,你功夫底子确实越来越好了。这两年没白学。” 方启一听,眼睛就亮了:“多谢师父夸奖!” 九叔瞪了他一眼:“别得意,离出师还早着呢。” 方启连连点头,笑得跟朵花似的。 九叔看了看天色,忽然道:“赶早不如赶巧。” 方启一愣:“什么?” “就今日教你掌心雷吧。” 方启愣了一秒。 然后,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真的?!” 九叔被他这反应逗得有些想笑:“怎么,不想学?” “想想想!当然想!”方启差点蹦起来,连忙站好,收敛笑容,正色道,“弟子愿学,请师父教诲!” 九叔满意地点点头。 他走到院子中央,摆开架势,缓缓开口: “掌心雷,乃我茅山雷法之基。看似简单,实则玄妙。其原理,在于以自身法力为引,引动天地间至刚至阳的雷霆正气,凝聚于掌心,破邪诛魔。”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示意方启看仔细: “修炼之法,分三步。第一步,存想。闭目凝神,存想丹田之中有一点雷光,微弱如豆,却至纯至阳。” 方启认真听着,目光紧紧盯着九叔的手掌。 “第二步,导引。” 九叔继续道。 “以意念引导那点雷光,沿经脉上行,过膻中,经手臂,最终汇聚于掌心。” 他说着,掌心之中,隐隐有细微的电弧跳跃,噼啪作响。 “第三步,凝形。” 九叔手掌一翻,那团电弧瞬间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雷球,光芒刺目。 “雷光凝聚不散,便是掌心雷初成。之后便是不断锤炼,让这雷光愈发凝实,威力愈发强大。” 他手掌一握,雷球消散,只余几缕电弧在指尖跳跃片刻,也消失不见。 方启看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 九叔看着他,问道:“记住了?” 方启郑重点头:“记住了!” “那便开始练。”九叔道,“先从存想开始。什么时候能在丹田中凝聚出那一点雷光,再进行下一步。” 方启应了一声,正要盘膝坐下,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师父,弟子听闻,掌心雷配合雷符使用,威力更佳?” 九叔微微颔首:“不错。雷符乃雷法之辅,可助你引动天地雷霆,亦可储存法力,关键时刻激发,能收奇效。” 方启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可是师父,弟子还不会画雷符呢。” 九叔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抽搐。 这小子,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哼了一声,语气有些无奈:“兔崽子,你忘了你师父是干什么吃的了?” 方启眼睛一亮,咧嘴笑道:“哪能忘!师父是符箓大家,茅山上下谁不知道?师父,快教教我!” 九叔被他这马屁拍得心里舒坦,哼哼两声,转身朝屋里走去,只丢下一句话: “跟我来房里。” 方启连忙跟上。 进到屋里,书案上已经摆好了笔墨朱砂。 九叔走到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黄符纸,提起笔,看向跟进来的方启:“看好了。” 方启连忙凑过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九叔凝神静气,笔尖蘸饱朱砂,手腕悬空,开始落笔。 第一笔起势,如龙抬头。 第二笔转折,似雷破云。 第三笔收锋,若电光乍现。 方启看得目不转睛,只见那符文在九叔笔下逐渐成形,每一笔都蕴含着某种玄妙的韵律。 待最后一笔落下,符纸上的朱砂纹路竟隐隐有光芒流转,仿佛真的有一道雷光被封在其中。 “此乃‘五雷符’,” 九叔搁下笔,拿起符纸让方启细看, “虽不如‘天罡五雷符’那般霸道,但胜在稳定易成,最适合初学者练习。” 方启接过符纸,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那符文结构繁复,笔画之间隐隐有勾连呼应,他虽然一时看不懂其中的奥妙,却能感受到那股内敛的雷霆之意。 “师父,这符?”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叹。 九叔负手而立,淡淡道:“符者,天地之信也。雷符之所以能引动雷霆正气,在于其符文结构暗合天地间雷霆运转的规律。你如今符箓根基已经扎实,学起来应该不难。” 他指了指书案:“来,试试。” 方启深吸一口气,放下那张成品符纸,铺开一张新纸。 研墨,调朱,提笔。 他闭上眼,回忆着九叔方才的每一笔走势,每一个转折。然后睁开眼,笔尖落下—— 第一笔,还算顺畅。 第二笔,略有些涩。 第三笔开始,就有些跟不上了。 方启眉头微皱,努力稳住手腕,可越往后越觉得吃力。 那符文结构太过复杂,他的意念跟不上笔速,笔速又跟不上符文的变化,最后几笔简直是在硬着头皮往下画。 最后一笔落下,他长出一口气,低头一看—— 歪歪扭扭,断断续续,结构松散,毫无神韵。 跟九叔那张放在一起,简直是云泥之别。 方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九叔:“师父,弟子……” 九叔拿起他画的那张符,看了两眼,放下,语气平淡:“第一次画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方启眨眨眼,不知道师父这是真夸还是假夸。 九叔瞥了他一眼,道:“你当雷符是什么?我当年第一次画,比你这还差。画了整整三个月,才画出第一张能用的。” 方启一听,心里平衡了不少。 九叔把那张成品五雷符递给他:“拿着,回去慢慢练。加到你的每日功课里,每天至少画十张。切记,不可急躁。” 方启双手接过,郑重地点头:“弟子明白!” 九叔摆了摆手:“去吧。” 方启应了一声,拿着符纸转身出了门。 身后,九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头失笑,这小子,天赋是真的好。 第一次画雷符能画成这样,比当年的自己强多了。 随即转身也出了屋,在院子中央站定,开始打拳。 起势,云手,单鞭,高探马… 接下来的十天,方启彷佛又回到了酒泉镇的日子。 每天清晨,准时起床练功,然后开始一天的功课——画符、练气、研读道经。 只是如今雷符和掌心雷成了他每日必修的重头戏,画废的符纸堆了厚厚一摞,掌心也时常被电得发麻,但他从不喊累,不懂就去请教九叔。 九叔也不嫌烦,每次都是有问必答,偶尔还会亲自示范几笔,指点其中的关窍。 师徒二人,一个教得耐心,一个学得认真。 当然,方启也没忘记师父的嘱咐。 每天他都会端着粥去偏房,看看那两个躺着的师弟。 虽然文才依旧没好脸色,秋生也只是面上客气,但他该问的问,该看的看,从不多说什么,也从不计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第十天的下午。 方启正在院子里练习掌心雷,忽然听见偏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回头一看—— 文才和秋生互相搀扶着,艰难地挪了出来。 两人脸色还有些苍白,脚步虚浮,走路一瘸一拐的。 两人站在门口,被阳光晃得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院子里正在练功的方启。 方启朝他们点了点头:“出来了?” 秋生扯出一个笑,客气道:“是啊,躺了十多天,骨头都酥了。” 文才没说话,只是别过脸去,不看方启。 方启也懒得多费功夫说废话,继续练自己的掌心雷。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开了,九叔走了出来。 他看见院子里那两道颤颤巍巍的身影,脚步顿了顿。 文才和秋生也看见了师父。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齐齐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拖着脚步朝九叔走去。 “师父——” “师父!我们可算出来了!” 九叔站在廊下,看着这两个徒弟这副可怜模样,心里那点火气,不知不觉就散了。 再怎么闯祸,再怎么不争气,到底也是自己亲手挑选的徒弟。 他看着两人脸上身上那些还没完全褪去的痕迹,心里也是有些心疼。 “行了行了,恢复了就好。”九叔摆摆手。 文才和秋生凑到他跟前,继续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九叔板着脸,问道:“可知道教训了?”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又一起看向九叔,可怜巴巴地点头:“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两人一边回应,一边不停的点头。 九叔盯着他们看了几秒,面色终于缓和了一些:“嗯,知道就好。” 他转头看向方启:“阿启。” 方启停下练功,走过来:“师父。” 九叔道:“今日你进镇一趟,买些鸡鸭回来。鸡窝空了这么久,也该重新养起来了。” 方启点点头:“是,师父。” 九叔又道:“再买些鸡蛋,多买点。”他瞥了文才秋生一眼,“这两个家伙躺了十多天,身子亏得厉害,得补补。” 方启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师父还是心疼了。 虽然按大师伯的意思,让他们吃了苦头,长长记性。可到底是自己的徒弟,如今知道错了,也不能太苛刻。 没辙,他只能答应下来:“弟子明白。买些好的,给他们补补。” 九叔“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屋。 院子里,方启看了看文才和秋生,两人也正看着他。 秋生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文才别过脸去,依旧不看他。 方启叹了口气,有时候他也是有些无语,只希望这两个活宝此次真的记住教训了吧。 他不再理睬他们,回房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又带上钱包,跟师父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门。 第55章 巧遇大师 半个时辰不到,方启便来到镇上,他先在镇上的集市转了一圈,买好了鸡鸭,又找了一个熟识的老农,让他帮忙送到义庄去。 方启道了谢,目送老农赶着驴车走远,这才转身朝镇上的驿站走去。 怎么说呢?他估摸着四目师叔那边应该收到信了吧?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回信。 他推开驿站的门,里面一股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这位小哥,要寄信还是…” “掌柜的,”方启笑道,“有没有我的信?我姓方,从义庄来的。” 掌柜的揉了揉眼睛,转身在身后的架子上翻找起来。 翻了片刻,他抽出一个信封,递给方启:“方小哥是吧?正好,今早刚到的。” 还真是巧了,方启连忙接过。 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四目师叔的亲笔。 他付了跑腿费,道了谢,拿着信出了驿站。 找了个人少的角落,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阿启吾侄:来信收悉,知你平安到家,吾心甚慰。家乐那小子天天念叨你,说你走了没人陪他玩,烦都烦死了。不过他也好,吃得香睡得好,就是功课偷懒,被我揍了两回。你在林师兄那儿好好修炼,别辜负了他一番心血。符箓一道,贵在持之以恒,莫要懈怠。待有空,带家乐去看你。四目。” 方启看完信,嘴角咧开,笑了起来。 师叔这信,字里行间都是熟悉的语气——明明关心得不行,偏要用那种嫌弃的口吻说出来。 还有家乐那小子… 他想起家乐憨厚的笑脸,彷佛回到了四目道场一般。 把信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方启只觉得心情格外的好,阳光都明媚了几分。 他想了想,转身又朝集市走去。 来都来了,再给师父买点东西吧。 他在熟食铺前停下,称了半斤肥瘦相间的叉烧,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满足小伙伴们的叉烧来了) 回到义庄,老农的驴车正好停在门口。 九叔正站在车前,跟老农说着什么,手里还拎着个装鸡鸭的笼子。笼子里几只鸡鸭挤成一团,叽叽喳喳地叫着。 “师父!”方启快步走过去。 九叔回过头,见是他,点点头:“回来了?正好,把这些鸡鸭送到后院去,安顿好。鸡窝打扫干净了没?” 方启笑道:“弟子出门前就打扫好了,直接放进去就行。” 他接过笼子,又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九叔:“师父,这个给您。” 九叔接过,打开一看——半斤叉烧,酱色油亮,香气扑鼻。 他愣了愣,抬眼看向方启。 方启嘿嘿一笑:“弟子孝敬您的。” 九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这孩子,到哪儿都想着自己。 从酒泉镇到任家镇,从四目那儿回来到现在,哪一次不是这样?有点钱就给自己买东西,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从不让师父亏着。 说再多也没用。 九叔把油纸包收好,难得地没有训斥,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嗯,放着吧,晚上吃。” 方启见他没骂自己,心里那叫一个美,应了一声“好嘞”,拎着笼子就往后院跑。 九叔看着他的背影,用手掂了掂重量,嗯,还挺实在的。 徒儿孝敬的,晚上可得好好尝尝。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又是一个月。 文才和秋生的伤总算是好利索了。 秋生伤一好就跑了,说是去姑姑家报平安,实则是憋了一个多月,早想出去撒欢了。 文才倒是老实,每天在院子里帮着喂鸡喂鸭,干些杂活。 这天下午,方启在后院练掌心雷。 他已经练了一个多月,从一开始只能凝聚出几缕微弱电弧,到现在已经能打出一道拳头大小的雷光了。虽然距离九叔那种信手拈来的境界还差得远,但威力已经不容小觑。 他深吸一口气,凝神聚气,丹田中那点雷光沿着经脉上行,过膻中,经手臂,汇聚于掌心—— “喝!” 他低喝一声,一掌拍向面前那棵老树的树干。 “轰!” 一声闷响,树干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掌印,树皮翻卷,隐隐冒着青烟。 方启收回手,看着那掌印,满意地点点头。 还行。 再练几个月,应该能赶上师父的皮毛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我——的——天——啊!” 方启回头一看,文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后院门口,手里还拎着个喂鸡的盆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你、你——”文才指着方启,又指着那棵树,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方启挑了挑眉:“怎么了?” 文才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全:“方…师兄,你刚才那是什么功夫?一掌就把树打成那样了?” 方启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那棵树,淡淡道:“掌心雷,师父教的。” 文才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看着那棵树上的焦黑掌印,又看着方启那张平静的脸,脑子里嗡嗡的。 这真是自己的那个便宜师兄? 他怎么这么厉害? 想到师兄还每天给自己端粥送饭,自己却对他爱搭不理… 文才的脸忽然有些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讪讪地笑了笑,结结巴巴地道: “那、那个…师兄你练着,我、我去喂鸡…” 说完,他拎着盆子,一溜烟跑了。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这小子,现在知道怕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练功。 不过,文才的态度确实从那以后就变了。 以前见了方启,不是别过脸去就是爱搭不理。 现在见了,虽然还是不太敢说话,但至少会主动点个头,叫一声“师兄”,有时候还会凑过来问两句修行的事。 虽然那语气还是拘谨,但那份桀骜不驯,是真的没了。 方启索性就当是自己答应师父的调教吧!也没太当回事。 但是他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 就是该去鹧姑师叔那儿了,拖了这么久,也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方启收功站定,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朝堂屋走去。 九叔还是跟往常一样坐在堂屋里喝茶,听见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经书,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练完了?” 方启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笑道:“师父,弟子有个事想跟您说。” 九叔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什么事?” 方启道:“就是弟子之前说的想去鹧姑师叔那儿一趟。弟子感觉时间也差不多了,也该去看看她。” 九叔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又是鹧姑。 他清了清嗓子,脸色镇定了不少,点点头道:“嗯,是该去。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方启道:“如果没别的事情,弟子想明天一早就走。早去早回,不耽误跟师父回茅山。” 九叔“嗯”了一声,放下茶碗,抬眼看向他:“路费够不够?” 方启一愣,随即笑道:“师父放心,弟子有的。上次还剩下十几个大洋呢,够花了。” 九叔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知道这孩子向来有分寸,既然说够,那就是够。 “去吧,”他摆摆手,“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方启应了一声,起身告退。 次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方启就背着包袱出了门。 义庄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然后大步朝镇上走去。 到了镇上,他先去集市转了一圈,打听到有去桂东方向的马车。 找了半天,总算在一个茶摊边上找到了个赶车的老把式。 那老把式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满脸风霜,正蹲在茶摊边上喝茶。 听见方启问路,他抬起头,打量了方启一眼:“小兄弟要去桂东?” 方启点点头:“是,劳烦师傅,能不能捎我一程?” 老把式摸了摸下巴:“桂东可不近啊,我这车是去那边送货的,路上得走两天。你给多少?” 方启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递过去:“师傅,这是路费,您看够不够?” 老把式接过银元,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成色,眼睛顿时亮了。 “够了够了!”他把银元揣进怀里,脸上堆起笑,“小兄弟爽快!上车吧,咱们这就走!” 方启笑着拱了拱手,跳上马车。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东,车轮辘辘,扬起一路尘土。 颠颠簸簸走了一日。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一顿,停了下来。 方启一个激灵醒过来,就听见车外传来老把式的声音:“哎,这位大师,您挡着道了!” 方启掀开车帘,探头往外一看—— 官道边上,一个身穿僧袍手持念珠,面容慈和的老和尚正站在那儿。 方启的眼睛瞬间瞪大。 “一休大师?!” 那老和尚闻声转过头来,看见方启,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阿弥陀佛!原来是方启小施主!真是巧遇,巧遇啊!” 方启连忙跳下车,快步走上前,惊喜道:“大师,您怎么在这儿?”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笑道:“老衲云游四方,正好路过此处。听闻鹧姑道友的道场就在不远处,便想着顺路去看看菁菁那丫头。小施主这是?” 方启一听乐了:“那可真是太巧了!弟子也是去鹧姑师叔那儿看望菁菁姑娘!!” 一休大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连连点头:“好好好,小施主有心了。” 两人正说着,车上的老把式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小兄弟,还走不走了?天不早了,得赶路呢!” 方启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向一休大师,笑道:“大师,既然顺路,您不妨上车,咱们一起走?” 一休大师看了看那辆马车,又看了看方启,略一沉吟,便点头道:“如此,便叨扰小施主了。” 方启连忙摆手:“大师客气什么,快请上车!” 一休大师也不推辞,提着僧袍下摆,踩着车辕上了车。方启跟着跳上去,两人在车厢里坐定。 老把式一扬鞭,马车继续前行。 马车又走了半日,前方出现一个镇子。 老把式指着远处道:“小兄弟,前头就是龙家镇了。我不去镇上,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 方启探头看了看,觉得也差不多了,感谢道:“多谢师傅,就到这儿吧。” 两人下了车,方启又摸出十几个铜板递给老把式,谢过他一路照料。老把式也不客气,收了钱,赶着马车继续往前送货去了。 方启和一休大师并肩走进镇子,对于这儿,方启可是轻车熟路的,很快就来到了鹧姑的道场。 那是一处不大不小的院落,白墙青瓦,门前种着几丛花草,收拾得干干净净。院门敞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供奉着神像,香烟袅袅。 一个姑娘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扫帚,低头扫地。 方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他轻轻唤了一声:“菁菁姑娘。” 那姑娘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方启身上,愣了一下,显然是没认出来——毕竟两年多没见,方启长高了不少,模样也变了一些。 她正要开口询问,目光却越过方启,落在了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扫帚“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菁菁整个人愣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死死盯着那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脸上的表情从不敢置信,到惊喜,再到泫然欲泣,瞬息万变。 一休大师站在那里,含笑看着她,轻轻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然后,他轻唤了一声:“丫头,不记得师父了?” 菁菁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师父”,然后捂住嘴,眼泪止不住的流。 镇里此时正值忙碌之时,周围已经有几个路人听到动静,好奇地张望过来。 方启见状,低声道:“菁菁,进去说吧。” 菁菁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这次她倒是认出来方启了:“对、对…师父,方启师兄,快请进!” 她弯腰捡起扫帚,侧身让开,引着两人往院子里走。 第56章 事情总是再不经意间 进了院子,穿过供奉着神像的前堂,最后来到后面一间干净整洁的小厅。 “师父,方启师兄,你们快请坐。” 菁菁手忙脚乱地搬来椅子,又跑去倒茶,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那又哭又笑的模样,看得一休大师眼中满是慈爱。 方启接过茶碗,笑着道谢,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 这地方收拾得利落雅致,窗明几净,桌上还摆着一瓶新摘的野花,透着几分女儿家的细腻心思。看来鹧姑师叔对菁菁确实不错。 菁菁给一休大师奉上茶,终于忍不住挨着师父坐下,虽然没再哭,却也是偶尔打个哭嗝: “师父,您怎么来了?您云游四方,弟子还以为…还以为要好些年才能再见到您。” 一休大师含笑看着她,目光柔和:“阿弥陀佛,老衲云游至此,听闻鹧姑道友的道场便在左近,便想着顺路来看看你。不想在镇外官道上,恰好遇见了方启小施主。这倒是佛祖安排的缘分了。” 他说着,看向方启,“之前小施主说此番前来,也是为了看望菁菁?” 方启笑着点头:“正是。一别两年,也不知道菁菁姑娘在鹧姑师叔这里过得如何。家乐那小子更是天天念叨,托我务必来看看,回去好给他说道说道。” 菁菁一听“家乐”二字,却是笑了起来:“他还好吗?他信里总说自己过得不错,可我猜肯定没少被四目道长骂。” 方启被她这坦然的态度逗笑了:“还真让你说中了。能吃能睡,就是功课老偷懒,被四目师叔揍了好几回。不过他倒是隔三差五就写信,托人转交给你,想必你都知道。” 菁菁点点头,更是开心:“知道,他那些信我每封都收着呢。就是字写得越来越潦草,有时候得猜半天。” 一休大师看着徒弟这副模样,心中了然,捻着佛珠,含笑不语。 方启又问了些菁菁日常修行的事,得知她跟着鹧姑学医卜星相、驱邪治秽,已经小有所成,鹧姑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心中也是欣慰。 “鹧姑师叔待你好,我就放心了。”方启道,“一休大师把你托付给师父,师父又引荐给鹧姑师叔,这份因果,总算是圆满了。”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菁丫头能有今日,全赖林九道友与方启小施主周全。老衲在此谢过了。” 方启连忙摆手:“大师千万别这么说,菁菁姑娘自己心性好,勤快懂事,鹧姑师叔喜欢她是应该的。弟子不过顺口一提,可不敢居功。” 正说着,一休大师忽然问道:“对了,怎不见鹧姑道友?老衲久闻其名,今日既来拜访,理当当面致谢,感谢她收留菁丫头之恩。” 菁菁忙道:“师父早上出门了。隔壁村子有位大婶的儿媳妇,说是有了身孕,但胎像不稳,请师父过去看看脉,开几副安胎的方子。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大大咧咧的女声响起: “菁菁啊!我回来了!快累死老娘了!快给老娘倒碗茶来,渴死了!” 方启一听这声音,这熟悉的腔调,看来是师叔回来了? 菁菁连忙起身,刚要迎出去,方启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笑,大步朝门口走去。 门帘一掀,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女道士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布包袱,额头上沁着细汗,正是鹧姑。 她一边走一边嚷嚷:“那大婶也太热情了,非要留我吃饭,推都推不掉,回来路上又遇到个问路的,耽误了时辰…哎呀渴死了,茶呢茶呢?” 话音未落,她猛地顿住脚步,眼睛直愣愣地瞪着面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 “师叔!我来看你来了!” 方启笑着张开双臂就迎了上去。 鹧姑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手里的包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阿、阿启?!”她瞪大了眼睛,“你个小兔崽子!你怎么跑来了?!” 她一把抓住方启的肩膀,上下左右仔细打量,脸上那惊喜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哎呀妈呀,长这么高了!比你师父还高了吧?!这眉眼,这身板,比你上次见你可俊多了!” 方启任由她打量,笑得一脸灿烂:“师叔,两年多没见,您还是这么精神,一点没变!” “那是!”鹧姑一甩头发,得意洋洋,“老娘我保养得好!哪像你师父,一张脸整天板着,老得跟个棺材板似的!” 方启憋着笑,连连点头:“是是是,师叔说得对。” 鹧姑又拍了他两下,忽然想起什么,扭头朝厅内看去。 这一看,她整个人又愣住了。 厅里,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和尚正端坐着,手持念珠,面容慈和,见她望来,便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鹧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扭头看向方启,又扭头看向那老和尚,再扭头看向站在一旁,明显是哭过的菁菁。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指着那老和尚,嘴巴张了张,一下子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方启连忙上前,笑着介绍:“师叔,这位是一休大师。菁菁姑娘的授业恩师,佛法精深,德高望重。弟子这次来,恰好在大师在镇外官道上相遇,便一同前来了。” 鹧姑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一休大师? 菁菁那个当和尚的师父? 她真是万万没想到,这位大和尚,竟然就这么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 愣了好一会儿,鹧姑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连忙把掉在地上的包袱捡起来,往旁边一放,又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接着快步走上前,对着一休大师抱了抱拳,脸上堆起笑: “哎呀呀!这、这可真是…失礼失礼!大师远道而来,我这个做主人的反倒不在,实在是…咳咳,怠慢了怠慢了!” 一休大师看到鹧鸪如此客气,也是含笑还礼: “阿弥陀佛,鹧姑道友客气了。老衲不请自来,才是叨扰。菁丫头承蒙道友收留教导,老衲心中感激不尽,特来当面致谢。” 鹧姑摆摆手,恢复了那大大咧咧的性子: “大师说什么谢不谢的!菁菁这丫头勤快懂事,我喜欢得不行,收她当徒弟是我的福气!大师您快请坐,菁菁,快去泡茶,泡我那罐最好的!” 菁菁应了一声,连忙去张罗。 鹧姑在一休大师对面坐下,又招呼方启也坐,目光却忍不住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脸上那表情,又是好奇又是欢喜。 “大师,您怎么跟阿启这小子凑一块儿了?”她忍不住问道。 一休大师便将镇外官道巧遇的事说了一遍,鹧姑听得连连点头: “缘分!这就是缘分!大师您云游四方,偏偏在这节骨眼上遇上阿启,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一休大师含笑点头:“道友所言极是。” 鹧姑又转向方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睛一亮,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阿启,你这次来,你师父知道不?” 方启笑着点头:“知道,师父让弟子来的。” 鹧姑眼珠转了转,期待的询问道: “那他…他没说…嗯…没什么要交代的?” 方启忍着笑意,开口回道:“师父说,让弟子代他向师叔问好。还说师叔这儿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鹧姑一听,脸上那期待瞬间黯淡了几分,嘴角一撇,随即嘟囔道:“就这?没别的了?” 方启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就这。” 鹧姑哼了一声,显然是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不说那个棺材板了。来来来,喝茶喝茶!菁菁,茶泡好了没?” 菁菁端着茶盘进来,给三人一一奉上茶。 鹧姑接过茶碗,喝了一大口,这才彻底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哎呀,今天可真是…” 她感慨道, “先是给那大婶的儿媳妇看脉,折腾了大半天。回来又遇上这么两位贵客,我这小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方启笑道:“师叔辛苦了。弟子这次来,也没带什么好东西,就给师叔买了点…” “行了行了!” 鹧姑一摆手,打断他, “跟我还客气什么?你能来,比带什么都强!两年多没见,让师叔好好看看……嗯,确实长大了!比你师父年轻时候强多了!” 方启哭笑不得:“师叔,您别老拿师父打趣。” “打趣?”鹧姑一瞪眼,“我这是实话实说!你师父那人,年轻时候就一张棺材板脸,现在更老更板了,谁稀罕!” 一休大师在一旁听着,捻着佛珠,含笑不语。 可鹧姑这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了。 她拉着方启问东问西,从四目那老小子最近有没有偷懒,到家乐那憨小子有没有长进,再到九叔在任家镇过得如何,事无巨细,全都要问个明白。 方启一一答了,偶尔添油加醋说些趣事,逗得鹧姑哈哈大笑,连一休大师也不禁莞尔。 聊了好一阵,鹧姑忽然想起什么,转向一休大师,问道: “对了大师,您这次过来,准备待多久啊?难得来一趟,可得好好住些日子,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一休大师闻言,笑了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鹧姑道友客气了。老衲云游四方,随缘而往,本无定所。此番能见到菁丫头安好,已是心满意足。待歇息一晚,明日便该继续上路了。” 这话一出,一旁的菁菁本来欣喜的脸瞬间变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又红了,连嘴唇都在发抖:“师父…您、您明天就走?” 一休大师看向她,目光慈和,轻声道: “丫头,缘聚缘散,本是常事。你能在此处安身立命,潜心修行,师父便放心了。日后有缘,自会再见。” 菁菁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她咬着唇,想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 一休大师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头顶抚了抚,温声道: “痴儿,莫哭。你已是鹧姑道友的徒弟,当精进修行,莫负了这份机缘。师父云游四海,心却与你同在。记住了吗?” 鹧姑在一旁看着,也是被此景触动,轻轻叹息了一声。 就在这时,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敲响了。 “鹧姑道长!鹧姑道长在吗?” 一个粗犷的男声在外头喊道。 鹧姑的情绪被打断,眉头一皱,只是这声音听着耳熟,好像是…那帮人又来了? 她站起身,对一休大师和菁菁道:“大师,您先劝劝这丫头。阿启,你跟我出去看看,来的又是哪个烦人的主儿。” 方启点点头,起身跟着鹧姑往外走。 两人穿过前堂,来到院门口。鹧姑一把拉开院门,脸上的热情瞬间垮了下来。 门外站着三个穿军装的男人,为首的是个粗眉大眼的汉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兵,手里拎着几个礼盒。 “又是你们?”鹧姑的脸拉得老长,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怎么又来了啊?” 那为首的汉子却丝毫不恼,脸上堆起笑,连连点头哈腰: “道长!我的亲道长也!您别急着赶人啊,咱们这次是真有急事,求您赏个脸!” 鹧姑双手抱胸,斜睨着他:“我说过多少次了?我这儿的灵婴都不愿意去你们那儿!来问几次都一样,回去吧回去吧!” 那汉子却脸皮厚得很,搓着手凑上前,满脸堆笑: “道长,您行行好!徐大帅的四房姨太太们,好不容易都怀上了,这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大帅非把咱们几个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不可!您就赏个脸,请几尊灵婴过去看看呗!” 鹧姑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不去!说了不去就是不去!赶紧走,别耽误我招待客人!” 那汉子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的笑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身后的两个小兵也是一脸无奈,面面相觑。 这地方是龙大帅的地盘,他们奉徐大帅之命过来请人,低声下气也就罢了,真要用强?恐怕只能躺着出去了。 就在鹧姑准备关门送客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按在了她胳膊上。 “师叔,等一下。” 方启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三个军人身上,露出一丝笑意。 “你们刚才说的可是徐大帅?”他开口问道。 那汉子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对对对!徐大帅!咱们是徐大帅府上的!这位小道长,您认识我们大帅?” 方启摆摆手:“略有耳闻。而且我对你们说的事挺感兴趣——四房姨太太,同时怀孕了?” 那汉子眼睛一亮,心道有戏!连忙凑上前,殷勤道: “对对对!四房姨太太,全怀上了!可把大帅乐坏了!就是…就是最近几位姨太太身子骨都不太对劲,老是做噩梦,半夜惊醒,吃什么吐什么,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好。大帅就想着,是不是冲撞了什么,得请灵婴回去镇一镇。” 方启点点头,继续问:“怀孕多久了?” 那汉子想了想,掰着指头算了算,道:“约摸着快两个月了吧!差不多,差不多!” 快两个月。 方启心里微微一沉。 他记得那部电影——《猛鬼食人胎》。 那故事里,徐大帅的四位姨太太同时怀孕,怀的可不是什么正经孩子,而是被妖魔附身的鬼胎。那妖魔借着姨太太的肚子滋养成型,待到瓜熟蒂落之日,便是妖魔出世之时。 快两个月…鬼胎恐怕都成型了! 鹧姑见方启问得仔细,还以为他是好奇,正要开口打发那几人走,却被方启抬手拦住了。 “你们府上,”方启看着那汉子,继续问道,“可是有个叫初六的马夫?” 那汉子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初六?对对对!是有个叫初六的!在马厩干活!小道长,您认识初六?” 方启笑了,那笑容真诚得很:“认识,当然认识。他是我远房亲戚,小时候一起玩大的。” 这话一出,那汉子眼睛都亮了。 第57章 名侦探方启 “哎呀呀!原来是小道长的亲戚!”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殷勤,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小道长,您看这事儿…您能不能帮咱们说说情?鹧姑道长要是能去一趟,徐大帅那边,咱们也好交差啊!” 他一边说,一边搓着手,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小道长,咱们大帅说了,只要道长肯去,谢礼绝对丰厚!事成之后还有重谢!您帮忙说句话,咱们记您一辈子的大恩!” 方启回头看了一眼鹧姑,见她眉头紧皱,显然还是不愿意去。 但他心里清楚,这事儿拖不得了。 再拖下去,那几个鬼胎一旦成型,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满脸期待的汉子,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行。这事儿,我替我师叔答应了。” 那汉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真、真的?!小道长您说的是真的?!” 鹧姑在一旁瞪大了眼,正要开口,却被方启一个眼神止住。 “你们先回去,”方启道,“我师叔收拾收拾便过来。放心,说话算话。” 那汉子连连点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好好好!小道长您可真是大善人!咱们这就回去禀报大帅!明日一早就派人来迎接道长!”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个鼓囊囊的布袋,双手捧着递给方启: “小道长,这是谢礼,不成敬意!您先收着!事成之后,大帅还有重谢!” 方启接过布袋,打开一看——十块白花花的大洋,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那汉子见方启收了钱,更是喜上眉梢,又连声道了几句谢,然后朝身后的两个小兵一挥手,一溜烟跑没影了,生怕方启反悔似的。 院门口重归安静。 鹧姑愣愣地看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又愣愣地转过头,看向方启,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阿启!”她一把抓住方启的胳膊,声音都高了八度,“你小子怎么回事?替老娘答应了?!老娘什么时候说答应了?!” 方启把那袋大洋往她手里一塞,笑道:“师叔,别急嘛。这事儿,您真得去一趟。” 鹧姑一瞪眼:“去什么去?那徐大帅可不是什么好人!阴德都亏到姥姥家了,这儿的灵婴就是求着都没人愿意去。” 方启摇摇头,收起笑容,正色道:“师叔,您错了。这事儿,压根就不是灵婴的事儿。” 鹧姑一愣:“什么意思?” 方启看着她,正色道:“那徐大帅的四位姨太太,怀的恐怕不是孩子。” “不是孩子?那是什么?” “是鬼胎。” 鹧姑一听“鬼胎”几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鬼胎?” 她松开揪着方启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 “你小子怎么知道的?就凭人家说四房姨太太同时怀孕,你就看出是鬼胎了?你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方启揉了揉被揪得有些酸的胳膊,苦笑道: “师叔,您别急嘛。我这不是刚回来没多久,一路上听说了些消息,再结合刚才那人的描述,才猜测的。” “猜测?”鹧姑眼睛一瞪,“就凭猜测,你就敢替老娘答应下来?万一猜错了呢?老娘岂不是白跑一趟,还得被人笑话?” 方启连忙摆手:“师叔,您听我说完。这事儿,不是普通的鬼胎,恐怕是佛教密宗那边的五魔蛊出世了。” “五魔蛊?”鹧姑愣了愣,一脸茫然,“什么五魔蛊?密宗的玩意儿?老娘在茅山这么多年,怎么没听说过?” 方启心道您当然没听说过,这是电影里的剧情,我要是没看过,也不知道。 但他面上却是一本正经,解释道: “师叔,我也是在四目师叔那里学艺的时候,偶然听他提起过。说是密宗那边有一种邪术,叫五魔蛊,用五枚魔种寄生在女子体内,借着母体孕育,待到瓜熟蒂落之日,便是五魔出世之时。到时候,方圆百里都得遭殃。” 鹧姑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半信半疑,又从半信半疑变成了不耐烦。 “行了行了!”她一挥手,“你说的这些,老娘一个字都听不懂!什么密宗五魔蛊,听着就跟瞎编的似的!” 她伸手又要去揪方启的耳朵,方启连忙往后躲,嘴里求饶: “师叔!师叔轻点!真是正事!您不知道,但有人知道啊!” 鹧姑手一顿:“谁?” 方启指了指身后的院子,压低声音道:“一休大师!他是佛门的高僧,密宗那边的事,他肯定知道!咱们进去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鹧姑愣了一下,收回手,狐疑地看着他:“那大和尚?他懂这个?” 方启连连点头:“肯定懂!佛门一脉相承,密宗也是佛门一支,一休大师云游四方,见多识广,肯定听说过五魔蛊的事!” 鹧姑将信将疑地看了他片刻,终于哼了一声:“行,那咱们就进去问问。要是那大和尚也说不知道,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说罢,她一把拽起方启,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两人穿过前堂,回到小厅。菁菁已经止住了泪,正坐在一休大师旁边,低着头,眼睛还有些红。一休大师则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诵经。 见鹧姑和方启进来,一休大师抬起头,见两人神色有异,便问道: “阿弥陀佛,鹧姑道友,方启小施主,可是有什么事?” 鹧姑也不客气,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指着方启道: “大师,这小子刚才在外面替老娘接了个活儿,说是徐大帅府上四房姨太太同时怀孕,怀的是鬼胎,还是什么密宗的五魔蛊。老娘听都没听过这玩意儿,他说您肯定知道,您给说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休大师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他放下佛珠,目光落在方启身上,沉声道:“方启小施主,你方才说…五魔蛊?” 方启郑重点头:“是,大师。弟子听那来请人的军爷说,徐大帅的四房姨太太同时怀孕,至今快两个月,且都噩梦连连,身体不适。弟子便想起了曾在四目师叔那里听闻的密宗五魔蛊之事,怀疑此事恐怕与那邪术有关。” 一休大师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休大师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五魔蛊,源于白莲教的一个分支,名为‘五鬼道’。” 他缓缓道, “那一支邪教,不拜神佛,不敬天地,只信仰五个永远不死的邪灵。” 鹧姑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插嘴:“永远不死?什么玩意儿这么邪乎?” 一休大师微微摇头,继续道:“那五个邪灵,异常恐怖。它们每次现世,都会寄身在孕妇身上,借着母体孕育,吸取天地灵气,最终将母子一同化为魔身。” “母子一同化魔?”鹧姑瞪大了眼,“那孩子和娘,都变成怪物了?” “正是。” 一休大师点头, “这些魔化的母子,会伤害人畜,吸取活人的血液和脑汁,成为危害人间的恶魔。而一旦五个邪灵顺利出生,它们将魔力无边,届时,恐怕半个天下都要沦为鬼域。” 鹧姑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靠。菁菁更是脸色发白,捂着嘴说不出话。 一休大师继续道:“当年,五鬼道势力猖獗,四处寻找孕妇寄养邪灵。眼看五魔即将出世,幸得一位密宗的得道高僧识破了他们的阴谋。” “那位高僧以大神通、大慈悲,与五鬼道斗法,终于将五个即将出世的邪灵强行收服,封印在五个古瓶之中。” “五个瓶子?”鹧姑忍不住问,“那能封得住吗?” “为确保万无一失,” 一休大师道, “高僧还用一尊金佛镇压其上,以佛门无上愿力,彻底封死了邪灵的出路。随后,他将所有五鬼道教众,连同赃物,一同生葬于地下,以儆效尤。” 他说完,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此事距今,怕已有几十年了。” 小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鹧姑愣了好一会儿,才嚷嚷道:“乖乖!原来还有这种事!老娘在茅山这么多年,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一休大师微微摇头,轻声道:“此类秘辛,多藏于佛门典籍之中,道门少知,也是常事。” 他说着,目光转向方启,感叹道:“方启小施主,你方才仅凭那军士的几句话,便能联想到五魔蛊,这份见识…老衲佩服。” 方启闻言,连忙拱手,脸上还露出一丝后怕的神色: “原来如此!多谢大师解惑。弟子也只是方才听那军爷说,徐大帅府上就在这龙家镇附近,又听师叔提过这龙家镇早年曾是白莲教活动频繁之地,便斗胆猜测,那镇压五魔蛊之处,或许就在左近。如今听大师说起这桩秘辛,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嘴上说得滴水不漏,心里却已经开始疯狂吐槽—— ‘我这命啊!怎么走到哪儿,哪儿就出事?’ ‘好不容易来师叔这儿散散心,想着看看菁菁,再陪陪师叔,结果一进门就碰上这档子糟心事!’ ‘那电影《猛鬼食人胎》的结尾,可是留了大悬念的——五个魔种,只灭了四个,也不知道最后一个到底死没死!’ ‘我这哪是什么修道天才,分明是柯南转世吧?!走到哪儿,祸就闯到哪儿!’ 他正腹诽着,鹧姑已经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拧着眉头看向一休大师: “大师,那照您这么说,这五魔蛊的事儿,咱们是非管不可了?”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神色肃穆: “阿弥陀佛。鹧姑道友,那五魔蛊一旦出世,为祸之烈,恐非你我所能想象。既然我等在此得知此事,若坐视不理,任由邪灵害人,岂非有违我辈修行之人济世度人之心?” 鹧姑挠了挠头,有些烦躁地嘟囔: “话是这么说,可老娘这身子骨,打打杀杀的事儿可不擅长啊!万一那玩意儿真蹦出来,我可不一定顶得住!” 方启这时插嘴道: “师叔,大师,弟子以为,此事宜早不宜迟。那四房姨太太怀孕已快两月,鬼胎都成型了,若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要我看,咱们立刻动身,今夜就赶往徐大帅府上!” 说是这么说,可是鹧鸪不放心青青一个小丫头在道场。她纠结的看着菁菁,一下子有点拿不定主意。 一休大师对方启的话表示赞同,也看出来鹧鸪心中所想,开口道: “方启小施主所言极是。此事耽搁不得。鹧姑道友,老衲知你惑。但菁丫头既已入门,自当独当一面。况且,老衲在此,与道友同往,相互也有个照应。” 鹧姑看看一休大师,又看看方启,再看看菁菁,终于一咬牙,狠下心来: “行!那就现在走!” 她站起身,朝菁菁吩咐道: “丫头,看好家!有事儿就去找隔壁王婶,或者镇上的保安队!老娘收拾家伙去!” 菁菁也知道事态紧急,如果真如方师兄猜测,后果不堪设想,于是连忙回应鹧姑: “师父,弟子没事!您放心去吧,弟子一定看好道场,等您回来!” 见菁菁懂事,鹧鸪没再说什么,火急火燎地就朝后院跑去。 方启看着鹧姑的背影,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说实话,他是有些暗自庆幸的。 ‘幸好遇上了一休大师。’ ‘否则哪怕有师叔的加入,这次的事情也不是那么好解决的。毕竟打架斗法真不是她强项。有大师在,至少多个帮手。而通知师父?远水解不了近渴,来不及了。’ 想罢,他站起身,走到一休大师面前,正色道: “大师,此番前去,怕是凶险异常。弟子道行尚浅,若有不到之处,还请大师多多指点。” 一休大师含笑看着他,眼中满是赞许: “阿弥陀佛,小施主能有此心,已是难得。老衲观你气度沉稳,进退有据,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此番你我三人同行,正应了那句‘三人行,必有我师’。互相扶持,共渡难关便是。” 方启郑重抱拳: “多谢大师!” 不多时,鹧姑便背着个大包袱冲了出来,手里还拎着把桃木剑,腰上挂着好几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装了多少宝贝。 “走走走!”她一挥手,大步朝外走,“老娘倒要看看,你这臭小子的直觉到底准不准!” 方启和一休大师也不再耽搁,连忙跟了上去。 第58章 劫数 不得不说,去隔壁镇子的路实在有些难走,山路崎岖,好在三人都是修行之人,脚程极快,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天黑后赶到了隔壁镇子。 然而,刚一踏入镇口,几人就停下了脚步。 太安静了,而且有一股非常浓烈血腥味,混合着夜风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作呕。 鹧鸪此时已经有些冒冷汗了,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师侄随意的猜测,居然成真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阿启…看来你猜对了。” 方启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愈发凝重。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劫数啊,劫数啊。” 三人怀着沉重的心情沿着镇子主干道往里走。 越往里,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路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都是一样,被吸食了脑浆和血液。 惨不忍睹。 鹧姑的脸色越来越白,握着桃木剑的手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方启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心中那点侥幸彻底消散。 来晚了。 他们还是来晚了。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声。 三人顺着惨叫声一路狂奔,穿过几条街巷,终于在一处开阔的街口,看见了骇人的一幕。 月光下,四道扭曲的身影正围成一圈,肚子里的魔婴贪婪地啃噬着一个人头颅。那人的身体还在挣扎,但脑袋已经血肉模糊,隐约可见森白的头骨。 而几步之外,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正坐在地上,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方启一下子就认出来这个人是谁了。 ——初六。 那么,远处那个被啃的那就只有徐大帅了。 那个倒霉的家伙,还没来得及享受四房姨太太带来的“天伦之乐”,就先成了她们的口中餐。 “阿弥陀佛——!!!” 一休大师面色铁青,双掌合十,显然已被此刻场景触怒! 四个正在啃食的“姨太太”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月光下,那四张脸已经彻底魔化——肚子裂开巨大的口子,里面蜷缩着一个个红黑色的魔婴,正用怨毒的目光盯着来人。那些婴孩的嘴里,还在往下滴着鲜血和脑浆的混合物。 “哪来的臭和尚?” “多管闲事!” 另一个接口,声音里满是怨毒:“当初要不是你们这些臭和尚碍事,我们早就修成正果了!今天还敢来送死!” 一休大师面沉如水,佛珠在手中飞速捻动: “阿弥陀佛。邪魔歪道,祸害人间,今日老衲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将尔等彻底超度!” “超度?”四个姨太太齐齐发出尖笑,“臭和尚,就凭你?” “大师,跟这些孽障还啰嗦什么!” 鹧姑早已按捺不住,一声暴喝,桃木剑已然出鞘,剑锋之上符箓光芒大盛,直接朝最近的那个姨太太劈去! 一休大师也不再废话,紧随其后! 眼看大师跟师叔都上了,方启也准备提剑上前—— 忽然,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只见他手腕一抖,两颗舍利子便从他手中射出! 离他最近的那个姨太太来不及反应被射中腹部魔婴,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倒了下去。 三个还在跟一休大师还有鹧鸪缠斗的姨太太愣了一瞬,随即发出惊恐的尖叫,甩出一招击退面前敌人,转身朝三个方向狂奔而去! 方启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青海!” 那灰袍僧人微微一愣,回头看向方启,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你认得我?” 方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改口:“不、不认识…只是…只是见大师出手不凡,心生敬仰!” 青海点了点头,也没追问,目光扫过一休大师和鹧姑,双手合十: “贫僧青海,密宗第二十八代传人。感应到魔气冲天,特来降妖。几位道友是?” 一休大师连忙回礼:“阿弥陀佛,贫僧一休,这位是茅山鹧姑道长,这位小施主是茅山林九道长门下,方启。” 青海一听,原来如此。 但此刻显然不是追根问底的时候。他看向那三道逃窜的黑影,沉声道: “三位道友,还请助我降妖,分头追击!一个都不能放跑!” 一休大师毫不犹豫:“老衲追东边那个!” 鹧姑一咬牙:“老娘追南边!” 青海一点头:“感谢二位相助,那西边最后那个就交给我了!” 话音落下,三人同时动身,朝三个方向疾追而去! 这一下子,原地只剩下方启。 他回过头来,转身朝瘫坐在地的初六走去。 那个年轻人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嘴唇翕动着,眼神空洞地盯着徐大帅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一般。 方启蹲下身,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初六?初六!” 唤了好几声,初六才像是从噩梦中惊醒,浑身一激灵,目光终于有了焦距。 他愣愣地转过头,看见方启,先是一呆,随即猛地抓住方启的手臂: “救命!救命!道长救命!她们……她们不是人!她们吃人!她们把大帅……把大家……” 方启也知道他吓坏了,于是用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轻声安抚他: “冷静!那三个魔婴已经有人去追了,跑不掉。你先告诉我,小鱼呢?小鱼在哪里?” “小鱼”二字一出,初六像是触发了关键字,猛的僵住。 “小鱼…小鱼…”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的恐惧渐渐变成了焦急。 “对!小鱼!”初六猛地挣扎着要爬起来,“小鱼还在家里!她、她…道长!道长救救她!” 方启一把将他拉起:“带路!快!” 初六踉跄了两步,站稳之后,拔腿就朝着小鱼的住所冲去。方启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朝着河边狂奔。 然而,随着越来越接近小鱼的住所,方启的心却越来越沉—— 这里的血腥味也浓的可怕。 终于,两人冲出最后一个拐角,来到河边上。 然后,初六的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不远处,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有镇上的百姓,有路过歇脚的商贩,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 都是一样的死状——颅骨破碎,脑浆被吸食殆尽,浑身血液被抽干,只剩下干瘪的皮囊裹着骨架。 惨不忍睹。 “小鱼…小鱼…”初六跪在地上,目光疯狂地在那堆尸体中搜寻。 他爬着往前挪,翻开一具又一具,每翻一具,脸上的绝望就加深一分。 就在这时—— 方启的余光忽然捕捉到远处河岸边,有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背对着他们,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月光洒在她身上,那姿势本该是温柔而宁静的,可方启的灵觉却在这一瞬间疯狂示警! 那股阴邪的气息,比方才那四个姨太太加起来还要浓郁! “初六。”方启的声音压得极低,一把抓住还在往前爬的初六,“别找了。” 初六茫然地回过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道长…找不到…我找不到她…” 方启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下巴,朝远处那道身影指了指。 初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背影,他太熟悉了。 “小鱼…”他喃喃着,脸上爆发出狂喜,猛地就要爬起来冲过去! “别动!” 方启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初六整个人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看清楚!”方启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她,已经不是你的小鱼了!” 初六一愣。 就在这时,远处那道身影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下,那张脸依然是他朝思暮想的那张脸——眉眼弯弯,唇角含笑,温温柔柔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再也没有往日的清澈与善良。 “初六——” 那熟悉的声音响起,甜甜的,糯糯的,像从前每一次唤他那样。 “怎么?不认得我了?” 初六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那是小鱼的声音!是小鱼在叫他! “小鱼!”他拼命挣扎,想要冲过去,却被方启死死按住。 “小鱼!是我!我是初六啊!我来找你了!” “我知道呀。”小鱼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过来,让我看看你。” 初六挣扎得更厉害了。 方启深吸一口气,手上猛地发力,直接将初六整个人拽到身后,用力一推! 初六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方启。 方启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远处那道妖异的身影,一字一句道: “她是魔婴的母体,已经不是人了。你过去,只会送死。” 初六张了张嘴,还想争论几句,却被方启的眼神吓到了。 远处,小鱼——或者说,那具被魔婴占据的躯壳发出一声轻笑。 “小道士,倒是挺有胆色。”她歪着头打量着方启,“茅山还是龙虎山的?” 方启没有答话,只是缓缓站起身,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桃木短剑上。 小鱼——姑且还叫她小鱼——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身后的初六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电影里小鱼最后的意识救了初六一次,怕大家不知道) 但那光芒一闪即逝,很快就恢复成了之前的模样。 “初六,”她开口,声音依然温柔,“你不过来,我可要生气了。” 初六浑身一颤,下意识就要爬起来。 “别动!”方启头也不回地低喝一声,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反手朝初六扔去,“拿着!贴在心口!” 初六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那是一张泛着淡淡金光的符箓,上面的符文他看不懂,但握在手里,只觉得一股暖意从掌心传来,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六丁六甲护身神符。 “去那边躲着。”方启的声音依然沉稳,“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初六攥着那张符,却没有动。他死死盯着远处那道身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道长……她……她真的不是小鱼吗?” 方启沉默了一瞬。 “曾经是。”他说,“但现在,那具躯壳里的,是魔婴。” 初六浑身颤抖,攥着符的手青筋暴起。 远处,那道身影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初六,你怎么还不过来?” 小鱼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本该是嗔怪的表情,此刻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我就在这里,你过来呀。” 初六的腿动了动。 “快走!” 方启猛地回头,一声暴喝!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法力,让初六浑身一震,终于踉跄着爬了起来,攥着那张符,跌跌撞撞地朝远处跑去,躲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方启这才回过头,重新面对那道妖异的身影。 “看来,此镇命中该有这一劫。”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桃木短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不过,劫数再大,也得有人来渡。” 小鱼笑了:“小道士,你这点道行,也敢来管我们的事?” 方启没有答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知道,接下来是一场硬仗。 这魔婴已经出世,比那些还在母体里的鬼胎强了不止一筹。以他如今的修为,正面硬撼胜算极低。 但—— 他丝毫不惧。 远处,小鱼轻轻拍了拍怀里的魔婴。 那魔婴缓缓抬起头来,一张着血盆大口,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方启。 “去吧。”小鱼轻声说。 魔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细密尖锐的獠牙。 下一瞬—— 它从她怀里消失了! 方启瞳孔骤缩!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腥风扑面而来,那道红黑色的影子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太快了! “砰——!!!” 一张六丁六甲神符瞬间激发! 金光炸裂,将那魔婴狠狠弹开! 可即便如此,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方启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连翻了几个滚,滑出数十步才堪堪停下! “咳咳…”方启撑起身子,喉咙一甜,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一张神符已经黯淡了大半,边缘甚至出现了焦黑的痕迹。 一下,就废了一张。 远处,小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护身符?”她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方启,“居然能挡下魔婴的全力一击?道门的符箓,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方启没有答话。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缓缓站起身。右手依然握着桃木短剑,左手已经悄悄探入怀中,扣住了另一张神符。 不能被动挨打。 就在小鱼还在思索的瞬间—— 方启动了! 他脚下步伐一闪,整个人冲出!左手一翻,掌心雷光乍现! “喝!” 一掌拍出,刺目的雷光直奔小鱼面门! 小鱼冷笑一声,身形一晃,轻飘飘地避开了这一击。雷光落在她身后的河面上,炸起数丈高的水花。 “雷法?”她嗤笑一声,“小道士,可惜你这雷法还没修到家?” 方启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一击不中,立刻后撤! 但魔婴更快! 就在他后退的瞬间,那道红黑色的影子再次出现在他身侧! 方启早有准备,桃木剑横挡!剑身与魔婴的利爪相撞,迸出刺目的火花! “铛——!” 一股巨力传来,方启虎口发麻,整个人再次被震退! 魔婴不依不饶,再次扑上! 方启咬牙,只能硬接! 金光再次亮起! “砰——!” 他又一次被击飞,重重摔在地上! 手上那张神符,彻底黯淡了下去。 远处,小鱼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妖艳。 “小道士,”她慢悠悠地开口,“看你还有多少张护身符。” 第59章 当场打脸 方启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缓缓站起身。 “没了?”小鱼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就两张?我还以为茅山的道士多阔绰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她轻轻拍了拍怀里的魔婴,像哄孩子一样柔声道:“乖,再去,把他吃了。” 魔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獠牙,身形一弓—— “等等。” 方启忽然开口。 小鱼的动作微微一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想求饶?还是想留遗言?” 方启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 月光下,那只手探入怀中,再伸出来时—— 指尖夹着一沓符箓。 不是一张。 不是两张。 是一沓。 厚厚的一沓。 月光照在那些符箓上,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每一张上面的符文都玄奥繁复,隐隐有流光转动。 小鱼来了兴趣:“这是?” 方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你不是问我还有多少张吗?” 他将那沓符箓在手中掂了掂,月光下,那一张张泛着金光的符纸格外刺眼。 “十五张。” 小鱼盯着那沓符箓,看了几息。 然后—— 她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十五张?” “小道士,你是认真的?你以为十五张护身符就能救你的命?” 方启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小鱼笑够了,直起身,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她伸出二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数着, “你刚才两张符,撑了多久?两个回合,对吧?” “就算你十五张符全是这个品质,撑死了也就十五个回合。十五个回合之后呢?” 她歪着头,眼中满是戏谑:“符用完了,你怎么办?等死?” 方启依旧没有说话。 小鱼往前走了一步,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他一会,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小道士,不妨告诉你——今天就算是把你祖师爷请来,我也不惧!” 她拍了拍怀里的魔婴,那魔婴配合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看见没有?等它再长大一点,别说什么茅山道士,就是再世如来,也奈何不了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张狂。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五魔!是永生不死的存在!当年那个密宗秃驴用金佛镇压我们几十年,结果呢?我们还不是出来了!”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道士,画了几张破符,就敢来管我们的事?” “十五张符?好啊,我就等着,等你十五张符用完,看你还拿什么跟我斗!” 说罢,她直起身,张开双臂,仰天长笑。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夜空中回荡,惊起无数寒鸦。 魔婴也跟着嘶叫起来,猩红的眼睛里满是嗜血的兴奋。 远处,躲在石头后面的初六浑身发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方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个嚣张到极点的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鱼的狂笑终于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向方启,眼中满是轻蔑:“怎么?吓傻了?还是想求饶?” 方启终于动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小鱼看见了。 那一瞬间,她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你笑什么?” 方启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将那十五张符箓举到眼前。 月光下,那些符箓上的符文流转着淡淡的金光,仿佛在回应他的目光。 “十五张护身符?” 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戏谑。 “谁告诉你——”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向小鱼。 那一瞬间,小鱼忽然觉得,这家伙看它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这是护身符?”方启反问道。 小鱼愣住了:“不是护身符…那是什么?” 话没说完,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看见,方启咬破了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那十五张符箓之上! 鲜血染上符纸的瞬间,那些原本只是淡淡金光的符箓,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金光冲天! 十五张符箓,十五道金光,交织在一起,将整片河岸照得亮如白昼! 小鱼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抬手挡住眼睛。她怀里的魔婴发出尖锐的嘶叫,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这…这是…” 方启闭上眼。 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丁丑延我寿,丁亥拘我魂——” 金光愈盛。 “丁酉制我魄,丁未却我灾——” 狂风骤起! “丁巳度我危,丁卯度我厄——” 那十五张符箓从他手中飞起,在空中旋转、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符文阵! “六丁六甲,护我真灵!神将临凡,诛邪破魔!” 方启猛地睁开眼,咬破舌尖,又是一口精血喷出! 鲜血融入金色符文阵的瞬间—— 天地变色! “急急如律令——!!!” 璀璨的金光瞬间吞没了整片河岸! 小鱼尖叫一声,抱着魔婴连连后退。可那金光的范围太大了,她根本无处可逃! “不可能!这不可能!” 没有人回答她。 金光之中,一道虚影缓缓浮现。 正是六丁之首。 丁卯神将——司马卿。 然而这一次,她的脸上没有上次的淡然。 她皱着眉。 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四周,扫过那漫天血腥,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最后落在那道抱着魔婴的身影上。 然后——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妖孽。” “安敢为祸人间。” 小鱼愣住了。 那股浩然无比的神威,如同一座大山,死死压在她身上。 她的膝盖在发软,她的魂体在颤抖,她怀里的魔婴更是缩成一团,发出婴儿般的呜咽:“你…你是什么东西?!” 司马卿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 纤纤玉指,轻轻一点。 一道金光从指尖激射而出! 小鱼脸色大变,抱着魔婴就要逃——可她发现,那股神威将她死死钉在原地,自己根本动不了! “不——!!!” 金光没入她眉心。 小鱼浑身剧震,那股神威如同泰山压顶,她拼尽全力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在这道身影面前,脆弱得如同蝼蚁。 方才的嚣张、张狂、不可一世,此刻全变成了无尽的恐惧。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颤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我…我们是五魔…是永生不死的存在…怎么会…” 此刻,小鱼的眼中满是不甘,她拼命运转魔气想要挣脱,可那股浩然正气将她死死压制。 “不…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整个鬼,软软地跪倒在地。她怀里的魔婴更是直接僵住,一动不动。 司马卿收回手,低头看着那道跪伏的身影,淡淡道: “区区魔物,也敢在本将面前放肆。” “若非天地隔绝,尔等也配让本将出手?” 远处,那块大石头后面。 初六正死死捂着嘴,浑身抖得像筛糠。从金光亮起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金光中心扩散开来。 接着,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方启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十五张符箓,一口精血,几乎掏空了他所有法力。此刻他脸色苍白,身形微微摇晃,却强撑着没有倒下。 他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眼中满是感激与敬畏。 司马卿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小家伙,你倒是舍得。” “十五张符箓,那么多精血,就为了对付这么一个东西?” 方启勉强扯出一个笑,抱拳行礼:“弟子…弟子也是被逼无奈。这魔物猖狂,弟子修为浅薄,只好…只好再请神将。” 司马卿微微摇头,没再说什么。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一道金色的光芒,将那跪伏在地的小鱼连同魔婴一同笼罩。 金光收缩。 小鱼的魂体和那魔婴被压缩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轻轻落入她掌心。 司马卿低头看着那团光球,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嗯?” 她轻轻“咦”了一声。 方启一愣:“神将,怎么了?” 司马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凝神感应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眼中竟有几分讶异。 “居然可以。” 方启茫然:“什么可以?” 司马卿看着他,淡淡道:“此物虽为魔种,却已成型,本属人间孽障,按理无法带入天界。但不知为何…方才我试图将其封印于此,却发现,竟有一条通道,可将其带回天庭。” 她目光落在方启身上。 “这通道,似乎与你有关。” 方启愣住了。 与我有关? 他脑子里飞速转动,又是穿越者金手指? 司马卿却不再深究。她收回目光,将那颗光球收入袖中,道:“此物若留人间,终是祸害,既然能带回去,便请统帅亲自处置吧!” 方启连忙行礼感谢,心里同时为这个魔婴默哀了一秒钟,落到荡魔天尊手里,指不定要被怎么折磨呢!谁叫你废话那么多,早点动手啥事都没有了。 司马卿微微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眉头一皱。 她抬头看向远处。 “有人来了。”她说。 方启心中一动,看来是鹧姑师叔、一休大师和青海他们解决了魔婴,赶过来了! 司马卿收回目光,看向方启,淡淡道:“既如此,我先走一步。你好自为之。” 方启再次抱拳,深深一揖:“恭送神将!” 司马卿不再多言。 随即,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河岸重归寂静。 方启站在原地,想着刚刚小鱼嚣张的模样,冷笑一声,还如来在世呢!就知道你是在吹牛逼。我要是没看过电影,还真被你唬住了! 想罢,他转过身,看向远处那块大石头。 初六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显然还没醒过来。 方启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过去,蹲下查看了一番——呼吸平稳,脉搏有力,确实只是昏过去了。 也好。 这小子要是醒着,刚才那一切还真不好解释。 方启在他旁边坐下,靠在大石头上,闭着眼恢复。 大概几分钟的时间—— 几道身影从远处相继而来。 “阿启!” “方启小施主!” “小道友!” 三声呼喊几乎同时响起。鹧姑、一休大师和青海从三个方向飞奔而至,落在方启身前。 鹧姑一眼就看见方启那副惨状,脸色大变,连忙上去查看他的情况: “阿启!你怎么了?!伤哪儿了?!发生了什么?!” 一休大师也是面色凝重,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方启身上,满是关切。 青海更是眉头紧锁,目光在方启身上扫过,又看向远处那空荡荡的河岸,沉声道:“方才那道金光是怎么回事?” 方启被三人围着,只觉得脑袋嗡嗡的。 第60章 苦命人的归宿 他调整了一下气息,再稳住心神,然后指了指旁边昏迷的初六,应道: “师叔,大师,青海大师…最后一个漏网魔婴,已经被我解决了。只是…” 他看了一眼初六,“这小子被吓晕了。” 鹧姑一愣:“还有魔婴?解决了?怎么解决的?你一个人?” 方启点点头:“弟子拼尽全力,用尽了所有压箱底的手段,总算将其诛灭。那魔婴,已经彻底消失了。” 青海微微点头,目光扫过眼前三人,一,二,三,四。 他方才亲手解决了两个,一休大师与鹧姑各追一个,那便是四个。可这魔婴分明是五魔蛊… 五个!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郑重地向方启行了一礼: “此番多亏小道友慧眼如炬,察觉到了这最后一个魔婴的存在。否则,若让她带着那孽障逃出生天,日后不知还要害死多少无辜百姓。青海在此,替这镇上的幸存之人,谢过小道友了!” 方启连忙摆手:“大师言重了。弟子也只是凑巧察觉,真正动手降魔的,还是几位师长。弟子不过略尽绵薄之力,当不得大师如此大礼。” 青海见他态度谦逊,不骄不躁,眼中更是多了几分赞许,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直起身,目光在鹧姑与一休大师身上转了一圈,终于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 “鹧姑道长,一休大师,我有一事不明。这五魔蛊之事,隐秘非常,除了我密宗少数几人,外界几乎无人知晓。不知二位是如何察觉,又是如何得知此处有魔婴出没,竟能这般及时赶到?” 鹧姑闻言,下意识地看了方启一眼。 一休大师则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目光温和地落在那靠在石头上的少年身上。 “阿弥陀佛,青海大师有所不知。”一休大师缓缓开口,“老衲与鹧姑道友,皆是受方启小施主所托,方来此地的。” 青海微微一怔,目光再次聚焦在方启身上,眼中满是意外:“小道友?你如何得知?” 方启早有准备,笑着指了指旁边依旧昏迷的初六,开口道: “青海大师,说来惭愧。弟子今日随师叔回龙家镇探望,恰好遇见那几位来请灵婴的军爷。听他们说起徐大帅府上四房姨太太同时怀孕,且都是噩梦缠身、茶饭不思。弟子便想起,曾在四目师叔那里,听过一些关于密宗五魔蛊的传闻。” “当时弟子心中便有些不安,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恰好一休大师也在师叔处做客,弟子便将此事禀明,又向大师请教。大师听闻后,告知弟子此事的严重性,我等三人这才决定连夜赶来查看,不想…还是晚了一步。” 青海听完,沉默了片刻。 仅凭几句“四房姨太太同时怀孕”,便能联想到失传已久的五魔蛊? 这份敏锐,这份见识,岂是一个寻常十六岁少年该有的? 但此事确实是他密宗看管不力,导致魔种外泄,酿成今日惨祸。 他身为密宗传人,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此刻再去深究一个小道士如何得知此事,反倒显得他气量狭小,意图推诿。 更何况,此子方才独自一人,拼死诛灭了最后一个魔婴,救了不知多少百姓。 此等大功,他青海若再追问不休,岂非黑白不分? 念头电转,青海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方启一眼,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小道友见微知著,胆识过人,青海佩服。此事终究是我密宗看管不力,致使魔种外泄,酿成今日惨祸。幸得小道友慧眼识破,又有诸位道友鼎力相助,才未让那五魔尽数为祸人间。青海在此,再次谢过诸位。” 他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即可。 方启连忙回礼:“大师言重了。弟子不过是侥幸。真正诛魔护道的,还是几位师长。” 鹧姑在一旁听着,见青海没有深究,心里也是暗暗松了口气,正要开口催促方启回去养伤,却见青海已经转向那遍地狼藉的镇子方向,目光中满是悲悯。 “如今镇上还有不少幸存百姓,受了这般惊吓,又目睹亲友惨死,心中必然惶恐不安。我需得尽快去安抚他们,诵经超度亡魂,以免怨气凝聚,再生事端。” 一休大师闻言,当即双手合十,上前一步: “阿弥陀佛,青海大师所言极是。老衲亦是佛门中人,超度亡魂、安抚百姓,本就是分内之事。老衲愿与大师同往,尽一份绵薄之力。” 青海听到一休大师愿意相助,脸色一喜,点头道:“有一休大师相助,善莫大焉。” 未等一休大师继续开口,一旁的初六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方启连忙收回思绪,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只见初六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我这是?”初六的眼神还有些茫然,目光涣散地扫过四周。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猛地坐起身来。 “小鱼!小鱼呢?!” 他抓住方启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双眼死死盯着方启:“道长!小鱼呢?!她…她还在吗?!” 方启没有说话。 初六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鹧姑,扫过一休大师,最后落在青海身上。 “朋友!” 初六踉跄着爬起来,一把抓住青海的衣襟,声音里带着哭腔, “朋友,你告诉我!小鱼呢?!她还在不在?!求求你告诉我!” 青海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双眼睛里,满是悲悯,却唯独没有初六想要的答案。 初六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踉跄后退两步,目光再次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看他的眼睛。 “阿弥陀佛。” 一休大师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慈悲。 “施主,节哀。” 一休大师的话直接让初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方启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初六。” “从小鱼被那东西附身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死了。” 初六浑身一颤。 他知道的。 从看见小鱼抱着魔婴站在河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可知道归知道,听到方启亲口说出来,那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还是彻底碎了。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浑身颤抖,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鹧姑别过脸去,不忍再看。一休大师闭上眼,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青海依旧低着头,双拳紧握。 方启看着眼前这个悲伤到极致的年轻人,心中也有些不忍。 但有些话,必须说。 “初六。”他又唤了一声。 初六没有反应。 方启伸出手,用力按在他的肩膀上。 “振作起来。” 初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小鱼她…”方启语气放缓,“她最后那一刻,应该还是想着你的。她叫你的名字,让你过去,或许…或许也是想最后再看你一眼。” 初六的眼睛猛地睁大。 方启继续道:“但那个魔婴在她身体里,她控制不了自己。” 初六不知道这些。但他听完方启的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可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些什么。 悲伤依旧,绝望却淡了。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眼里的泪水已经止住了。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脸,转过身,看向方启。 “小道长。” “谢谢你。” 方启看着他。 “谢谢你……”初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是你让小鱼安息。” 方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心中却在感慨—— 这小子,心性真是一绝。 都到这份上了,还能自己站起来,还能跟自己道谢。 方启不由得想起了电影里的情节。 初六后来为了消灭小鱼,他用金佛熔化的金水,蘸着绘写梵文,想要镇压小鱼体内的魔婴。 那时候,魔婴用小鱼的声音呼唤他、诱惑他、哀求他,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可初六呢? 他直接把耳朵拍聋了。 就为了不被那声音迷惑。 要知道,他没有任何修行,没有任何法术,凭的只是一腔孤勇和一颗赤诚的心。 方启自问,若是自己处在那种境地,能做到吗? 恐怕不能。 就算能做到,也绝不可能像初六那样干脆利落。 这小子…是块好料子。 这是缘分。 与佛门的缘分。 方启的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扫了一眼,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休大师身上。 一休大师。 对啊。 一休大师的徒弟菁菁,拜入了鹧姑师叔门下。一休大师自己倒是洒脱,云游四方,随缘而往,可终究……终究是孤身一人。 若是能有人陪在他身边,侍奉左右,学些佛门功夫,也让他有个寄托… 方启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看向初六,又看向一休大师,心中那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小子,心性坚韧,重情重义,还跟佛门有缘——那那梵文,可不是谁都能写出来的。 何不让他拜入一休大师门下? 想到这里,方启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初六的肩膀。 “初六,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初六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比方才清明了许多:“道长请说。” 方启看着他,认真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初六愣了一下。 打算? 徐大帅死了,府上那些人也死了大半,马夫的活儿自然没了。他在这镇上无亲无故,唯一牵挂的小鱼也…也不在了。 他叹了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继续道: “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可能…可能找个地方,继续当马夫,或者干点别的什么活计。混口饭吃,活着吧。” 他说得很平淡。 可方启却从这平淡里,听出了一股子倔强——这小子,哪怕遭遇了这么大的变故,也没有自暴自弃,没有怨天尤人。 这一路走来,方启其实一直在观察初六。 从初六瘫坐在地,到被自己唤醒,再到目睹那一地惨状后的崩溃,最后到此刻站在这里,说出“混口饭吃,活着呗”——方启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心性极好。 换作旁人,遭遇这等变故,要么彻底崩溃疯掉,要么满腔怨恨想要报复,要么干脆寻死。 可初六呢?悲痛是真的,崩溃是真的,可清醒过来之后,他没有怨天尤人,没有迁怒于人,甚至还记得跟自己道谢。 这份心性,太难得了。 更难得的是,他重情义。 小鱼死后,他悲痛欲绝,却不是因为自己的“损失”,而是真心实意为那个人难过。这种纯粹的情感,在这乱世里,比什么都珍贵。 方启心里越发笃定。 他看向初六的目光,也从思索变成了欣赏。 初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道长?我、我脸上有东西?” 方启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笑道:“没有。我只是在想,你对佛门怎么看?” 初六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想了想,老实答道: “佛门?我…我也不太懂。就是以前路过寺庙,进去躲过雨,拜过佛。那些佛像,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后来干活累了,有时候也会想起那些佛像…就觉得,心里平静些。”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人没读过书,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那些和尚,好像都挺善的。” 方启听完,心中有数了。 他拍了拍初六的肩膀:“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转身朝一休大师走去。 一休大师正与青海低声交谈着什么,见方启走来,便停下话头,目光温和地看向他。 “方启小施主,可是有事?” 方启走到他面前,恭敬地抱拳行礼,然后轻声道: “大师,弟子有一事相求。” 一休大师微微颔首:“小施主请讲。” 方启侧身,指向初六。 “大师,那个年轻人,叫初六。方才那魔婴附身的小鱼,是他的恋人。” 一休大师的目光落在初六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方启继续道:“这一路走来,弟子一直在观察他。此人遭遇如此大变,悲痛欲绝,却没有自暴自弃,没有怨天尤人,清醒之后还能自己站起来,跟弟子道谢。这份心性,实在难得。” 一休大师捻着佛珠没说话。 方启看着他,郑重道: “更难得的是,他重情重义。小鱼死后,他悲痛,却不是为自己难过,而是真心实意为那个人伤心。这种人,在这乱世里,太少了。” “如今他无依无靠,孤身一人,无处可去。弟子斗胆,想求大师一件事。” 一休大师目光深邃,缓缓道:“小施主是想让老衲……收下他?” 方启点头,正色道: “是。弟子斗胆,但并非一时冲动。这一路观察下来,弟子发现,此人虽未修习佛法,却与佛门有缘。” 他看向一休大师,认真道: “方才弟子问他,对佛门怎么看。他说,以前逃荒时路过寺庙,进去躲过雨,拜过佛,那些佛像让他觉得安心。后来干活累了,也会想起那些佛像,心里就平静些。” “大师,一个从未读过佛经、从未受过佛法熏陶的人,能有这样的感受,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一休大师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再次看向远处那道身影,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良久,他缓缓开口: “让他过来,老衲与他谈谈。” 方启心中一喜,连忙抱拳:“多谢大师!” 他转身快步走到初六身边,一把拉起他:“走,大师要见你。” 初六被他拽着往前走,整个人还是懵的:“啊?见、见我?大师要见我?” 方启把他带到一休大师面前,然后退后几步,站在一旁。 一休大师看着眼前这个局促不安的年轻人,目光温和,声音也柔和: “施主,老衲一休。你叫什么名字?” 初六连忙躬身行礼,结结巴巴道:“大、大师好!我叫初六!初来乍到的初,六六顺的六!” 一休大师微微颔首:“初六…好名字。” 他略微思索了下,询问道:“初六施主,方启小施主方才跟老衲说,你曾路过寺庙,进去拜过佛。老衲想问问你,你拜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初六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认真想了想,道: “也没想什么…就是觉得,那些佛像,看着就让人安心。有时候很绝望,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进了寺庙,看见那些佛像,就觉得…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保佑着我。” “后来干活累了,有时候也会想起那些佛像。想着想着,心里就不那么累了。” 一休大师听完,眼中光芒愈盛。 他继续问:“若是老衲告诉你,有一个去处,可以让你不再四处漂泊,可以让你学到本事,可以让你将来也能帮助像小鱼一样受苦的人——你可愿意?” 初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慈和的老和尚,看着他眼中那温和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大师,您…您说的这个去处,是…” 一休大师微微一笑:“老衲身边。” 初六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一休大师,看着那张慈祥的脸,一时之间,竟忘了说话。 一休大师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初六终于回过神来。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 他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好像突然落了地。 他看了看方启,又看了看鹧鸪,最后落在了青海身上。 所有人都是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对他。 他不再犹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师!初六…初六愿意!” 一休大师伸手将他扶起,目光中满是慈爱:“起来说话。老衲还未正式收你为徒,不必行此大礼。” 初六却执意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 一休大师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也满是欣慰。他转头看向方启,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阿弥陀佛,方启小施主,老衲又得谢谢你了。你不仅帮了菁丫头,又为老衲寻得如此佳徒,老衲铭记于心。” 方启连忙回礼:“大师言重了!弟子只是顺口一提,真正能让初六愿意拜师的,是大师您自身的德行和慈悲。弟子可不敢居功。” 一休大师含笑摇头,也不再多说。 他转向初六,温声道:“初六,老衲与青海大师,还需在此处多留几日,安抚百姓,超度亡魂。你若愿意,便先留在此处,跟着老衲,看看老衲如何行事,也学些东西。待此间事了,你若真心向佛,老衲便带你云游四海,开开眼界。” 初六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激动:“弟子愿意!弟子愿意!” 方启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块大石也终于落了地。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咳咳…” 鹧姑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阿启!你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 方启摆摆手,挤出一个笑:“师叔,弟子没事,就是刚刚有些脱力…” “脱力?”鹧姑一瞪眼,伸手就往他额头上一摸,“还说没事?你瞅瞅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她越说越气,一把拽住方启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硬撑了!赶紧跟老娘回去养伤!你师父要是知道我让你在这儿拼命,还不得把我吃了?!” 方启还想说什么,鹧姑已经不由分说地把他拽着往外走了两步。 她回头看向一休大师和青海,扬声道: “大师,青海大师,阿启这小子伤得不轻,我得赶紧带他回去养着。这儿就交给你们了,有什么需要的,回头让人来龙家镇知会一声!” 一休大师双手合十,微微欠身:“阿弥陀佛,鹧姑道友尽管带方启小施主回去养伤。此处有老衲与青海大师在,定会妥善处置。小施主保重身体要紧。” 青海也抱拳道:“鹧姑道长放心,此间事毕,青海自会去龙家镇拜谢诸位。方启小道友今日之恩,青海铭记在心。” 初六在一旁也连连点头,努力扯出一个笑:“道长,您…您一定要好好养伤!初六不会忘记您的恩情的!” 方启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朝他点了点头:“好!” 鹧姑不再耽搁,拽着方启就往外走。 第61章 师叔的唠叨 不得不说,《炼气诀》确实霸道。 本来需要鹧姑半搀半扶着才能勉强挪步的方启,在一个时辰后,已经能独自站稳,虽然走起来还有些虚浮,却已不需要人扶了。 鹧姑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时不时扭头打量他几眼,那眼神活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她忍不住开口: “阿启,你小子这恢复速度,不对劲啊。” “老娘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受了内伤的人,能好得这么快的。你老实交代,你师父到底传了你什么功法?” 方启扯出一个笑,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师叔,弟子就是按师父教的法门练的,没什么特别的。” “放屁!”鹧姑一瞪眼,“你师父那棺材板的本事,老娘还能不知道?他那点家底,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绝对没这么厉害!” 方启挠了挠头,装傻充愣:“那可能是弟子天赋异禀?” 鹧姑被他这话噎得直翻白眼,伸手就要去揪他耳朵,可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这小子脸色还白着呢,算了算了。 “行行行,天赋异禀,天赋异禀!”她没好气地摆摆手,“等你好了再收拾你!” 方启嘿嘿一笑,也不接话。 又走了两个时辰,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此刻的方启,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脚步已经稳当了许多,走起路来几乎看不出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若不是那一身法力亏空、精血尚未恢复,恐怕真与常人无异了。 鹧姑一路上看了他无数次,从一开始的惊奇,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干脆懒得问了。 这小子身上的秘密,怕是比他那棺材板师父还多。 不过——反正都是自家人,管他呢。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龙家镇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鹧姑的道场就在镇口不远处,此刻天色刚蒙蒙亮,院子里却已经点起了灯,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站在门口,不停地朝远处张望。 “菁菁!”鹧姑远远地喊了一声。 那道身影听见声音,立刻迎了上来,正是菁菁。 她快步跑到近前,目光落在鹧姑身上,正要开口询问,却忽然看见了鹧姑身旁的方启—— “方启师兄?!”她惊呼出声,连忙上前几步,上上下下打量着方启,眼中满是惊骇,“你、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方启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却被鹧姑抢先开了口。 “别问了!”鹧姑一挥手,“快去把药箱拿来!快!” 菁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方启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师叔,其实不用那么急,弟子已经好多了。” “放屁?”鹧姑瞪他一眼,“好多了也得吃药!内伤不养好,以后落下病根,你师父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方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乖乖闭上了。 不多时,菁菁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檀木药箱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师父,药箱拿来了!” 鹧姑蹲下身,打开箱子,从里面翻出几个瓶瓶罐罐,挑挑拣拣了一番,最后拿出一个青花瓷的小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点点头。 “这是师门‘养元丹’,我一直舍不得用。”她把药瓶塞进方启手里,“便宜你了,一次一粒,温水送服。这几天给老娘老实躺着,不许乱动!” 方启接过药瓶,乖乖点头:“是,师叔。” 菁菁在一旁看着,也有些担忧:“师父,方启师兄他…他伤得很重吗?” 鹧姑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放心,死不了。这小子命硬得很,比他那棺材板师父还硬。就是内伤需要养养,有‘养元丹’在,几天就好了。” 方启冲她笑了笑,温声道:“菁菁,别担心,我真没事。就是折腾了一夜,有些累罢了。” 菁菁抿了抿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鹧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嘴里嘟囔道:“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菁菁,扶你方启师兄进去休息。老娘这一夜也折腾得够呛,得去补个觉。” 她一边说一边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指了指方启:“记住!不许乱动!” 方启连连点头称是,目送她进了院子。 菁菁走上前,轻声道:“方启师兄,我扶你进去吧。” 方启本想说自己能走,但看着菁菁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有劳菁菁姑娘了。” 菁菁小心翼翼地扶着方启进了院子,穿过前堂,来到后面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屋。 “方启师兄,这是我平日里练功的地方,你先在这儿歇着。”菁菁扶着他坐到床边,“我去给你倒杯水,你先吃了药。” 方启摆摆手:“菁菁姑娘,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就行。” 菁菁却已经转身出去了,片刻后端着一碗温水回来,把药瓶递给他。 方启接过药瓶,倒出一粒养元丹,就着温水服下。那丹药入口微苦,咽下后却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胃中散开,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师兄,你先休息吧。”菁菁轻声道,“有什么事就喊我,我就在隔壁。” 方启点点头,冲她笑了笑:“有劳菁菁姑娘了。” 菁菁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方启坐在床边,闭目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 法力亏空得厉害,那几口精血更是伤了元气,但《炼气诀》确实霸道,此刻体内那一缕真气正配合着丹药的药力缓缓流转,滋养着受损的经脉。 他脱了鞋,盘膝坐在床上,双手结印,开始运功调息。 菁菁见状轻轻掩上房门,站在廊下愣了一会儿,确定房里没有其他动静,这才转身朝鹧姑的房间走去。 鹧姑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菁菁轻轻敲了敲门:“师父?” “进来进来!” 菁菁推门进去,就见鹧姑正坐在床边,鞋子已经脱了,外袍也解开了半边,正准备躺下。 见她进来,鹧姑拍了拍身边的床沿:“过来坐。” 菁菁依言坐下,目光在鹧姑身上打量了一番,轻声道:“师父,您没受伤吧?” “我?”鹧姑一瞪眼,“老娘能有什么事?那几个魔婴虽然凶,但有你一休大师和那个青海大和尚顶着,老娘就是在外围打打下手,稍微拖了一会时间罢了,连根毛都没伤着。” 菁菁闻言,稍稍松了口气。 鹧姑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心,你师父我命硬得很,死不了。” 她说着,往后一靠,靠在床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过今晚这事儿,确实够凶险的。” 菁菁连忙问:“师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方启师兄怎么会伤成这样?” 鹧姑想了想,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三人赶到隔壁镇子,到看见满地的尸体和那四个正在啃食的魔婴; 从青海突然出现,到三人分头追击; 最后说到方启独自面对那最后一个魔婴,等他们赶到时,已经结束了。 “你是没看见,” 鹧姑说到这儿,语气里都认真了不少, “那小子当时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站都快站不稳了。可愣是撑着没倒下,还跟咱们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菁菁听得捂住嘴:“那…那最后一个魔婴,真的是方启师兄一个人对付的?” “可不是嘛。” 鹧姑点点头, “也不知道那小子用了什么手段,我都对付不了的东西,被他解决掉了。青海那大和尚说了,那东西要是跑了,日后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 “不过话说回来,阿启这小子,是真厉害。” 菁菁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敬佩:“师兄从小就厉害,他两年前就敢一个人去引开僵尸。现在更厉害了!” 鹧姑听着点了点头,千鹤的事情她也是略有耳闻,于是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什么。 菁菁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对了师父,一休师父呢?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鹧姑“哦”了一声,道:“那大和尚留在那边了。那边死了那么多人,总得有人帮着料理后事,安抚安抚幸存的人。他跟那个青海大和尚一起留在那儿了。” 菁菁点点头,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鹧姑又道:“对了,那大和尚还收了个徒弟。” 菁菁一愣:“徒弟?” “嗯,”鹧姑闭上眼睛,慢悠悠地说,“叫初六,是那个镇上的马夫。他喜欢的姑娘被魔婴害死了,无依无靠的。阿启那小子看他和佛门有缘,就推荐给一休大师了。大师考察了一番,觉得合适,就收下了。” 菁菁听完,愣了一会儿,随即脸上露出笑容。 “那太好了。”她轻声道,满脸的欣慰,“师父他老人家身边,终于有人照顾了。” 鹧姑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菁菁继续道:“我跟着师父您来这里之后,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休师父。他年纪大了,一个人云游四方,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或者遇到什么危险,都没人照应。” 她说着,眼眶又有些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现在好了,有初六陪着他,我就不用那么担心了。” 鹧姑听她说完,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难得地没有大大咧咧,而是温声道: “傻丫头,你有这份心,那大和尚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菁菁用力点头,擦了擦眼角,笑了起来。 鹧姑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行了行了,去吧去吧,让你师父睡会儿。折腾了一夜,累死了。” 菁菁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师父好好休息,弟子先出去了。” 她轻轻退出房间,带上门。 事情似乎到这里就算结束了,可是接下来的几日,对方启来说,却是不太平静。 首先是第一天。 他刚睁开眼,正准备下床活动活动筋骨,房门就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鹧姑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站在门口,脸上一脸的不快。 “干什么?”她眼睛一瞪,“想下床?” 方启讪讪地收回已经探出去的脚:“师叔,弟子就是想…” “想什么想!”鹧姑几步走过来,把药碗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放,“给我躺回去!” 方启张了张嘴,乖乖躺了回去。 鹧姑满意地点点头,指了指那碗药:“喝了。” 方启端起碗,凑到嘴边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药味直冲天灵盖,苦得他眉头直皱。 “师叔,这……” “少废话,喝!” 方启一咬牙,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那滋味,简直了。 鹧姑看着他喝完,接过空碗,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他一眼:“好好躺着!不许乱动!敢下床,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方启躺在床上,望着房梁,欲哭无泪。 到了第二天。 他趁着鹧姑出门的功夫,悄悄溜到院子里,想晒晒太阳透透气。 刚在石凳上坐下,还没等享受片刻宁静,身后就传来一声暴喝—— “阿——启——!” 方启浑身一激灵,回头一看,鹧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双手叉腰,怒目圆睁。 “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敢偷跑出来?!” 方启连忙站起来,讪笑道:“师叔,弟子就是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马上就回去……” “透气?” 鹧姑一瞪眼, “透气不能开窗户吗?!非得跑出来?!万一吹了风着凉了怎么办?!万一伤势加重了怎么办?!万一——” “师叔师叔!”方启连忙打断她,“弟子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他二话不说,灰溜溜地跑回屋里,老老实实躺回床上。 鹧姑站在门口,又絮絮叨叨地训了他小半个时辰,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等到第三天。 方启实在躺不住了,趁着鹧姑去后院喂鸡的功夫,悄悄溜到前堂,想找本书看看打发时间。 刚翻开一页,身后就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僵住了。 “方——启——!” 那声音,简直能穿透屋顶。 方启缓缓转过身,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师叔,弟子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鹧姑几步冲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看书?!你伤都没好利索,看什么书?!不知道费神吗?!不知道——” 好吧,方启已经放弃了抵抗,老老实实低着头,听她训。 鹧姑又训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喘了口气,瞪着他:“还愣着干什么?回去躺着!” 方启没辙,只得乖乖转身,一步步往屋里挪。 身后,鹧姑还在絮叨:“不省心!一个个都不省心!你师父那棺材板不省心,你也不省心!老娘真是欠你们的!” 第62章 家乐的委托 菁菁这几日也算是看足了热闹。 每次方启被训,她都躲在角落里偷偷看,看着那位平日里沉稳有度的方启师兄,在自己师父面前那副乖乖挨训的模样,忍不住捂着嘴笑。 “能让方启师兄如此吃瘪的,”她小声嘀咕,“恐怕除了他师父,就只有我师父了吧。” 这话她没敢说出来,只是自己偷偷乐。 然而,方启的恢复速度,确实出乎鹧姑的意料。 第四天傍晚,她照例端着药碗推开门,却愣住了。 床上空空如也。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窗户开着,微风轻轻吹动窗帘。 鹧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药碗就往外冲—— 刚冲出房门,就看见方启正站在院子里,活动着手脚,脸上带着笑。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那张脸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动作利落,哪有半分病恹恹的样子? 鹧姑愣住了。 方启回过头,看见她,笑着喊了一声:“师叔!” 鹧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这小子,确实活蹦乱跳的,走路带风,一点不像刚受过内伤的人。 “你…你这就好了?”她有些不敢置信。 方启点点头,转了转胳膊:“好得差不多了,多谢师叔这几日的照顾和药汤。” 鹧姑的眉头拧了起来,围着他转了两圈,又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在他背上拍了拍,最后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好了。 “行啊你,”她有些不是滋味地嘟囔,“老娘还想着再关你几天呢,结果你四天不到就蹦跶出来了。” 方启讪讪一笑:“师叔,弟子也想多躺几天,可实在躺不住了…” “躺不住?”鹧姑一瞪眼,“躺不住也得——” 话说到一半,她又噎住了。 这小子都活蹦乱跳了,她还能说什么?总不能硬把他按回床上吧?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出来就出来吧。不过——” 她瞪着方启,加重了语气:“不许出这个院子!不许乱跑!不许干重活!不许——” 方启连忙点头:“是是是,弟子记住了!绝不出院子,绝不乱跑,绝不干重活!” 鹧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指了指厨房:“菁菁煮了粥,自己去盛。别饿着。” 方启笑着应了一声,目送她进了屋。 虽然鹧姑严令方启不许出院门,但见他已经活蹦乱跳,倒也松了口,允许他在院子里适当活动,看看书、晒晒太阳,只要别折腾就行。 毕竟她和菁菁白天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龙家镇虽不大,但鹧姑在这一带名声不小,十里八乡的百姓有个头疼脑热、家中不安、求个符水什么的,都爱来找她。 加上隔壁村子那位大婶的儿媳妇胎象还不稳,隔三差五就得去复诊,鹧姑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菁菁也没闲着。她跟着鹧姑学了两年,寻常的小毛病已经能独立处理。 鹧姑出门的时候,道场里来了求医问药的百姓,便由她接待,开方抓药、画符安抚,做得有模有样。 这样一来,方启反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 每天早晨,菁菁会端来早饭,顺带给他换一壶热茶。 然后便去前堂忙活,偶尔能听见她温和的声音从前院传来—— “王大娘,您这符贴三天,每日早晚各念三遍静心咒,保准没事。” “李大叔,这药一日两次,饭后服用,记得忌辛辣。” “小孩子受惊了?来来来,我这里有安神符,回去贴在床头…” 方启坐在后院,手里捧着一本从鹧姑书房里翻出来的《茅山符箓要义》,听着前院那些琐碎的动静,也是笑着摇摇头。 这丫头,确实越来越有样子了。 他翻开书,继续往下看。 这样的日子,难得的平静。 方启看一会儿书,便闭目调息一会儿。体内的真气已经运转自如,那一口精血的亏空虽然还没完全补回来,但按《炼气诀》的恢复速度,再有个十天半个月,应该就能恢复如初。 中午时分,菁菁抽空端来午饭,顺带收走早上的碗筷。 “方启师兄,今天感觉怎么样?”她放下托盘,轻声问道。 方启合上书,笑道:“好多了。菁菁姑娘,你不用每天都送过来,我自己去厨房吃就行。” 菁菁摇摇头,认真道:“师父说了,不许你乱动。你也不想我被师父骂吧?” 方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乖乖闭上了。 菁菁走后,他继续看书。 傍晚,鹧姑风风火火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后院,看看这小子有没有老实待着。 见方启乖乖坐在老槐树下看书,她满意地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顺手拿起旁边的茶碗灌了一大口。 “累死老娘了。”她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那大婶的儿媳妇,怀相总算稳下来了。再跑两趟,就不用去了。” 方启笑道:“辛苦师叔了。” 鹧姑摆摆手,瞥了他一眼:“你老实待着就行,别给我添乱。” 方启连连点头。 鹧姑歇了一会儿,又起身去前院帮忙——菁菁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得去搭把手。 方启无奈,只能继续看书打发时间。 一晃又是五天。 这天清晨,方启盘膝坐在后院,迎着初升的朝阳,缓缓收功。 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凝而不散,在晨光中化作一道淡淡的白色气箭,飞出三尺开外才徐徐消散。 终于完全恢复了。 不仅如此,经历过那一夜的生死搏杀、精血亏空,再经过这几日的静养调息,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对《炼气诀》的领悟又深了一层。 那缕真气比之前更加凝实,流转之间也更加顺畅圆融,甚至有一些不受控制的溢出来。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方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得浑身轻快,神清气爽。 他走到院中那口水缸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倒影——脸色红润,眼神清亮,确实没任何问题了。 “好!”一个爽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总算像个活人了!” 方启回头,就见鹧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把粥往石桌上一放,上上下下打量了方启一番,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嗯,精气神都回来了,法力也稳了。行,你小子可以出去了。” 方启连忙感谢:“多谢师叔这几日的悉心照料!弟子…” “行了行了!” 鹧姑一摆手,打断他, “少在这儿跟我来这套虚的。你能这么快好起来,是你自己的本事,老娘不过是给你灌了几碗苦药汤子罢了。” 她说着,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下,喝粥。” 方启依言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香浓郁,温度正好。 鹧姑看着他喝粥,忽然叹了口气:“阿启啊,说实话,你小子这次真是把老娘吓着了。那天晚上看见你那副样子,老娘腿都软了,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回头你师父那棺材板非得把我活撕了不可。” 方启抬起头,认真道:“师叔,弟子真的没事了。您别担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鹧姑摆摆手,脸上的神色放松下来, “行了,既然你好了,那老娘的‘禁足令’也就解除了。从今天起,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老娘不管你了。” 方启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喜色:“多谢师叔!” 鹧姑瞪他一眼:“别高兴得太早!出门可以,但不许再给我惹事!要是再让我知道你一个人去跟什么魔婴拼命,老娘第一个饶不了你!” 方启连连点头:“是是是,弟子记住了!绝不再惹事!” 鹧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起来。 两人喝完粥,鹧姑抹了抹嘴,起身道: “行了,今天隔壁村那大婶的儿媳妇最后一次复诊,老娘得去一趟。菁菁在前堂忙活,你自个儿待着吧。” 她说着,拎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大步朝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记住了啊,不许惹事!” 方启站起身,笑着应道:“师叔放心!弟子就在镇上转转,绝不惹事!” 鹧姑哼了一声,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方启站在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浑身舒坦。 折腾了七八天,终于解放了。 他转身朝前堂走去,打算先跟菁菁打个招呼。 前堂里,菁菁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本泛黄的医书,手里拿着笔,似乎在抄写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方启,脸上露出笑容。 “方启师兄,你起来了?早饭吃了没?” 方启点点头:“吃了,师叔刚走。菁菁姑娘,你这是在忙什么?” 菁菁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书,笑道:“师父让我把这些医书抄一遍,说是抄一遍能记得更牢。反正这几天也没什么人来,我就慢慢抄着。” 方启走到桌边,看了看那些医书,都是些《本草纲目》《伤寒论》之类的典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娟秀工整,显然是菁菁的笔迹。 “菁菁姑娘果然用功。”他赞了一句。 菁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师父教导得好。” 方启在她对面坐下,沉吟了片刻,开口道:“菁菁姑娘,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菁菁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师兄请说。” 方启挠了挠头,见师叔不在,压低声音道:“其实吧…是家乐那小子托我的。” (主角之前答应家乐会他撮合) 菁菁手里动作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中有些好奇:“家乐?他托师兄什么?” 方启从怀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那银元碰撞的清脆声响格外悦耳。 “喏,” 他把钱袋往菁菁面前一递, “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说是他这两年攒的私房钱,让我务必给你买几身像样的衣裳,再添置些女儿家用的东西。” 菁菁愣了一下,看着那钱袋,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笑道:“家乐那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 方启叹了口气,还装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别提了!我走之前,这小子在我面前念叨了整整两天!说什么‘师兄你一定要帮我买最好的’、‘料子要选最软和的’、‘颜色要挑菁菁喜欢的’…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说着,还模仿家乐那憨厚的语气,把菁菁逗得直笑。 第63章 大功告成 方启继续添油加醋: “他还说,这是他攒了两年的私房钱,一块一块从四目师叔眼皮子底下抠出来的,让我务必花得值当。要是买差了,他非得跟我急不可。” 菁菁听着,却觉得更有意思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钱袋,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师兄,这钱我不能要。” 方启一愣:“为啥?” 菁菁抬起头,看着他,认真道: “家乐跟着四目师伯,平日里也没什么进项。攒这点钱,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我在这儿,师父待我如亲生女儿,什么都不缺,哪能花他的钱?” 方启一听,急了:“别别别!菁菁姑娘,你这话可不对!家乐托我的时候说了,这是他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要,他非得难受死不可!” 菁菁看着他这副着急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她想了想,道:“这样吧,师兄,我跟你去镇上看看,买些便宜的就行。剩下的钱,你帮我带回去还给他。就说…就说他的心意我领了,但用不着这么破费。” 方启连连摆手:“那怎么行!那小子要是知道我帮他省钱,非得跟我闹不可!” 菁菁却已经放下手里的东西,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 “走吧师兄,咱们去镇上逛逛。正好我也确实需要买些东西。” 方启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劝,只好跟着她往外走。 两人出了道场,一路朝镇上走去。 别说龙家镇集市确实还挺挺热闹的。菁菁轻车熟路地带着方启在街上转悠,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布料,摸摸成衣,问问价钱。 方启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个钱袋,心里暗暗着急——这丫头,怎么尽挑便宜货看? “菁菁姑娘,”他忍不住开口,“家乐说了,要买好的,你别老看这些便宜的。” 菁菁回过头,笑道:“师兄,你有所不知。这家的布料虽然便宜,但做工细,穿在身上也舒服。那些贵的,未必就比这个好。” 方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是铁了心要省钱。 也罢,反正只要她收了东西,就算是帮到家乐了。 两人在集市上转了小半天,菁菁终于挑好了东西。 两匹细棉布,一匹靛蓝,一匹藕荷色;一双新做的布鞋;还有几样女儿家用的簪花、手帕之类的小物件。 算下来,总共花了不到两块大洋。 方启把钱袋打开,数出两块大洋付了账,然后把剩下的钱重新系好,塞回怀里。 菁菁看着他,笑道:“师兄,回去可别跟家乐说我花了多少。就说…就说买了挺好的东西。” 方启哭笑不得:“你这不是让我撒谎吗?” 菁菁眨眨眼:“这叫善意的谎言。” 方启被她堵得没话说,只好认了。 两人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一家鞋铺。菁菁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铺子里摆着的一双男鞋上。 那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面是深蓝色的细布,纳得密密实实,看着就结实耐穿。 方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一动,笑道:“怎么,想给家乐买一双?” 菁菁笑了笑,没有否认:“他那人,整天跟着四目师伯赶尸,翻山越岭的,鞋子肯定费。他之前的那双,我出来的时候就快穿破了。” 她说着,走进铺子,问了价钱,又仔细看了看鞋的做工,最后掏钱买了下来。 方启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感慨——这丫头,嘴上不说,心里可惦记着呢。 出了铺子,菁菁把那双鞋递给方启,认真道:“师兄,麻烦你帮我带给他。就说…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方启接过鞋,郑重地点点头:“放心,一定带到。” 菁菁笑了笑,没再多嘱咐什么,于是开始跟方启分享起来到龙家镇后的趣事。 就这样,两人说笑着回到道场门口,却远远就瞧见院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走近一看,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半大小厮,约莫十四五岁年纪,手里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正踮着脚往院子里张望。 菁菁连忙上前询问:“这位小哥,你是?” 那小厮闻声转过头来,见是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少年道士,连忙上前几步,弯腰行了个礼: “请问,可是菁菁姑娘?” 菁菁一愣:“正是。你找我?” 小厮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双手将那个信封递了过来: “姑娘,有人托我给您送封信。说是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菁菁接过信封,低头一看,信封上的字迹熟悉,好像是一休师父的。 她正要开口询问,那小厮已经又行了一礼,转身就要走。 “等等!”菁菁连忙叫住他,“小哥,是谁让你送来的?” 小厮回过头,挠了挠头: “是个和尚,年纪挺大的,穿着灰色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大佛珠。他给了我二十几个铜板,让我把这封信送到龙家镇的鹧姑道场,交给一位叫菁菁的姑娘。”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那和尚旁边还跟着个年轻后生,穿着粗布衣裳,看着憨厚老实,跟在他身后,一句话都不说。” 菁菁听完,愣在那里。 一休师父。 还有初六。 方启在一旁看着,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多谢小哥。”他走上前,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进那小厮手里,“辛苦你跑一趟。” 小厮连连摆手:“不用不用,那和尚已经给过钱了——” “拿着吧。”方启把铜板塞进他手心,“大老远跑来,买碗茶喝。” 小厮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又连声道了几句谢,这才转身跑远了。 菁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一时之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方启轻声问道:“菁菁,进去看吧?” 菁菁这才回过神点点头,推开了院门。 可刚进了院子,菁菁就有些等不及了,她拆开信封,取出信纸。 方启站在一旁,没有凑过去看,只是静静等着。 菁菁的目光落在信纸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着看着,她的眼眶红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出来。她只是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看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信纸,抬起头,看向方启。 “师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一休师父他…他已经带着初六离开了。” 方启点点头,轻声道:“信上怎么说?” 菁菁低头看了一眼信纸,声音渐渐平稳下来: “师父说,他观察了初六几日,觉得这孩子心地质朴,与佛门确实有缘。他准备带初六云游四方,一边走一边教他佛法,让他多见见世面。” “师父还说。” “让弟子安心跟着鹧姑师父修行,不要挂念他。他身边有初六照顾,一切都好。” 方启听着,脸上露出笑容: “这是好事啊。一休大师终于有了个伴儿,不用一个人云游了。初六那小子,我看着也是个实在人,跟在大师身边,肯定能学好。” 菁菁用力点头,把那点不舍压了下去,换上一副开心的笑容: “是呢!看得出来,师父对初六很喜欢。他在信里夸了初六好几回,说这孩子勤快,懂事,学东西也快。” “师父还说,初六虽然话不多,但心里透亮,什么事一点就通。以后跟着他云游,肯定能帮上大忙。” 方启笑道:“那就好。大师有了传人,初六有了归宿,两全其美。” 菁菁点点头,把信纸仔细叠好,重新塞回信封,贴身收进怀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方启师兄,这次多亏了你。” 方启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正要往里走,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鹧姑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额头沁着细汗,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 “哎哟!” 她一眼就看见站在院里的两人, “你们俩怎么在门口站着?我远远就瞧见门口有个人影,还以为是谁呢!” 方启笑着迎上去:“师叔回来了?隔壁村那大婶的儿媳妇,最后一次复诊怎么样?” 鹧姑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喘了口气: “好着呢!那丫头怀相稳了,脸色也红润了,再养几个月,到时候请一尊灵婴过去,保准生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大婶非要留我吃饭,我推了半天才推掉,紧赶慢赶跑回来——” 她说着,目光落在菁菁脸上,忽然停住了。 “丫头,你这眼睛怎么红红的?”鹧姑眉头一皱,“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菁菁连忙摇头,笑道:“师父,没人欺负我。是刚才…刚才有人送信来了。” “信?”鹧姑一愣,“谁的信?” 菁菁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给鹧姑:“是一休师父的信。他带着初六离开了,让弟子安心跟着师父修行,不要挂念。” 鹧姑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看完后,她放下信纸,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老和尚,走也不来说一声。”她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倒是没有什么责怪。 她把信纸叠好,递还给菁菁:“丫头,收好了。这可是你师父的信,以后想他了,还能拿出来看看。” 菁菁接过信,郑重地点点头:“是,师父。” 鹧姑站起身,拍了拍手,朝两人挥了挥:“行了行了,别在门口杵着了。都进去,进去!太阳晒着呢,站久了头晕。”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菁菁一眼,放缓了声音: “丫头,你一休师父有了伴儿,是好事。以后你也别老惦记着,好好跟着老娘学本事。等你学成了,哪天想去看他,老娘亲自送你去。” 菁菁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多谢师父!” 鹧姑摆摆手,大步朝堂屋走去,嘴里还在嘟囔:“饿死了饿死了,菁菁,厨房还有吃的没?给老娘弄点…” 菁菁应了一声,连忙跟了上去。 来到院内,鹧鸪已经坐在石桌上自顾自的倒着茶水,方启见状也凑上前一屁股坐了上去。鹧鸪抬眼看了下,也给他倒上了一杯。 方启也不客气,端起茶杯就抿了口茶,开口道,“师叔,弟子明天准备回去了。” 鹧姑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她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啥?明天就走?” 方启点点头:“出来好些天了,师父那边还等着弟子回去。” 鹧姑一听,茶碗往桌上一放,整个人都炸了毛: “不行不行不行!哪有这么快就走的?你才来几天?伤刚好利索就要走?老娘还没跟你好好说说话呢!那棺材板有什么好见的,天天板着张脸,你回去看他干嘛?” 方启哭笑不得:“师叔,那是弟子师父…” “师父怎么了?师父也不能不讲理!” 鹧姑一挥手,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 “你瞧瞧你,来的时候风尘仆仆的,没待两天就去拼命,拼完命又躺了七八天,这才刚能下地蹦跶,就要走?老娘养了这么多天,你就这么报答我?” 方启被她说得连连往后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师叔息怒,师叔息怒!弟子也是没办法,只是大师伯之前吩咐过,让弟子抽空随师父回茅山一趟,这事也不好再拖。那边的事是正事,耽误不得…” “大师伯?”鹧姑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 她愣在那里,眨了眨眼,脸上的怒气瞬间泄了大半。 “大师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还有些狐疑。 方启点点头:“是,大师伯亲口说的,让师父带弟子回茅山一趟。师叔也知道,大师伯那人,说话向来一言九鼎,弟子也不好违逆。” 鹧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行吧,既然是大师兄吩咐的事。老娘还能说什么?” 她顿了顿,又嘀咕了一句:“那老家伙,一辈子就那样,说一不二的。你去了也好,让茅山的那些老顽固偶看看,师父把你教得多出息。” 方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碗,低头抿了一口,掩住眼中的复杂。 这次过来,鬼门关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师父被群鬼围攻,差点丢了半条命;大师伯走火入魔,险些酿成大祸——这些,他都没说。 说出来做什么呢? 让师叔跟着担心?让她跑去跟大师伯掰扯?还是让她知道,她那心心念念的“棺材板”差点就躺进棺材里了? 没必要。 师叔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最重情义。 要是让她知道师父受了那么重的伤,哪怕是大师伯亲自动的手,她恐怕也要跑去理论理论。 到时候,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方启想着,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鹧姑眼尖,一下就瞅见了:“你傻笑什么呢?” 方启回过神,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鹧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追问。这小子,从小就心眼多,问也问不出什么。 她放下茶碗,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行吧,你明天要走,老娘也不拦你。不过——” 她转身朝厨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等着,我晚点收拾些东西,你带回去给那棺材板。” 方启一愣:“师叔,不用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鹧姑一瞪眼,“老娘乐意!让他多注意身体,有事别死撑,随时可以来找我。听见没?” 方启连忙点头:“听见了听见了,弟子一定把话带到。” 鹧姑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不多时,厨房里传来她和菁菁说话的声音,还有锅铲碰撞的脆响。 方启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山峦,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师叔这人,嘴硬心软。 嘴上骂着“棺材板”,心里却惦记得很。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将最后一口茶饮尽。 等到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方启便背着包袱出了门。 包袱里除了自己那点随身物件,还有鹧姑昨晚硬塞进来的一大包东西—— 两罐腌菜、一些糕点、一坛她亲手酿的米酒、几包晒干的药材,还有一封写给九叔的信,封得严严实实,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棺材板亲启”四个字。 “路上小心!别耽误!到了给老娘捎个信!”鹧姑站在院门口,双手叉腰,嗓门大得能把整条街的人都吵醒。 菁菁站在她旁边,眼里也有一些不舍,却还是笑着:“方启师兄,一路保重。” 方启转过身,朝她们拱了拱手:“师叔,菁菁姑娘,保重。等弟子忙完茅山的事,再来看你们。” 鹧姑摆摆手,不耐烦地赶他:“行了行了,快走吧,别磨蹭。” 方启笑了笑,转身大步朝镇上走去。 身后,鹧姑的声音还在飘:“记住!把那坛酒亲手交给棺材板!让他别舍不得喝!” 方启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第64章 大师兄的威严 到了镇上,他直奔驿站,打算雇辆马车。 刚走到驿站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喜的喊声—— “小方道长!” 方启回头一看,愣了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张师傅?您怎么在这儿?” 来人正是之前在任家镇帮他修缮义庄的木匠张师傅。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短打,旁边停着一辆驴车,车上堆着些零碎物件,还有个年轻的伙计正靠在车辕上打盹。 张师傅几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方启的手,那脸上的笑容简直要溢出来: “哎呀!小方道长!这么巧,你也在龙家镇?!” 方启被他这突然出现弄得有些懵:“是啊,我过来看看师叔。倒是您,张师傅,您怎么来了?” 张师傅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八度:“嗨...小方道长,您不知道!我媳妇生了!大胖小子!六斤六两!” 方启一听,连忙道喜:“哎呀!恭喜恭喜!张师傅喜得贵子,这可是大喜事!” 张师傅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 “可不是嘛!多亏了九叔!要不是九叔当初给我请的那尊灵婴,我媳妇这胎哪能这么顺当?您是不知道,我媳妇怀相一直不好,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悬,我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圈…” 他说着,声音都有些哽咽了:“后来九叔知道这事,二话不说,亲自跑了一趟,给我请了一尊灵婴回来供着。还说什么‘张师傅你人实在,该有个后’。那灵婴的谢礼,九叔硬是只收了个本钱,连跑腿费都没要…” 方启听着,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难怪当初张师傅帮他买笔墨纸砚的时候那么大方,一文钱都不肯收。 那上好的徽墨、细白的宣纸,可都不便宜。 原来是因为师父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 张师傅抹了把眼角,继续道: “我这次来龙家镇,就是专门来感谢鹧姑道长的。九叔说了,那灵婴是从鹧姑道长这儿请的,让我一定当面谢谢她。” 方启点点头:“那张师傅见着鹧姑师叔了?” “见着了见着了!” 张师傅连连点头, “昨儿个下午在路上碰上了,鹧姑道长说了,那灵婴的事,她说不算什么,让我好好养孩子就是。” 说完他看向方启:“小方道长,您是准备回任家镇吧?” 方启笑着点头:“正是。刚想雇辆车呢。” 张师傅一拍胸脯:“雇什么车!我这驴车虽然比不上马车快,但稳当!您要是不嫌弃,咱们一起走!正好我也要回去,顺路!” 方启知道此刻推辞反而伤人,索性答应下来,拱手道:“那就有劳张师傅了。” 张师傅连忙摆手:“您跟我客气什么!九叔对我恩重如山,您是他徒弟,那就是自家人!快上车快上车!” 他说着,转身踹了一脚还在打盹的伙计:“醒醒!把东西挪挪,给小方道长腾个位置!” 伙计一个激灵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片刻后,方启在驴车上坐定,驴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张师傅坐在车辕上,一边赶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家那大胖小子的事—— 怎么生的,生下来多重,眼睛像谁,鼻子像谁,夜里哭了几回,尿了几回床…… 方启靠在车帮上,听着这些琐碎的家长里短,嘴角噙着笑,时不时应和两句。 驴车走得不快,但胜在稳当。 沿途的风景慢慢后退,田野、村庄、山峦,在秋日的阳光下铺展开来。 三日后,任家镇的轮廓总管出现在视野尽头。 张师傅勒住驴车,回头笑道:“小方道长,前面就到镇上了。您是直接回道场,还是……” 方启跳下车,朝他拱了拱手:“张师傅,这几日有劳您了。您快回家看看嫂子和孩子吧,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张师傅连连摆手:“小方道长您太客气了!那行,您慢走,回头有空来家里坐坐,让我媳妇给您做顿好的!” 方启笑着应了,目送驴车晃晃悠悠地朝镇子另一头走去,这才转身,大步朝义庄的方向行去。 熟悉的青砖院墙,熟悉的木门。 门虚掩着,方启正想推门进去,却听见隐约传来文才和秋生斗嘴的声音。 “都怪你!要不是你毛手毛脚的,那罐子能碎吗?!” “怪我?明明是你先推我的!你要是不推我,我能撞到桌子?!” “我推你?我那是让你别出声!谁让你踩到我脚的?!” “你放屁!我什么时候踩你脚了?!” “就刚才!在师父屋里的时候!” “胡说八道!明明是你自己没站稳——” 方启站在门外,听着里面这热火朝天的互相推诿,眉头越皱越紧。 他侧耳又听了片刻,总算是弄明白了——发工钱的日子到了,师父不知怎的,把钱扣下说给他们存着以后娶媳妇。这两个家伙心里不痛快,琢磨着把钱偷出来。结果钱没偷着,倒把师父那罐上好的朱砂给打翻了。 那罐朱砂,可是师父从茅山带来的,珍藏了好些年,平时画符都舍不得用,只有画高等符咒的时候才拿出来。 想到此,方启不由得来了一丝火气,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文才和秋生正面对面站着,一个指着对方的鼻子,一个梗着脖子瞪着眼,吵得那叫一个投入,连门开了都没察觉。 “你少在这儿推卸责任!师父回来问起来,我就说是你干的!” “你敢!明明是你——” 秋生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他眼角的余光终于瞥见了门口那道身影,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文才还没反应过来,还在那儿继续嚷嚷:“你怎么不说话了?心虚了?我告诉你,这事本来就——” “文才。” 秋生的声音有点发虚,拼命朝他使眼色。 文才终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的嘴也闭上了。 方启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俩。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文才和秋生被他这么一看,只觉得后脊梁骨都在发凉。 “师、师兄…”秋生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您回来了?” 文才也结结巴巴地开口:“师、师兄好…” 方启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扫得两人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片刻后,方启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把背上的包袱放好,又将鹧姑托他带的东西仔细安置妥当。 身后,文才和秋生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着方启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后,又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慌乱。 “完了完了完了……”文才压低声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肯定听见了!他肯定什么都听见了!” 秋生也是满头冷汗,却还要强撑:“别、别慌!他又不是师父,能拿咱们怎么样?” 文才欲哭无泪:“可他比师父还吓人!你是没看见那天他练功!一掌就把那棵树打成那样了!” 秋生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片刻后,方启的房门开了。 他走出来,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两人面前,站定。 文才和秋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方启看着他们,不紧不慢的开口了: “说吧,有什么要交代的没有?” 文才和秋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秋生最先反应过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师、师兄,您说什么呢?我们……我们听不懂啊?” 文才也跟着点头,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听不懂!听不懂!” 方启没说话,这两个家伙,如果承认错误,也就罢了,居然还敢跟他装蒜。 他抬起右手,接着聚起法力,掌心朝向地面。 文才和秋生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就见他掌心之中,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雷光! “轰——!!!” 一声巨响! 方启一掌拍在地上!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硬生生被他拍出一个碗口大的小黑坑!坑边焦黑一片,还冒着缕缕青烟!碎石溅得到处都是,有几块打在文才和秋生的小腿上,疼得两人龇牙咧嘴,却愣是没敢叫出声。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文才和秋生这一下可是被吓傻了,盯着地上那个焦黑的坑,脑子里一下子宕机了。 那坑,离他们站的地方,不过三尺。 要是方启那一掌再往前一点… 两人不敢往下想了。 方启收回手,拍了拍掌心沾上的灰,目光再次落在两人脸上,再次开口: “现在,能交代了吗?” 秋生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嗓子眼发干。 他张了张嘴,声音断断续续的:“师、师兄,我们…我们…” 文才比他更不堪,腿都开始打颤了。 方启就这么看着他们,也不催促。 沉默了几息,秋生终于绷不住了,一五一十地把事情交代了个底掉—— 怎么想着偷钱,怎么溜进师父屋里,怎么翻箱倒柜,怎么不小心打翻了那罐朱砂,怎么互相推卸责任,吵得不可开交…… 他说得结结巴巴,中间还夹杂着文才的补充和辩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总算是把事情说清楚了。 说完,两人低着头,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 方启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不大,却让两人听得清清楚楚: “师父克扣你们的工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你们好。” 秋生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方启继续道:“你们心里难道不清楚?你们两个,到底闯了多少祸?惹了多少事?上次的事,要不是大师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你们现在还能站在这儿?” 文才和秋生的头低得更低了。 方启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个家伙,说蠢吧,也不算太蠢,至少知道害怕。 可这脑子,怎么就总往歪处使? 可越是这样方启心里那股火就越旺。 “你们知道师父为了你们受了多大委屈吗?” 他突然吼了出来,把两人吓得一哆嗦。 “上次那件事,你们以为就这么过去了?大师伯那边,师父的老脸都丢尽了! 你们躺在床上的时候,师父每天去给祖师爷上香请罪,一跪就是一个时辰! 你们以为他在为自己请罪?放屁!他是在替你们两个孽徒消灾免难!” 方启越说越来气,恨不得立马弄死他们: “师父这辈子,最要脸面的人。可在祖师爷面前,他跪着,磕着头,说的全是‘教徒无方’、‘弟子有罪’。你们倒好,伤刚好利索,就惦记着偷他的钱?!” 文才低着头,一声不吭,两只手攥得死紧,肩膀微微发抖。 秋生却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方启眼神一厉:“怎么?你有话说?” 秋生梗着脖子,强撑着回道:“师兄,我们…我们就是想拿回自己的工钱,师父他…” 话音未落—— “轰!” 一道雷光从方启掌心激射而出,结结实实打在秋生身上! “啊——!!” 秋生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浑身抽搐。 文才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不再敢说话。 方启收回手,看都没看地上的秋生,目光落在文才脸上: “怎么?觉得我一直很和气,不敢动手?” 文才拼命摇头,眼泪都快出来了:“没、没有…” 方启冷笑一声:“和气?那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你们俩平时偷懒耍滑、闯祸惹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给师父留脸面!”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文才: “可你们现在连师父的钱都偷了,你说。我还跟你们客气什么?” 文才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只是拼命点头:“师兄说得对…师兄说得对…” 方启转身,走到还在抽搐的秋生身边,蹲下,看着他: “服不服?” 秋生浑身哆嗦,想说话,却只发出一阵含糊的呜咽,嘴角流着口水,眼神里满是惊恐。 方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 “不服,可以再来。” 秋生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文才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师兄,真的会动手,真的敢打。 搞不好,还真的会杀了他们!!! 他以前总觉得,方启整天笑眯眯的,说话和气,从不摆架子,不过就是运气好,早入门几年罢了。 可此刻他才知道,人家不动手,是懒得跟他们计较,是真有大师兄的肚量。 真要动手,他们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方启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总算消了些。 他走到院子中央那棵老树下,转过身,目光扫过跪着的文才和躺着的秋生,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比方才的暴怒更让人心头发寒: “今天这事,我可以不告诉师父。” 文才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方启继续道:“但是——” “那罐朱砂,我给你们拿钱补齐。但是!钱从你们的工钱里扣,每个月扣一半,直到扣完为止。” “还有,从今天起,每天的功课加一倍。符箓、拳脚、经书,一样都不能少。我会亲自检查。” “要是再让我发现你们偷懒耍滑,或者背地里搞什么幺蛾子——” 他目光落在秋生身上,手里再次聚起一片雷光。 秋生浑身一激灵,拼命摇头。 方启收回目光,淡淡道: “那就不是一道掌心雷的事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片刻后,文才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到秋生身边,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两人谁都不敢看方启,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朝偏房挪去。 走到门口,秋生忽然回过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方启看着他。 秋生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师、师兄…我们错了。” 方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消失在门后。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方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焦黑的坑,又看了看自己刚才拍出的那一掌,忽然叹了口气。 他想起师父那天晚上说的话—— “师父知道,你比他们懂事,也比他们有本事。以后…师父希望你能帮他们一把。” 帮? 就这两个玩意儿? 还是得棒棒底下才能出好人! 方启哼了一声转身走到那棵老树下,靠坐在树根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半晌,他睁开眼,看向偏房的方向,忽然有些想笑。 秋生那小子,挨了一记掌心雷,能说出“我们错了”这四个字,也算是个进步吧。 文才更别提,直接吓跪了。 行吧,至少知道怕了。 怕了就好。 怕了,才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自己房间走去。 第65章 嗯,知错便好 在房里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方启听见院门就被推开了的声音,他连忙起身出去。 “阿启?!” 九叔看见方启走出来,明显有些惊喜。他手里还拎着个布袋,显然是刚从镇上回来。 方启连忙起身迎上去,接过九叔手里的布袋:“师父,您回来了!” 九叔“嗯”了一声,接着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鹧姑那边,没什么事吧?” 方启笑道:“说来话长。” 九叔挑了挑眉,转身朝堂屋走去:“那进来说。” 方启跟进去,等九叔在主位坐下,才在他旁边落座。 九叔刚端起茶碗,忽然动作一顿。 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着方启,眉头拧了起来。 方启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师父?怎么了?” 九叔放下茶碗,霍然起身,几步走到方启跟前,右手已经按在了他肩膀上。 方启只觉得一股温和而精纯的法力从师父掌心涌入自己体内,在自己经脉中缓缓游走。 片刻后,九叔收回手,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竟有些失态: “阿启!你…你这是要突破了!” 方启一愣:“突破?” 九叔在他旁边坐下,难得地眉开眼笑: “你体内的法力已经满溢,隐隐有冲破瓶颈的征兆。这是修为精进,即将迈入新境界的迹象!” 他又仔细感应了一番,点头道:“不过现在气息还有些紊乱,不稳。得稳住,不能急着突破。” 方启听得心头发热,连忙问道:“师父,那该如何?” 九叔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放心,我刚才已经帮你把气息稳住了。等过几日咱们去茅山,收录入册,再由师门长辈帮你洗礼根基,到那时再行突破,才是万全之策。” 方启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多谢师父!” 九叔看着他,眼中的欣喜几乎要溢出来。这小子,才十六岁,就要突破地师(筑基)了。 比他当年,可强了不止一筹。 他收回思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随口问道:“这次在鹧姑那儿,玩得开心吗?” 方启挠了挠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复杂。 他知道,对师父不能说谎。 于是,他将这几日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遇见一休大师,到一同前往鹧姑道场;从徐大帅府上的军士来请灵婴,到发现那四房姨太太怀的是鬼胎; 从三人连夜赶往隔壁镇子,到目睹满地尸骸和正在啃食的魔婴;从青海突然出现,到分头追击; 最后,说到自己独自面对那最后一个魔婴,以及如何将它诛灭。 九叔听完,手里的茶碗不知何时已经放下,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了凝重。 他盯着方启,好半晌才开口:“你…你这孩子…又一个人去拼命?” 方启连忙解释道:“师父,当时情况紧急,那魔婴已经出世,若是放跑了,不知要害死多少人。弟子也是…” 九叔摆摆手,打断了他。 他沉默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罢了。那种情况,换做是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他看向方启,目光复杂:“这次伤得重不重?” 方启摇摇头,笑道:“师叔照顾得好,已经全好了。您别担心。” 九叔点点头,又问道:“鹧姑那丫头,没骂你?” 方启嘿嘿一笑:“骂了,骂得可凶了。把弟子按在床上躺了七八天,天天灌苦药汤子,门都不让出。” 九叔闻言,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笑意:“哼,骂得好。就该让她收拾收拾你。” 方启挠了挠头,又道:“对了师父,弟子这次受伤,恢复得特别快。那《炼气诀》确实霸道,本来要躺半个月的伤,四五天就好利索了。” 九叔点了点头,感慨道:“确实霸道。上次被你大师伯打伤,我熬了个通宵,第二日照样能爬起来处理那些烂摊子。若是以前,没个三五天,别想下床。” 正说着,九叔突然觉得怎么少了点什么。 他目光落在方启身上,忽然问道:“对了,秋生和文才呢?怎么没见着人影?” 方启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冷哼一声:“师父,那两个家伙,今天做了点错事,被我罚了。” 九叔眉头一挑,惊讶地看着他。 这小子,向来最是宽厚,对那两个孽徒虽然不待见,却也从未动过手。 今天居然主动开口说“罚了”?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追问具体是什么事,只是嘱咐道:“注意分寸,可别打死了。” 方启点点头,神色认真:“师父放心,弟子心里有数。” 九叔“嗯”了一声,端起茶碗,低头喝茶。 心里却在琢磨—— 能让阿启发火的事,那两个孽徒,怕是真的捅了不小的篓子。 不过… 既然阿启已经出手,他也懒得管了。 这小子做事,向来有分寸。 再说了,当年他们不也被大师兄揍的死去活来的。 九叔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树,忽然开口:“阿启。” 方启跟上来:“师父?” “这几日你好好调养,把状态稳住。过几日,咱们就动身去茅山。” 方启闻言,心头一振,连忙答应:“是,师父!我知道了。” 九叔“嗯”了一声,转身朝堂屋走去,走到门口,忽然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去,把文才喊出来。天色这么晚了,为师饿了。” 方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师父这是饿了,等着吃饭呢。 他连忙应了一声:“好咧!弟子这就去!”立马大步朝偏房走去。 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秋生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文才坐在床边,正手足无措地给他擦脸。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头。 然后,两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方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文才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心虚,又变成了害怕,最后低着头,不敢看他。 秋生更是不堪,整个人往被窝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方启。 方启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火早就消了,反倒有些想笑。 但他面上依旧淡淡的,开口道:“文才,师父回来了,让你去做饭。” 文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应道:“是、是!我这就去!这就去!”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方启一眼,眼神里明显是有几分不安。 方启知道他这是有些心虚,害怕师父责骂,语气放缓了些:“放心吧。你们只要好好听话,我说话算话。” 文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连连点头:“是!师兄!我听话!我一定听话!”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方启和秋生。 方启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缩在被窝里的秋生。 秋生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整个人又往被窝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眼神躲闪。 方启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忽然笑了。 “怎么?还是不服?” 秋生愣了一下。 他躺在床上,看着方启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脑子里忽然清醒了许多。 这个师兄,是真的厉害。 那一掌,不是吓唬人,是真能要命的。可师兄没要他的命,只是给了他一个教训。 而且…师兄确实说得对。 他有错在先。 偷师父的钱,打翻师父的朱砂,还和文才推卸责任——这些事,哪一件不该挨打? 想到这里,秋生忽然掀开被子,挣扎着坐起来,然后——整个人跪在了床上。 方启眉头一挑,没有说话。 秋生低着头,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师兄,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偷师父的钱,不该打翻那罐朱砂,不该和文才推卸责任…师兄你说得对,师父对我们是真心的好,我们却…却这么不争气。”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努力忍着不哭出来: “师兄,求你惩罚我。不管你怎么罚,我都认。” 方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上前,伸出手,一把将秋生从床上拉了起来。 秋生愣住了,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方启看着他,欣慰地点点头: “起来吧。你我师兄弟,不必如此。你只要知道,师父对你们,真是操碎了心。” 秋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 “师兄,从今以后,我一定好好做人。绝不给师父添乱,绝不给师兄添麻烦。” 方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行了,别哭了。赶紧去洗漱,换套衣服。不然师父看见你这副样子,又要心疼了。” 他接着又补了一句: “放心,我刚刚可没下重手,顶多让你疼一会儿。现在感觉怎么样?” 秋生愣了愣,试着活动了一下胳膊,又扭了扭脖子,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作惊喜: “好、好像真的没事了!就是还有点麻…” 方启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背: “那就快去。师父等着吃饭呢。” 秋生“嗯”了一声,飞快地跳下床,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方启,认真道: “师兄,谢谢你。” 方启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秋生咧嘴一笑,一溜烟跑了出去。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方启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失笑摇了摇头,这两个家伙。 感叹完,方启出了偏房,可刚走到院中,就看见九叔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包袱,正是鹧姑托他带回来的那包东西。 “阿启。”九叔唤了一声。 方启连忙上前:“师父。怎么了?” 九叔把包袱往他手里一递,目光落在那鼓囊囊的包裹上,眉头微微挑了挑:“这是?” 方启接过包袱,笑着道:“哦~师父,这是鹧姑师叔让我带给您的。有她亲手酿的米酒,还有几罐腌菜、一些糕点,还有一封信。” 他说着,把那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掏出来,递给九叔, “师叔说,让您别舍不得喝。” 九叔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那歪歪扭扭的“棺材板亲启”四个字,嘴角微微抽了抽。 他没说话,只是把信收进怀里,目光落在那包袱上,沉默了片刻。 方启站在一旁,看着他。 九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何尝不知道鹧姑的心意? 这么多年了,那丫头的心思,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只是…… 他心底深处,有一个影子,一直藏在那里。多年过去,依旧挥之不去,让他始终无法接纳她。 九叔垂下眼,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他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师父知道了。” 说着,他伸手从包袱里拿出那包糕点,打开看了看,递还给方启: “这些糕点,放不了太久。你待会儿和秋生、文才他们一起分了吃。” 方启接过糕点,笑着应道:“好的,师父。” 话音刚落,秋生从偏房里探出脑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用手蘸水扒拉了几下,精神头好了不少。 走到近前,秋生先看了方启一眼。 方启微微点头。 秋生也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九叔,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师父,您回来了。” 九叔“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语气平淡:“听你大师兄说,你们做了错事,被罚了?” 秋生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低下头,却没有躲闪,老老实实地应道: “是,师父。是弟子有错在先,大师兄惩罚得没问题。” 九叔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小子,居然没有顶嘴? 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嗯,知道错了就好。之后好好听你们大师兄的话。” “当年你师父我,也是跟着你们大师伯学出来的。” 秋生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用力点头:“是,师父!弟子记住了!” 他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又道:“师父,弟子去厨房帮文才烧火。” 九叔摆摆手:“去吧。” 秋生应了一声,快步朝厨房跑去。 九叔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朝堂屋走去。 方启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九叔在主位坐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方启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开始给他捏了起来。 “师父,您今天又去哪儿了?辛苦了。” 九叔被捏得舒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道: “别提了。隔壁谭家镇的李老爷,专程派人过来请我,说他那小孙子最近总是哭闹不休,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好,让我过去瞧瞧。” 他叹了口气:“这一来一回,就快一天了。幸好有马车,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方启笑着道:“师父您哪里老了?您这身板,比那些年轻人强多了。” 九叔睁开眼,瞥了他一眼,笑骂道:“少拍马屁。” 方启嘿嘿一笑,手上动作不停,继续给他按着肩膀。 按了一会儿,九叔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方启见状,轻声道:“师父,晚上我再给您捏捏脚。” 九叔这次倒是没有拒绝,只是“嗯”了一声。 方启心里一喜,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 第66章 要去茅山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秋生和文才两人一前一后端着托盘进来了。 文才走在前头,手里托着个大托盘,上面摆着几碗热气腾腾的粥、一碟炒青菜、一碟咸菜,还有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卤豆干。 秋生跟在后头,手里也端着个托盘,上头是几副碗筷和一壶热茶。 两人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摆在八仙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然后退后两步,垂着手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动不动。 九叔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桌上摆好的饭菜,又看见那两个站在一旁不敢动弹的徒弟,眉头微微一挑。 “怎么?”他的目光在文才和秋生脸上扫过,“坐下来吃啊,还站着干什么?” 文才没动,低着头,拿眼睛偷偷瞄了秋生一眼。 秋生也没动,偷偷往方启那边瞟了一眼。 九叔把这小动作看在眼里,转头看向方启。 方启见状,松开按在九叔肩上的手,走到桌边,拉开凳子坐下,看了两人一眼,语气淡淡的: “师父喊你们坐,还站着干什么?” 这话一出,文才和秋生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乖乖走到桌边,在方启对面坐下。 两人坐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比小学生上课还规矩。 九叔看在眼里,却也没说什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方启也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这才敢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菜。 饭桌上安静得很,只听得见轻微的喝粥声和筷子偶尔碰到碗碟的脆响。 吃了一会儿,九叔放下碗,擦了擦嘴,开口道: “过几日,我要带你师兄回一趟茅山总坛。可能要去些时日。” 文才和秋生闻言,抬起头看向九叔。 九叔继续道:“你们两个,要好好看家。功课不能落下,义庄要打扫干净,后院的鸡鸭别忘了喂。” 文才“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喝粥,不再说话。 九叔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又挑了起来。 这小子,平时话最多,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他又看了文才一眼,却见文才虽然低着头,眼珠子却往旁边瞟,正偷偷摸摸地看方启。 九叔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明白了过来。 这不就是当年他们几个师兄弟,做错了事之后,被罚了,再看大师兄石坚的表情么? 不说有什么区别,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九叔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看向方启,开口道: “阿启,你有什么要交代的,跟秋生和文才说说。” 方启放下碗,看向对面的两人。 文才和秋生被他这么一看,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 “就是我下午跟你们说的那些。都放在心上。” “每天的功课,一样都不能少。符箓要练,拳脚要练,经书要读。” “义庄要看好,别惹事,别闯祸。” “等我回来,要是发现你们偷懒,或者功课没长进——” 他话没说完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秋生一听连忙爽快的答应下来:“师兄放心!我一定好好练功,绝不给师父和师兄再丢脸!” 文才见他开了口,也只好跟着点头,声音却有些唯唯诺诺:“是、是!师兄,我也一定…一定好好练。” 方启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转向九叔,道: “师父,我说完了。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九叔接过话头,看向那两个徒弟,板着脸嘱咐道: “祖师爷的上香,一天都不能断。记住了?” “是,师父!”两人齐声应道。 “义庄看好,门户小心。有什么事,就去镇上找保安队,或者找任老爷。别自己瞎逞能,听见没有?” “听见了,师父!” “还有,”九叔加重了语气,“别闯祸!” 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然后齐齐点头,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师父放心!我们一定听话!绝对不闯祸!” 九叔“嗯”了一声,摆了摆手:“行了,吃饭吧。”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端起碗继续喝粥。 方启坐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家伙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他端起碗,低头喝粥,没有再说什么。 等吃完饭,文才麻利地收拾碗筷端去厨房清洗,秋生也没闲着,拿了块抹布开始擦桌子,连桌角那些平时从不注意的缝隙都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方启坐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是较为满意。 嗯,确实有点进步了,就算是假的,起码也知道做做样子了。 他站起身,转身出门,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文才正蹲在灶台边刷碗,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方启,连忙站起来:“师、师兄!” 方启点点头,问道:“水烧好了没?” 文才指了指灶上的大铁锅:“烧好了烧好了!刚开的滚水,兑了凉水,温的正好!” 方启拎起旁边准备好的木桶,打了满满一桶热水,又拿了条干净的布巾搭在桶沿上。 走到厨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认真刷碗的文才,语气稍微温和了些:“干完早点歇着。” 文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点头:“是!师兄!” 方启拎着水桶穿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口,正巧看见秋生还在里头拿着抹布东擦西擦,连供桌底下都探进去擦了一遍。 他停下脚步,开口道:“秋生。” 秋生闻声抬头,脸上带着笑:“大师兄!” 方启看着他,道:“也别太累了。待会儿记得给祖师爷上香,完了就早点歇着。” 秋生笑着应道:“知道了大师兄!我擦完就去!” 方启点点头,拎着水桶朝九叔房间走去。 轻轻推开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九叔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封鹧姑写的信,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思索什么。 听见门响,九叔抬起头,见是方启,脸上的凝重瞬间化开,露出一丝笑意。 “来了?” 方启把水桶放在床边,笑道:“师父,洗脚了。” 九叔“嗯”了一声,放下信,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方启蹲下身,帮他脱了鞋袜,把脚放进木桶里。水温正好,九叔的眉头舒展开来,靠在床头发出一声舒服的哼哼。 方启一边给他按脚,一边随口问道:“师父,师叔信上说什么了?” 九叔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道: “还能说什么?絮絮叨叨一堆废话,什么‘注意身体’、‘别老板着脸’、‘有空去看看她’——跟以前一模一样。” 方启低着头,差点就笑了出来,好在手上动作不停,没让师父发觉。 只见九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只是这次语气明显有些严肃: “阿启,其实这次去茅山,有些事情,师父得跟你商量商量。” 方启手上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九叔。 他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能让师父这么郑重其事的,多半是那些传承的事。 “师父,可是那些传承的功法之事?” 九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 “嗯,你猜的没错。本来为师是打算把那些功法都交给宗门的。这些东西,本来就是茅山的机缘,理应由宗门统一保管、择人传授。” 方启点点头,没有说话,等着师父的下文。 九叔看着他,叹了口气:“可是经历了这次的事情,为师心里有些担心。” 方启皱着眉头试探着问道:“师父是担心…茅山有内鬼?” 九叔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欣慰。 这孩子,果然一点就透。 “不错。” 九叔沉声道, “那女鬼小丽背后的人,到现在还没揪出来。能从那么久之前就开始布局,一步一步引着文才秋生那两个蠢货闯祸,还能在关键时刻煽动大师兄的情绪,让他险些走火入魔——这份心机,这份手段,绝不是寻常人物。” 他看着方启,一字一句道:“阿启,你想想,若不是你提前察觉,若不是你及时出手,后果会是什么?” 方启沉默了一瞬。 后果他当然知道。 大师伯石坚走火入魔,与师父反目成仇。茅山内讧,元气大伤。 那幕后黑手坐收渔利,甚至可能趁虚而入… 他抬起头,看向九叔:“师父,那您的意思是?” 九叔缓缓道:“功法可以上交,但只能跟你大师伯一个人说。” 方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九叔继续道:“怎么安排,让他来定夺。但是,在幕后黑手被揪出来之前,功法绝不能大范围传播。” 方启听完,心里暗暗点头。 师父这个想法,和他不谋而合。 大师伯石坚,是茅山这一代的顶尖战力,威望极高,处事也向来公正严明。把功法交给他,由他来决定如何处置,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而且…大师伯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虽然那“丧子”是假的,但那份悲痛,那份愤怒,却是实实在在的。他对那幕后黑手的恨意,比任何人都深。 把功法交给他,他必定会万分谨慎,绝不可能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有机可乘。 方启抬起头,认真道:“师父,弟子和您想的一样。交给大师伯,确实最稳妥。” 九叔见他点头,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散了。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那就这么定了。到了茅山,见了你大师伯,该怎么说,你心里有数。” 方启一边给他擦脚,一边应道:“师父放心吧,我省得。” 九叔“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又睁开眼,看向蹲在床边的徒弟低着头给自己按着脚,心里那点不舍又冒了出来。 毕竟回了茅山,受了册。也等同于说可以出师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脚擦好了,方启站起身,拎起木桶:“师父,那弟子先回房了。您早点休息。” 九叔思绪被打断,挤出一个笑容,挥了挥手:“去吧。” 方启轻轻带上门,拎着桶把水倒了,又站在廊下看了看那轮半圆的月亮,这才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第67章 徐徐渐进 到了第二天,方启准时睁开眼,利索地穿衣起床。 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九叔的房间门开着,里头空无一人,只有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条,方启拿出来一看,原来师父一早就出门采买物资去了,为出远门给义庄留足东西。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正要自己开练,倒是想起了昨天自己的安排,于是收起架势,转身朝偏房走去。 推开门,里头鼾声如雷。文才和秋生一人一张床,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踹到地上都浑然不觉。 方启走到床边,抬起手—— “砰砰砰!” 三声闷响,两人同时惊醒。 “谁?!谁?!”秋生一个激灵坐起来,揉着眼睛四处张望。 文才更是不堪,整个人往被窝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眼神惊恐。 方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起床。练功。” 两人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 秋生倒是还好,文才嘴里还嘟囔着:“师兄,这也太早了点吧…” 方启没理他,转身出了门。 片刻后,两人衣衫不整地跑了出来,站在院子里,睡眼惺忪,东倒西歪。 方启看了他们一眼,指了指院子中央:“站好了。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跟我一起练功。” 两人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地站了过去。 方启走到他们面前,开始安排今天给活计:“你们两个,基础差,体力更差。今天我也不打算让你们做别的,就先把基本功练扎实。” 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几块青石板:“每人抱一块,蹲马步。半个时辰,不许动。” 文才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半、半个时辰…” 秋生也是一脸苦相,但想起昨天自己答应师兄说要改变,到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 两人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一人抱了一块石板,扎起马步。 方启不再管他们,走到院子另一侧,拉开架势,开始打拳。 一套伏虎拳打完,他气息平稳,额角只微微见汗。紧接着,他抽出腰间的桃木短剑——剑光乍起! 文才和秋生抱着石板蹲在那里,起初还在偷偷交换眼神,抱怨这苦差事。可看着看着,两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道身影吸引住了。 那剑太快了。 快到他们只能看见一道道残影。 那步伐太稳了。 稳到每一步踏出,都像是丈量过的一样精准。 那气势太足了。 足到明明只是练功,却让人有一种面对强敌的压迫感。 文才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石板差点掉下来。秋生也是瞪大了眼,连马步歪了都没察觉。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这…这真是他们的师兄? 这功底,这剑法,这气势… 文才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我以前还觉得他不过是运气好,早入门几年。” 秋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道剑光,脸色尴尬不已。 他想起自己平时那点三脚猫功夫,在镇上耀武扬威,还觉得自己挺了不起。 可跟眼前这位一比… 简直就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方启收剑,气息微调,转过身来。 两人正看得入神,被他这一眼看得一个激灵,连忙重新抱好石板,挺直腰板,目不斜视。 方启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秋生最先绷不住,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师兄!您这功夫也太厉害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快的剑!您是怎么练的?能不能教教我们?” 文才也跟着点头,眼神里满是渴望:“对对对!师兄,教教我们吧!” 方启看着他们,笑了起来。 “先别急,秋生,你知道师父为什么收你为徒吗?” 秋生一愣,放下石板,用手指着自己:“我?” 方启点头。 秋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命苦,加上姑姑跟师父认识,所以师父可怜我?” 方启摇了摇头:“你身世姑且值得同情,但师父收你,更多是因为你天赋异禀。” 秋生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意外。 方启继续道:“你学东西快,悟性高,脑子也灵光。这些东西,不是谁都能有的。可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重了几分,“你把这些东西,全浪费在别的地方了。偷懒耍滑,闯祸惹事,正经本事没学多少,歪门邪道倒是一套一套的。” 秋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低下头,没敢接话。 方启转向文才:“还有你。” 文才一个激灵,挺直了腰板。 “你呢,确实蠢笨,天赋也差,”方启语气平淡,“但是,你心底还算善良,人也老实。师父收你,恐怕就是看中这一点。” 文才愣住了,随即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方启看着他们两人,沉默了片刻,语气缓和了些: “我跟着四目师叔这两年,说实话,我确实很感激你们陪在师父身边。师父年纪大了,身边有人照顾,我也放心。” 两人抬起头,看着他。 “但是,”方启话锋又一转,“这不是你们闯祸的理由。师父对你们好,你们更该争气,而不是仗着他的纵容为所欲为。” 秋生低下头,文才也垂着眼。 方启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知道话已说透,再多说也无益。 他转身,朝院子另一头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道: “行了。记得我说的。” 身后,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师兄!” 方启继续往前走,刚要拐进廊下,身后忽然传来秋生的声音—— “那个…师兄!” 方启停下脚步,回过头。 秋生抱起石板,脸上有些忐忑,试探着问道:“师兄,那…那我们可以学您的功夫吗?就是…就是刚才您练的那种功法?” 文才也连忙点头,眼神里满是渴望。 方启看着他们,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想学我的功夫?” 两人拼命点头。 方启收起笑容,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淡淡道:“那就拿出行动来。不要光嘴上说。” “这次我和师父从茅山回来,如果我能看到你们的进步和努力——那自然可以。” 秋生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连忙答应:“师兄放心!我们一定努力!一定好好练!”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挑了挑眉:“哦?这样吗?你们真有信心?”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难得的齐声应道:“有!” 方启冷哼一声:“声音这么小,没吃饭吗?” 两人一愣,随即扯开嗓子吼道:“有——!!!” 那声音,把屋檐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缕。 方启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朝廊下走去,走了两步,又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继续练功。我没说停,不许停。”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院子里,秋生和文才抱着石板,扎着马步,对视一眼。 秋生压低声音,兴奋地道:“文才!你听见没有?师兄说可以教咱们功夫!” 文才也是满脸喜色,连连点头:“听见了听见了!秋生,咱们可得好好练!不能偷懒!” “那当然!”秋生挺了挺腰板,把石板抱得更紧了些,“从今天起,我秋生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文才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方启此刻已经来到自己房里,他翻出鹧姑师叔塞的那包糕点,打开油纸,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九块糕点,淡黄绵软,香气扑鼻。 他端了张凳子,慢悠悠地踱到廊下,往阴凉处一坐。 面前就是院子,秋生和文才还抱着石板蹲马步,只是此刻两人额头上都见了汗。 方启也不说话,自顾自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甜糯的滋味在嘴里化开,他眯了眯眼,满意地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秋生咬着牙,目视前方,硬是一眼都不往这边瞟。 文才却不行了。 那桂花糕的香味仿佛顺着风飘过来,直往他鼻子里钻。他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就见方启坐在廊下,翘着二郎腿,吃得那叫一个悠闲。 文才咽了口唾沫,又咽了口唾沫。 方启恍若未觉,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嘴里还哼起了不着调的小曲—— “啷个哩个啷~啷个哩个啷~” 那调子歪得,简直能把人带到沟里去。 文才的腿已经开始打颤了,手里的石板也越来越沉。他咬着牙,想坚持,可那香味和那不着调的曲儿,简直就是双重折磨。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噗通——” 文才终于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石板“咣当”一声砸在旁边,他大口喘着气,脸上汗如雨下,整个人瘫成一团。 “不…不行了…师兄…我真的不行了…” 方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转向秋生。 秋生还在坚持。 他的腿也在打颤,全身都在抖,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可他咬着牙,硬是没倒,那石板还稳稳抱在手里。 方启有些诧异,这小子还真坚持住了。 又过了一刻钟。 秋生的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他咬紧牙关,想再撑一撑,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方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边,一手托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接过他怀里的石板,随手放在地上。 “不错。” 方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能坚持这么久,确实不错。” 秋生喘着粗气,脸上却露出笑容:“师、师兄……我……” “行了,别说话,缓口气。”方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廊下走去,走了两步,回头道, “桌子上有鹧姑师叔拿来的糕点,你们两个去吃吧。” 文才一听,立马来了精神,挣扎着就要爬起来。 方启却又补了一句: “对了,秋生吃两块,文才只能吃一块。” 文才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喜色瞬间垮了下来,急得直跳脚: “啊?师兄!为什么啊?!凭什么秋生吃两块我只能吃一块?!” 方启回过头,看着他,语气淡淡的: “你拜师两年多了,还不如后入门的秋生。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 文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委屈。 秋生笑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有得吃就不错了。走,吃糕点去!” 他拉着文才往廊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方启咧嘴一笑:“师兄,谢了啊!” 方启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几堆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落叶和杂物。 “文才,秋生。” 两人正靠在廊下歇气,吃着糕点美着呢!听见这声喊,立马一个激灵站直了。 “待会吃完了糕点,记得把院子里外打扫干净,角角落落都别放过。” 方启指了指院子, “还有后院的鸡鸭,该喂的喂,该添水的添水。干完了再到院子里集合。” 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齐齐应声:“是!师兄!” 方启点点头,转身朝堂屋走去。 身后很快传来扫帚刷地的声音,还有两人压低声音的嘀咕—— “秋生,你去喂鸡,我扫地!” “凭啥我去喂鸡?那鸡屎臭死了!” “你比我跑得快啊!” “放屁!你——” “咳咳。” 两人同时闭嘴,埋头苦干。 方启走进堂屋,净手焚香,恭恭敬敬地给祖师爷上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他闭目默祷了几句,又念了一会经文,这才转身出了门。 院子里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落叶枯枝被扫成一堆,墙角的水缸也添满了水。 秋生正从后院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个空盆子,见方启出来,连忙道:“师兄,鸡鸭都喂了!” 文才也放下扫帚,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师兄,院子扫干净了!” 方启点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行。跟我来。” 他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两人连忙跟上。 推开房门,方启侧身让开:“进来。” 文才和秋生一前一后跨进门槛,然后——两人同时愣住了。 屋里靠墙摆着一张简陋的书桌,桌上堆着厚厚一摞黄符纸,旁边是砚台、朱砂、狼毫笔。 这些倒没什么,真正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是屋里其他地方—— 墙上、柜子上、甚至窗台上,到处都是符箓。 有的贴在墙上,有的压在柜顶,有的随意叠放在角落。粗略看去,少说也有上百张。 那些符箓上的符文繁复玄奥,有的笔走龙蛇,有的工整严谨,有的墨迹尚新,有的已经微微泛黄。每一张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秋生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师、师兄…这都是你画的?!” 方启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这还有假?” 秋生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他下意识地走近几步,凑到墙边仔细看那些符箓。 虽然以他那点本事,根本看不出好坏,但光是这数量,就足够让他震撼了。 文才更是直接傻了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第68章 继续加练 方启走到书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狼毫笔,蘸了蘸朱砂,头也不抬地道: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在我房里背书。” 他指了指靠墙的两张凳子:“就坐那儿。我就在这儿画符,盯着你们。” 秋生和文才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两张凳子孤零零地摆在墙边,正对着书桌,坐上去刚好能被方启一览无余。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哀叹。 “师兄…”文才苦着脸,“背书…背什么书啊?” 方启抬眼看他:“《早晚功课经》《太上感应篇》《道德经》上册,三选一。背不过的,今天不准吃饭。” 文才的脸彻底垮了。 秋生倒是没吭声,只是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方启看着他们,手里的毛笔轻轻点了点砚台:“有时间唉声叹气,还不快去拿经书?” 两人一个激灵,连忙应声,转身就往外跑。 片刻后,两人各自抱着一本经书回来,乖乖在那两张凳子上坐下。 秋生翻开《早晚功课经》,眉头微皱,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文才抱着《太上感应篇》,翻开第一页,看了两眼,又抬起头,偷偷瞄了方启一眼。 方启正低着头,狼毫笔在黄符纸上缓缓移动,神情专注,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们。 文才松了口气,低头继续看书。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翻书的沙沙声,和方启笔下符纸的细微摩擦声。 方启画完一张,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 秋生正皱着眉头,嘴里念念有词,手指还点在经文上,一字一字地读。虽然读得磕磕绊绊,但至少是在认真看。 文才就不行了。他抱着那本《太上感应篇》,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睡过去。 方启也不出声,只是抬起右手。 掌心朝向文才。 一丝电弧,在指尖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文才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正好对上那只泛着电光的手。 他的脸瞬间白了,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差点摔倒:“师、师兄!我没睡!我没睡!我就是……就是……” 方启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手里的电弧又亮了几分。 文才的嘴立马闭上了。 他飞快地坐回凳子上,把经书端端正正捧好,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一副“我精神得很”的模样。 方启这才收回手,低头继续画符。 秋生在旁边看着,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文才偷偷瞪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经书。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文才倒是没再打瞌睡,可那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念念有词,却半天翻不了一页。显然,那些拗口的经文对他来说,比天书还难。 秋生倒是读得顺畅些,可脸上也渐渐露出疲惫之色。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太阳穴,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师兄……” 方启笔尖不停,只“嗯”了一声。 秋生苦着脸:“师兄,我能不能歇会儿?就歇一小会儿?实在是…实在是没力气了。” 方启抬起头,看着他。 秋生脸色确实不太好,眼眶有些发青,显然是折腾得够呛。加上今天早上那半个时辰的马步,能坚持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方启点了点头:“可。” 秋生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笑容:“多谢师兄!” 他放下经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长长地舒了口气。 文才在一旁看着,眼珠子转了转,也想开口,却被方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继续。”方启的声音不大,却让文才立刻低下头,继续抱着经书念念有词。 方启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师兄,您去哪儿?”秋生睁开眼问。 “跟你们没关系。你们老实待着。” 方启头也不回地道,然后推开门,迈步跨过门槛,随手将门带上。 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声,渐渐远去。 屋里,秋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长长地舒了口气。文才抱着那本《太上感应篇》,眼珠子转了转,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呼。” 文才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手里的经书往腿上一放,嘴里开始嘟囔, “累死了累死了…这什么破书,跟天书似的,念都念不顺,还背?背个屁啊!” 秋生睁开眼,皱眉看着他:“你小点声,师兄还没走远呢。” “走了走了,没听见脚步声都没了?” 文才摆摆手,一脸的不在乎, “再说了,他又不是师父,还能真不让咱吃饭?吓唬人的罢了。” 秋生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起昨天的那一幕,这个师兄,恐怕是真的说话算话,而且看得出来,他是在帮助他们。 “文才。”秋生的声音压低了,认真劝道,“你别犯傻。师兄这人,跟师父不一样。” 文才一愣:“有什么不一样的?” 秋生看着文才,知道这家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于是开口提醒: “师父骂咱们,是刀子嘴豆腐心,骂完了该疼还是疼。可师兄他…他是真会动手的。你忘了昨天那道雷了?” 文才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秋生继续道:“还有今天早上,你没听见师兄说吗?从茅山回来,要看咱们的进步。要是咱们偷懒耍滑,他还能教咱们功夫?到时候师父看到了怎么想?” 文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秋生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把那本《太上感应篇》拿起来,塞回他手里。 “别浪费时间了。”他看着文才,难得地认真起来,“师兄是说到做到的。你要是背不出来,今晚真的没饭吃。” 文才愣愣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经书,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终于,他咬了咬牙,重新坐直了身子,把经书端端正正捧好。 “行……我背。”他嘟囔着,“为了今晚的饭,拼了。” 秋生这才露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到自己椅子上坐下,继续背自己的《早晚功课经》。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翻书的沙沙声,和两人嘴里断断续续的念叨声。 门外,廊下的阴影里。 方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方才走到廊下拐角处便停下了脚步,收敛气息,将身形隐在柱子后面,文才能发现他才怪呢! 此刻,屋里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他耳朵里。 听到秋生劝文才的那番话,方启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这小子,确实有点意思,脑子灵光,会看人眼色,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关键时刻还能拉住文才,不让他犯傻。 《末代天师》里,他能有那个表现看来不是意外。 这份机灵劲,这份判断力,要是用在正道上,确实是块好料子。 方启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直到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和念叨的声音。 他这才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故意加重了脚步,朝房门走去。 “吱呀——”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屋里的两人同时抬起头。 方启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秋生立马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师兄!您回来了?” 文才也跟着站起来,却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眼睛往方启那边瞟。 方启点点头,走到书桌后坐下,目光落在秋生身上。 “秋生。”他开口,“今天到这里结束了。你可以去休息了,明天我们继续。” 秋生一听,脸上立马露出笑容,连忙点头:“多谢师兄!多谢师兄!”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幸灾乐祸的看了文才一眼。 文才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别走啊!你走了我怎么办! 可秋生已经一溜烟跑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下方启和文才。 文才低着头,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经书,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能感觉到方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两把刀子,刺得他头皮发麻。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文才的腿开始发软,额头沁出细汗,却愣是不敢动一下。 终于,方启开口了。 “文才。” 文才一个激灵,抬起头。 方启看着他,语气平淡:“你继续。什么时候能背完,什么时候再出这个屋子。” 文才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方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怎么?”方启的声音不大,却让文才心头发寒,“觉得自己委屈?” 文才拼命摇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有!” “文才,” 方启的声音放缓了些, “我不是要为难你。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有些事,不是靠偷懒耍滑就能混过去的。” 他指了指文才手里的经书:“这《太上感应篇》,不长。一共也就一千多字。你要是认真背,半天功夫就能背下来。” 文才低着头,不敢说话。 方启继续道:“你今天能坐在这儿背书,不是因为我想折腾你。是因为师父心疼你,让我看着你们,别让你们走歪路。” 他站起身,走到文才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背。” “背出来了,我亲自去厨房给你热饭。背不出来,今晚就饿着。” 说完,他转身走回书桌后,坐下,拿起狼毫笔,继续画符。 文才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经书,又抬头看看那个埋头画符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最终,他咬了咬牙,抱着经书回到凳子上,坐下。 翻开第一页。 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太上曰: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声音虽然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好在一直在继续。 方启低着头,确认他在背书,手里的笔才开始稳稳移动。 第69章 出发!茅山! 接下来的几天,义庄的日子彻底变了样。 每天天不亮,方启准时推开偏房的门,把两个还在呼呼大睡的家伙从床上拎起来。 秋生反应快,一个激灵就爬起来了;文才慢半拍,总要被方启那带着电弧的手指在眼前晃一晃,才吓得连滚带爬地穿衣服。 晨练依旧是抱石板蹲马步。 秋生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腿抖得像筛糠,却硬是能撑到方启喊停。 文才就不行了,每次蹲到一半就“噗通”一屁股坐地上,然后可怜巴巴地看向堂屋方向——那里,九叔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着他的早茶。 “师父…”文才拖着哭腔,“师兄他又罚我了…” 九叔眼皮都没抬,吹了吹茶沫子,喝了一口,继续看手里的经书。 文才不甘心,又喊了一声:“师父——” 九叔这才抬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翻了一页书。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别找我,找你师兄去。 文才的脸垮了,回头一看,方启正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休息够了?”方启的声音不大,却让文才一骨碌爬起来,抱起石板,重新扎好马步。 “够、够了!够了!” 方启点点头,转身走到院子另一侧,继续练自己的剑。 九叔坐在堂屋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这一幕,对此十分的满意。 他低头继续看书,心里却想着——这小子,确实有几分当年大师兄的样子。不,比大师兄还狠。大师兄当年训他们,好歹还讲几分情面,这小子倒好,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不过…… 九叔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那个正满头大汗抱着石板的文才身上,又看了看咬牙坚持的秋生,心里暗暗点头。 这两个孽徒,是该有人管管了。 自己下不去手,阿启替他下了这个狠心。 也好,也好。 想清楚了,九叔便每天雷打不动地坐在堂屋里喝茶看书,偶尔踱到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从不插手方启的“教学”。 文才每天蹲马步蹲到腿软,总会抽空往堂屋方向瞟一眼,指望师父能发发慈悲,帮他说句话。 可每次看过去,九叔不是在喝茶,就是在看书,要么就是闭着眼打盹,总之就是看不见他。 文才绝望了。 到了第四天,他终于认命了。不再指望师父,老老实实抱着石板,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蹲。 方启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在结束晨练后,破天荒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进步。” 文才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差点没哭出来。 秋生在一旁看着,嘿嘿直笑,被方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晨练结束,两人又跟着方启回屋背书。 秋生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背完《早晚功课经》的前半段了,虽然偶尔还会卡壳,但比起第一天,进步已经很明显。 文才就差得远。《太上感应篇》他连第一页都没背下来,那些拗口的古文对他来说简直是天书。 但他也不敢再偷懒了,每天抱着经书,嘴里念念有词,虽然背得慢,好歹是在认真学。 九叔偶尔路过,站在门外听一耳朵,然后悄悄走开,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到了第五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方启照例推开房门,大步朝偏房走去。可还没走到门口,他就停下了脚步。 偏房的门开着。 文才和秋生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两人穿着整齐,头发也梳过了,正面对面站着,嘴里念念有词——秋生在背《早晚功课经》,文才在背《太上感应篇》。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见是方启,齐齐喊了一声:“师兄!” 方启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难得地笑了起来。 “今天倒是自觉。” 秋生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师兄,我们想好了。从今天起,不用您来叫,我们自己起来练功!” 文才也跟着点头,虽然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苦,但至少没再抱怨。 方启看着他们,点了点头:“行。那今天就练着吧。” 他说着,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秋生一愣:“师兄?您不看着我们练了?” 方启头也不回:“今日不用。” 他推开房门,进去,片刻后又出来了。背上多了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腰间还挂着那个葫芦和桃木短剑。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同时愣住了。 方启走到他们面前,站定:“我和师父今日要动身去茅山了。你们在家好好看家,功课不能落下。” 秋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文才更是直接傻了眼,站在原地,手里的经书差点掉地上。 方启看着他们,嘱咐道:“我回来之前,晨练不能断,背书不能停。等我回来,要检查的。” 秋生立马表态:“师兄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练!绝不让您和师父操心!” 文才也连忙跟着点头,支支吾吾的询问道:“那师、师兄…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方启想了想:“少则月余,多则二到三个月。这段时间义庄就交给你们了。” 文才的脸又垮了下来,却不敢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方启不再多说,转身朝九叔的房间走去。 推开门,九叔已经收拾妥当,正站在桌边往包袱里塞最后几样东西。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师父,准备好了吗?”方启问。 九叔点点头,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 院子里,文才和秋生还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九叔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徒弟们脸上扫过,开口道:“在家好好看家,别惹事。功课不能落下,祖师爷的香火不能断。记住了?” “记住了,师父!”两人齐声应道。 九叔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行了,回去吧。” 方启跟在他身后,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秋生正朝他挥手,脸上带着笑。文才站在旁边,眼眶有些红,却也没哭。 方启朝他们最后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跟上了九叔。 院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一路朝镇上走去。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早起的摊贩在收拾铺子,看见九叔,远远地打个招呼。 九叔一一回应,脚步却不慢。 方启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师父,那商队靠谱吗?价钱谈好了?” 九叔点点头:“谈好了。前几日跟王掌柜说好的,他这支商队正好要往北走,虽然不到茅山。但也能省时省力。” 方启“哦”了一声,又问:“王掌柜?就是镇上那个开粮铺的王掌柜?” “嗯。”九叔道,“他每年都要往北边跑几趟生意,这条路走得熟。人也实在,不会乱要价。” 方启点点头,没再问了,毕竟他上次挨了宰,可被师父唠叨了好几次。 两人很快到了镇口,远远就看见一支商队正在集结。十几辆骡马大车排成一列,车上堆满了粮袋和布匹,伙计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一个穿着长衫、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正站在车队前头,手里拿着个账本,嘴里念念有词。正是王掌柜。 看见九叔,王掌柜连忙放下账本,笑呵呵地迎了上来:“九叔!您来了!正好正好,咱们这就准备出发了!” 九叔拱了拱手:“王掌柜,有劳了。” “哎,九叔您客气什么!”王掌柜摆摆手,转头朝车队喊了一声,“老刘!把后头那辆空车赶过来!九叔和他徒弟要搭车!” 一个赶车的老把式应了一声,赶着一辆骡车过来。车上铺着干草,上头还放了个小马扎,虽然简陋,但看着还算干净。 掌柜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九叔,委屈您了。这趟货多,前头的车都装满了,只有这辆…” 九叔摆摆手:“无妨,有车坐就行。” 他提起袍角,踩着车辕上了车,在马扎上坐定。方启也跟着上去,把包袱放好,在旁边坐下。 王掌柜又叮嘱了老刘几句“路上小心”“照顾好九叔”之类的话,这才回到车队前头,一挥手:“出发!” 车队缓缓动了起来。 出了镇子,上了官道。 路两旁的田野在晨光中铺展开来。 九叔靠在车帮上,闭着眼,似乎在小憩。 方启看着师父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翻出那包还没吃完的糕点,递到九叔面前: “师父,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早上您还没吃早饭呢。” (查过,民国时期的干糕确实能存那么久,大家不用纠结了) 九叔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接过糕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嚼,点了点头:“嗯,你鹧姑师叔的手艺,还是这个味儿。” 方启嘿嘿一笑,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师徒二人就着晨风和初升的日光,吃着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身后的任家镇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就这样,商队又走了五日。 头两日还算顺利,官道平坦,天气也好,一行人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枯燥。 王掌柜是个健谈的人,一路上跟九叔聊了不少生意场上的见闻,偶尔也打听些驱邪镇煞的讲究,说是回去好跟人显摆。 九叔话不多,但偶尔点拨几句,也让王掌柜听得连连点头,直呼“长见识了”。 到了第五日下午,车队在一处三岔路口停了下来。 王掌柜跳下车,拿着地图比划了半天,转身朝九叔走来,脸上带着歉意: “九叔,前头那条路往北,是去桐柏县的。您要去茅山,得往东走,顺着这条小道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再走个三四天就到了。我这趟货是往北送,只能送您到这儿了。” 九叔点点头,拎着包袱跳下车,拱了拱手:“王掌柜,这几日有劳了。” 王掌柜连连摆手:“九叔客气了!您要是不嫌弃,回头从茅山回来,路过镇上一定来我铺子里坐坐,我请您喝茶!” 九叔难得地笑了笑:“一定。” 方启也跟着跳下车,朝王掌柜行了一礼:“多谢王掌柜。” 王掌柜笑呵呵地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之类的话,这才回到车队前头,一扬鞭,车队继续往北去了。 师徒二人站在岔路口,看着车队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 九叔转过身,看了看那条通往东边的小道,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走吧。”九叔背起包袱,率先迈步,“天黑前得找个地方落脚。” 方启连忙跟上。 小道比官道难走得多,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密密的林子,枝叶遮天蔽日,光线暗下来不少。 偶尔有鸟雀从树丛里扑棱棱飞起来,惊得人心里一跳。 师徒二人紧赶慢赶,等最后一抹天光被夜幕吞噬的时候,前头依旧看不见半点镇子的影子。 官道两旁尽是荒山野岭,连个村落都没有。 方启四下张望,忽然指着前方不远处: “师父,那边有座房子。” 九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夜色中,隐约能看见一座青砖灰瓦的建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规模不小,像是祠堂一类的地方。 两人走近一看,果然是一座祠堂。 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 “马家祠堂”。 第70章 马家祠堂 方启看着这块匾额,眉头微微一动。 马家祠堂? 这名字怎么有点眼熟?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却看九叔已经推开虚掩的门,还朝里面看了一眼。 祠堂不大,正中供着几排牌位,两侧是空的,地上铺着青砖,虽然积了些灰尘,总体还算凑合。 “今晚就在这儿歇了吧。”九叔开口道。 方启回过神来,立马跟着九叔走了进去。 两人刚把包袱放下,还没来得及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就听见祠堂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像是有人在说话。 九叔眉头微皱,看向门口。 方启也竖起耳朵,却听不清外面在说什么,只隐约觉得有好几个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密谋什么。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肥硕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衫,怀里紧紧抱着一壶酒。 他一进门就愣住了——里面怎么有人? 方启和九叔也在看着他。 三个人六只眼,就这么面面相觑。 胖子愣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转身就去拍门: “喂!喂!开门!这里怎么还有别人!我不赌了!” 却只听到了锁门和远去的脚步声。 又拍了好一会儿,见确实没人回应,他才转过身,看着祠堂里那两个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两、两位…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九叔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方启倒是开了口,笑眯眯地道: “我们路过,借宿一晚。倒是你——你又是怎么回事?” 胖子苦着脸,把自己如何跟人打赌的事说了一遍。 原来他叫张大胆,今天有个叫花老九的激他,说他胆子小,不敢一个人在马家祠堂过夜。他一上头,就赌了。 “说好了,只要能在这儿待一夜,他们给我十两银子。”张大胆满脸懊恼,“可谁知道他们这么缺德,居然把我锁里头了!” 他看了看九叔和方启,又补充道: “那个二位,要不你们行行好,出去?” 方启挑了挑眉:“出去?” 胖子搓着手,讪笑道:“这不是…这不是怕到时候他们不认账嘛!说好了我一个人过夜,这要是里头有别人,那十两银子可就泡汤了!” 方启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胖子,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那十两银子呢? 他瞥了一眼九叔,见师父依旧面色淡然,没有开口的意思,便道: “我们倒是想出去,可门被锁了,怎么出?” 张大胆一愣,随即垮下脸来。 是啊,门被锁了。 他叹了口气,抱着那壶酒,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嘴里嘟囔着: “完了完了…这下银子没了,还得在这鬼地方待一夜…”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 张大胆? 马家祠堂? 跟人打赌过夜? 花老九? 这几个词串在一起,他终于想起来了—— 鬼打鬼! 这不是电影《鬼打鬼》的剧情吗?! 那个谭老板为了霸占张大胆的老婆,请了茅山术士钱开,使邪术害张大胆。先是让他在马家祠堂撞鬼,一计不成又施一计,最后搞得鸡飞狗跳…… 眼前这个胖子,就是那个倒霉的张大胆。 方启嘴角抽了抽。 合着自己真成柯南了? 真是走到哪儿,哪儿就能遇到屁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一旁的九叔,真是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不过随即,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 这可有意思了。 他记得电影里那个钱开,也是茅山的人,还是破衣门出身,但是心术不正,专门干些邪门歪道的勾当。 可现在—— 方启看了一眼身边的九叔。 九叔是什么人?茅山正宗,符箓大家,林九的名号,在修道界谁人不知? 钱开那老东西,做梦也想不到,今晚他要面对的不是张大胆,而是他师父林九吧? 方启忽然有些期待起来。 他没有开口告诉九叔这事。 他想看看,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那个钱开,会不会真的开始搞事? 如果来了,发现要对付的人根本就不是张大胆,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儿,方启差点笑出声来。 他连忙收敛表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角落里找了个地方坐下,不再搭理那个缩在门边瑟瑟发抖的胖子。 接着又往九叔身边挪了挪,脸上堆起笑容: “师父——” 九叔眼皮都没抬:“嗯?” 方启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好奇道: “师父,弟子有个事想请教您。” 九叔依旧闭着眼睛:“说。” 方启挠了挠头:“咱们这次去茅山受箓,弟子需要注意些什么?有什么规矩要守?有什么忌讳要避?弟子头一回经历这些,心里没底。” 九叔闻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片刻后,九叔温和道: “你能想到问这些,很好。” 他靠在墙上,像是在回忆什么,慢慢说道: “茅山受箓,是咱们这一脉的大事。你入了册,受了法箓,才算真正有了茅山弟子的名分。以后行走江湖,斩妖除魔,也算名正言顺。” 方启认真听着,不住点头。 九叔继续道:“规矩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首先,沐浴斋戒三日,这是规矩。沐浴是净身,斋戒是净心。心不净,法力不纯,受箓也是白受。” “其次,受箓当日,需穿正式的道袍,戴庄子巾。你大师伯会亲自为你主持仪式,焚香、诵经、请祖师爷赐福。届时你只需跟着做便是,不可多言,不可乱动。” 方启连连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九叔又道:“还有一样,最重要。” 他看向方启,目光变得郑重:“受箓之后,你便算是正式弟子了。日后行走天下,斩妖除魔,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茅山的脸面。所以——” “不可堕了茅山的威名。” 方启心头一震,连忙坐直身体,郑重抱拳:“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九叔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点点头,语气又缓和下来: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紧张。你大师伯虽然面上严厉,但对你向来是另眼相看的。上次的事,他亲口说了,要让你在茅山同辈面前亮相,让大家都看看,咱们茅山的当代先锋,是何等风采。” 他说到“当代先锋”四个字时,语气里不自然的露出几丝骄傲。 方启听得心头一热,正要说什么,却见九叔忽然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方启一愣,顺着九叔的目光看去—— 角落里,张大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正竖着耳朵,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见两人同时看向自己,张大胆讪讪一笑,搓着手道: “那个…二位道长…打扰一下…” 九叔睁开眼,看向他,不知道这胖子有何事。 张大胆搓着手,讪笑道:“二位是茅山的道长?那可真是巧了!我今儿个白天赶路的时候,也遇见一位道长,他也说是茅山的!” 九叔眉头微微一动,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张大胆挠了挠头:“那位道长看着挺和气,就是说话有点怪。他让我今晚二更天爬上房梁,四更天躺到棺材底下,熬到五更天亮了就没事了。他还说…说是来替我收尸的。”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我当时听着还吓了一跳,后来想想,估摸着是故意说这话激我的。那位道长姓徐,看着是个有本事的,应该不会害我。” 九叔听完,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姓徐? 他略一思索,开口道:“那人可是三四十岁年纪,留着短须,说话带着几分岭南口音?” 张大胆连连点头:“对对对!道长您认识?” 九叔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大概猜到了是谁。 方启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明白了。 是徐真人——钱开的师弟,电影里帮张大胆对付钱开的那位。 他说“收尸”,是故意吓唬张大胆的,为的是让这胖子乖乖照做,好躲过钱开的邪术。 方启看了一眼九叔,想看看师父什么反应。 九叔沉吟片刻,看向张大胆,缓缓道: “你那十两银子的赌,怕是没那么简单。” 张大胆一愣:“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九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 “那位徐道长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今晚这祠堂里,怕是不会太平。” 张大胆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见九叔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他只好咽下满肚子疑惑,缩回门边,抱着酒壶,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黑漆漆的牌位,浑身绷得紧紧的。 方启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这胖子,今晚有得熬了。 不过——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九叔,又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嘴角微微上扬。 有师父在,那钱开今晚怕是要倒大霉了。 就在这时,九叔忽然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又看了一眼缩在门边瑟瑟发抖的张大胆,忽然开口道: “阿启。” “弟子在。” 九叔朝他伸出手:“把你那些家伙事都拿出来。” 方启一愣:“现在?” 九叔点点头:“先补个瞌睡。二更天,有的忙了。” 方启眼睛一亮,嘿嘿一笑,麻利地解下背上的包袱,往九叔面前一放: “师父放心,早就准备好了!” 包袱里整整齐齐码着黄符、朱砂、墨斗线、桃木短剑,还有几样零零碎碎的法器。 九叔低头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把包袱接了过来。 他正要开口,忽然抬起眼,目光落在方启脸上,定定地看了两息。 方启被看得心里发毛,脸上却堆着笑:“师父,怎么了?” 九叔眯了眯眼:“从见到这胖子开始,你就贼兮兮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师父?” 方启心里“咯噔”一下。 师父这眼力,还是一如既往的毒啊。 他连忙装模做样的调整了下表情,笑道: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弟子能有什么事瞒着师父?” 也不知道是不是怕九叔不相信,他又补了一句: “就是……就是觉得这个胖子挺有意思的。大晚上的被人锁在祠堂里,还抱着壶酒,怪好笑的。咳咳咳……”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牵强,干咳了几声掩饰过去。 九叔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兔崽子。” 他没再追问,低头去翻看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 方启暗暗松了口气。 师父这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清楚。不过既然他不追问,那就是暂时懒得跟自己计较。 这就好办了。 他看着九叔开始往棺材上贴符,又起身在到处检查,忙得不亦乐乎,自己却往墙上一靠,眼睛一闭—— 睡觉。 反正今晚的主角又不是他。 第71章 钱开遭老罪了 一直到了二更天。 祠堂里的寂静才被一声轻微的鼾声打破——是张大胆。 这胖子缩在门边,抱着酒壶,不知什么时候竟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方启睁开眼,目光在黑暗中扫过。九叔已经站在祠堂中央,手提桃木剑,背对着他。 “师父。”方启轻轻唤了一声,站起身来。 九叔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方启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祠堂中央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快开始了。”九叔淡淡道。 话音未落—— “咔。” 一声轻响,从最中间那口棺材里传来。 张大胆的鼾声戛然而止。他猛地睁开眼,茫然地四下张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咔、咔、咔——” 响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张大胆终于听清了声音的来源,他的目光落在祠堂中央那几口棺材上,瞳孔骤然收缩。 棺材盖在动。 最中间那口棺材的盖子,正在一下一下地往上顶,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妈呀——!!!”张大胆惨叫一声,猛地想起那个徐道长的话,“二更天爬上房梁!”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抱着酒壶就往房梁上爬。 那肥硕的身躯此刻灵活得不像话,三下两下就攀上了房梁,死死抱住一根横梁,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道、道长…”他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都变了调,“那、那棺材…” 九叔哪里还有空理他。他的全部精力集中在那口棺材,右手桃木剑微微抬起,左手已经扣住了几张符箓。 棺材盖顶得越来越高。 突然,一道金光从棺材盖上炸开——那是九叔贴在上面的符箓! “嗤——!!!” 棺材里的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盖子猛地落回去,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那安静只持续了几息。棺材又开始抖动,盖子再次被顶起。符箓金光闪烁,一次又一次将它压回去。 棺材左右摇晃,盖子砰砰作响,里面的东西挣扎得越来越激烈,可那几张符箓就像钉在上面的钉子,任凭它怎么折腾,就是出不来。 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那棺材终于消停了。 盖子不再动,棺材也不再晃,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张大胆趴在房梁上,大气都不敢出。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口棺材,生怕它什么时候又动起来。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确实没动静了,他才哆哆嗦嗦地从房梁上爬下来。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他看向九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道、道长…完了吗?是不是没事了?” 方启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来。 张大胆茫然地看着他。 方启笑眯眯地道:“之前那位徐道长不是说了吗?二更天房梁,四更天棺材底。现在才三更,怎么可能就完了?” 张大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还、还有?!”他的声音都破音了,“那棺材里的东西…还会出来?!” 方启点点头:“对,等四更天,你得躲到棺材底下去。” 张大胆双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他抱着那壶酒,眼泪都快下来了:“我、我不躲了行不行?我认输!那十两银子不要了!”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不是银子的事。那东西盯上你了,不躲,你就得死。” 张大胆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哆嗦着看向九叔,想从这位道长脸上看到一点安慰,可九叔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方启的话。 张大胆绝望了。 他瘫坐在地上,抱着酒壶,眼泪汪汪地看着那口棺材,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完了……这回真的完了……” 方启懒得再理他,走回九叔身边,低声道:“师父,这背后操控的人,道行不浅。” 九叔哼了一声:“雕虫小技。不过是仗着几手旁门左道的术法,欺负欺负普通人罢了。这种人,迟早遭报应。” 方起点点头,不再多问。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三更,三更半,四更。 祠堂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那口棺材虽然不再动,但任谁都能感觉到,里面那东西只是在积蓄力量。 张大胆缩在角落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九叔忽然开口:“时辰到了。” 话音刚落—— “砰——!!!” 那口棺材的盖子猛地炸开!木屑纷飞,砸得到处都是! 一道僵硬的身影从棺材里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那是个穿着破烂寿衣的僵尸,面目狰狞,獠牙外翻,双手指甲漆黑发亮。它站在棺材里,浑浊的眼珠转动,扫过祠堂。 张大胆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钻进棺材底下,死死抱住棺材腿,眼睛闭得紧紧的,嘴里念念有词: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那僵尸却没有看他。 它的目光落在九叔身上,明显没想到这里还有其他人。 九叔手持桃木剑,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动一下。 只见僵尸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双腿一蹬,直挺挺地朝九叔扑了过来! 九叔动了。 桃木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僵尸心口! 僵尸双臂横扫,想要格挡。 可九叔如今的实力岂是它这个傀儡能挡住的?剑尖在空中一抖,避开它的双臂,精准地点在它眉心! “嗤——!!!” 一道金光从剑尖炸开! 僵尸浑身一僵,眼中那点浑浊的光芒瞬间熄灭。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一动不动。 从头到尾,不过一个照面。 方启站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师父真是太厉害了!!!! 一剑。 就一剑。 破了那邪术,直接送僵尸躺平。 方启深吸一口气,看向九叔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师父,您这也太猛了吧…” 九叔收起桃木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少拍马屁。” 方启嘿嘿一笑,转过头,朝棺材底下喊了一声: “出来吧,没事了。” 棺材底下半天没动静。 方启又喊了一声:“张大胆,出来!那僵尸已经躺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一个肥硕的身影从棺材底下慢慢爬了出来。 张大胆浑身都是灰,脸上还挂着两行眼泪鼻涕。他爬出来之后,第一眼就看向那具躺在地上的僵尸,见它确实一动不动,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看向九叔,又看向方启,结结巴巴地问: “道、道长…这、这就没事了?” 方启笑了笑:“没事了。也不看看我师父是谁。” 张大胆茫然地看着他。 方启继续道:“当今天下,除了我大师伯,谁能在师父面前造次?那个施邪术的人,这会儿怕是已经吐血三升了。” 张大胆听不懂什么大师伯、邪术的,但他听懂了“没事了”这三个字。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朝着九叔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九叔挥挥手,示意他起来。 张大胆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看向那具僵尸的眼神里还带着后怕。 “道、道长…这东西不会再起来了吧?” 九叔看了那僵尸一眼,淡淡道:“法已破,它不过是一具普通的死尸罢了。你要是担心,天亮之后,寻个地方埋了便是。” 张大胆咽了咽口水,心想还是算了吧,万一又爬起来,自己不是死定了么。 九叔这时突然把目光转向方启,定定地看了两息。 “阿启,”九叔的声音不大,却让方启心里“咯噔”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师父,您说什么呢?什么怎么回事?不就是个不长眼的邪术师,想害人嘛——” “少跟我打哈哈。” 九叔打断他,没好气的说, “从你看见这胖子开始,我就觉得你不对劲。贼兮兮的,像是早就知道会出什么事。现在这僵尸被我破了法,你一点也不惊讶,反而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方启:“说,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方启张了张嘴,还想再打两句哈哈糊弄过去,却被九叔瞪了一眼。 那眼神,凌厉得很。 方启立马就怂了。 他知道,师父这是较真了。瞒是瞒不过去的,打哈哈也糊弄不了。 他索性收起笑容,老老实实地交代: “师父,弟子那就说了。这胖子的东家姓谭,看上了他媳妇,加上被这胖子差点撞见,因为担心泄露,就请了钱开施邪术害他。今晚这一出,就是钱开布的局。” 九叔眉头一挑,却没有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只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方启偷偷观察师父的脸色,见他没有追问的意思,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知道,师父多半是以为他又有什么天人感应了。 九叔确实没再追问。 他只是看了一眼棺材底下那个瑟瑟发抖的胖子,沉声道:“这么说,要害这胖子的,是那个姓谭的财主?施法的,是钱开?” “十有八九。”方启点头。 九叔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一旁的张大胆听完方启的话,整个人都傻了。 他是做梦也没想到居然是谭老爷要害自己,合着自己每天是拉着谭老爷去跟自己媳妇偷情啊! 他突然有些想哭,却是哭不出来,只能抱着双腿,头埋在里面,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直到一个时辰后,天光大亮。 祠堂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是开锁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接着花老九那张油滑的脸探了进来,然后他就愣住了。 祠堂里,三个人正端端正正地坐着。 那个他以为会被吓死的张大胆,此刻正靠墙坐着,虽然脸色不太好,但全须全尾,连根毛都没少。 另外两个——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气度沉稳;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清朗,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花老九张了张嘴,脑子里准备好的那些“哎呀张大胆你居然还活着”、“再赌一次”的话,一下子全忘了。 张大胆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换作平时,他肯定第一个跳起来要那十两银子。 可经历了昨晚那一夜,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口棺材、那具僵尸、还有那个要害他的人。 银子? 去他娘的银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看都没看花老九一眼,抬脚就往外走。 花老九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追上去:“哎哎哎!张大胆!你等等!” 张大胆头也不回。 花老九几步追上,拦在他面前,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张大胆,昨儿个晚上,你可是一个人在祠堂里过的?” 张大胆看着他,没说话。 花老九继续道:“按照赌约,你要是能一个人在这儿过一夜,那十两银子就是你的!可你现在——” 他看了一眼跟在张大胆身后的九叔和方启,“这怎么还有两个人?这算怎么回事?” 张大胆还是没说话。 花老九见他这副模样,眼珠一转,以为他是心虚,立刻来了劲: “张大胆,咱可把话说清楚!说好了你一个人过夜,现在多了两个,这赌约可就不算数了!要不这样——今晚你再赌一次,还是一个人在这儿过夜,赢了,我给你二十两!” 张大胆听完,终于开口了,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花老九,那二十两,你留着给自己买棺材吧。” 说完,他绕过花老九,继续往前走。 花老九愣住了。 他没想到张大胆会是这个反应。 按他对这胖子的了解,听到二十两银子,这胖子眼珠子都得瞪出来,怎么可能拒绝? 他连忙又追上去:“张大胆!二十两!那可是二十两!你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 张大胆依旧不理他。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花老九是吧?” 花老九转头,看见那个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位小兄弟,有何指教?”花老九打量着方启,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少年看着年纪不大,可那双眼睛,让他莫名有些发毛。 方启笑着道:“花老九,这赌约,我们替张大胆应下了。”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大胆猛地回头,看向方启,满脸的难以置信:“当,当真?” 花老九也是一愣,随即脸上笑开了花: “还是这位小兄弟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晚还是这儿!赢了二十两,输了……嘿嘿,输了也就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生怕方启反悔,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得跟只兔子似的。 张大胆急了,几步冲到方启面前: “道长!您怎么答应他了?昨晚那事儿您也看见了,这祠堂邪门得很!今晚再来一次,我这条小命非得交代在这儿不可!”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谁说今晚会交代在这里?” 张大胆一愣:“啊?” 方启慢悠悠地道:“昨晚那施法的人,被我师父破了法,这会儿怕是躺在床上哼哼呢。” 张大胆想起夜晚的事情,胆子又渐渐大了起来。 方启继续道:“今晚你就在这儿好吃好喝,权当放个假。那二十两银子,就当是他白送你的。” 张大胆听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起狂喜。他猛地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到了一块儿: “真的?!道长您说的是真的?!那害人的东西,真的起不来了?!” 方启再次确定。 张大胆乐得差点蹦起来,可刚蹦了两下,脸上的笑容又僵住了。他想起另一件事,那个更要命的事。 “道长…”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甚至有些忐忑,“可是谭老爷,他请人害我,这回没成,他会不会再请别人?” 九叔这时走到张大胆面前,开口道: “既然怕了,就带我们去见昨天寻你的那位道长。” 张大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您是说徐道长?” 九叔点点头。 张大胆连忙点头:“好好好!徐道长应该就在镇上,我这就带二位去!” 三人离开祠堂,沿着官道往镇上走。走了没多远,张大胆忽然指着前方叫了起来: “徐道长!徐道长在那儿!” 方启抬头看去,只见镇门口的一棵树下,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人正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那人留着短须,面容清瘦,正是破衣门的徐真人。 第72章 林师兄怎在此处? 远处徐真人显然也看到张大胆,正要打招呼,却看到张大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于是准备上前开口询问,但当目光落在九叔身上时,却迟疑了一下。 嗯? 这人怎么有点有点眼熟。 再一看—— 徐真人的眼睛瞬间瞪大,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又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林…林九师兄?!” 九叔微微颔首,打了声招呼:“徐师弟,多年不见。” 徐真人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林九?林九师兄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前段时间去了任家镇吗?怎么跑到这荒郊野外来了?而且还跟张大胆这胖子搅和在一起? 他看了看九叔,又看了看张大胆,再看看一旁笑眯眯的方启,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方启反应快,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方启,见过徐师叔。” 徐真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贤侄快快请起!” 他看向九叔,脸上堆起笑容,“林师兄,这、这是怎么回事?您怎么会…” 九叔打断他:“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义庄可方便?” 徐真人一愣,随即连连点头:“方便方便!师兄请!贤侄请!” 他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九叔也不客气,抬脚就走。方启跟在他身后,路过徐真人身旁时,冲他笑了笑。 徐真人看着这师徒俩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满脸茫然的张大胆,心里那叫一个疑惑。 他快步跟上去,引着一行人来到义庄。 说是义庄,其实就是个不大的院子,几间瓦房,收拾得还算干净。 徐真人把几人让进堂屋,又亲自沏了茶,这才在九叔对面坐下。 “林师兄,”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九叔的脸色,“您怎么跟张大胆遇上的?可是…” 九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碗,看了方启一眼。 方启会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徐师叔,事情是这样的…” 他一五一十,将昨晚在马家祠堂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从师徒二人借宿说起,到张大胆被锁在祠堂里,再到二更天那棺材里的东西,最后到九叔一剑破了那邪术,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徐真人越听,脸上的表情越是精彩。 听到最后,他猛地站起身,脱口而出:“破了法?!” 方启点点头:“正是。” 徐真人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合着昨晚自己指点张大胆躲过一劫,结果张大胆运气好,碰到了林师兄。 可钱开做梦也没想到,他要害的人面前,站着的居然是林九林师兄! 这叫什么? 这叫倒了血霉啊! 徐真人想着钱开此刻可能躺在床上的模样,竟有些想笑。 可那笑意刚涌上来,就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那是他师兄,他怎么能笑? 他看向九叔,小心翼翼地道:“林师兄,那我师兄他…” 九叔放下茶碗,目光直视着他,语气严肃起来: “钱开身为茅山弟子,却见钱眼开,替人谋财害命。这等行径,辱没师门,罪无可恕。” 徐真人闻言,脸色一变。 他当然知道九叔说得对。钱开这些年干的那些事,他心里也有数。可那是他师兄,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 他咬了咬牙,忽然起身,对着九叔深深一揖:“林师兄!求您高抬贵手!” 九叔眉头微皱。 徐真人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 “钱开是我师兄,师父走的早。他走上这条路,我这个做师弟的也有责任。我想…我想亲手处置他,清理门户!求林师兄给我这个机会!” 九叔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徐真人脸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也罢。” 徐真人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又要行礼,被九叔摆手制止了。 九叔站起身,掸了掸长衫:“钱开的事,你自己看着办。但是——”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张大胆,“这个胖子怎么办?” 徐真人也看向张大胆,眉头皱了起来。 是啊,这胖子怎么办? 张大胆被他俩看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那、那个…谭老爷还会再害我吗?” 徐真人叹了口气:“谭老爷是本地大户,有钱有势。他知道你还活着,能善罢甘休吗?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你能躲得过一次,能躲得过一辈子吗?” 张大胆的脸色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声支支吾吾的‘我’‘我’‘我’。 是啊,躲得过一次,躲得过一辈子吗? 那谭老爷有钱有势,真要铁了心弄死自己,自己一个卖苦力的,拿什么跟人家斗? 更何况——他媳妇跟那姓谭的勾搭成奸,自己就已经撞见过!也不知那对狗男女,背地里还干了多少腌臜事!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九叔和徐真人咚咚咚磕起头来。 “道长!二位道长!求求你们救救我!” 张大胆磕得额头都见了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我就是个卖苦力的,我哪得罪他了?他凭什么要我的命啊!求求你们发发慈悲,救救我吧!” 九叔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胖子,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是不想救,可这毕竟是徐师弟的地盘,那个谭老爷也是本地人,他一个过路的,怎么插手? 可看着张大胆这副模样,九叔心里又确实有些不忍。 方启在一旁看着师父那副明明心软却硬撑着不开口的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师父这人,就是嘴硬心软。 他有啥办法,这时候总不能让师父为难。 得,好人做到底吧。 他上前一步,扶住还在磕头的张大胆:“行了行了,别磕了,再磕脑子都磕出来了。” 张大胆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方启看了一眼九叔,又看了一眼徐真人,开口道:“今晚你照旧去马家祠堂。” 张大胆一愣,下意识道:“哦,去拿那二十两白送的银子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不对,挠了挠头,讪讪道:“那…那谭老爷的事呢?” 方启也是气笑了。这胖子,死到临头还惦记着那二十两呢。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那二十两,你照拿。但今晚的目的,不是银子。” 张大胆茫然地看着他。 方启继续道:“今晚你去祠堂,跟昨天一样,该爬房梁爬房梁,该躲棺材底躲棺材底。不要表现出丝毫异常。” 张大胆挠头:“那然后呢?” 方启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等着徐师叔清理完门户。” 张大胆没听懂,茫然地看着他。 方启也不再解释,只是转向徐真人,神色认真起来:“徐师叔。” 徐真人连忙应道:“贤侄请讲。” 方启拱了拱手,语气诚恳的开口:“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今晚我和师父也会在必要的时候,助徐师叔一臂之力。” 徐真人一听,随即脸上涌起一阵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以林九师兄的身份和本事,愿意在一旁看着,那是给他天大的面子。 但钱开毕竟是自己的师兄,由自己亲手处置,总好过被林九师兄直接拿下,押回茅山受审。 他确实没有别的选择了。 想到此,徐真人调整好心态,郑重地朝九叔和方启拱了拱手:“多谢林师兄!多谢贤侄!” 九叔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方启又看向张大胆开口: “不过...张大胆,等这件事了了,你打算怎么办?” 张大胆一愣,随即苦着脸道:“我、我也不知道…那姓谭的财大势大,我留在镇上,早晚是个死…” 方启点点头,缓缓道:“我倒是有个主意,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张大胆连忙道:“道长请讲!您说什么我都听!” 方启看了九叔一眼,见师父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继续道: “我们师徒这次是要去茅山,办完事还得回任家镇。你要是没地方去,不如先去任家镇义庄安顿下来。” 张大胆的眼睛亮了起来。 方启继续道:“到时候让我师父帮忙,在镇上给你寻个活计。任家镇比这儿繁华,机会也多。你踏实肯干,慢慢攒些家底,等日子稳固了——再重新找个媳妇,好好过日子。不比在这儿受人欺负强?” 张大胆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重新找个媳妇? 好好过日子?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在快速消化刚刚听到的内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道、道长…您、您是说真的?您愿意收留我?” 方启笑了笑:“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 张大胆拼命点头,脸上涌起狂喜,恨不得当场给方启再磕几个头, “小道长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张大胆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方启连忙摆手:“别别别,我可受不起。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张大胆抹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九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小子,倒是会做人情。 不过…也罢。 张大胆这胖子,虽然蠢是蠢了点,但看起来心眼不坏。 如果踏实一些,未必会比这儿过的差。 他清了清嗓子,总算是开口了:“行了,就这么定了吧。等茅山的事办完,我们再回任家镇寻你。” 张大胆一听九叔也发话了,顿时喜得差点蹦起来,连连拱手:“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徐真人站在一旁,看着这师徒俩三言两语就给张大胆安排好了后路,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惭愧。 这才是真正的修道之人啊。斩妖除魔是本分,济困扶危是慈悲。 他深吸一口气,朝九叔和方启郑重道:“林师兄,贤侄,大恩不言谢。我师兄钱开的事,我定会给二位一个交代。” 九叔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方启笑了笑:“徐师叔言重了。今晚,咱们先办正事。” 如此,一切安排妥当,张大胆千恩万谢地离开了义庄。 徐真人则去了后院,收拾自己那些压箱底的法器家伙事。 他脸色凝重,毕竟是去清理门户,对付的还是自己师兄,这份心情,九叔多少能体会。 九叔和方启则被安排在义庄的偏房休息。师徒二人和衣躺下,谁也没多说什么。 昨晚在马家祠堂折腾了大半宿,确实累得不轻。方启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 直到天色擦黑,房门被轻轻叩响。 “林师兄,贤侄,时辰差不多了。”徐真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方启睁开眼睛,就见九叔已经坐起身,正在整理衣袍。他也连忙爬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跟着九叔出了门。 院子里,徐真人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道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手里还提着一柄桃木剑。见师徒二人出来,他点了点头,也不多言,转身就往外走。 三人趁着夜色,沿着镇子外围的小路,悄无声息地摸向钱开的道场。 钱开的道场在镇子东头,倒也不远,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青砖灰瓦,看着也有几分气派。此刻院子里亮着灯,隐约能看见有人影晃动。 徐真人在院门外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徒弟的声音。 “银宝,是我。”徐真人沉声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年轻的脸探了出来,看见是徐真人,明显愣了一下:“徐、徐师叔?您怎么…” 徐真人没有理他,直接推门而入。 九叔和方启跟在后面,也踏进了院子。 院子里站着自己的徒弟,看见突然多出来的两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方启扫了一眼——钱开的徒弟,看着也就十七八岁,道行浅得很。 “你师父呢?”徐真人问道。 “在、在屋里……”银宝结结巴巴地回答。 话音刚落,正屋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钱开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脸色苍白,脚步虚浮,走几步就要喘一下。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着怨毒的光,死死盯着徐真人。 “好啊…”钱开冷笑起来,“好啊!徐师弟,你可真是我的好师弟!” 徐真人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师兄。” “别叫我师兄!” 钱开猛地挥手打断他,却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势,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银宝连忙上前想扶,被他一把推开。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抬起头,盯着徐真人的眼神更加怨毒: “昨晚坏我法的人,是你吧?!” 徐真人沉默了一瞬,没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第73章 负隅顽抗 钱开见他默认,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得很!我就说嘛,那马家祠堂的僵尸怎么会被破得那么干净!原来是你!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徐真人依旧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师兄,你听我说——” “说什么?!” 钱开厉声打断他, “说你是为了我好?说你是在帮我?徐师弟,我钱开这些年待你不薄!你缺法器,我给你!你缺符箓,我借你!现在你倒好,反过来坏我的事!”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破了音: “那个张大胆,一个卖苦力的穷鬼,死就死了!那个谭老爷给了整整一百两!一百两!够咱们吃用两年!你倒好,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穷鬼,坏我一百两的买卖!” 徐真人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他看着钱开,缓缓开口: “师兄,那是人命。” “人命?” 钱开嗤笑一声, “人死了,魂魄还能投胎。银子没了,就真没了!你以为咱们修道为的是什么?为的是长生!为的是逍遥!这些不要银子?不要钱?” 徐真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失望:“师兄,你走火入魔了。” “放屁!”钱开破口大骂。 “我看是你榆木脑袋!守着那些清规戒律,能当饭吃?能当钱花?茅山那么多师兄弟,谁不是各显神通?凭什么我就不能赚这份钱?!” 徐真人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的火气。 他看着钱开,不再拐弯抹角: “师兄,我今日来,是给你最后的机会。只要你肯认错,肯去祖师爷面前说明真相,肯从此改过自新——你我依旧是师兄弟。” 钱开愣住了。 他盯着徐真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认错?改过自新?”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徐师弟,你是不是脑子坏了?让我去认错?让我去跟那个穷鬼认错?” 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凶狠,死死盯着徐真人: “挡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徐师弟,今天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师兄不念旧情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 一道黑气从他袖中射出,直取徐真人面门! 好在徐真人早有防备,身形一侧,避过那道黑气。同时反手抽出背后的桃木剑,剑尖一抖,朝钱开刺去! 钱开虽然受伤,身手却依旧不慢。 他脚下步伐变幻,避开这一剑,同时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刀刃上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淬了尸毒的!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剑光刀影,劲风激荡! 钱开的徒弟银宝吓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根本不敢上前。方启则和九叔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场师兄弟之间的对决。 不得不说,钱开虽然人品卑劣,但手上功夫确实不差。 那一手刀法凌厉狠辣,每一刀都往徐真人要害招呼,显然是想要他的命。 加上刀刃上淬了尸毒,徐真人不敢硬接,只能不断闪避,寻找破绽。 但徐真人终究年轻几岁,体力更好。 加上钱开昨晚被九叔破法,内腑受创,此刻勉强动手,渐渐显出颓势。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喘息越来越重,几次差点被徐真人刺中。 又是十几个回合过后,徐真人窥准一个破绽,桃木剑猛地刺出! “噗!” 剑尖点在钱开手腕上! 钱开惨叫一声,短刀脱手飞出,落在地上。他踉跄后退,捂着流血的手腕,脸色惨白。 徐真人收剑而立,终归是同门,他没有下死手。他看着钱开,准备最后再劝一次: “师兄,收手吧。” 钱开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忽然,他笑了。 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输?” “我还没输。” 他猛地转身,踉踉跄跄地朝屋里跑去! 徐真人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不好!他要开坛!” 他连忙追上去,可钱开已经冲进了屋里,“砰”的一声关上门! 等徐真人踹开门冲进去时,钱开已经站在了法坛前。 那是一张简陋的木桌,上面摆着香炉、符纸、朱砂、铜钱剑,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法器。 钱开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符纸上,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拜请三坛海会大神……” 他念得又快又急,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弟子钱开,诚心叩请,借神力一用!急急如律令!” 法坛上的蜡烛“呼”地一下,火焰窜起三尺高! 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开始在屋内弥漫! 徐真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请神术!钱开在请神上身! 可问题是——请神需要媒介!钱开的媒介是谁? 他猛地转头,看向屋外。 院中,钱开那徒弟正缩在墙角,满脸惊恐。忽然浑身一僵,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媒介!是那个徒弟银宝! 徐真人的心沉到了谷底,此刻已经有些对自己刚刚手下留情而后悔了。 他也会请神术,可他今天来的时候,根本没做准备!现在临时去找媒介,根本来不及! 那股威压越来越强,钱开的双眼开始泛起诡异的红光,嘴角也咧开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可脸上却满是疯狂的笑: “徐师弟…你、你不是要清理门户吗?来啊…来啊!” 徐真人眼见钱开那癫狂的模样,心中又是悲愤又是懊悔。 他并非毫无准备而来,当下猛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古朴铜镜——这是他压箱底的法器“镇邪镜”,乃专克附身之物。 “疾!” 徐真人一声低喝,手中铜镜对准那被附身的银宝一照。 镜面骤然迸发出一道清冷的光华,将银宝笼罩其中。 银宝浑身一僵,脸上挣扎之色闪过,被请来的神力与铜镜的镇邪之力激烈抗衡,竟一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徐真人见暂时控制住局面,不敢耽搁,身形一转,手中桃木剑直刺向法坛前的钱开!只要制住施术者,请神术自解! 然而,钱开虽受伤疯狂,却并未丧失狡诈。 只见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纸之上! “敬告三坛海会大神,弟子钱开,愿以一年阳寿为祭,借神火一用!” 话音落下的瞬间,法坛上那三张符纸无风自燃,却不是寻常的明黄火焰,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之色——三昧真火! 徐真人大骇,脚步猛地一顿,急急后撤。 可那青白色的火焰已从法坛上窜起,化作三道火线,分上中下三路直扑他面门! 他挥剑格挡,桃木剑与火焰一触,剑身上附着的法力竟迅速消融!更要命的是,那火焰仿佛有灵性一般,绕过剑锋,直往他衣袖、发梢上舔去。 “嗤——” 徐真人袖口被火苗舔中,瞬间焦黑卷曲。 他顾不得许多,就地一滚,狼狈地避开火焰追击,却已是灰头土脸,道袍上多了几个焦黑的破洞。 他单膝跪地,喘息未定,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银宝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铜镜的束缚!正朝徐真人扑来! 徐真人来不及起身,只能就势翻滚,堪堪避过银宝的一击。可那被请神上身的弟子力大无穷,一掌拍在地上,青砖碎裂,碎屑飞溅! “徐师弟——”钱开站在法坛后,眼中满是疯狂,“你不是要清理门户吗?来啊!让我看看你有几分本事!” 徐真人咬牙起身,与银宝缠斗在一起。可这被请神上身的弟子不畏伤痛、不知疲倦,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蛮横的力量。 徐真人既要应付他的攻击,又要分心提防法坛上随时可能再次激发的三昧真火,一时之间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又是几招过后,银宝一拳轰在徐真人肩头,将他打得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木架。法器、符纸散落一地,徐真人嘴角溢出血丝,面色灰败。 “哈哈哈——”钱开狂笑,“徐师弟,你也不过如此!” 方启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幕,皱着眉头。 那银宝被请神上身之后,力气大了何止数倍? 徐师叔本就不擅长近身搏斗,方才又被三昧真火伤了元气,再这么打下去,怕是撑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他下意识地往九叔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师父,这样下去不行。徐师叔撑不了多久——要不要弟子请司马神将下来?” 九叔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场中缠斗的两人身上,面色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微微摇了摇头,平静道:“不妥,先静观其变。” 师父既然开口,自然有他的道理,那便做罢! 又是十几个回合。 银宝一拳轰在徐真人胸口,将他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 徐真人闷哼一声,滑落在地,嘴角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襟,挣扎了几下,竟没能站起来。 银宝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大步朝他走去! 方启心头一紧,脚下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他身侧掠过。 方启只来得及看见一片衣角翻飞,耳边便传来一声闷响。 “砰——!!!” 银宝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一脚踹飞出去,重重摔在院子另一头的石阶上,青石板碎裂,灰尘四溅。 他闷哼一声,翻着白眼瘫倒在地,浑身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毕竟是神念附肉身,强度有限) 钱开脸上的狂笑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突然出现在场中的身影。 方才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徐师弟身上,与银宝缠斗、催动三昧真火、操控请神术… 一桩桩一件件,占满了他全部心神。 院中那两个人,他只当是徐师弟不知从哪儿带来的凡人帮手,或是附近借宿的路人,压根没往心里去。 可此刻—— “林…林九?!” 他惊的说话都开始结巴,怎么会是林九?林九怎么会在这里?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徐师弟,他尚能周旋。 可再加上一个林九——修道界谁不知道林九的大名?茅山正统,符箓大家,斩妖除魔无数,连掌门师兄石坚都对他另眼相看。 这等人物,岂是他一个破衣门的旁支弟子能抗衡的? 更何况他方才用请神术、用三昧真火、用尽浑身解数与徐师弟缠斗,加上之前本就内腑受创,已是强弩之末。 林九从头到尾站在一旁,将他的底细看了个清清楚楚,此刻出手,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脚,便破了他精心布置的请神术。 这仗,还怎么打? “林九…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钱开结结巴巴的问道,下意识地往法坛后面缩了缩,眼中的疯狂早已被恐惧取代。 只见九叔冷哼一声,回答道:“钱开,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钱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回应。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可就这么认输?就这么束手就擒?他不甘心! 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他好不容易搭上的谭老爷这条线,他筹划了这么久的买卖…难道就这么没了? 就在钱开进退维谷,心乱如麻之际——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几分谄媚的笑意。 “钱道长!钱道长您在吗?谭老爷让我来问问您——那胖子今晚又去了马家祠堂,您看什么时候能……” 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管家愣在原地,看着满院狼藉——碎裂的青砖,散落的法器,瘫在墙角的银宝,嘴角带血的徐真人,还有那个气度不凡的中年道士。 他再傻也知道,这恐怕是钱开的仇家打上门来了,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这都能让他碰上。 他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就要跑。 第74章 雷法初显 钱开哪里会放过这送上门来的活祭? 他狞笑一声,右手猛地从法坛上抓起一面三角令旗,手腕一抖,那令旗便化作一道黑光。 “柳师爷,既然来了,就借你挡一挡了!” “噗嗤——” 管家惨叫一声,令旗精准地插在他右肩之上! 旗尖贯穿皮肉,钉入肩胛骨,鲜血瞬间洇透了绸缎长衫。 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带得往前踉跄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道、道长…饶命啊…我只是个传话的。”管家连忙求饶,疼得话都说不利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钱开却充耳不闻。他双眼血红,死死盯着法坛上那三张已经燃尽的符纸残灰,脸上闪过一抹决绝的狠厉。 “二十年。”他喃喃自语,“二十年阳寿,换你们所有人给我陪葬!”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大口精血喷在法坛之上! 那鲜血落在香炉、符纸、铜钱剑上,竟像是活物一般蠕动着,迅速渗入其中。 整个法坛开始震颤,木桌腿在地面上“笃笃笃”地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 钱开双手掐诀,口中念诵的咒语又快又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天清清,地灵灵,拜请五营兵将听吾令!东营青旗,南营红旗,西营白旗,北营黑旗,中营黄旗——五方五营,神兵火急如律令!” “疾——!!!” 最后这一个“疾”字,几乎是用生命吼出来的! 法坛上的蜡烛“噗”地全部熄灭,紧接着五团颜色各异的火焰凭空燃起——青、红、白、黑、黄,正是五营神兵对应的五方之色! 那五团火焰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齐齐没入跪在地上的管家体内! 管家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攥住了脊梁。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双眼翻白,七窍之中竟有丝丝缕缕的彩色烟气往外冒——那是被强行灌入的神兵之力在撑爆他的凡人之躯! 他的皮肤下,青筋暴起,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扭曲、重组。那件绸缎长衫被撑得撕裂开来,露出下面青筋虬结的躯体。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那个唯唯诺诺的管家就变成了浑身肌肉虬结怪物! 它站在院中,周身萦绕着五色烟气,那双赤红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九叔身上。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震得院墙上的灰簌簌落下,屋檐的瓦片都跟着颤抖! 钱开瘫坐在法坛后面,脸色灰败得像死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可他脸上的笑容,却扭曲而癫狂,此刻得意不止: “林九啊林九…你早点动手,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他靠在法坛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角挂着血丝,笑声断断续续: “现在…现在来不及了…五营神兵…哈哈哈…五营神兵附体!林九,我看你拿什么跟我斗!” 九叔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具被五营神兵附体的躯壳上,眉头皱起,显然也觉得这个对手颇为棘手。 “阿启,带着徐师弟退后。”九叔对方启吼了一声。 方启二话不说,一把拽起瘫坐在地上的徐真人,往后急退数步,一直退到院墙根下。 而这时,那怪物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碎裂飞溅,整个人直直撞向九叔! 那砂锅大的拳头裹挟着五色烟气,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直奔九叔面门! 九叔没有硬接。他脚下步伐一变,身形侧转,堪堪避开这开山裂石的一拳。 拳风擦过他的道袍,竟将衣角撕开一道口子,发出“嗤”的一声裂帛脆响。 好可怕的怪力! 怪物一拳落空,脚下青石板被踏得粉碎,它借着这股冲势猛地转身,另一只拳头已经横扫而至! 九叔再退。 他的步法精妙绝伦,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总在拳风及体的瞬间堪堪避开。 那怪物力大无穷,速度快得惊人,可九叔就像一片风中的落叶,任凭狂风呼啸,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 “吼——!!!” 怪物连攻数招不中,愈发暴怒。它双臂一振,周身的五色烟气骤然暴涨,化作五条颜色各异的气蟒,从不同方向朝九叔缠去! 青蟒缠腿,红蟒锁喉,白蟒困臂,黑蟒绕腰,黄蟒直扑面门—— 五路齐攻,封死了九叔所有退路! 九叔眼中精光一闪,不退反进! 他身形猛地压低,堪堪避过黄蟒的扑击,同时右手一翻,桃木剑已从背后弹出,剑尖直点缠向腿脚的青蟒! “嗤——!” 剑锋与烟气一触,那青蟒竟发出一声嘶鸣,猛地缩了回去。桃木剑上的破邪之力与神兵之气碰撞,迸出一串刺目的火花! 九叔得势不饶人,剑势一转,横削而出,将扑向腰间的黑蟒也逼退。可红蟒和白蟒已经缠上了他的右臂和脖颈,那烟气凝而不散,勒得他呼吸一窒! 那怪物见九叔被困,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大步冲上前,双拳合握,高举过头,朝着九叔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只怕连脑袋都要被砸进胸腔里! 千钧一发之际—— 九叔左手猛地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指尖已夹着一张泛着淡金色光芒的符箓。他看也不看,反手将符箓拍在缠住脖颈的红蟒之上! “砰!” 金光炸裂,红蟒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瞬间溃散成漫天红雾! 九叔脖颈一松,顺势侧身,那怪物的双拳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轰”的一声巨响,青石板碎裂飞溅,地面上硬生生被砸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大坑! 九叔借这一侧之势,右臂一振,将缠在上面的白蟒也甩脱。 他连退数步,与那怪物拉开距离,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已有些急促。 那怪物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红蟒虽散,另外四条气蟒却依旧虎视眈眈。它双臂一挥,四条气蟒再次扑上,这一次配合更加默契,攻势更加凌厉! 九叔且战且退,桃木剑在手中化作道道残影,与那四条气蟒缠斗在一处。剑光闪烁,烟气翻涌,每一次碰撞都迸出刺目的火花。 可他毕竟是以一敌五——那怪物本身力大无穷,四条气蟒又飘忽不定,防不胜防。加上他方才连番闪避、出剑、破法,法力消耗不小,此刻渐渐显出颓势。 又是十几招过去。 一条气蟒趁他格挡另外两条的间隙,从背后悄然缠上了他的腰。九叔身形一滞,那怪物立刻抓住机会,猛地欺身而进,一拳轰向他胸口! 九叔避无可避,只能硬接。 他左掌运起法力,与那怪物的拳头对了一掌! “砰——!!!” 一声闷响,九叔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地时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只是他的左手微微颤抖,显然刚刚那一下不轻。 那怪物也不好受。九叔这一掌虽仓促,却蕴含着精纯的法力,破邪之力顺着拳头侵入它体内,与五营神兵之气激烈碰撞。 它踉跄后退两步,周身的五色烟气剧烈翻涌,明灭不定,显然也受创不轻。 “有点门道。”九叔心中暗道。 他浸淫道法数十年,对请神术并不陌生。 请神上身,借神力为己用,本是茅山正宗法门之一。 可钱开这路子,却邪得狠——以无辜之人做祭,强行灌入五营神兵之力,将活人炼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这等邪术,他只在师门典籍的禁术篇里见过寥寥数语。 怪物似乎也察觉到了九叔在观察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双臂猛地一振。 那翻涌的五色烟气骤然一收,重新凝聚成四条颜色各异的气蟒,盘绕在它身周,虎视眈眈。 对峙不过几息。 那怪物似乎也察觉到九叔不好对付,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竟没有立刻扑上来。 九叔也不急着进攻。 就在这时—— 方启动了。 他方才一直站在院墙根下,扶着受伤的徐真人,目光却从未离开过钱开。 此刻,那老东西正瘫坐在法坛后面,注意力全在九叔身上,那怪物也被九叔牵制,没人注意到他。 方启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 丹田之中,那点雷光骤然亮起。沿着经脉上行,过膻中,经手臂,汇聚于掌心。 没有念咒,没有掐诀,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静静地积蓄,凝实,压缩。 雷光在掌心越聚越密,从几缕微弱电弧,渐渐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 那光球起初还有些散乱,边缘的电弧噼啪作响,可随着方启不断压缩,它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刺目。 钱开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猛地转头,就见那个一直站在墙根下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手。掌心之中,一团刺目的雷光正蓄势待发。 “你——”钱开瞳孔骤缩,喉咙里只来得及挤出这一个字。 方启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轰——!!!” 雷光从掌心炸开,照亮了整座院子! 钱开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那团雷光结结实实轰在他面门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从法坛后掀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墙上,又滑落在地。 空气中瞬间弥漫出一股焦糊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和臭氧的怪味。 院中,那正在与九叔对峙的怪物浑身一僵。 四条气蟒同时溃散,化作五色烟气消散在空气中。 它那壮硕得畸形的躯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鼓胀的肌肉瘪了,暴起的青筋平了,七窍中冒出的彩色烟气也消散殆尽。 “扑通——” 管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只是脸色惨白,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嘴角还挂着那抹惊恐至极的表情。 院中一片死寂。 徐真人靠在墙根,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显然没想到自家这个师侄会雷法。 九叔则收剑,转头看向方启。 方启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掌心残留的电弧噼啪作响,映得他半张脸明明暗暗。他缓缓收回手,掌心那点余电跳跃几下,便消散在空气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九叔,咧嘴一笑:“师父,弟子这掌心雷,火候还行吧?” 九叔着方启看了两息,淡淡的开口:“不错。” 方启嘿嘿一笑,却见九叔已经转身,大步朝管家走去。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管家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把手按在他心口,仔细感应了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救了。”九叔的声音低沉,“强行请神,五营神兵之力灌体,他的神魂和肉身都已经撑不住了。人已经死了。” 徐真人闻言,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势,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方启连忙上前扶住他:“徐师叔,您别动。” 徐真人摆摆手,目光却越过方启,落在法坛后面那具倒伏的身影上。 “师兄…”他喃喃一声,推开方启的搀扶,踉踉跄跄地朝钱开走去。 走到近前,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钱开的鼻息。又把手按在他颈侧,等了片刻。 然后,他闭上眼睛。 “死了。” “都死了。” 方启那一记掌心雷,正中面门。此刻钱开的脸上焦黑一片,血肉模糊。 徐真人伸出手,轻轻合上钱开圆睁的双眼。那双眼皮已经僵硬,他合了好几次,才终于让它闭上。 九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他转身走到银宝身边,蹲下身仔细检查。那孩子瘫在墙角,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九叔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把脉,最后将一丝法力探入他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片刻后,他收回手,站起身。 徐真人正走过来,看见九叔的神色,心里一沉:“林师兄,银宝他…” 九叔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惋惜:“神魂受损严重。好在他有些修道底子,性命无碍。但是…” “醒了之后,怕是也痴痴傻傻的,认不得人了。” 徐真人的身形晃了晃。 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银宝,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钱开的尸身,眼眶通红,却硬是没有掉一滴泪。 “是么…”他喃喃道,“那孩子,从小就跟着师兄。如今却…” 他说不下去了。 九叔沉默片刻,开口道:“徐师弟,你伤得不轻,先歇着吧。” 徐真人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他走到钱开身边,弯腰,用力将他的尸身抱了起来。 那尸身僵硬冰冷,比他想象中沉得多。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一步步朝院外走去。 “林师兄。”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终归是我师兄。我去给他埋了。” 九叔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点了点头:“去吧。” 徐真人抱着钱开,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安静下来。 九叔转过身,看向方启,指了指瘫在墙角的银宝:“去,把他抬到屋里去。躺着总比窝在墙角舒服些。” 方启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弯腰把银宝抱了起来。放在屋内的床上,又替他盖了床被子。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什么都没做错。不过是被钱开收作徒弟,跟着学了些粗浅功夫,老老实实过日子。 今晚的事,他大概从头到尾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稀里糊涂被师父当了媒介,又被强行请神上身,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 方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九叔正蹲在管家身边,替他合上圆睁的双眼,又从屋里找了块布,盖在他脸上。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方启:“走。去看看你徐师叔,我有些不放心他。” 第75章 过去的事 方启应了一声,跟着九叔出了院子。 师徒二人脚步不慢,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看见前方荒野中有一道孤零零的身影。 徐真人蹲在一个土坡下面,正用一把铁锹,一锹一锹地往坑外铲土。 他动作很慢,每铲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继续。 九叔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 方启也跟着站住,顺着师父的目光看去。 月光下,徐真人的背影显得格外佝偻。 可他铲土的姿势却很认真。一锹,一锹,不紧不慢,像是要把每一锹土都铲得端端正正。 仔细听,还能听见他在说话。 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念叨。 “师兄,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带我上山。” “你说…以后跟着你,有肉吃…” 铁锹插进土里,发出闷响。 “那时候多穷啊……一碗红烧肉,你一块我一块…你总说你吃不惯肥的,把你的瘦肉给我…” 又是两锹土。 “后来我长本事了,你也是…你怎么就…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徐真人的声音渐渐有些颤抖,铁锹也握不稳了,铲起的土大半洒在坑边,只有小半落进坑里。 “一百两…就为了一百两!” 他停下手,撑着铁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忍不住的抽气。 九叔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脚走了过去。 方启连忙跟上。 脚步声惊动了徐真人。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见是九叔和方启,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站起身。 “林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九叔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坑边,低头看了看。 坑挖了不到三尺,勉强能躺下一个人。 他又看了一眼徐真人。那张脸上,泪痕还没擦干净,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得像大病初愈的人。道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块,沾着泥土和草屑。 九叔走上前,伸出手,按住徐真人握着铁锹的手。 徐真人一愣。 九叔没说话,只是把铁锹从他手里抽了出来,然后转头看向方启。 “阿启,帮你师叔把坑挖好。” 方启二话不说,上前接过铁锹。 入手一沉——这铁锹比他想象的重得多,锹刃上沾满了湿泥,手柄处已经被徐真人的汗水浸透了。 他没说什么,跳到坑里,开始铲土。 九叔则拉着徐真人在坑边的土堆上坐下。 “歇会儿。” 徐真人看见师兄的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点了点头,靠着土堆坐下来。 他确实累了。方才那一战,被三昧真火伤了元气,又被银宝一拳打在胸口,内伤不轻。 方才又强撑着挖了这么久的坑,此刻一坐下,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手指都在发抖。 九叔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递过去。 徐真人接过,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多谢林师兄。” 九叔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在土堆上,看着坑里的方启一锹一锹地铲土。少年的动作利落,铁锹翻飞,泥土哗哗地往外扬,坑底很快就深下去一截。 徐真人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这孩子,就是当年掌门师兄救下来的婴孩?” 九叔“嗯”了一声。 徐真人点点头,感慨道:“好苗子。方才那掌心雷,火候不浅。这年纪能有这份功力,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九叔没接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徐真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林师兄,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九叔转头看他。 徐真人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双手满是老茧和伤痕,指甲缝里还嵌着方才挖坑时沾上的黑泥。 “我要是早点动手…早几年就拦住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九叔,又像是在问自己。 九叔开解道:“徐师弟,有些路,是自己选的。你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 徐真人苦笑:“可我是他师弟。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我明知道他走歪了,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觉得…总想着他还能回头。”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半圆的月亮,眼眶又红了: “可他没有。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偏…等我想拦的时候,已经拦不住了。” 九叔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徐真人断断续续地念叨。 “小时候,他总护着我。同村的孩子欺负我,他替我出头,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吭声。后来我们一起上山拜师,他学东西比我快,师父夸他,他就咧嘴笑,回头跟我说‘师弟你别急,慢慢来,有师兄在呢’…” 徐真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陷入了很远的回忆里。 “后来他学了本事,却开始嫌钱少。嫌师父给的香火钱不够花,嫌人家给的谢礼太寒酸。他说‘师弟你看,那些有钱人,一顿饭就吃掉咱们半年的嚼用,凭什么?’” 他闭上眼睛:“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接私活了。一开始是给人家看看风水,选选阴宅,后来…后来就什么都接了。” “我劝过他,他不听。他说‘师弟你太老实了,这世道,老实人吃亏’。我说不过他,也不想跟他吵……就想着,随他去吧,反正他也不会害人。” “可我没想到…”徐真人的声音哽住了,好半晌才继续,“我没想到他会…” 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 坑里,方启的铲土声依旧不紧不慢。他已经挖了快四尺深,坑底潮湿,锹刃铲下去带起一坨坨黑泥。 徐真人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道:“那孩子…银宝,是我师兄从小带大的。他爹娘死得早,师兄看他可怜,就收了他当徒弟。” “银宝那孩子,老实,勤快,对师兄言听计从。师兄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师兄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今晚的事…他大概从头到尾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 九叔接话道:“银宝的事,你不必太担心。他神魂虽然受损,但底子还在。好好养着,慢慢调理,未必没有恢复的可能。” 徐真人点点头:“是…是,我一定好好照顾他。他师父没了,我这个师叔,总不能再丢下他。” 九叔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呢?你自己怎么办?” 徐真人一愣。 九叔继续道:“你的内伤不轻。方才又强撑着挖坑,伤了元气。钱开的道场,怕是也不能待了。银宝要照顾,你自己的伤也要养。” 徐真人嘴巴张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九叔看着他,关切的说道:“听我的,先回你的义庄,把伤养好再说。银宝的事,从长计议。” 徐真人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多谢林师兄。” 就在这时,坑里传来方启的声音:“师父,挖好了。” 九叔站起身,走到坑边低头一看。坑深四尺有余,底子平整,足够躺下一个人。他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徐真人。 徐真人也站了起来,走到钱开的尸身边,弯腰,用力将他抱起。 那尸身比方才更沉了,僵硬得像是块铁板。徐真人抱得很吃力,踉跄了一下,方启连忙上前,伸手托住另一头。 “师叔,我来帮您。” 徐真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合力,将钱开的尸身抬进坑里,轻轻放下。 方启退后一步,站到九叔身边。 徐真人蹲在坑边,最后看了钱开一眼。 他伸出手,替钱开整了整衣襟,又把他散乱的头发拢了拢。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两步。 “填土吧。”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方启看了九叔一眼,九叔微微点头。 方启拿起铁锹,开始填土。 一锹,两锹,三锹…… 泥土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盖住了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盖住了那身灰扑扑的道袍,盖住了那具僵硬冰冷的躯体。 徐真人站在一旁,看着泥土一点一点把师兄淹没。 当方启填完最后一锹土,把铁锹插在旁边的土堆上,退到一旁。 徐真人走到坟前,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三根线香,嘴一吹,香便燃了起来。 青烟袅袅升起,在夜风中飘散。 他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一旁,从那堆散落的树枝里挑了一根粗直的,用随身的小刀削去枝杈,削出一面平整的断面。 方启见状,上前道:“师叔,我来吧。” 徐真人摇摇头,没有让他帮忙。他削得很慢,小刀在木头上刮出细细的卷屑,落了一地。 削好了,他把那根木桩插在坟前,能看到上面刻写了几个字—— “先师兄钱开之墓” 字迹歪歪扭扭的,在月光下看着有些模糊。可那一笔一划,都刻得很用力。 徐真人退后两步,看着那根简陋的木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有些歉意的看向九叔道:“林师兄,还得麻烦您跟我回去师兄的道场,帮我把银宝抬到我的义庄去。” 九叔点点头:“应该的。”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回到钱开的院子。 银宝依旧躺在床上,维持着方启离开时的姿势,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银宝…”徐真人轻轻唤了一声,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方启走到床边,低声道:“师叔,我来背他吧。” 徐真人点了点头,他的伤势确实不允许他再背着一个半大孩子走那么远的路了。 方启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银宝从床上扶起来。接着将他背在背上,又用一只手托住,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脑勺,免得他往后仰。 “走吧。”九叔看了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 方启背着银宝跟在后面,徐真人走在最后,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屋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跟了上去。 回到徐真人的义庄,已经是后半夜了。 徐真人推开卧室的门,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些经书和法器。他走到床边,把被褥铺好,然后转过身,朝方启点了点头。 方启会意,将银宝从背上轻轻放下来,安置在床上。徐真人上前,替银宝脱了鞋,又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徐真人转过身,看向九叔和方启,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林师兄,贤侄,今晚折腾了这么久,你们也累了。我这义庄简陋,只有偏房还空着,若是不嫌弃…” 九叔摆摆手打断他:“无妨。你去照顾银宝吧,我们自己收拾就行。” 徐真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到银宝床边坐下,伸手握住了那孩子冰凉的手。 九叔不再多言,带着方启出了门,朝偏房走去。 偏房在堂屋的东侧,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条凳。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虽然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还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九叔把包袱放在条凳上,转身看向跟进来的方启,开口道:“你先睡吧。明日一早,咱们还得赶路。” 方启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躺下。他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半盆水端到九叔面前,又把那条干净的布巾搭在盆沿上。 “师父,洗把脸再睡。” 九叔看着他,没有推辞。 他弯腰,捧起水洗了把脸,又用布巾擦了擦手,整个人清爽了不少。方启把水端出去倒了,回来时九叔已经在床上躺下了。 “师父,您睡床,弟子睡地上就行。”方启说着,就要去墙角找些干草铺在地上。 “上来。”九叔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方启一愣:“师父,这…” “少废话,上来。”九叔往床里侧挪了挪,“这床够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地上凉,你伤才好没几天,别又折腾出毛病来。” 方启还想说什么,却听见九叔又补了一句:“怎么,嫌师父挤着你?” “没有没有!”方启连忙摆手,生怕师父误会,赶紧脱了鞋,在床外侧躺下。 床确实不算小,但两个人躺下来还是显得有些挤。方启尽量往床边靠,不敢碰到师父。可九叔却伸手把他往里拉了拉:“睡进来些,别半夜滚下去。” 方启“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往里挪了挪。 师徒二人就这么并排躺着,不多时,就传来了熟睡的呼吸声。 第76章 不辞而别 方启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在推他的肩膀。 “阿启。阿启!” 是师父的声音。 方启一个激灵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房梁,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徐师叔的义庄。 窗外天色才蒙蒙亮,灰蒙蒙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屋里光线还暗得很。 九叔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床边看着他,低声道:“起来了,咱们该走了。” 方启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脑子还有些发懵:“师父,天还没亮透呢…” “天亮了就走不掉了。” 九叔的语气有些微妙, “你徐师叔那人好面子,昨晚欠了咱们人情,今早要是醒了,非得张罗着留咱们吃饭、道谢、送行,折腾下来又得半天。他现在这个样子,又伤又累,还有师侄要照顾,咱们留在这儿,反倒是给他添麻烦。” 方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师父这是不想让徐师叔为难。 昨晚的事,徐师叔已经够难受了——清理门户,亲手葬了师兄,师侄还昏迷不醒。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这时候再去跟他客套、道别、推来让去,确实是在给他添堵。 不如悄悄走了,大家都省事。 方启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下床,利索地穿衣束发,把包袱收拾好。 师徒二人轻手轻脚地出了客房,路过那间安置银宝的屋子时,九叔脚步停了下来,侧耳听了听。 里面很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徐真人也还在睡。 九叔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轻轻放在堂屋的桌上。又取了几块银元,压在那封信上面。 方启瞥了一眼——不多不少,正好五块。 方启心里暗暗感叹。 师父这人,每次都是嘴上从来不说,可心软起来,比谁都软。 徐师叔这边要照顾伤者,药材、补品、日常用度,哪样不要钱?他一个破衣门的穷道士,能有多少积蓄? 五块大洋,不多,但够他撑一阵子了。 九叔放好银元和信,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简朴的堂屋,转身朝门口走去,方启连忙跟上。 两人出了义庄,院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晨雾还没散尽,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师徒二人沿着来时的路,快步朝镇外走去。 走出镇口,天光又亮了些。方启回头看了一眼,雾气中的小镇朦朦胧胧,看不太真切。 他想起昨晚那个胖子张大胆,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那个张大胆怎么办?” 九叔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道:“我在信上写了,让他去任家镇义庄,找秋生和文才。” “那胖子虽然蠢,但人不坏。在义庄待一阵子,等过段时日,拜托任老爷帮他找个活计便是。” 方启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师父做事,向来有分寸。 两人沿着官道走了一阵,天彻底亮了。 方启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只觉得神清气爽,昨晚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快走两步,跟上九叔的脚步,笑嘻嘻地道:“师父,咱们这次出来,可真够热闹的。” 九叔瞥了他一眼:“怎么,嫌不够乱?” “没有没有!” 方启连忙摆手, “弟子就是觉得…嗯,挺有意思的。先是马家祠堂的僵尸,又是钱开请神,弟子还亲手劈了一记掌心雷。这一趟还没到茅山呢,就先练了两回手。” 九叔哼了一声:“练手?你那叫练手?那一掌要是偏一点,那间屋子都得塌。” 方启挠了挠头,讪讪一笑:“弟子也是头一回在实战中用,没经验嘛…” “没经验?”九叔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昨晚那一掌,时机、角度、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这叫没经验?” 方启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九叔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话:“少在这儿装蒜。” 方启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连忙跟上去。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继续赶路。身后的小镇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点,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义庄里,日头渐渐升高。 徐真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痛,左臂更是火辣辣地疼。他愣愣地看着房梁,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昨晚的事,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钱开的疯狂,那银宝的惨状,林九师兄的沉稳,还有那个少年最后那一记惊天动地的掌心雷…… 他叹了口气,挣扎着坐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推门出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隔壁客房的房门敞开着,里头空无一人。 徐真人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只见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包袱不见了,人也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愣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身走回堂屋,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封信,和信上压着的几块银元。 徐真人走过去,拿起信展开——是九叔的字迹,简简单单几行字: “徐师弟,昨夜叨扰,先行告辞。银元五枚,权作那孩子养伤之资,万勿推辞。张大胆之事已了,可让其去任家镇义庄,寻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秋生、文才安顿。保重。林九。” 徐真人看完信,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那五块银元,又看了看信上那几行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林师兄他什么都想到了。 自己这边要照顾伤者,确实处处需要钱。 他一个破衣门的穷道士,积蓄本就不多,昨晚又折了法器、损了符箓,正是捉襟见肘的时候。 这五块大洋,来得正是时候。 徐真人握着信纸,站在堂屋里,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林师兄啊林师兄。”他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感慨,“您这性子,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 他把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又拿起那五块银元,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像是林师兄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远处官道的方向。晨光洒在他脸上,那张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等这边的事了了,”他喃喃道,“我一定去任家镇,当面谢您。” 远处,官道上。 方启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九叔头也不回地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方启吸了吸鼻子,“可能是徐师叔念叨咱们了。” 九叔淡淡道:“念叨就念叨吧。他那人,就是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 方启嘿嘿一笑,快走两步跟上去:“师父,您那信上写了啥?就五块大洋,够不够啊?那银宝伤得不轻,养起来可得花不少钱。” 九叔瞥了他一眼:“怎么,嫌师父给少了?” “没有没有!”方启连忙摆手,“弟子就是觉得……嗯,徐师叔怪不容易的。师兄没了,师侄还昏迷着,就他一个人撑着。” 九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徐师叔那人,看着软,其实骨头硬。五块大洋,是救急,不是施舍。他要是真缺钱,会自己想办法。咱们留多了,反倒伤他自尊。” 方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师父这分寸,拿捏得真准。 五块大洋,不多不少。够徐师叔撑过眼下这阵子,又不至于让他觉得欠了太多人情。还留了话,让张大胆去任家镇——那是给徐师叔减负,少一个要操心的人。 方启看着师父的背影,心里暗暗佩服。 他快走两步跟上,笑嘻嘻地道:“师父,您这心思,也太细了。弟子什么时候才能学到您这份本事?” 九叔哼了一声:“少拍马屁。先把你的雷法练好再说。” 方启嘿嘿一笑,也不在意,继续跟在九叔身后,沿着官道往东走。 这一走就又走了三日。 这三日倒是太平,一路上没再遇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偶尔路过几个村镇,也都是寻常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安稳稳。 九叔心情不错,走路的时候偶尔会哼几句不成调的小曲。方启跟在后面,听着师父那跑调跑到天边的曲子,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着。 等到第三日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前方的山峦终于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山势绵延,层峦叠嶂。 山脚下,隐约能看见一座石坊,牌坊后面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山道,蜿蜒向上,消失在密林深处。 方启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座大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茅山。 这就是茅山。 当年,大师伯石坚从乱葬岗的僵尸口中救下他,把他带回茅山。 虽然那时候很多东西他记不清了,但他知道,这个地方,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 后来大师伯把他托付给师父,带去了酒泉镇。这一走,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后,他又回来了。 方启站在石坊前,看着牌坊上那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茅山”,心里感慨。 九叔站在他身旁,看着徒弟仰头望山的样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方启回过神来。 片刻后,方启回过神来,想起师父还在一旁,连忙歉意的看向九叔:“师父,弟子走神了。咱们现在上去?” 九叔点了点头,率先迈步。方启连忙跟上。 两人刚走到石坊下面,就听见一声清喝—— “站住!茅山重地,闲人止步!” 方启抬头一看,只见石坊后面的山道上,不知何时站了两个年轻道士。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整齐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令牌,手里还握着桃木剑。 其中一个圆脸的道士正警惕地打量着他们,另一个方脸的道士则皱着眉头,目光在九叔和方启身上来回扫视。 九叔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那圆脸道士接过令牌,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林、林师叔?!”他猛地抬起头,上下打量着九叔,又低头看看令牌,脸色瞬间变得恭敬起来。 他连忙双手捧着令牌,恭恭敬敬地递还给九叔,然后退后一步,抱拳行礼: “弟子不知是林师叔驾临,多有冒犯,还请师叔恕罪!” 旁边那个方脸道士也反应过来了,连忙跟着行礼,脸上还带着几分惶恐:“弟子见过林师叔!” 九叔摆摆手,语气平淡:“不知者不罪。你们值守山门,尽职尽责,是好事。” 两个年轻道士听了,明显松了口气。 圆脸道士直起身,脸上堆起笑,殷勤地问道:“林师叔,您刚刚回山?可要弟子去通报一声?” 九叔点点头:“正要麻烦你们。大师兄可在山上?” “掌门师伯在的!” 圆脸道士连忙答道, “掌门师伯前几日就吩咐下来了,说是林师叔这几日会到,让咱们留意着。还说等师叔到了,直接去内堂议事厅找他。” 九叔闻言,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大师兄倒是有心。” 说完,他转向方启:“走吧,上山。” 方启应了一声,跟着九叔往山上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守门的弟子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脸上满是好奇。 尤其是那个圆脸的,眼睛直往方启身上瞟,似乎在想:这个跟着林师叔的少年是谁?看着年纪不大,气度倒是不凡。 方启冲他笑了笑,转身跟上九叔。 身后,圆脸道士压低声音,对同伴道:“那就是林师叔?看着比传闻中和气多了。” 方脸道士也压低声音:“可不是嘛。听说林师叔符箓之术天下无双,我还以为是个不好说话的老古板呢。” “嘘——”圆脸道士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别让师叔听见了。” 两人缩了缩脖子,继续站岗去了。 山道上,两旁古木参天,青石台阶上长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空气里弥漫着松针和泥土的清香,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林深处传来,更添几分幽静。 方启跟在九叔身后,一路往上走,眼睛却不住地四下张望。 这是他长大后第一次来茅山。 小时候在酒泉镇,师父偶尔会提起茅山的事——这里的道观,这里的同门,这里的规矩。 方启听得多了,心里便有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如今亲眼看见,只觉得比想象中还要古朴肃穆。 (茅山样貌纯瞎掰,大家将就着看) 第77章 首次亮相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座歇脚的小亭。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桌上还放着一壶凉茶,显然是山上准备的,给上山的人解渴。 九叔没有停,继续往上走。方启也只好跟着,虽然腿已经有些酸了,但看师父脚步稳健,他也不好意思喊累。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山道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正中的大殿最为气派,殿前的石阶上铺着汉白玉,两旁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 大殿的门敞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香烟袅袅,供奉着三清祖师的神像。 九叔站在殿前,看着那熟悉的建筑,脸上露出一丝敬畏。 方启站在他身后,也仰头看着那座大殿,心里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大殿里,隐约能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九叔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冠,抬脚朝大殿走去。方启深吸一口气,连忙跟上。 两人刚走到殿门口,就看见一个中年道士从里面迎了出来。 那道士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方正,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道袍,腰悬令牌,气度沉稳。 他一见九叔,脸上便露出笑容,拱手道: “林师弟,你可算来了。大师兄方才还念叨你呢。” 九叔拱手回礼:“刘师兄,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刘师兄笑着摆摆手,目光落在方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奇询问:“这就是你那个大弟子?方启?” 九叔听到师兄询问自己徒弟,高兴的点点头,说话的语气里都有些骄傲起来:“正是。” 方启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方启,见过刘师伯。” 刘师兄笑着点头:“好好好,果然一表人才。大师兄在里头等着呢,快进去吧。” 九叔点点头,带着方启往里走。 大殿里香烟缭绕,除了正中供奉着的三清祖师神像,两侧是茅山历代祖师的牌位。殿内站着几个道士,都是上了些年岁的,穿着各色道袍,气度不凡。 而在这些人中间,站着一个人。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那目光落在九叔身上,微微点了点头。随即,那目光便移到了九叔身后的方启身上。 方启心头一热,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弟子方启,拜见大师伯!” 石坚微微颔首,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来了?” 接着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多礼。” 方启直起身,就见石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满意之色都快溢出来。 “嗯,精气神不错,比上次见你又沉稳了许多。看来你师父把你教得很好。” 九叔站在一旁,听着大师兄夸自己的徒弟,嘴角压都压不住,却还要故作矜持地摆摆手: “大师兄谬赞了,可别夸这小子了,不然尾巴都上天了。” 石坚瞥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而是转过身,目光扫过大殿内站着的几位同门,朗声道: “诸位师兄弟和长辈,我给你们介绍一个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殿内几个道士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落在方启身上,有好奇,也有审视。 石坚指了指方启,郑重道:“这位,便是我当年在乱葬岗救下的那个婴孩——如今林九师弟座下开山大弟子,方启。”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道士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方启一番,眼中露出几分惊讶: “哦?这就是当年那个孩子?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石坚点点头,对方启道:“阿启,这位是你赵师伯祖,茅山刑堂长老,管着咱们山上的规矩。” 方启心头一凛,连忙行了一个大礼:“弟子方启,见过赵师伯祖!” 赵师伯祖捋了捋胡须,笑着点头:“好好好,一表人才,比你师父年轻时候强多了。” 九叔在旁边嘴角抽了抽,却不敢说什么——这位赵师伯祖是长辈,他小时候没少被这位师伯教训。 石坚又指向另一位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老道士:“这位是你孙师伯祖,管着咱们山上的外务,山下那些事,都是他在操心。” 方启又行礼:“弟子见过孙师伯祖。” 孙师伯祖笑眯眯地点头,目光在方启身上转了一圈,赞道:“嗯,根基扎实,气度沉稳,林师侄收了个好徒弟啊。” 九叔这下嘴角彻底压不住了,却还要强撑着谦虚:“孙师伯过奖了,过奖了。” 石坚没理他,继续介绍。 “这位是你李师伯祖,管着山上的丹房,你日后要是缺什么丹药,找他便是。” “弟子见过李师伯祖。” 李师伯祖是个瘦高个,看着有些严肃,此刻却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嗯,有空来丹房坐坐。” 石坚又指向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道士:“这位是你周师伯祖,管着山上的藏经阁。你想看什么书,找他借。” 周师伯祖朝方启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目光里也带着几分善意。 方启一一见礼,态度谦逊,礼数周全,引得几位师伯祖纷纷点头。 石坚介绍完一圈,目光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人群后方,穿着一身杏黄道袍,面容刚毅,目光炯炯有神,正含笑看着方启。 方启一眼就认出了他,脸上瞬间露出惊喜之色:“千鹤师叔?!” 千鹤道长笑着走上前,拍了拍方启的肩膀:“阿启,又见面了。” 石坚在一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故意提高了声音: “千鹤师弟,你来得正好。正好让诸位师伯、师叔听听,阿启这孩子,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千鹤道长闻言,脸上笑容更深,转向在场的诸位长辈,朗声道: “诸位师伯、师叔,我千鹤这条命,就是阿启救回来的。”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几位师伯祖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讶。 千鹤的本事,他们最清楚不过——“茅山大将,道坛先锋”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能让他说出“救我一命”这种话,这少年到底做了什么? 千鹤道长继续道:“两年前,我接了趟官差,护送一具皇族僵尸北归。途经高树林时,天降暴雨,雷电交加,那铜棺引雷,僵尸破封而出——” 他说到此处,声音低沉了几分:“那僵尸雷电淬体,凶威滔天。我与四个徒弟拼死抵抗,却相继受创,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就在那时,阿启出现了。” 千鹤道长的目光落在方启身上,眼中满是感激: “他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却敢独自面对那等凶物。他以火符阻敌,赠我佛珠与桃木剑,更冒死引走僵尸,为我们师徒争取了一线生机。” 他转向在场众人,声音掷地有声:“若不是阿启,我千鹤师徒五人,早已命丧高树林。此等胆识,此等心性,此等恩情——我千鹤铭记于心,此生不忘!” 殿内一片寂静。 赵师伯祖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孙师伯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李师伯祖、周师伯祖,还有那几个一直没说话的老道士,全都愣在原地,看着方启的眼神,从惊讶变成了震撼。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独自面对雷电淬体的皇族僵尸,还从它手里救下了千鹤师徒五人?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这话是从千鹤嘴里说出来的。 千鹤这人,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不说大话,更不会在这种场合信口开河。 赵师伯祖第一个回过神来,看着方启,目光复杂:“好小子,有胆识!有担当!” 孙师伯祖也跟着点头,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诚:“难怪坚儿这么看重你,果然不是一般人。” 李师伯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千鹤可不是随便轻易说此生不忘的人啊,想必当时远比他说的要凶险。” 周师伯祖没说话,但看着方启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认可。 九叔站在一旁,听着千鹤师弟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把方启的功劳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太长脸了,太爽了。 他清了清嗓子,想说两句谦虚的话,可张了张嘴,却发现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千鹤师弟说的都是事实,他总不能太凡尔赛了吧? 最后,他只是轻轻“咳”了一声,故作淡定地点了点头:“这孩子,也就是运气好。” 方启被千鹤师叔这么一夸,又被诸位师伯祖这么看着,脸都有些发烫,连忙摆手: “师叔言重了,弟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若不是师叔与几位师弟拼死消耗那僵尸的凶威,弟子也绝无机会。这份功劳,弟子不敢独吞。” 千鹤道长看着他这副谦逊的模样,更是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功不居,有恩不图报,这才是修道之人的本分。阿启,你很好。” 石坚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他走上前,拍了拍方启的肩膀,朗声道:“好了,都别站着了。阿启远道而来,让他先歇歇。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散去。 赵师伯祖临走前,又看了方启一眼,笑道:“小子,有空来刑堂坐坐,我那儿有几本古籍,或许对你有用。” 方启连忙道谢。 孙师伯祖也笑眯眯地凑过来:“有空也来我那儿坐坐,山下那些事,你听听也有好处。” 李师伯祖、周师伯祖也纷纷点头示意,这才各自离开。 大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石坚、九叔、千鹤道长和方启四人。 千鹤道长看着方启,笑道:“阿启,你那剑法练得如何了?我这次回山,要在山上待一阵子。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找我。” 方启眼睛一亮,连忙道:“多谢师叔!弟子正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想请教师叔呢!” 千鹤道长笑着点头:“行,明天一早你来我那儿,我倒是好奇你这两年的进境。” 方启喜不自胜,连连点头。 石坚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阿启,你随我来。” 方启一愣,看向九叔。九叔微微点头,示意他跟着去。 石坚已经转身朝殿后走去,方启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殿,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棵青松,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石坚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方启依言坐下,心里有些忐忑——大师伯单独叫他来,肯定不是喝茶那么简单。 石坚端起茶壶,给方启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开口道: “阿启,你这次回山,不光是受箓那么简单。” 方启心头一动,没有说话,等着大师伯的下文。 石坚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院中那几棵青松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沉默了几息,他才缓缓道:“阿启,你觉得,茅山这一代弟子中,谁最有希望接掌掌门之位?” 方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 他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地答道:“弟子入山日浅,对诸位师兄了解不多,不敢妄言。” 石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倒是谨慎。”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那棵青松下,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开口道: “我欲将你当作下一代大师兄培养。” 这话一出,方启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愣住了。 下一代大师兄? 那不就是——茅山下一代的掌门候选人?! 他猛地站起身,刚要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九叔大步流星地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显然是一直在外面听着。他脸色涨红,几步走到石坚面前,急声道: “大师兄!阿启还小,才十六岁,如何当得起这等重任?茅山同辈中比他年长的师兄大有人在,他根基尚浅,资历不足,恐难当大任啊!” 方启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跟着道: “大师伯,弟子确实年幼,资历尚浅,不敢当此重任。况且还有少坚师兄和其他师兄在,弟子何德何能……” 他话没说完,石坚已经转过身来,目光在师徒二人脸上扫过。 “坐下。” 九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退后一步,在石凳上坐下。方启也只好跟着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石坚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楚的味道: “少坚…” “我已经安排他还俗了。” 九叔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少坚?还俗?!?!” 第78章 大师伯心里苦 方启也是心头一震,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大师伯那张忽然变得有些疲惫的脸。 石坚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漠: “不仅还俗,我还给他安排了一门亲事。是山下一户殷实人家的闺女,品貌端正,家世清白。过些日子,就让他成亲,安安心心过日子,别再想修道的事了。” 九叔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皱着眉头,试探着问道:“大师兄,为何…为何突然做此安排?少坚他…” “他做出那种事,丢尽了茅山的脸面。”石坚回答道。 这话一出,九叔和方启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大师兄说的是什么——石少坚神魂出窍去钱家的事,确实不堪,确实丢人。 石坚继续道:“醒来之后,他跟我说,惭愧,自悔。他说他没脸再待在茅山,没脸面对列祖列宗。” “加上魂魄离体太久,终究是伤了根基。我仔细检查过,他体内经脉受损,法力溃散,日后修行,难有寸进。” 九叔和方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 魂魄离体太久,伤了根基? 方启心里暗暗琢磨。 他记得石少坚的肉身被他提前换走,魂魄被九叔收入三清铃中,前后不过几个时辰,怎么会“太久”? 除非——大师伯在隐瞒什么。 但他没有开口。这种事,不是他一个晚辈能问的。 九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少坚那孩子,天赋其实不错。若是走正道,未必不能成大器。可惜了…” 石坚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就这样吧。他既然选了这条路,我这个当爹的,就替他安排好后半辈子。还俗、成亲、生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他说得很平淡,但方启听得出来,这位大师伯心里,恐怕远没有表面这么平静。 毕竟那是他唯一的儿子。 亲手送儿子还俗,断了修道之路,这份决断,这份狠心,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院子里沉默了片刻。 石坚像是把这件心事放下了,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方启,话锋一转: “阿启,我叫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方启心头一凛,连忙坐直身体:“大师伯请讲。” 石坚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欲传你闪电奔雷拳。” 这话一出,九叔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闪电奔雷拳? 大师兄的独门绝技?!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石坚,眼中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果说方才大师兄说要把阿启当下一代大师兄培养,他还觉得有些太过突然、太过沉重的话——那此刻,他是真的惊喜交加了。 闪电奔雷拳,那是大师兄压箱底的绝学,从不外传,连少坚都没能学。 如今大师兄主动提出要传给阿启,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师兄是真的把阿启当作茅山下一代掌门人在培养了! 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培养”,这是实打实地把看家本事交出来,是把衣钵传承的重任,压在了阿启肩上! 九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激动,试探着问道:“大师兄,此事……师伯祖他们可知道?可曾应允?” 石坚瞥了他一眼,语气淡然:“我稍后自会与他们说明。阿启的资质、心性、功劳,诸位师叔伯都看在眼里。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阻拦。” 九叔闻言,心中大定。 师叔伯祖们若是不应允,大师兄绝不会说这种话。既然他开了口,那就是已经有了把握。 他转头看向方启,见那小子还愣在那里,一副没回过神来的模样,顿时急得踢了他一脚: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你大师伯!” 方启被这一脚踢得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就要行礼道谢—— 石坚却一抬手,拦住了他。 “先别急着谢我。” 他的声音严肃起来,目光直视着方启, “闪电奔雷拳,至阳至刚,修炼之时,需引动天雷淬体,借雷霆之力锤炼筋骨、洗练经脉。这过程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寸断、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盯着方启的眼睛,郑重道:“要是害怕,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方启愣住了。 引天雷淬体? 这可比他想象的要凶险得多。 他下意识地看向九叔。九叔坐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凝重,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方启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怕死? 他想起前世那个从天而降的行李箱,想起乱葬岗上那具朝他扑来的僵尸,想起高树林里那具雷电淬体的皇族僵尸,想起河边那个抱着魔婴的女鬼—— 他怕死吗? 当然怕。 可如果因为怕死就退缩,他还对得起师父这些年的栽培吗?对得起大师伯的期望吗?对得起自己这个穿越者的身份吗? 方启抬起头,直视着石坚的眼睛,大声道:“大师伯,弟子何惧之有。” 石坚盯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畅快淋漓,同时也将他胸中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重重拍了拍方启的肩膀,力道大得方启身形一晃。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满意之色。 “不愧是我当年救下的孩子,有胆色!有担当!” 九叔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连忙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掩住眼中的笑意。 石坚笑罢,重新坐下,看向九叔:“林师弟,阿启蒙你教导多年,能有今日成就,你功不可没。” 九叔连忙摆手:“大师兄过奖了,阿启能有今天,是他自己的造化。” 石坚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目光落在方启身上,似乎在想着什么。 方启被看得有些发毛,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见九叔忽然站起身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布包,双手捧着,递到石坚面前。 “大师兄,有样东西,我要交给你。” 石坚眉头微挑,接过布包,打开油纸—— 里面是两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写字,只是用白纸简单装订而成。 他翻开第一本,只看了几行,瞳孔骤然收缩! 那古拙的符文,那玄奥的笔序,那与现今流传之法截然不同却又暗合大道的符理—— “林师弟,这是…”石坚难得的激动起来,“六丁六甲神符?!” 九叔点了点头,低声道:“大师兄,这是阿启所得传承之一。两年前,我们在酒泉镇诛灭西洋僵尸后,昏迷之中得仙神托梦,梦中授法,得了这六丁六甲护身神符的完整传承。” 石坚没有说话,只是快速翻看着那本册子,越看越快,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片刻后,他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又翻开第二本。 这一次,他只看了几行,便猛地合上,霍然抬头,目光死死盯着九叔: “炼气术?!”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九叔从未听过的震惊。 九叔郑重点头:“正是。阿启在四目师弟处修行时,又得了一份传承——名为《炼气诀》,直指金丹大道。” 石坚的手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两本薄薄的册子,又抬头看看站在一旁的方启,再看看面前的九叔,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 金丹大道。 自刘伯温奉皇命斩断天下龙脉、绝地天通以来,能直指金丹大道的炼气法门,早已成为传说,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如今各门各派流传的修炼法诀,多是残缺不全、或是后世高人根据残篇推演改进而成,修行艰难,瓶颈重重。 能达到筑基之境,便已算一方高手。 金丹?寥寥可数! 而现在,他手里就握着这样一门功法。 完整的上古炼气术。 石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九叔脸上,沉声道:“林师弟,此事……还有谁知道?” 九叔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正色道:“只有我、阿启,还有四目师弟三人知晓。四目师弟那边,我叮嘱过他,绝不可外传。” 石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方启:“阿启,你师父做得对。此事关系重大,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从今日起,这两门功法,除了你我四人,绝不可再让第五人知晓。便是诸位师伯祖面前,也不可透露半句。” 方启心头一凛,连忙抱拳:“弟子明白!” 石坚看着他那副郑重的模样,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做得很好。这两门功法,是茅山千百年来最大的机缘,也是你最大的造化。但造化越大,风险越大。怀璧其罪的道理,你应该懂。” 方启郑重点头:“弟子明白。” 石坚不再多言,将那两本册子小心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九叔和方启,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好了,正事说完了。你们师徒远道而来,先去歇息吧!至于闪电奔雷拳——” 他看向方启,目光中带着几分考校,也带着几分期待:“等你受箓之后,根基稳固了,我再慢慢教你。” 方启心中大喜,连忙抱拳:“多谢大师伯!” 石坚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九叔站起身,朝石坚拱了拱手,带着方启往外走。 方启跟在他身后,忽然压低声音问道:“师父,大师伯说少坚师兄还俗的事…您觉得,真的是因为魂魄离体太久伤了根基吗?” 九叔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地低声道:“不该问的别问。” 方启闭上嘴,不再多言。 但他心里清楚,师父也看出来了——大师伯说的那些理由,恐怕只是给外人听的。真正的原因,只有大师伯自己知道。 两人沿着回廊走了一阵,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中种着几丛翠竹,环境清幽,显然是给客人住的厢房。 九叔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被褥都是新的,桌上还放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 “今晚就住这儿吧。”九叔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明日一早,你千鹤师叔还要考校你剑法。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方启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师父,受箓之后,弟子是不是就算正式出师了?” 九叔端着茶杯的手颤抖了一下,低着头,反问道:“怎么?急着出师?” 方启立马着急摆手:“没有没有!师父您千万别误会,弟子就是担心出师了,您会赶我走!” 九叔看着他这副急切的模样,语气温和下来:“小兔崽子,师父怎么会赶你走,只是受箓之后,你便是茅山正式弟子了。日后行走天下,斩妖除魔,也算名正言顺。但出师?” “你才十六岁,急什么?该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方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弟子就是觉得,师父这些年太辛苦了。等弟子出师了,就能帮师父分担些,不用您一个人扛着。” 九叔一听,眼眶瞬间有些温热,他连忙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掩住眼中的情绪: “哼,先把自己的本事练好再说。等你能独当一面了,师父自然会把担子交给你。” 方启一听师父不会赶自己走,悬着的心落了地,连忙答应下来:“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好好练!” 九叔“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远处隐约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山上其他道观的灯光。 “茅山,”九叔忽然感慨道,“为师也有很多年没回来了。” 方启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 “师父以前在茅山的时候,也是住在这里吗?” 九叔摇了摇头:“为师那时候住的地方,比这儿简陋多了。一间小屋子,一张硬板床,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睡不着。” 他说着说着,似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那时候你大师伯也还没这么严肃,偶尔还会跟我们一起偷溜下山,去镇上买糖葫芦吃。” 方启听得来了兴趣:“大师伯也会偷溜下山?” 九叔瞥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怎么,不信?你大师伯年轻的时候,可比现在有意思多了。” 他靠在窗框上,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白天跟着师父练功,晚上就凑在一起,偷师父的酒喝,偷溜下山去玩。有一次被师父抓到了,你大师伯一个人扛了下来,说是他带头的,罚他在祖师爷面前跪了一夜。” 九叔说到这儿,感慨不已:“从那以后,你大师伯就变了。越来越严肃,越来越不苟言笑。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修行上,成了咱们这一代里最出色的人。” 他看向方启,目光深邃:“可那代价,也太大了。” 方启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师父,大师伯他其实心里很苦吧?” 九叔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喝完,他嘱咐道: “行了,别想这些了。早点歇着,明日还有正事。” 方启应了一声,只得乖乖去洗漱睡觉。 第79章 剑术指导 等到翌日清晨,方启依旧是老时间就醒了。 他利落地穿衣起身,推开门,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 九叔的房门还关着。方启没有去打扰,自顾自走到院中,拉开架势,开始练功。 一套伏虎拳打完,又练了半套剑法,正收势站定,就听见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九叔推门出来,已经穿戴整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方启一眼,开口道:“起得倒早。” 方启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师父早。您昨晚休息得可好?” 九叔“嗯”了一声,接着就听到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道士探进头来,见九叔已经起了,连忙行礼: “林师伯,掌门师伯请您过去议事,说是有些事要跟您商量。” 九叔眉头微挑,点了点头:“知道了,这就去。” 那年轻道士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方启好奇地问道:“师父,大师伯这么早喊您过去,可是有什么事?” 九叔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道:“应该是那女鬼小丽的事,还有你江师伯、廖师叔带回来的消息。昨晚你大师伯提了一句,说有些眉目了,今日要跟我细说。” 方启一听是关于女鬼的事情,连忙凑上前:“师父,那弟子能不能——” “不能。” 九叔难得拒绝了他, “你大师伯既然没叫你去,就是不想让小辈知道。你老实待着,别瞎打听。” 方启张了张嘴,还想争辩,被九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去找你千鹤师叔。”九叔的语气缓和了些,“昨日不是说了吗?让他指点指点你的剑法。别在这儿磨蹭。” 方启知道师父说的是正理,便也不再纠缠,乖乖应道:“是,弟子这就去。” 九叔点点头,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别给你千鹤师叔添乱,好好学。” 方启连忙应道:“师父放心,弟子省得!” 九叔这才放心地走了。 方启站在院子里,目送师父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还是有些痒痒的——那女鬼小丽的事,江师伯、廖师叔带回来的消息,到底是什么?能让大师伯一大早就把师父喊过去商量,肯定不简单。 但师父说了不让打听,他也不好跟上去。 算了,不想了。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衣襟,跟路边的小道童问了路,朝千鹤道长的住处走去。 千鹤道长的住处在山腰另一侧,离得不远。 方启沿着青石小路走了一阵,便看见一座不大的院落,院门敞开着,里面传来“霍霍”的破风声。 他探头一看——千鹤道长正站在院中练剑。 晨光下,那柄桃木剑在他手中化作道道流光,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方启站在门口,看得目不转睛。 千鹤道长的剑法,他练了2年多,自以为已经摸到了门径。 可此刻亲眼看见千鹤师叔演练,他才发现自己学到的不过是皮毛。 那剑势、那步伐、那气机流转之间的微妙变化,远不是他能比的。 一套剑法练完,千鹤道长收剑站定,气息平稳,额角只微微见汗。他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方启,脸上露出笑意: “阿启来了?怎么不进来?” 方启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跨进院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方启,拜见千鹤师叔!” 千鹤道长把桃木剑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示意他坐下:“到师叔这里就别多礼了。吃早饭了没?” 方启摇摇头:“还没呢。师父一早被大师伯叫去议事,弟子就先过来了。” 千鹤道长点点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阿东!多拿副碗筷来!” 屋里应了一声,片刻后,阿东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 看见方启,阿东咧嘴一笑: “方启师兄!你可算来了!师父念叨你好多天了!” 方启笑着跟他打招呼:“阿东师弟,好久不见。” 阿东把碗筷摆好,又给两人盛了粥,这才退到一旁。千鹤道长端起碗,示意方启也吃:“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方启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喝了起来。 两人吃完早饭,阿东收了碗筷去洗。千鹤道长也不磨蹭,站起身走到院中,拿起那柄桃木剑,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向方启: “来,让我看看,这两年你的剑法有没有长进。” 方启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从腰间抽出自己的桃木短剑,走到院中,在千鹤道长对面站定。 千鹤道长看着他握剑的姿势,微微点头:“嗯,架势倒是比两年前稳了不少。来吧,不必留手。” 方启深吸一口气,也不客气,脚下一动,率先出剑! 剑光一闪,直刺千鹤道长肩头! 千鹤道长身形微侧,避开这一剑,反手一剑撩向方启手腕。方启早有准备,手腕一翻,剑锋转向,改刺为削,削向千鹤道长肋下。 “不错。”千鹤道长赞了一声,脚下步伐变幻,轻松避开这一削,同时桃木剑一抖,点向方启胸口。 方启连忙撤剑格挡,“铛”的一声,两柄桃木剑交击,迸出一声闷响。他只觉一股柔劲从剑身传来,将他震退两步。 千鹤道长没有趁势追击,而是收剑站定,看着方启,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反应够快,剑招也利落,比两年前强了不少。” 方启稳住身形,抱拳道:“师叔过奖了,弟子还有很多不足。” 千鹤道长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举起剑:“再来。” 两人再次交手。 这一次,千鹤道长不再只是防守,而是主动进攻。他的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快如闪电,角度刁钻,招招直指方启的要害。 方启咬牙应对,脚步飞快移动,手中短剑化作道道残影,时而格挡,时而反击。 他虽然吃力,却始终没有乱了章法,偶尔还能反攻一两招,逼得千鹤道长不得不回剑防守。 两人在院中你来我往,剑光交错,打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最后,千鹤道长一剑刺出,方启闪避不及,被点在肩头,整个人踉跄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行了。”千鹤道长收剑站定,气息依旧平稳,看着方启的眼神却满是欣慰。 方启稳住身形,抱拳道:“师叔剑法精妙,弟子远不及。” 千鹤道长摆摆手,把桃木剑放回石桌上,示意方启坐下。 他倒了两杯茶,推给方启一杯,自己端起一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阿启,你可知道,你方才的剑法,已经有了我几成功力?” 方启一愣,摇了摇头。 千鹤道长伸出三根手指,又收起一根,比了个“七”的手势:“七成。” 方启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鹤道长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怎么,不信?我千鹤从不奉承人,有一说一。你方才的剑招、步伐、反应,已经有我七成的功力。差的只是火候和临敌经验。” 他放下茶杯,看着方启,目光变得郑重起来: “当年在高树林,我重伤初愈,教你剑法时,心里便在想——这孩子天赋极高,根基又扎实,假以时日,剑道成就当不在我之下。如今两年过去,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方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师叔过奖了,弟子只是…” “不必谦虚。” 千鹤道长打断他,语气认真, “修道之人,最忌妄自菲薄。你有天赋,肯下苦功,这是事实。我千鹤教过不少徒弟,能让我说这话的,你是第一个。” 方启心头一热,站起身,郑重抱拳:“多谢师叔!” 千鹤道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院中那几棵青松,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阿启,我打算把最后一招教给你。” 方启一愣:“最后一招?” 千鹤道长点点头,目光落回他脸上:“我这一脉的剑法,共有九式。你学的那些,是前八式。第九式,我一直没有教过任何人。” 说到此,他语气变得深沉:“不是藏私,是这一招,需要足够的根基和悟性。根基不够,强行去学,反而伤身。悟性不够,学了也是白学。” “我刚刚一直在观察你,你的根基在这两年的努力下已经足够扎实,悟性也够。今日一试,更让我确信——你可以学这一招了。” 方启心跳加快,连忙问道:“师叔,这第九式,是什么?” 千鹤道长站起身,走到石桌边,拿起那柄桃木剑。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剑横在身前,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剑身上缓缓划过。 方启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千鹤道长的指尖划过之处,桃木剑的剑身上,竟然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温润而内敛,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锋锐之意,仿佛那柄普普通通的桃木剑,此刻变成了一柄能斩开一切的神兵利器! 千鹤道长收回手指,剑身上的金光缓缓消散。 他转过身,看向方启,嘴角上扬: “这一招,叫‘剑印’。以法力凝聚于剑身,使其锋芒倍增,破邪之力暴涨。对付那些道行高深的妖邪,寻常桃木剑难以伤其分毫,唯有以剑印加持,方能一剑破敌。” 方启听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当然记得这一招! 电影里,千鹤道长就是用这一招对付皇族僵尸的——虽然最后还是没能打过,但那不是因为剑印不行,而是那僵尸实在太凶了。 可那一幕,实在太帅了! 桃木剑上金光流转,一剑刺出,破邪诛魔——这比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都霸气! “师叔!”方启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弟子想学!求师叔传授!” 千鹤道长看着他这副急切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急什么?我既然说了要教你,就不会反悔。” 他把桃木剑放回桌上,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道: “不过,这一招不是那么好学的。剑印的核心,在于‘以意驭力,以力凝剑’。你需要将自身的法力凝聚于剑身,使其与桃木剑本身的破邪之力融为一体。这需要对法力的精细操控,也需要对剑意的深刻理解。” 他看向方启,再次郑重嘱咐:“以你如今的根基,学这一招,少说也要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每日需得勤加练习,不可有一日懈怠。” 方启连连点头:“师叔放心!弟子一定好好学,绝不懈怠!” 千鹤道长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拿起桃木剑,走到院中。方启连忙跟上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千鹤道长转过身,面对方启,将桃木剑横在身前。 “看好了。”他的声音沉稳,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缓缓在剑身上划过。 随着指尖移动,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从剑柄流向剑尖,将整柄桃木剑笼罩在一片温润的金光之中。 “这一招的要诀,在于‘意’与‘力’的合一。” 千鹤道长一边示范,一边讲解, “运力之时,意念需紧随法力,沿着剑身游走。意念到哪里,法力就到哪里。法力到哪里,金光就到哪里。” 他收回手指,剑身上的金光消散,然后重新开始,动作慢了许多,让方启能看清每一个细节。 “起手时,法力从丹田提起,沿经脉上行,过膻中,经手臂,汇聚于指尖。指尖触及剑身之时,便是法力灌注的开始。” 他的指尖缓缓划过剑身,金光随之亮起。 “这一划,不能快,也不能慢。太快,法力来不及灌注;太慢,法力在剑身上分布不均。要找到那个节奏,找到那个‘刚刚好’的感觉。” 金光流到剑尖,千鹤道长收回手指,转向方启:“看明白了吗?” 方启连连点头,又摇了摇头:“看明白了,但弟子想试试。” 千鹤道长把桃木剑递给他:“来,试试。” 方启接过剑,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回忆着千鹤道长方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睁开眼。 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缓缓在剑身上划过—— 法力从丹田提起,沿经脉上行,过膻中,经手臂,汇聚于指尖。指尖触及剑身的瞬间,他努力将法力灌注进去。金光亮了一下。 然后——灭了。 方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千鹤道长。 千鹤道长看着方启那副略显沮丧的模样,笑了笑,伸手接过桃木剑,放回石桌上。 “阿启,修道之事,最忌急躁。” 他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方启也坐, “剑印这一招,我练了整整十年,才敢说‘掌握’二字。你第一次尝试就能让金光亮起来,已经比我当年强太多了。” 方启依言坐下,却还是有些不服气地嘀咕:“师叔,弟子就是觉得……明明感觉法力已经灌注进去了,可到了剑身上就散了,像是抓不住。” “抓不住就对了。” 千鹤道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道, “桃木剑本身就有破邪之力,你灌注的法力是外力,要与它本身的灵力融为一体,而不是蛮横地压进去。你得去‘感受’它,而不是去‘控制’它。” 方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想再问,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东快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阿南、阿西、阿北三人。 四人齐齐朝千鹤道长行了一礼:“师父。” 千鹤道长放下茶杯,看了看天色,点点头:“时辰差不多了,该做早课了。阿东,你去准备一下。” “是,师父。”阿东应了一声,转身看了阿南三人一眼,“走吧,先把经书备好,香烛点上。” 四人正要退下,千鹤道长忽然开口叫住他们:“阿东。” “师父还有何吩咐?” 千鹤道长看了方启一眼,又看向自己的四个徒弟,嘱咐了几句: “你们方启师兄今日在此,你们几个待会做早课,都给我用心些。别像往常那样偷懒耍滑,让师兄看了笑话。” 阿东四人连忙应声,阿南更是拍着胸脯保证:“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好好做早课,绝不给师父丢脸!” 第80章 剑印初成 阿西和阿北也跟着点头,倒是阿东多看了方启一眼,笑着道:“方启师兄难得来一趟,要不…师兄也一起?” 方启正要开口,千鹤道长已经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先去吧。你们方启师兄的事,稍后再说。” 阿东应了一声,带着三人退了出去。 院外很快传来几人压低的说话声,隐约能听见阿南在问“方启师兄怎么来了”,阿西接了一句“你没听师父说吗,是来学剑法的”,然后被阿东训了一句“少打听”。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千鹤道长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启,忽然换了副轻松的语气: “阿启,这两年,你在四目师兄那儿过得怎么样?他没亏待你吧?” 方启一听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师叔放心,四目师叔待弟子极好。就是…” 他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把四目师叔那些糗事说了出来, “师叔有时候太跳脱了,赶尸的时候还让青蛙替工,结果把‘客户’带沟里去了,气得他直跳脚。” 千鹤道长听完,难得地笑出声来:“那老小子,一把年纪了还是这副德行。当年在山上就这样,师父让他抄经,他让老鼠替他叼笔,结果被师父罚跪了三天三夜。” 方启听得眼睛都亮了:“还有这种事?” “怎么没有?” 千鹤道长摆了摆手,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你四目师叔年轻时候,那可是咱们茅山出了名的‘机灵鬼’。什么偷懒的法子都想得出来,就是不肯在正经功夫上下功夫。师父当年没少为他操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越说越感慨: “不过话说回来,那老小子虽然跳脱,但对自己人,那是真没话说。当年我下山闯荡,缺法器、缺符箓,他二话不说就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分了一半给我。这份情谊,我记了几十年。” 方启听得心里暖洋洋的,也跟着点头: “四目师叔对弟子也是真好。赶尸的时候,他总让弟子走在前头,他在后面看着。说是‘实战才是最好的老师’,让弟子多历练。可每次遇到危险,他冲得比谁都快。” 千鹤道长笑了笑,目光落在方启脸上,忽然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回的林师兄身边?” 方启算了算日子,如实答道:“大概二个多月前。弟子从四目师叔那儿出来,本想去酒泉镇找师父,结果到了才发现师父已经搬去任家镇了。又赶了好些天的路,才在任家镇跟师父团聚。” “二个多月前…”千鹤道长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眉头微挑,“那你回来的时候,可曾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 方启心头一动,知道千鹤师叔这是听到了些风声。他想了想,也没打算瞒着——千鹤师叔是自己人,有些事含糊着说就是了。 “不太平。”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弟子刚到任家镇那天,就赶上了一场大乱子。” 千鹤道长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乱子?” 方启便将那夜的事简单说了说——鬼门开、群鬼闹事、大师伯险些走火入魔。他没有说得太细,但也足够让千鹤道长听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千鹤道长听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群鬼围攻义庄?大师兄走火入魔?这…” “已经解决了。”方启连忙道,“大师伯没事,师父也没事。就是闹得挺大的,听说还牵扯到一些别的事。” 他说到这儿,故意含糊了一下,想看看千鹤师叔的反应。 千鹤道长果然追问了一句:“别的事?” 方启挠了挠头,斟酌着措辞:“具体的弟子也不太清楚。只是听师父说,那女鬼背后恐怕还有人,大师伯那边还在查。师父不让弟子多问,说这些事情有师门长辈操心。” 千鹤道长听完,大概知道了大师兄的意思,安抚方启道: “你师父说得对。这些事,确实不是你该操心的。有大师兄在,有我们这些师叔伯在,总归不会让你们这些小辈顶在前面。” 他看向方启,目光温和了几分:“不过你能跟我说这些,说明你没把我当外人。有心了。” 方启连忙摆手:“师叔说的哪里话,弟子本来就是晚辈,这些事跟师叔说说也是应该的。” 千鹤道长笑了笑,没再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方启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试探着问道:“师叔,弟子还有个事想问问您。” “什么事?” 方启挠了挠头,斟酌了一下措辞:“师叔,您这次怎么会在茅山?弟子记得,您之前不是去了北边吗?” 这话一出,千鹤道长的脸色明显变了变。 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北边的事…黄了。” 方启一愣:“黄了?” 千鹤道长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那皇族僵尸的事,你也知道。虽然最后有你和四目师兄、一休大师出手,总算是把那孽障除了。可那毕竟是鞑子王爷的遗体,被咱们弄成这样,对面虽然碍于茅山的面子没有追究,可那地方,我是待不下去了。” 他说到这儿,开始自嘲起来:“边疆那边,本就局势复杂。出了这档子事,我再留在那儿,只会给宗门添麻烦。索性回了茅山总坛,休息一段时间,也顺便带东南西北几个小子,多了解了解宗门的情况。” 方启听得心里暗暗点头。 他记得电影里,千鹤道长师徒五人就是在那次任务中全军覆没的。 如今虽然被他救了下来,可任务终究是搞砸了。以千鹤师叔的性子,肯定觉得面上无光,不愿再留在那边。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道:“那师叔以后有什么打算?就一直待在茅山?” 千鹤道长摇了摇头,苦笑道:“总得找点事做。我这一身本事,总不能荒废在山上。可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地方。” 方启心里一动,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九叔这些日子疲于奔命的模样。 从任家镇到谭家镇,一来一回就是大半日。师父嘴上不说,可眼下的青黑、眉间的疲惫,他全都看在眼里。 任家镇是大镇,光人口就有数十万,法事、驱邪、安宅、看病,哪样不要师父操心?谭家镇那边,镇长和乡绅也是隔三差五就派人来请。 师父一个人,实在是分身乏术。 若是千鹤师叔能去谭家镇坐镇… 方启越想越觉得可行,他清了清嗓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师叔,弟子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千鹤道长看了他一眼:“说。” 方启便把自己这些日子看到的情况说了说。 师父如何两头奔波,如何疲于奔命,如何不好意思推辞却又实在分身乏术。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如实道来,可那语气里的心疼,却是藏不住的。 千鹤道长听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林师兄他一个人撑着两个镇子?” “可不止呢。” 方启叹了口气, “任家镇本就是大镇,事情多得很。谭家镇那边又隔三差五来请,师父不好意思推辞,每次跑一趟就是大半日。弟子看他累得够呛,可又帮不上什么忙。” 他说到这儿,话锋一转,看向千鹤道长,试探着问道: “师叔,您要是暂时没地方去…不如去谭家镇坐镇?一来您有个落脚的地方,二来也能帮师父分担分担。谭家镇那边人口也不少,事情肯定不缺。您要是愿意去,那是再好不过了。” 千鹤道长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像是在思考。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看向方启,眼中带着几分笑意:“你小子,拐弯抹角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我去谭家镇?” 方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弟子就是觉得,师叔要是去了,师父能轻松不少,师叔也有个事做,两全其美嘛。” 千鹤道长笑着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说实话,我确实需要找个地方落脚。谭家镇离任家镇不远,又是大镇,若是能在那儿安顿下来,倒也不错。” 这事情毕竟涉及林师兄,千鹤道长还是有些犹豫: “只是…那是你师父的地方。我贸然过去,怕是有些不妥。万一林师兄觉得我是在抢他的地盘…” 方启连忙摆手:“师叔多虑了!师父那人您还不了解?他最怕的就是麻烦。您要是愿意去谭家镇坐镇,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多想?” 他眼珠一转,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师父这些年一个人撑着任家镇,早就累得够呛。谭家镇那边隔三差五就来请,每次跑一趟,大半日就没了。您要是去了,那是帮师父解决大麻烦了!” 千鹤道长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还是没有立刻答应。 方启见状,知道师叔心里还是有些顾虑,便拍着胸脯保证道: “师叔要是担心,这事儿包在弟子身上!等回了任家镇,弟子跟师父说,保管让师父亲自来请您!” 千鹤道长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小子,倒是会揽事。行,既然你有这份心,那师叔就等着你的好消息。” 方启大喜过望,连忙站起身,郑重抱拳:“师叔放心!弟子一定把这事儿办得妥妥当当!” 千鹤道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表决心了。这事儿不急,等你们从茅山回去再说。眼下,你还是先把剑印练好。” 方启嘿嘿一笑,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两人又聊了一阵,千鹤道长问了问九叔在任家镇的日常,方启捡了些能说的说了。 正说到文才和秋生那两个活宝,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道士出现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千鹤师叔,掌门师伯请您去议事厅,说有要事相商。” 千鹤道长眉头微挑,点了点头:“知道了,这就去。” 那年轻道士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千鹤道长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转向方启:“阿启,我得去一趟。你先回去吧,剑印的事,改日再接着练。” 方启连忙站起身,抱拳道:“师叔尽管去忙,弟子先回去了。” 千鹤道长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记住,剑印的事急不得。回去之后,先把自己的根基夯实了,再慢慢琢磨。” “弟子记住了。” 方启应了一声,目送千鹤道长快步走出院门,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握剑的那只手,心里暗暗琢磨着千鹤师叔的话。 “以意驭力,以力凝剑……”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柄放在石桌上的桃木剑上。 要不要再试试?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千鹤师叔说得对,这事急不得。与其在这儿瞎琢磨,不如回去好好消化消化师叔方才讲的要诀。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衣襟,转身朝院外走去。 沿着青石小路往回走,没多久就回到了住所的院落。 九叔还没回来,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几丛翠竹在风中轻轻摇晃。 方启在石凳上坐下,闭上眼,开始回忆千鹤师叔方才讲解的每一个细节。 法力从丹田提起,沿经脉上行,过膻中,经手臂,汇聚于指尖。指尖触及剑身的瞬间,意念需紧随法力,沿着剑身游走…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空气中缓缓划过,模拟着方才的动作。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他都在努力寻找千鹤师叔说的那个“节奏”——不快不慢,不急不缓,法力与意念合而为一。 可每一次,他都觉得差了点什么。 方启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眉头微微皱起。 “抓不住…”他喃喃自语,“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千鹤师叔说过,桃木剑本身就有破邪之力。他灌注的法力是外力,要与之融为一体,而不是蛮横地压进去。 要去“感受”它,而不是去“控制”它。 方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感受…不是控制…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缓缓划过空气。 这一次,他没有去想“怎么灌注法力”,而是去感受指尖划过空气时的那一丝微妙的阻力,感受体内法力流转时的那一丝温热,感受意念跟随指尖移动时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指尖划过空气的轨迹,仿佛在画一道无形的符。 符… 方启猛地睁开眼,脑海里闪过一道亮光! 符! 他怎么忘了这个! 千鹤师叔方才说,剑印的要诀在于“意”与“力”的合一。 可他学了这么多年的符,最擅长的就是“以意导力,以力入符”! 这剑印,不就是把符画在剑身上吗?! 方启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快步走到石桌边,拿起那柄桃木剑,握在手里。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法力从丹田提起,沿经脉上行,过膻中,经手臂,汇聚于指尖。 指尖触及剑身的瞬间,他没有急着灌注法力,而是闭上眼,去“感受”剑身中那股沉睡的破邪之力。 那是一种温润而内敛的力量,像是深埋地下的泉水,安静地流淌,等待着被唤醒。 方启的意念顺着指尖,缓缓探入剑身之中。 没有抗拒。 没有排斥。 那股力量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轻轻地震颤了一下,然后—— 他的意念探入的瞬间,那股破邪之力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猛地活跃起来! 方启心头一喜,却没有急着去“控制”它,而是让自己的法力顺着意念的指引,缓缓融入那股力量之中。 指尖开始移动。 法力与破邪之力交融,顺着指尖的轨迹,在剑身上缓缓流淌。 一道微弱却清晰的金光,从剑柄处亮起,随着指尖的移动,缓缓流向剑尖。 这一次,金光没有熄灭。 方启的手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可他的意念始终没有断,法力始终没有停。 指尖划过剑尖的瞬间,整柄桃木剑被一层温润的金光笼罩! 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着手中那柄泛着金光的桃木剑,整个人愣在原地。 然后——金光缓缓消散,像是完成了使命,重新沉寂回剑身之中。 “成了…” 第81章 受箓的准备 “难怪千鹤师叔说这一招需要足够的根基。” 方启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我这才撑了几个呼吸就快虚脱了,真要临阵对敌,恐怕连一剑都刺不出去就得趴下。” 他放下茶杯,苦笑了一声。不过,心里却没有半分沮丧。 能摸到门径,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剩下的,不过是日积月累的苦练罢了。 方启闭上眼,开始调息。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方才那一剑消耗虽大,但此刻静下心来运功,竟隐约感觉丹田中那缕真气比之前凝实了几分,流转之间也更加顺畅。 “看来千鹤师叔说得没错,实战和苦练,才是最好的修行。” 他正运功调息,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方启睁开眼,就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道童探进头来,圆圆的脸上带着几分怯意,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院子里张望。 看见方启坐在石桌旁,小道童眼睛一亮,连忙跨进院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请问,是方启师兄吗?” 方启点点头,笑道:“是我。你是?” 小道童听他承认,明显松了口气,直起身来,脆声道: “方启师兄,我是掌门师伯跟前侍奉的,叫青竹。掌门师伯让我来传话,说三日后要为您行受箓之仪,让您从今日起沐浴斋戒,做好准备。” “受箓?”方启心头一动,想起师父之前说的那些规矩——沐浴斋戒三日,净身净心,方可受箓。 他点了点头,问道:“青竹师弟,大师伯可说了具体什么时辰?” 青竹连忙道:“掌门师伯说了,三日后清晨,寅时三刻,在祖师殿行仪。让师兄这几日好好歇着,养足精神,别的事都不用操心。” 方启应了一声,又问:“那我师父呢?他可知道?” 青竹点点头:“林师叔知道的。掌门师伯方才跟林师叔说了这事,林师叔让弟子转告师兄,让师兄安心准备,别的事有他老人家在。” 方启心里一暖,笑道:“多谢青竹师弟跑这一趟。回去替我回禀大师伯,就说弟子一切听从长辈们安排,定当尽心准备,不敢懈怠。” 青竹连连点头,又行了一礼:“那弟子先回去了。方启师兄好好歇着,过几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师兄可要精神些!” 方启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逗笑了,从桌上拿起几块糕点,塞进青竹手里:“拿去吃吧,辛苦你跑一趟。” 青竹眼睛一亮,接过糕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多谢方启师兄!那弟子先走了!” 说完,捧着糕点,一溜烟跑出了院门。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道童,倒是跟家乐有几分相似,都是憨憨的,看着就让人喜欢。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受箓,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十六年来,最重要的一件大事了。 沐浴斋戒,净身净心。方启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师父之前教的那些规矩,转身朝屋里走去。 过了一会,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方启出门一看,九叔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师父!”方启连忙迎上去,“您回来了?大师伯那边…” 九叔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明显不想谈起今日谈论的事情。 他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忽然眉头微挑:“你方才练剑了?” 方启一愣,随即老实点头:“是,弟子在千鹤师叔那儿学了一招新的,回来又练了练。” 九叔“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道:“过几日就要受箓了,最近好好歇着,别把自己累着了。” 方启应了一声,又想起青竹传的话,问道:“师父,弟子方才听青竹师弟说,三日后寅时三刻在祖师殿受箓。弟子需要准备些什么?” 九叔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这才缓缓开口: “受箓之仪,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关键在心,不在形。心诚则灵,心不诚,再多的仪式也是枉然。” 他看向方启,目光温和了几分:“不过,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如我之前所说,从今日起,沐浴斋戒三日,不可食荤腥,不可饮酒,不可行房事。每日早晚各诵一遍《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静心养性。” 方启一一记下,又问道:“那衣着呢?师父之前说需穿正式的道袍,戴庄子巾。弟子这次来,带了一套新的,可够用?” 九叔点点头:“够用了。你那一套,我前几日看过了,布料虽不算上等,但胜在干净整洁。受箓之日,衣着整洁便可,不必过于讲究。” 说完,九叔又叮嘱了几句受箓当日的注意事项,这才起身往屋里走。 方启跟在后面,正要跨过门槛,就听九叔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 他转过身,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方启面前。 那是一块白色的玉牌,约莫两指宽,三寸来长,通体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玉牌正面刻着两个篆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方启。 方启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块玉牌。 师父说过,当年大师伯在乱葬岗救下他时,这块玉牌就在襁褓之中。后来大师伯将他托付给师父,这块玉牌也一并交给了师父保管。 十六年了,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东西。 他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玉牌入手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从掌心涌起,顺着手臂直冲头顶。 那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冷,也不是热,更不是麻或疼。只是觉得那玉牌仿佛有了生命,与他的心跳产生了某种共鸣,一下,一下,轻轻地颤动着。 方启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低头仔细端详这块玉牌。 玉质温润细腻,入手微沉,确实是一块上好的古玉。 可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但那股奇异的感觉,却真实得不容忽视。 “怎么了?”九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关切,“这玉牌可有什么不妥?” 方启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师父。就是觉得这玉牌挺温润的,摸着很舒服。”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九叔是什么人?从小把这孩子带大,他脸上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化,怎么可能瞒得过? 九叔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收好吧。这本就是你的东西,如今你也大了,该物归原主了。” 方启应了一声,将玉牌小心地贴身收进怀里。 玉牌贴着心口,那股奇异的共鸣感更加清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缓缓苏醒,与这块玉牌遥相呼应。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也说不清那共鸣意味着什么。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这块玉牌,绝不简单。 九叔见他把玉牌收好,便转身进了屋。方启跟在后面,在桌边坐下,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方才那股奇异的感觉。 “师父,”他忍不住开口,“这块玉牌,大师伯当年可说过什么?比如…是从哪里来的?或者有什么讲究?” 九叔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摇了摇头: “你大师伯没说。当年他把你和这玉牌一起交给我时,只说是在你襁褓中发现的。至于这玉牌本身…” 他沉吟片刻,“为师也曾仔细看过,玉质虽好,却也只是寻常古玉,并无什么特异之处。” 方启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可他心里清楚,方才那股共鸣感,绝不是错觉。 他修习《炼气诀》两年有余,灵觉比常人敏锐数倍。 方才玉牌入手的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体内那缕真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下,微微震颤。 虽然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却真实不虚。 ‘这玉牌,恐怕另有玄机。’ 方启在心里默默琢磨,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既然玉牌如今物归原主,总有机会弄清楚其中的秘密。 九叔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他只是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掩住了眼中的情绪。 有些事,他这个当师父的,确实不知道。 但这孩子身上的秘密,又何止一块玉牌? 从当年在酒泉镇诛灭西洋僵尸后的金光灌体,到梦中得授六丁六甲神符;从高树林血战皇族僵尸后再度昏迷,到身负《炼气诀》这等直指金丹大道的上古法门——桩桩件件,哪一样是寻常人能有的造化? 这孩子,本就是异数。 从大师兄当年那句“命数混沌,不在卦象之中”开始,他就知道了。 而方启见师父没有追问玉牌的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正要把这个话题揭过去,忽然又想起白天的事情,便试探着再次开口: “师父,那女鬼小丽的事…大师伯那边可有眉目了?” 九叔抬眼看了他一眼:“怎么?还惦记着这事?” 方启挠了挠头,讪讪一笑: “弟子就是好奇。那女鬼背后的人,能布下那么大的局,还能在关键时刻煽动大师伯的情绪,这份心机手段,绝不是寻常人物。弟子琢磨了好些日子,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人、什么势力,能有这等本事。” 九叔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方启见状,知道师父不想多说,可心里实在痒痒,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师父,弟子也不是非要打听。就是…就是觉得,知己知彼,心里才有底。万一那人再使什么手段,弟子也好有个防备。” 九叔沉默了几息,最终才缓缓开口:“也罢,你江师伯和廖师叔带回来的消息,确实有些眉目了。” 方启心头一振,连忙竖起耳朵。 九叔却没有立刻往下说,而是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走回来,重新坐下。 “那女鬼小丽,”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是寻常的孤魂野鬼。你大师伯仔细查过她的根脚,发现她生前,似乎与龙虎山有些渊源。” 方启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龙虎山? 那可是与茅山齐名的道家圣地,天师道的祖庭! 可龙虎山的人,怎么会跟这事扯上关系? 九叔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便继续道: “不过,也不一定是龙虎山的意思。你江师伯查到的线索,指向的是一个人。” “谁?” 九叔沉默了片刻,才吐出三个字:“张茂三。” 方启一愣。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 九叔见他一脸茫然,便解释道:“张茂三,龙虎山旁支弟子,早年间因为行事偏激、不守门规,被逐出了山门。之后便不知所踪,江湖上也很少有人提起他。” 方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这人是龙虎山的弃徒?” “不错。” 九叔点头, “他离开龙虎山之后,便没了音讯。你江师伯费了很大功夫,才查到一些蛛丝马迹——此人后来投了北洋,在那边混了个幕僚的身份,专门替人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方启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龙虎山弃徒,投了北洋,替人处理见不得光的事——这人的身份和立场,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可他还是有些想不通:“师父,就算那张茂三是龙虎山弃徒,可他为什么要对付咱们茅山?他替谁做事?北洋那边,跟咱们茅山有什么仇怨?” 九叔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些,你江师伯和廖师叔还在查。目前只知道,那女鬼小丽确实是张茂三布下的棋子。至于他背后还有没有人、目的是什么,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他看向方启,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所以,我跟你大师伯的意思是一样的——此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要外传,更不要插手。那人能布下这么大的局,手段心机都不简单。你一个晚辈,贸然掺和进去,只会坏事。” 方启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被九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怎么,不服气?” 九叔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你大师伯那边还在查,你师父我也在盯着。有什么事,自有我们这些长辈操心。你现在的正事,是好好准备受箓,把自己的根基夯实了。别的,少打听。” 方启知道师父说得对,便也不再纠缠,乖乖点头:“是,弟子明白了。” 九叔见他答应得爽快,脸色缓和了些,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有件事你得记住。” 方启抬头看他。 九叔压低声音,轻声道:“日后若是遇到龙虎山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头,都给我多个心眼。尤其是那些旁支弟子,更要多加小心。龙虎山虽然跟咱们茅山没什么大仇,但这些年暗地里的小动作,从来没断过。” 方启心头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弟子记住了。” 九叔“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襟: “行了,别在这儿瞎琢磨了。去,把该准备的准备一下,明日开始斋戒。受箓是大事,别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分了心。” 方启应了一声,起身回屋。 第82章 受箓 三日时光,转眼即过。 这几日里,方启严格按照规矩,足不出户,每日沐浴更衣,素食斋戒,早晚诵经,静心养性。 九叔除了送饭送水,也不多打扰他,只是偶尔站在院中,透过窗户看一眼徒弟盘膝静坐的身影,然后悄悄离开。 第三日,寅时,天还未亮,方启却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他几乎一夜未眠。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庄重感,让他根本无法入睡。 他起身,就着铜盆里的冷水洗了脸,又仔细漱了口。 然后,他换上那套新道袍,接着又取出那顶庄子巾,端端正正地戴好,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少年,眉目清朗,目光沉稳,道袍加身,竟真有几分出尘之气。 方启深吸一口气,将腰间的玉佩正了正,又把桃木短剑挂在腰间——虽不知受箓之仪是否需要佩剑,但师父说过,茅山弟子,剑不离身。这规矩,他记了十六年。 刚收拾妥当,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阿启。”九叔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时辰到了。” 方启推开门,就见九叔站在廊下。 他今日也换了一身新道袍,深青色,庄重肃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挂着令牌。 看见方启出来,他的目光在徒弟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走吧。”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院外走去。 方启连忙跟上。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小路往山上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座巍峨的大殿。 殿前的石阶铺着汉白玉,两旁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 殿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香烟袅袅。 祖师殿。 方启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九叔在殿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方启。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方启从未见过的郑重。 “阿启,从今日起,你便是茅山正式弟子了。为师只嘱咐你一句话——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方启心头一热,郑重抱拳:“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九叔点了点头,转身踏上石阶,朝殿内走去。方启深吸一口气,连忙跟上。 殿中此刻已经站了不少人。 大师伯石坚站在供桌前,一身黑白太极道袍,头戴莲花冠,手持玉笏,面色肃穆。 他的身后,站着几位师伯祖——赵师伯祖、孙师伯祖、李师伯祖、周师伯祖,都穿着各色法袍,神情庄重。 再往后,是千鹤道长、刘师伯等一众师叔伯,还有方启叫不出名字的许多同门。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方启身上。 方启跟在九叔身后,一步步走进大殿。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期待,有好奇,也有善意。 但他的心却很平静,目光直视前方,不卑不亢。 九叔将他带到供桌前,转身退到一旁,站到了千鹤道长身边。 方启独自站在殿中,面对着三清祖师的神像,面对着那上百尊茅山历代祖师的牌位,面对着满殿的长辈同门。 他没有紧张,只是觉得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庄严。 石坚此时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然后落在方启身上,开口道: “茅山弟子方启,自幼入道,勤修不辍,根基扎实,心性端正。今依茅山戒律,为其受箓,录入道籍,正式收录为茅山弟子。诸位师伯、师叔,可有异议?” 殿中一片寂静。 赵师伯祖捋了捋胡须,微微点头。 孙师伯祖笑眯眯地看了方启一眼,没有说话。 李师伯祖和周师伯祖对视一眼,也都点了点头。 石坚等了片刻,见无人异议,便转向方启,声音更加庄重:“方启,跪下。” 方启依言跪下,目光落在三清祖师的神像上,心中一片澄明。 石坚从供桌上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朗声诵读。 那绢帛上的字迹工整端庄,是茅山受箓的正式文书: “茅山弟子方启,年十六,秉性纯良,道心坚定。自幼随师林九修道,根基扎实,德行无亏。今依茅山戒律,授其‘太上三五都功箓’,录入道籍,正式收录为茅山弟子。自今日起,当恪守戒律,精进修持,斩妖除魔,护佑苍生。若有违背,天地共鉴,祖师不容。” 石坚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刻进了方启的心里。 诵毕,他将绢帛小心地放回供桌,又从桌上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巴掌大小,通体乌黑,正面刻着“茅山”二字,背面刻着“受箓”二字,边缘处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显然是历代祖师加持过的法器。 “方启,”石坚手持令牌,目光直视着他,“受此令牌,便受茅山戒律。日后行走天下,斩妖除魔,护佑苍生,可愿遵行?” 方启抬起头,目光与石坚对视,坚定回答道:“弟子愿遵行!” “受此令牌,便承茅山因果。日后道途之上,无论顺逆,皆不可堕了茅山威名。可愿遵行?” “弟子愿遵行!” “受此令牌,便入茅山道籍。日后生死荣辱,皆与茅山共担。可愿遵行?” 方启的声音比方才更加坚定:“弟子愿遵行!” 石坚点了点头,将令牌双手递出。 方启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过头,恭恭敬敬地接过令牌。 入手微沉,令牌上残留着历代祖师的法力,温润而厚重,也承载着千百年来的传承与期望。 石坚又从供桌上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走到方启面前。 那铜印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茅山”二字。他俯下身,将铜印在方启眉心轻轻一按。 一股温热的法力从眉心渗入,沿着经脉缓缓流转,最终沉入丹田之中。 方启只觉得浑身一震,体内的真气仿佛被什么东西引动,猛地活跃起来,沿着经脉疯狂运转,冲刷着每一寸经脉和窍穴。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体内那股翻涌的力量,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殿中众人看着这一幕,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体内的真气终于平复下来。 方启只觉得浑身轻快,神清气爽,丹田中那缕真气比之前凝实了数倍不止,隐隐压制不住的迹象。 石坚收回铜印,看着方启,眼中满是欣慰。 他后退一步,重新站到供桌前,朗声道: “礼成。” 这两个字一出口,殿内凝重的气氛瞬间松动了几分。 赵师伯祖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孙师伯祖笑眯眯地看着方启,眼中满是赞许;千鹤道长嘴角含笑,微微颔首。 九叔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的方启,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如今挺拔的少年,再到此刻跪在祖师殿中,正式成为茅山弟子。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难得的有些失态,不时的用手擦拭着眼角。 方启跪在地上,手里捧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清祖师的神像,扫过那上百尊茅山历代祖师的牌位,扫过满殿的长辈同门——最后,落在九叔身上。 师徒二人的目光在香烟缭绕中交汇。 九叔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满殿的长辈同门,一字一句道: “弟子方启,从今日起,正式入茅山道籍。日后定当恪守戒律,精进修持,斩妖除魔,护佑苍生,不负祖师,不负师门,不负师父十六年养育教导之恩!” 他的话掷地有声,立马得到了不少人的赞许。 方启看着满殿长辈的目光,心头激动不已。他调整了一下心态,将那点情绪压了下去,郑重地朝众人行了一礼。 石坚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阿启,从今日起,你便是茅山正式弟子了。日后道途漫长,不可懈怠。” 方启郑重抱拳:“弟子谨记大师伯教诲!” 石坚点了点头,转向殿中众人,朗声道:“诸位师伯、师叔、师弟,受箓之仪已毕。请诸位移步偏殿,饮茶歇息。” 众人纷纷点头,三三两两地恭喜九叔和方启后,朝殿外走去,大殿里逐渐安静下来。 石坚却没有跟着离开,而是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方启,开口道:“阿启,你随我来。” 方启一愣,下意识看向九叔。 九叔似乎早就知道会这样,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去吧。你大师伯要为你行洗礼,稳固根基。” 方启心头一凛,想起师父之前说过的话——受箓之后,再由师门长辈帮忙洗礼根基,到那时再行突破,才是万全之策。 他连忙抱拳:“是。” 石坚已经转身朝殿后走去,方启连忙跟上。九叔也抬脚跟在后面,三人一前一后,穿过大殿后门,沿着一条幽静的回廊往深处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一座小小的偏殿。 殿门紧闭,两侧各站着一个年轻道士,见石坚过来,齐齐行礼:“掌门师伯。” 石坚点了点头,示意他们退下。两个道士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回廊尽头。 石坚推开殿门,一股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药草香气。 方启跟在后面跨进门槛,入目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偏殿不大,正中摆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桶,桶中注满了深褐色的药汤,热气袅袅升起。 药汤表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还有几味药材沉在桶底,隐约能辨认出是什么东西。 木桶旁边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几瓶丹药、几卷经书,还有一柄桃木剑。 殿内四角各点着一盏长明灯,火光摇曳,将整个偏殿照得通明。 石坚走到木桶边,伸手探了探水温,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向方启,沉声道:“脱了外袍,进去。” 方启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九叔。 九叔站在门口,点了点头,示意他照做。 方启不再犹豫,利索地脱下外袍和里衣,只留一条短裤,抬脚跨进木桶。 药汤的温度比他想象中要高一些,烫得他一个激灵,忍不住“嘶”了一声。 但他咬咬牙,还是整个人坐了进去,药汤没过胸口,那股热意从皮肤渗入,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 石坚走到木桶边,从矮几上拿起一瓶丹药,拔开瓶塞,倒出三粒朱红色的药丸,递到方启面前:“吃了。” 方启接过药丸,也不问是什么,直接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微苦,咽下后却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胃中升起,与药汤的热意交汇,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扩散。 石坚又从矮几上拿起那柄桃木剑,却没有出鞘,而是连鞘一起浸入药汤之中,缓缓搅动。 药汤随着他的动作翻涌起来,那股热意更加浓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药汤中被激发出来,拼命往方启身体里钻。 第83章 地师 方启的眉头开始皱起来。 起初只是觉得热,像是泡在热水里,暖洋洋的,很舒服。 可没过多久,那股热意就变成了灼烫,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顺着毛孔往经脉里钻。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药汤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石坚搅动药汤的动作没有停,反而加快了几分。那柄桃木剑在药汤中划出一道道暗流,推动着药力更加猛烈地涌入方启体内。 方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那股灼烫感越来越强烈,从皮肤渗入肌肉,从肌肉渗入经脉,最后直达骨髓。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经脉都在被那股药力反复冲刷、锤炼、淬炼。 疼。 真的很疼。 比他想象中要疼得多。 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住木桶边缘。汗珠如雨般从额头滚落,混入褐色的药汤之中,转瞬便消失不见。 石坚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反而加快了搅动的速度,药汤翻涌得更加剧烈,那股药力也更加猛烈地涌入方启体内。 “阿启,” 石坚沉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药浴洗礼,是为了洗去你体内沉积的杂质,疏通经脉,稳固根基。这个过程,谁也帮不了你。只能靠你自己扛过去。” 方启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实在说不出话。 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咬紧牙关,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对抗那股几乎要将人撕裂的痛楚。 但他没有叫出声。 从始至终,一声都没有。 他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扛过去。 必须扛过去。 师父在看着。 大师伯在看着。 他不能让任何人失望。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 方启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半个时辰。 他只知道自己浑身已经被汗水和药汤浸透,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终于,石坚停下了搅动的动作。 他将桃木剑从药汤中取出,放在矮几上,后退一步,看着木桶中那个浑身通红的少年,微微点了点头。 “行了。”他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出来吧。” 方启却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实在动不了。他整个人瘫在木桶里,浑身酸软无力,连手指都在发抖。 九叔一直站在门口,此刻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探进药汤,抓住方启的胳膊,将他从木桶里拉了出来。 方启踉跄着站稳,浑身湿淋淋的,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嘴唇却因为咬得太紧而渗出血丝。 九叔看着徒弟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却还是强撑着没有表露出来,只是从旁边取过一条干净的布巾,递给他:“擦擦。” 方启接过布巾,手还在发抖,擦了好几下才把脸上的水擦干净。 他抬起头,看向石坚:“大师伯,弟子…扛过来了。” 石坚看着他,温和的笑了笑:“不错。能一声不吭扛过药浴洗礼的,茅山百年来,你是第一个。” 方启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九叔。 九叔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眼中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却还要强撑着板起脸: “别得意。药浴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洗礼,还没开始。” 方启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神,站直身体。 石坚转过身,走到偏殿中央,那里铺着一块蒲团。他在蒲团上坐下,指了指面前的地面:“坐下。” 方启依言盘膝坐下,虽然浑身还在发软,但还是努力挺直腰背,目光直视着石坚。 石坚看着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九叔:“林师弟,接下来,看你的了。” 九叔深吸一口气,走到方启身后,也在蒲团上坐下。 方启感觉到师父的手掌贴上了自己的后背,掌心温热,隔着湿透的里衣,那股暖意依然清晰地透进来。 “阿启,” “闭眼,凝神,运功。” 方启闻言立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体内的真气方才被药浴激得翻涌不息,此刻在他刻意的引导下,渐渐恢复了平稳的流转。 九叔的掌心贴在他后背,一股温和的法力从掌心涌入,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游走。 那法力与药浴残留的药力交汇,引导着那股狂暴的力量一点点归入正途。 方启只觉得体内的经脉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每一处被药力灼伤的地方,都在那股法力的滋养下缓缓愈合。 痛楚渐渐消退,接着一种温热的暖意从经脉深处涌起,流向四肢百骸。 他咬紧牙关,努力维持着心神的清明,引导着真气按照《炼气诀》的法门运转。 石坚坐在对面,目光紧紧盯着方启的面色变化。他的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隐隐有电弧跳跃,随时准备出手。 偏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长明灯的火焰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方启体内的真气运转越来越快,从起初的缓慢流淌,渐渐变成奔涌的河流。 那缕他一直小心翼翼温养的真气,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催动,疯狂地沿着经脉运转,冲刷着每一寸经脉和窍穴。 九叔的法力始终稳稳地引导着那股力量,不让它失控,也不让它停滞。 方启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几乎要压制不住。 经脉被撑得隐隐作痛,丹田中那团真气越聚越密,越聚越凝,像是一个即将被吹爆的气球。 他知道,这是瓶颈松动的迹象。 师父说过,他体内的法力已经满溢,只差临门一脚,便能突破地师之境。 而此刻,药浴洗去了体内的杂质,师父的法力引导着真气运转,一切条件都已齐备。 就差最后那一下。 方启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那团真气上,拼命地压缩、凝实、再压缩—— “轰——!!!” 脑海中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冲破了。 那团真气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流,沿着经脉疯狂奔涌,冲向四肢百骸,冲向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 方启只觉得浑身一震,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力量从丹田中涌起,瞬间充盈全身。 九叔的法力适时地收了回去,不再引导,只是静静地看着。 方启独自面对那股新生的力量,努力地引导它,驯服它,让它沿着《炼气诀》的轨迹运转。 一圈,两圈,三圈…… 真气在经脉中奔涌,每一次运转都比上一次更加顺畅,更加圆融。那些被药浴冲刷过的经脉,此刻任凭真气奔涌而过,畅通无阻。 方启只觉得浑身轻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挣脱了无形的枷锁。他睁开眼,目光清明,气息悠长,与方才判若两人。 九叔收回手掌,站起身,退后一步。他看着方启,没有说话,但眼中的欣慰,比任何言语都要清晰。 石坚坐在对面,一直盯着方启的面色变化,此刻见他睁开眼,便开口问道:“感觉如何?” 方启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嘴角微微上扬:“大师伯,弟子感觉…很好。从未有过的好。” 石坚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肩膀上。一股法力探入他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游走,仔细检查着每一处。 片刻后,他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根基稳固,法力凝实,地师之境,成了。” 方启心中激动,连忙站起身,朝石坚深深一揖:“多谢大师伯!” 石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又转向九叔:“林师弟,你这个徒弟,着实让我刮目相看啊!” 九叔站在一旁,嘴角压都压不住,却还要强撑着谦虚:“大师兄过奖了。阿启能有今天,是他自己的造化。” 石坚瞥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那点小心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殿外走去。 “行了,今晚就到这儿吧。回去好好歇着,明日开始,我传你闪电奔雷拳。” 方启心中一喜,连忙抱拳:“多谢大师伯!” 石坚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偏殿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方启转过身,看向九叔,咧嘴一笑:“师父,弟子突破了。” 九叔看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走上前,拍了拍方启的肩膀,语气温和得不像话:“知道了。师父看见了。” 方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师父,弟子刚才是不是特别厉害?一声都没吭。” 九叔瞪了他一眼:“少得意。不过是过了第一关,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方启连连点头,笑得跟朵花似的:“是是是,师父说得对。弟子一定继续努力,绝不懈怠!” 九叔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训斥两句,却又舍不得,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吧,回去歇着。明日还要早起。” 方启应了一声,连忙跟上。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回廊往回走。 第84章 紫庭追魂摄气法 回到院落,九叔推开房门,转过身,看了方启一眼。 “去歇着吧。” “明日一早还要去你大师伯那儿学闪电奔雷拳,可别掉了链子。” 方启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 他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那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总之就是扭扭捏捏,鬼鬼祟祟的,看着十分的别扭。 九叔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小子恐怕是有什么事。 他眉头一皱,上下打量着方启,狐疑道:“怎么了?鬼鬼祟祟的,有什么事瞒着师父?” 方启被他这么一问,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 他先是探头往院子里看了看,又竖起耳朵听了听隔壁的动静,确认四下无人,这才一步跨进门里,反手就把门给关上了。 “砰”的一声,门闩落槽。 九叔被他这副做贼似的架势弄得一愣,眉头皱得更紧了:“干什么?有话就说,关门做什么?” 方启转过身,几步走到九叔跟前,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师父,弟子有件事得跟您说。” 九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也压低了声音:“什么事?” 方启又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门关得严严实实,这才凑到九叔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师父,弟子方才在偏殿突破的时候…又得了点东西。” 九叔显然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又得了?什么东西?” 方启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紫庭追魂摄气法。” 屋里静了一瞬。 这下九叔是听懂了,只是以为自己听错了话,于是抠了抠耳朵,确认似的再次询问。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方启看着师父这副反复确认的模样,心里好笑极了。 他深吸一口气,这次说得更清楚了些:“紫庭追魂摄气法。弟子得的东西,叫紫庭追魂摄气法。” “紫庭追魂摄气法…”九叔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接着背起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步子又快又急,道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呼呼作响。 他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转头看向方启,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然后又继续踱步,走了几个来回,又停下,又看向方启,又咽回去。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方启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着师父在屋里转来转去转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忍不住开口问道: “师父,您倒是说句话啊!这到底是好是坏?您别光转啊,每次都转得弟子眼晕了!” 九叔脚步一停,转过身来,看着方启。 他就这么盯着方启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想让师父说什么?” 方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九叔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一口灌了下去。 “紫庭追魂摄气法…” 他喃喃道,目光落在桌上的油灯上,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阿启,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方启老实摇头:“弟子只知道这个名字,具体是什么,还没来得及细看。” 九叔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尘封已久的往事: “紫庭追魂摄气法,乃我茅山上清秘术之一,与‘紫庭天罡正法’、‘天心正法’并称茅山三大秘法。此术专攻神魂,拘魂摄魄,一旦练成,可追摄千里之外的生魂,可截取天地间的灵气,更可…” 说到此处,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禁忌:“更可拘押妖邪鬼物的魂魄,使其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方启听得心跳都漏了半拍。 拘押妖邪鬼物的魂魄?使其魂飞魄散?这么霸道的么?! 九叔继续道:“此术威力极大,修炼条件也极为苛刻。不仅需要深厚的内功根基,更需要极其强大的神魂之力。稍有差池,轻则神魂受损,重则魂魄离体、万劫不复。所以从明朝开始,这门秘术就渐渐无人能修,后来便彻底失传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目光直直地落在方启脸上。 方启被师父这么一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等等。 他之前还琢磨呢——诛灭西洋僵尸,得了六丁六甲神符;血战皇族僵尸,得了《炼气诀》。 按说上次搅黄了幕后黑手的阴谋,救了大师伯的儿子,护住了茅山的颜面,又解决了五魔蛊,这份功劳怎么着也比前两次大吧?怎么迟迟没动静? 他还以为这金手指时灵时不灵,或者干脆就是他想多了。 合着不是不来,是时候未到啊! 六丁六甲神符入门门槛低,他当时刚入门没多久就能学。 《炼气诀》虽然玄奥,但炼气期的底子也勉强能修。 可这紫庭追魂摄气法呢? 专攻神魂,拘魂射魄,威力大得吓人,修炼条件自然也苛刻得要命——深厚的内功根基,强大的神魂之力。 他以前那点微末道行,连门槛都摸不着。 就算传承提前灌进来,他也学不了,说不定还会被反噬,轻则神魂受损,重则魂魄离体。 这不是白瞎吗? 所以金手指干脆压着不发,等他突破了地师之境,根基稳固了,神魂强大了,这才一股脑儿塞过来。 方启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这就跟打游戏似的,低级副本掉白板装备,高级BOSS才掉神装。 他等级不够,系统连神装都不给他爆。 想通了这一层,他心里的那点疑惑就全散了。 反而有点庆幸——还好没提前给,不然他一个筑基期都没到的小道士,贸然去碰这种拘魂射魄的秘术,怕不是要当场翻车。 九叔看着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以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想不明白的事,不必硬想。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方启回过神来,心里暗暗好笑——他想明白了,可这话没法跟师父说啊。 总不能说“师父,弟子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这些都是穿越福利,而且这金手指还挺贴心,知道弟子级别不够就不给发装备”吧?师父听完怕不是要当场要看看他脑子了。 他只好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是,师父。” 九叔靠在椅背上,目光又变得深邃起来。他想起一件事。 那次在酒泉镇,诛灭西洋僵尸之后,他曾在祖师爷牌位前跪了整整一夜。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方启身上那匪夷所思的“机缘”。 他亲口问过祖师爷。 那夜,他跪在地上,将方启的种种异象——金光灌体、梦中授法、命数混沌、不在卦象。一五一十地禀明祖师爷,恳求一个明示。 祖师爷没有显灵。但他卜出的卦象,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此子所承,非地下之缘。 不是地府,不是阴司,不是茅山历代祖师的英灵。 那还能是谁? 九叔的目光越来越深沉,眉头越锁越紧。 六丁六甲神符,明朝失传。《炼气诀》,更是早就失传。 如今这紫庭追魂摄气法,又是明朝开始就被大能故意隐藏,最后彻底失传的东西。 一门接一门,一样接一样,全都是失传已久的功法秘术,全都在他这个徒弟身上重现人间。 这哪里是什么“机缘”?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喂饭。 而且喂的还是那种顶级的山珍海味。 他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看着他眉目清朗的脸,看着他清澈坦诚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孩子,到底是谁?或者说——到底是谁,在他背后? 方启坐在对面,被师父这副模样盯得浑身发毛,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忍不住了,身子往后缩了缩,小心翼翼地问道: “师父?您…您倒是说句话啊?您这么盯着弟子,弟子心里发毛…” 九叔回过神来,目光依旧落在方启脸上。 “阿启,你知道为师曾经为你的这些事,问过祖师爷吗?” 方启一愣,摇了摇头。 九叔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的夜空,声音变得悠远:“那次在酒泉镇,你得了六丁六甲神符之后,为师在祖师爷牌位前跪了一整夜。我问祖师爷,这些机缘从何而来,这孩子到底承的是谁的缘法。” 方启的心跳骤然加快,身子不由得坐直了:“祖师爷怎么说?” 九叔收回目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卦象显示——非地下之缘。” 方启愣住了,合着师父还真去问了祖师爷啊??? 一旁九叔看着他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出于信任,也不想再追问下去。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也变得轻松了些: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说说这紫庭追魂摄气法吧——你可知道,这门秘术若是练好了,有多大的威力?” 九叔看着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我刚刚说过,紫庭追魂摄气法,顾名思义,专攻神魂。一旦练成,可追摄千里之外的生魂,可截取天地间的灵气,更可拘押妖邪鬼物的魂魄,使其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他语气愈发凝重:“但正因为威力太大,修炼此术的代价也极大。每一次动用,都要消耗大量的神魂之力。若是用得太过频繁,轻则神魂受损,神智昏聩;重则魂魄离体,万劫不复。” 方启听得心头一凛,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褪去大半。 九叔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听进去了,便继续道: “所以,这门秘术,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示于人,更不可轻用。你要记住,它是你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不是拿来显摆的本事。” 方启郑重点头:“弟子明白。这等秘术,确实不该轻易示人。” 九叔见他态度端正,心中满意,语气也缓和了些: “你能这样想,很好。修道之人,最忌恃才傲物。本事越大,越要懂得收敛。否则,迟早会招来祸端。” 方启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师父,既然如此,干脆弟子抄录一份功法给您,您先看着。等您有了眉目,再来指导弟子如何?” 九叔闻言,心中倍感欣慰。 这孩子,得了这等秘术,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闷头修炼,而是拿来与师父分享。 这些年的教导,看来确实是没有白费功夫。 他点了点头,赞许道:“如此最好。你刚突破地师之境,根基虽稳,但神魂之力还需温养。紫庭追魂摄气法对神魂的要求极高,你现在贸然去练,恐怕力有未逮。先让为师看看,琢磨透了,再慢慢教你也不迟。” 方启大喜,连忙站起身:“那弟子现在就抄!” 九叔摆摆手,指了指桌上的笔墨:“去吧,就在这儿写。我替你看着门,免得有人打扰。” 方启应了一声,快步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在手。 他闭上眼,脑海中那玄奥的法诀缓缓浮现。紫庭追魂摄气法的内容,与六丁六甲神符和《炼气诀》一样,清晰得如同与生俱来,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落笔。 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一个个古拙的篆字从他笔下流淌而出。 九叔站在门口,背着手,望着院中的夜色。 紫庭追魂摄气法。茅山上清秘术,失传数百年,如今又重现人间。 他想起当年大师兄把那个襁褓中的婴孩交给他时说的那句话——“命数奇特,不在卦象之中,推演数次,皆是一片混沌。”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什么“混沌”?分明是这孩子身上的因果太大、缘法太深,深到连卦象都推演不出,连祖师爷都无法明示。 非地下之缘。 那还能是谁的缘法? 要知道,他可请不来天上的神将。 他没有再往下想。有些事,想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孩子,是他林九一手养大的孩子。 这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方启搁笔的声音。 “师父,写好了。” 九叔转过身,走回桌边。方启正小心翼翼地吹着墨迹,桌上摆着写满字的纸张。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低头看去。那古拙的篆字工整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他虽然一时还看不太懂其中的玄奥,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古朴气息,却让他这个浸淫道法数十年的老道士,都感到一阵心悸。 “嗯。”他点了点头,将那些纸张仔细收好,贴身藏进怀里,“为师先收着。等琢磨透了,再慢慢教你。” 方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师父,那弟子就先回去了?明日还要早起跟大师伯学闪电奔雷拳呢。” 九叔摆摆手:“去吧。早点歇着,别熬夜。”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九叔一眼。 “师父。” “嗯?” 方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弟子今晚特别高兴。” 九叔一愣:“高兴什么?” 方启挠了挠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弟子也不知道。就是高兴。可能是突破了吧,也可能是又得了新本事。但弟子觉得,最高兴的,是师父您就在旁边看着。” 九叔被他这番话弄得一怔,随即板起脸,没好气地道:“少在这儿扯犊子。赶紧滚蛋!” 方启嘿嘿一笑,拉开门,一溜烟跑了出去。 九叔站在屋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他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句。 “臭小子。” 只是这语气,满是宠溺。 第85章 雷电锻体 方启第二天是被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唤醒的。 他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接着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呼唤声: “方启师兄?方启师兄?” 方启听出来了,是青竹——大师伯跟前侍奉的那个小道童。 他连忙披衣下床,拉开门闩。 青竹站在门口,圆圆的小脸上显得有些着急,见方启开了门,连忙行了一礼: “方启师兄,掌门师伯让我来请您过去。说是时辰差不多了,让您赶紧的。” 方启一听,知道这是要开始学闪电奔雷拳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三两下穿好道袍,又把头发束好,佩上桃木短剑和那枚新得的令牌,收拾利落,这才跟着青竹出了门。 青竹走得很快,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催促:“方启师兄,您快些,掌门师伯说时辰很重要的,不能耽误。” 方启笑着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上。 他心里却在琢磨——大师伯这么早就叫他过去,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看来这闪电奔雷拳的传授,比他想象的还要郑重。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青竹领着他偏离了主道,拐上一条更为僻静的小径。 小径两旁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中也渐渐多了一股说不出的气息。 方启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股气息他很熟悉——是雷。 至刚至阳的雷霆正气,虽然此刻还未真正显现,但那隐隐的威压已经让他的灵觉开始疯狂示警。 青竹的脚步在一处石门前停了下来。 那石门依山而建,两侧是陡峭的山壁,门楣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雷音洞”。 青竹转过身,朝方启行了一礼,小声道:“方启师兄,掌门师伯就在里面等您。弟子不能进去,您自己走吧。” 方启点了点头,目送青竹沿着来路小跑着消失在林间,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石门。 石门“轰隆隆”地滑开,一股更加浓烈的雷息扑面而来。方启跨过门槛,入目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石门后面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穹顶极高,足有数丈,洞壁凹凸不平,却被人为地打磨过,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古拙苍劲,有的像是某种远古的文字,有的则像是雷电的形状,在昏暗的光线中隐隐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石洞中央,是一片圆形的空地,地面上同样刻满了符文,构成一个繁复至极的法阵。 法阵的正中心,是一块磨盘大小的圆形石台,石台表面光滑如镜,隐隐能看见银白色的纹路在其中流转。 而法阵的四周,则立着八根铜柱,每根都有碗口粗细,一人多高,柱身上同样刻满了符文,柱顶则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铜球,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 方启的目光在这些铜柱上停留了片刻,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阵势,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正看得出神,一个沉稳的声音从石洞深处传来:“来了?” 方启循声望去,只见石坚正站在法阵边缘,背对着他。 方启连忙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方启,拜见大师伯。” 石坚转过身来,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微微点了点头:“嗯,精气神不错。昨夜休息得可好?” 方启老实答道:“回大师伯,弟子休息得很好。” “那就好。” 石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八根铜柱和地上的法阵,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阿启,你可知道,这雷音洞是什么地方?” 方启摇了摇头,老实道:“弟子不知。” 石坚背着手,目光在那繁复的法阵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道: “此洞,乃我茅山历代祖师引天雷淬体、修习雷法之所。自刘伯温奉旨斩断天下龙脉、绝地天通以来,天地灵气日渐稀薄,雷法修行也愈发艰难。但此洞地势奇特,恰好位于一条地脉灵气的交汇之处,加上历代祖师的加持,仍可引动些许天雷之力。” 他转过身,看向方启,语气开始严肃起来:“闪电奔雷拳,至阳至刚,修炼之时,需引天雷淬体,借雷霆之力锤炼筋骨、洗练经脉。而这雷音洞,便是你修炼此法的唯一之地。” 方启闻言,下意识地看向那八根铜柱和地上的法阵。 他方才就觉得这阵势不简单,此刻听大师伯这么一说,心里更是明白了几分——这哪里是什么“修炼之地”,这分明是一座专门为他准备的引雷法阵。 石坚走到法阵边缘,蹲下身,伸手在那繁复的符文上轻轻拂过。 他的指尖触及符文的瞬间,那些银白色的纹路微微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昨夜,我在此处准备了整整一夜。” 方启却听得一惊,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整整一夜?大师伯为了他今日的修炼,竟在这里独自准备了一整夜? 还没等他震惊完,石坚继续道: “这法阵,需以特定的时辰、特定的方位引动天雷。错一分,雷不来;差一毫,力不足。我虽修习闪电奔雷拳数十年,但布置这等引雷大阵,也是多年未曾有过了。” 他站起身,走到一根铜柱前,伸手在柱顶的铜球上轻轻叩了叩,侧耳听了听回音,又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大师伯…”方启终于开口,“您…您一夜没睡?” 石坚转过身,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怎么,心疼你大师伯了?” 方启被这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但是心里对大师伯的那份感激却做不得假。 石坚却已经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今日你的事才是正事,我这点辛苦,不值一提。” 他走到方启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他面前。 那册子不过十几页,封面用牛皮纸简单装订,上面没有写字,但纸张已经微微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闪电奔雷拳的心法口诀。” 石坚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共三百六十七字,一字不多,一字不少。每一个字,都是历代祖师以自身雷法修为凝练而成,字字珠玑,不可更改,不可错漏。” 方启双手接过册子,入手微沉。 他低头看着那泛黄的封面,心中难得的泛起一丝涟漪。 石坚看着他,继续道:“今日,我不教你招式,不教你运气之法。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这三百六十七字,牢牢记在心里。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关窍,都要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方启抬起头,郑重地点了点头:“弟子明白。” 石坚却摇了摇头:“光明白不够。我要你当着我的面,把它背下来。一字不错,一字不漏。” 方启知道大师伯这是要当场考校他。他不敢怠慢,翻开册子,开始默读。 那心法口诀比他想象的要艰深得多。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却玄奥得让人头晕目眩。 什么“雷自天来,气从地起”,什么“阳极阴生,刚极柔现”,什么“以身为引,以意为媒”——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描述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境界,看得他眉头紧锁,却又隐隐觉得其中蕴含着某种至理。 但他没有时间去细细琢磨。 大师伯说了,要背下来,一字不错,一字不漏。 他便不再去理解那些话的意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默读,让那些字句在脑海中反复烙印。 石坚站在一旁,背着手,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方启终于合上册子,抬起头,看向石坚。 “大师伯,弟子背好了。” 石坚点了点头,却不急着让他背,而是问道:“背了几遍?” 方启愣了一下,老实答道:“二十余遍。” “二十余遍…” 石坚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当年我背这心法,用了整整三日,背了不下百遍,才敢说‘烂熟于心’四字。你二十余遍就敢说背好了?” 方启被他说得心里紧张,正要开口,却见石坚已经摆了摆手:“罢了,背来听听。” 方启点头,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接着开始背诵: “雷自天来,气从地起。阴阳交汇,雷霆乃生。以身为引,以意为媒。引雷入体,淬炼筋骨…” 他背得不快,却流畅自如。那三百六十七字的心法口诀,从他嘴里一字一句地流淌出来,竟真的没有半分停顿,没有一字错漏。 石坚站在一旁,听着他背诵,不时点点头,表示没问题,继续。 方启背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嘴,有些忐忑地看着大师伯。 石坚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一字不错。” 方启松了口气,心想着看来还不错,却听石坚又道:“再背一遍。” 方启一愣,但看着大师伯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只好深吸一口气,从头开始:“雷自天来,气从地起。阴阳交汇,雷霆乃生……” 第二遍,依旧一字不错,一字不漏。 石坚听完,点了点头,却还是没有放过他:“第三遍。” 方启咬了咬牙,继续背。第三遍,依旧流畅自如。 石坚听完,脸上的严肃终于松动了几分,却还是问了一句:“可还记得?” 方启被他这三遍考校弄得心里发毛,此刻听到这句“可还记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又要开口背第四遍。 石坚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行了。”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能在我面前一字不错地背三遍,足见你是真的记住了。” 方启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把那本册子双手递还给石坚。 石坚接过,贴身收好,然后转身,目光落在那座繁复的引雷法阵上。 “阿启,” “你可知,为何我要你先把心法背得滚瓜烂熟?” 方启想了想,试探着答道:“因为待会儿雷电淬体之时,弟子需运行这心法?” 石坚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他能猜到: “不错。闪电奔雷拳的修炼,关键不在招式,不在运力,而在‘引雷入体’这一步。引不来天雷,学不会拳法;引来了却扛不住,更是死路一条。” 他走到法阵边缘,指着那八根铜柱和地上的符文,继续道: “待会儿,你进入法阵中心,盘膝坐在石台之上。我会在外面引动阵法,引一道天雷入洞。天雷落下之时,你必须立刻运转心法,以身为引,以意为媒,引导那道天雷之力淬炼你的筋骨经脉。” “记住,天雷落下的一瞬间,是生是死,全看你能否运转心法。扛过去了,从此雷法入门,前途无量;扛不过去,轻则经脉寸断,重则魂飞魄散。” 方启心头剧震,难怪这门功法整个修道界只有大师伯一人掌握,原来学会它如此困难。 他抬起头,迎着大师伯的目光,应声道:“弟子明白。” 石坚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又问了一句:“心法可还记得?” 方启明白大师伯这是在最后一次确认,也是在最后一次提醒他此事的凶险。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雷自天来,气从地起。阴阳交汇,雷霆乃生。以身为引,以意为媒…” 他没有背完,石坚已经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去吧。” 石坚指了指法阵中央那块石台。 “坐上去。” 方启点了点头,转身朝法阵中央走去,接着在石台上坐下,盘膝,闭目。 他能感觉到身下的石台微微发凉,那银白色的纹路在石台中缓缓流转,像是有生命一般。 他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脑海中那三百六十七字的心法口诀,此刻一字一句地浮现出来,清晰得如同刻在脑子里。 石坚站在法阵边缘,最后看了方启一眼,然后转身,走到石洞深处。 那里有一座石台,台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铜炉,炉中插着三炷香,香烟袅袅。 石台两侧,各立着一面铜镜,镜面朝向法阵的方向。 他净手,焚香,然后从怀中取出一面小小的令旗,然后闭上眼,口中开始念诵咒语。 方启坐在法阵中央,听着大师伯的咒语声,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石洞的穹顶。 那高高的穹顶上,那些刻满的符文此刻开始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芒从符文中渗出,汇聚到穹顶中央,形成一个越来越亮的旋涡。 方启的瞳孔微微收缩——天雷,要来了。 石坚的咒语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声暴喝:“疾——!!!” 令旗猛地挥下! 第86章 闪电奔雷拳 穹顶上那团银白色的旋涡骤然炸开,一道刺目的雷光从天而降,直直劈向方启! 那一瞬间,方启只觉得一股霸道无比的力量从头顶灌入,顺着经脉疯狂奔涌,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撕裂,随即就是剧痛涌来。 但他没有叫出声。他咬紧牙关,拼命运转心法,引导着那股雷霆之力,从头顶下行,过膻中,经丹田,沿经脉游走。 可那股力量狂暴而凶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想要挣脱他的控制。 方启的意念死死地锁住那股力量,不让它失控,也不让它停滞。 他引导着它,一寸一寸地淬炼着自己的筋骨——从头顶到脖颈,从脖颈到肩背,从肩背到四肢,从四肢到胸腹,最后沉入丹田之中。 那股雷霆之力每过一处,那一处的经脉便像是被火烧过一般,灼痛难忍; 可灼痛过后,却又有一股新生的力量从骨髓深处涌起,比之前更加坚韧通畅。 方启不知道自己扛了多久。 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已经过了很久。 他只知道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没有一处不酸,可那股雷霆之力已经被他引导着走完了全身经脉,最后稳稳地沉入丹田之中,与他的法力融为一体。 痛楚开始消退。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轻盈与充盈慢慢浮现,甚至于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经脉都在欢呼雀跃。 他缓缓睁开眼。 然后,他愣住了。 他的周身,正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金光便从他的指尖流淌而出,在空气中缓缓流转,美得让人失语。 这是…六丁六甲护身神符? 不对。 他今天没有携带符箓。 这金光,是从他体内自发涌出的。 方启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之前那些过剧情没给他的功德?此刻借着天雷淬体的契机,一股脑儿地给了? 他正愣神间,石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只听声音,明显是有些惊讶:“这是功德金光?!” 方启抬起头,就见大师伯石坚正站在法阵边缘,死死地盯着他,脸上满是震惊。 石坚一步一步走进法阵,走到方启面前,目光在他周身的金色光晕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金光。 金光微微一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却没有抗拒排斥,只是温顺地流淌着。 石坚收回手,看着方启,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阿启,” “你可知道,这金光意味着什么?” 方启摇了摇头,这玩意到底是不是功德他也说不准,于是老实道: “弟子不知。只是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从未有过的好。” 石坚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层金色光晕上,喃喃道: “功德金光护体神光…传说中,只有真正得到天地认可的人,才会激发此光。” 到底是茅山代理掌门,见识确实是比他师父九叔要多一些,一语就道破了金光来历。 “当年我在乱葬岗救下你的时候,” 只见石坚一边陷入回忆,一边缓缓开口道。 “不过是一时恻隐之心。见那僵尸扑向襁褓中的婴孩,便随手一道掌心雷将其击毙,又随手将你抱起。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来,更不知道你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方启的肩膀:“我只是觉得,这孩子不该死在那等污秽之地。” 方启心头一热,正要说话,却见石坚已经收回手,目光望向石洞穹顶上那些渐渐黯淡下去的符文。 “十六年了。我石坚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有该做的,也有不该做的。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就是当年在乱葬岗,救下那个婴孩。” 他转过身,看着方启,眼中满是欣慰:“我茅山兴旺,恐真在你一人身上。”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方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最终只是站起身来,朝着石坚深深一揖,郑重道:“大师伯救命之恩,传艺之恩,弟子铭记于心,此生不忘。” 石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低头看了看方启周身那层依旧没有散去的金色光晕,嘴角微微上扬,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 “行了,别在这儿表决心了。你这金光,再这么亮下去,我这雷音洞都要被你照成金山了。” 方启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层金光确实还没有散去,在他周身缓缓流转,映得整个石洞都亮堂堂的。 石坚转身朝石洞外走去,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道: “今日就到这儿吧。闪电奔雷拳本无招式,你已入门,剩下的就靠你自己的悟性了。” 方启连忙应道:“是,大师伯!” 石坚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出了石洞,脚步声渐渐远去。 方启站在石洞中,看着那扇敞开的石门,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自己双手,那层功德金光还在指尖流淌。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闪电奔雷拳……” 他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那三百六十七字的心法口诀。 大师伯说,闪电奔雷拳本无招式。 这话他刚刚听着还有些不解,此刻却隐隐明白了什么。 这门雷法,重意不重形,重势不重招。一旦引雷入体、淬炼筋骨,那雷霆之力便已融入他每一寸经脉之中。 所谓“拳法”,不过是引导这股力量宣泄而出的方式罢了。 丹田中那团真气猛地活跃起来,混杂其中的雷霆之力像是被唤醒的猛兽,沿着经脉疯狂奔涌。 方启的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压制它,而是引导着那股雷霆之力沿着特定的轨迹运转——过丹田,经会阴,沿督脉上行,过命门、夹脊、玉枕,直冲头顶百会。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 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向地面。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心法。 体内的雷霆之力顺着双臂倾泻而出,汇聚于掌心。 起初只是几缕微弱的电弧,在指尖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但随着他不断催动心法,那电弧越来越密,越来越亮,从几缕变成一团,从一团变成一片—— “轰——!!!” 刺目的雷光从掌心炸开,将整座雷音洞照得通亮! 那雷光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银白色的电弧在他周身缠绕、流淌,像是给他披上了一层雷电织就的外衣。 方启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能感觉到那股雷霆之力在他体内奔涌,像是要冲破一切束缚。 那力量霸道而狂野,却偏偏受他意念的引导,在他掌心凝聚、压缩、再凝聚——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背后传来一阵温热的酥麻感,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后凝聚成形。他下意识地回头,余光瞥见一片虚幻的光影在他身后缓缓展开。 那是一个八卦。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在他背后依次亮起,银白色的雷光在其中流转,交织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八卦图。 方启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金色光晕笼罩全身,银白电弧跳跃缠绕,长发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道袍下摆无风自动。 方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模样,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这不就是前世看过的那些动漫里,超级赛亚人变身的时候的造型吗? 只是人家是金色气焰加闪电,他是金光加雷弧,身后还多了个八卦。 他忍不住咧嘴一笑。 这要是让师父看见了,怕不是要当场愣住。让秋生文才那两个家伙看见,估计得直接跪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闪电奔雷拳的卖相,确实比他想象的要霸气得多。 大师伯施展的时候,不过是一道雷光从掌心劈出,干脆利落,哪有他这么花哨? 方启收起笑容,仔细感受着体内那股雷霆之力的流转。那八卦并非他刻意为之,而是心法运转到极致时,体内法力与雷霆之力共鸣,自然而然显化出来的异象。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八卦收回。 心念一动,身后的八卦光影便缓缓黯淡下去,银白色的雷光随之收敛。他再动念,八卦又重新亮起,比方才更加清晰凝实。 “有意思。”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向面前的铜柱。 体内的雷霆之力再次汇聚,这一次他不再压制,而是任由那股力量倾泻而出—— “轰咔——!!!” 一道银白雷光从他掌心炸开,结结实实轰在那根铜柱上! 雷光爆闪,铜柱剧烈震颤,柱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猛地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柱顶那颗铜球更是被雷光击中,迸出一串刺目的火花,嗡嗡作响。 方启收回手,看着那根还在微微颤动的铜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中,残留的电弧还在跳跃,噼啪作响。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一击,不过用了他三成的力道。 三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兴奋。方才那一击若是全力施为,怕是这根铜柱都要被轰断。 而这,不过是他第一次真正施展闪电奔雷拳。 “大师伯啊大师伯…” 方启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感慨, “弟子虽然是摸到这门雷法的门径了。可要练到您老人家那般收发由心、举重若轻的境界,怕是还得十年八载的苦功。” 他收起思绪,开始收敛体内的雷霆之力。 银白色的雷光缓缓消退,从他周身一寸寸收回,最后沉入丹田之中,与他的法力融为一体。 那层功德金光也渐渐黯淡下去,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淡淡的晕光,最后彻底消散,隐入他皮肤之下。 雷音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方启站在法阵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脚。 “得赶紧回去了。这么久没回去,师父肯定在着急等他了。” 他自言自语道,拍了拍衣襟,转身出了石洞。 沿着来时的青石小路往回走,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走了一会儿,刚拐过回廊尽头,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九叔背着手,在门口来回踱步,走几步就停下来伸头往外探一探,然后又缩回去继续踱步。 第87章 打磨奔雷拳 方启一看是师父,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无他,主要是师父这模样,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在酒泉镇,每次他独自出门办事回来晚了,师父就是这样在门口等他的——明明急得不行,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踱过来踱过去,就是不承认自己在等人。 他加快脚步,朝院门口走去。 九叔又探了一次头,这回终于看见了那道由远及近的身影。 他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喜色,立马迎了上去。还没等方启开口,就已经一把抓住他的双肩。 “怎么样?”九叔的声音不大,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满了急切,上下打量着方启,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方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师父,成了。” 九叔愣了一下。 “成了?” 他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成了。” 方启点头,笑得更灿烂了。 九叔松开方启的肩膀,退后一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徒弟——面色红润,气息悠长,眼神清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精气神。 他看着看着,忽然大笑起来。 “好!”他一巴掌拍在方启肩膀上,力道大得方启龇了龇牙,“好!好啊!” 方启被拍得肩膀发麻,却笑得比师父还灿烂。他知道,师父心里比谁都惦记着他。 九叔笑够了,转过身,朝院门外探了探头,一眼就看见还站在不远处偷懒的青竹。 那小道童正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数蚂蚁,听见动静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茫然。 “青竹!”九叔扬声喊道。 小道童一个激灵站起来,连忙小跑过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林师叔,您叫我?” 九叔从袖袋里摸出几十个铜板,塞进青竹手里,笑道:“去,跟厨房说一声,今天加两个菜。再打一壶好酒来。” 青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板,又抬头看了看九叔,再看了看一旁笑眯眯的方启,虽然他的小脑袋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见师叔高兴成这样,也跟着笑了起来,脆声应道:“是!弟子这就去!” 说完,捧着铜板一溜烟跑了。 九叔转过身,看着方启,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进去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方启应了一声,跟在九叔身后进了院子。 师徒二人进了堂屋,九叔在桌边坐下,方启给他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在对面坐下。 “你大师伯怎么说?”他问道。 方启想了想,将雷音洞里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那座引雷法阵,那三百六十七字的心法口诀,天雷淬体时的凶险,以及最后那道从他掌心炸开的雷光。他没有提功德金光的事,也没有提身后那个八卦虚影,不是想瞒着师父,只是觉得那些东西太过玄乎,他自己都没弄明白,说出来反倒让师父担心。 九叔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你大师伯为了这门雷法,耗费了半生心血。如今少坚还俗,他把此功传给你,是把你当成了衣钵传人。这份恩情,你得记着。” 方启郑重地点头:“弟子明白。大师伯的恩情,弟子记在心里,一辈子不会忘。” 九叔“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又问道:“那你大师伯说没说,你什么时候能把这门雷法学成?” 方启挠了挠头,老实答道: “大师伯说,闪电奔雷拳本无招式,弟子已经入了门,剩下的就看自己的悟性和苦功了。弟子估摸着,招式上的东西,再跟大师伯学个十天半月,应该就能摸到门径了。至于熟练度和实战运用,那得靠日积月累的功夫,急不来。” 九叔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修道之事,本就讲究水到渠成,急不得,也催不得。 “你大师伯说得对。闪电奔雷拳重意不重形,重势不重招。招式学得再花哨,没有雷霆之力做根基,也是花架子。你能这么快入门,已经比你大师伯当年强多了。” 方启嘿嘿一笑,眉眼都忍不住挑了挑:“师父,您可别夸弟子了。大师伯要是听见您这话,非得瞪您不可。” 九叔哼了一声:“他瞪他的,我说我的。你大师伯那人,一辈子就那样,嘴上从不饶人,心里却比谁都软。你当他的闪电奔雷拳是谁都能学的?他肯传给你,那就是打心眼里认定了你。” 方启听得心中高兴,没有什么比十多年的努力被自己在意的人认可,更值得开心的事了。 而此时,院门外传来青竹的声音:“林师叔!菜来了!” 九叔站起身,扬声应道:“端进来吧。” 青竹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几碟菜。 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花生米。 小道童把菜摆好,又把一壶酒放在桌上,行了一礼,笑嘻嘻地退了出去。 九叔在桌边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向方启:“你也来点?” 方启连忙摆手:“师父,弟子不喝酒。” (不是不喝,喝不惯民国时期的酒) 九叔瞪了他一眼:“十六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喝一杯,庆祝庆祝。” 方启想了想,也不再推辞,接过酒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液体入喉,只是这味道,确实呛得他直皱眉,却惹得九叔哈哈大笑。 “慢点慢点,哪有你这样喝酒的。” 九叔笑着摇摇头,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点点头。 “嗯,厨房今天的手艺不错。” 方启缓过劲来,也夹了一块肉,就着米饭吃了起来。 师徒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畅快。 九叔喝了两杯酒,脸上泛起些许红光,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 方启见师父心情正好,心里一动,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于是他放下筷子,开口道:“师父,弟子有件事想跟您说。” 九叔一边夹菜,一边抬眼看他,应道:“什么事?说。” 方启便将自己那天在千鹤道长那里的事说了一遍。 包括就是如何学剑印,如何提起谭家镇的事,如何劝千鹤师叔去那边坐镇,千鹤师叔又是如何应的。他说得仔细,把前因后果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九叔听完,正要往嘴里送的筷子放了下来,笑容收敛,沉默了片刻。 方启心里倒是不慌,因为他知道师父不会觉得他多事,师叔耐心教导他剑法,如今有困难,他这个做师侄的理应帮忙出出主意。 只见九叔脸上并没有什么不悦,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嗯,你千鹤师叔要是真愿意去谭家镇坐镇,那是再好不过了。” “那镇子不小,事情也多,我一个人实在分身乏术。你能想到这一层,有心了。” 方启一听师父没有怪他多事,反而夸他有心,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笑容: “弟子就是想着,千鹤师叔那一身本事,要是荒废在山上太可惜了。他去谭家镇,既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又能帮师父分担些,两全其美。” 九叔点了点头,却又沉吟起来:“只是这事,得跟任老爷商量商量。毕竟谭家镇那边,跟任家镇也有些往来,贸然让千鹤师弟过去,恐怕会让人觉得咱们茅山是在抢地盘。” 方启一愣,他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师父在任家镇能有今日的声望和地位,任老爷出了不少力。 如今师父在任家镇站稳了脚跟,转头就把千鹤师叔安排到隔壁镇子,确实容易让人多想。 “那怎么办?”他有些着急地问道。 九叔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不急。等咱们回了任家镇,我找个机会跟任老爷说说这事。他那人通情达理,只要话说开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至于谭家镇那边……”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谭家镇的李老爷,跟我打过几次交道,为人还算正派。到时候我跟他说说,就说千鹤师弟是我师弟,道法精深,想在谭家镇落脚,请他帮忙引荐引荐。这样一来,两边都说得过去。” 方启听完,心里暗暗佩服。师父这人,看着古板,做起事来却滴水不漏。 他点了点头,笑道:“那就辛苦师父了。” 九叔瞥了他一眼:“辛苦什么?这事本来就是你起的头。你小子倒是会揽事,把人招来了,让师父去善后。” 方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不去接话。 九叔也没真怪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欣慰道: “不过,你能想到让你千鹤师叔去谭家镇,这份心是好的。你千鹤师叔这些年不容易,高树林那一仗,差点把命都丢了。如今能有个安稳的地方落脚,是好事。我茅山弟子就是要这样,念记同门!” 方启连连点头:“弟子就是这么想的。” 九叔“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又吃了一会儿,桌上的菜去了大半,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九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微醺的惬意。 方启放下筷子,询问道:“师父,估计半个月,弟子就能把闪电奔雷拳的基础掌握的差不多了。如果没别的事,到时候咱们就动身回任家镇?” 九叔点了点头:“嗯,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文才秋生那两个家伙,太久没人看着,我不放心。还有张大胆那个胖子,也不知道到没到,如果到了,也得安排安排。” 听到师父答应,方启不再多言,开始收拾桌子碗筷,然后推开门放到一旁,过一会自有人来取走。 他又转身看了看九叔,正在闭目养神,他轻轻关了房门,转身回自己房里去了。 他得为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做准备。 每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他便要前往雷音洞,在那座引雷法阵中盘膝而坐,运转闪电奔雷拳的心法。 天雷淬体的效果虽然没有大师伯主持,效果弱了不是一点半点,但是过程依旧疼痛难忍,但比起第一次的生不如死,已经好了太多。 他已经能引导那道雷霆之力在经脉中运转数个大周天,将其中狂暴的力量一点点驯服,融入自己的法力之中。 那三百六十七字的心法口诀,他也在一遍遍的实践中渐渐悟出了些门道—— 所谓“雷自天来,气从地起”,并非简单的引雷入体,而是要让自己成为天地之间的桥梁,让天上的雷霆与地下的灵气在他体内交汇、融合,最终化为己用。 这道理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每一次运转心法,他都觉得自己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好在他牢记师父说过的话,修道之事,最忌贪功冒进。 他便一遍遍地练,一遍遍地悟,不急不缓,不骄不躁。 偶尔遇到实在想不通的关窍,他便去寻大师伯石坚。 大师伯虽然事务繁忙,每日要处理茅山上下诸多事务,还要与诸位师叔伯们商议那女鬼小丽背后的线索,但只要方启来请教,他总会放下手中的事,耐心指点。 有时是在议事厅的偏殿,有时是在雷音洞外的石台上,有时甚至只是在去往某处的路上匆匆几句。 大师伯的指点向来简洁,从不啰嗦,往往一句话便能点破方启苦思数日不得其解的关窍。 “运力之时,意念需比法力快上半分。先有意,后有气,气随意走,力随气生。” “雷法至刚,但刚极易折。你需在至刚之中,养出一丝至柔之意。刚柔并济,方能收发由心。” “你背后的八卦虚影,并非异象,而是你体内阴阳二气与雷霆之力共鸣所化的外相。不必刻意压制,也不必刻意引导。待你真正掌握这门雷法之时,它自会随心而动。” 方启将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回去后反复揣摩,每有所悟,便又进一层。如此半月下来,他对闪电奔雷拳的领悟已远非初学时可比。 那一掌,从最初的只能劈出三成力道,到如今已能收发由心,指哪打哪。背后的八卦虚影也不再像最初那样不受控制地显现,而是渐渐能随他的心意而动。 九叔每日看着徒弟早出晚归,脸上却满是欣慰。 偶尔在院子里碰见方启练功,他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背着手站在廊下看一会儿,然后悄悄离开。 他知道,这孩子已经不需要他事事操心了。 第88章 石少坚的请帖 这一日午后,方启刚从雷音洞回来,正坐在院中石桌旁喝茶歇息,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看去,只见青竹领着一个年轻人走进了院子。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衫,面容清秀,身形修长,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方启愣了一瞬,只觉得这人的眉眼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人却已经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拱手道:“可是方启师弟?” 方启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石少坚! 他连忙站起身,拱手回礼,笑道:“正是。少坚师兄,好久不见。” 石少坚听到“师兄”二字,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摆了摆手: “方启师弟,我已经还俗了,不再是茅山弟子。你若不介意,便叫我一声少坚兄长吧。师兄二字,我是当不起了。” 方启看着他那副坦然的模样,心中暗暗称奇。 他记得上次在任家镇远远见到石少坚时,这人还是一副纨绔公子的做派,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浮之气。 如今不过数月不见,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眉目清正,举止沉稳,说话也客气了许多。 他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少坚兄长,快请坐。青竹,麻烦倒杯茶来。” 青竹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倒了杯茶端上来。 石少坚在石桌旁坐下,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笑道:“这地方清静,林师叔会挑住处。” 方启在他对面坐下,笑着应道:“师父确实喜欢清静。少坚兄长今日怎么有空上山来?” 石少坚放下茶碗,看着方启,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认真道:“方启师弟,我今日是专程来寻你的。” 方启一愣:“寻我?” 石少坚点了点头,忽然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然后——朝着方启深深一揖。 方启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去扶他:“少坚兄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石少坚却执意行完了这一礼,才直起身来,看着方启,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方启师弟,那一夜的事,我都知道了。若不是你暗中跟随,及时换走我的肉身,我早已命丧野狗之口。此等救命之恩,少坚无以为报。” 他说着,又要下拜。 方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急声道: “少坚兄长,万万不可如此!当年若不是大师伯从乱葬岗的僵尸口中救下我,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大师伯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救兄长,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何足挂齿?你若再这般客气,我可要坐立不安了。” 石少坚被他扶住,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作罢。 他看着方启那张诚恳的脸,眼眶更红了,声音也有些发哽: “方启师弟,你这话说得…我爹当年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可你救我,却是冒着性命危险。那女鬼小丽、那幕后黑手、那满院的野狗…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东西?你却一声不吭地做了,连个谢字都不让我说。” 方启被他这番话说得有些脸红,开口道: “兄长,你就别夸我了。我也就是赶巧了,正好撞上那事。要是换了你,你也不会袖手旁观不是?” 石少坚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感慨道:“方启师弟,你果然如爹所说,是个难得的厚道人。” 方启嘿嘿一笑,连忙拉着他重新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 “兄长,喝茶喝茶。你专程上山来寻我,不单是为了道谢吧?” 石少坚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点了点头:“确实还有一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大红烫金的请帖,双手递到方启面前,郑重道: “方启师弟,我要成亲了。日子定在下月初六。爹已经应允,会去主持婚礼。我与未婚妻商量过,想请你也来。你是我救命恩人,这份恩情,我们夫妻二人想当面谢你。” 方启接过请帖,打开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石少坚与一位“钱氏”姑娘的名字,日期地点一应俱全。 他抬头看着石少坚那张期待的脸,一时有些犹豫。 说实话,他跟石少坚实在算不上熟。两人不过是在任家镇远远见过几面,刚刚说过几句话而已。 虽说有大师伯这层关系在,但去参加婚礼,总觉得有些…尴尬。 而且他原本计划再在山上待几日便随师父回任家镇,这一来一回又要耽搁不少时日。 石少坚见他面露难色,脸上的期待渐渐黯淡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方启师弟若是实在抽不开身,那便罢了。我本就不该来叨扰你,只是…只是未婚妻说,救命恩人若是不来,这婚礼总像是缺了什么。哎,可能我没有这个福分吧。”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满是失落,那模样看得方启心里一软。 方启咬了咬牙,点头道:“少坚兄长,我去。” 石少坚猛地抬起头,眼中又惊又喜:“当真?” 方启笑着点了点头:“当真。不过我得先跟师父说一声,看看他老人家的安排。若是师父这边没什么要紧事,下月初六我一定到。” 石少坚连连点头,脸上绽开笑容:“好好好!林师叔通情达理,一定会答应的。方启师弟,那我这就去跟爹说这个好消息!”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方启拱手道:“方启师弟,多谢你肯赏脸。下月初六,我在家中恭候大驾。” 方启也站起身,拱手还礼:“兄长客气了,我一定到。” 石少坚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方启一眼,笑道:“方启师弟,咱们下月初六见!” 方启笑着点了点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收起笑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大红请帖,眉头微微皱起。 说实话,他还是觉得石少坚的转变有些太过突然。 电影里的石少坚是什么样的人?纨绔、轻浮、仗着父亲的名头胡作非为,还学那些见不得人的邪术去祸害良家女子。 这样的人,能在短短数月之内,就变成如今这副温文尔雅、知恩图报的模样? 方启摇了摇头,把请帖放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也许是他想多了。毕竟那夜的事,石少坚确实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人在生死边缘走过一回,性情大变,也不是不可能。 何况大师伯亲自安排他还俗、成亲,让他去过安稳日子,他若还像从前那般胡闹,岂不是辜负了大师伯的一番苦心? “算了,不想了。”方启自言自语道,把请帖收进怀里,“总之大师伯也会去。有大师伯在,能出什么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朝九叔的房间走去。 答应了人家的事,总得跟师父说一声。 九叔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书的沙沙声。 方启轻轻叩了叩门框:“师父?” “进来。”九叔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方启推门进去,就见九叔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看得入神。 他走到桌边,在九叔对面坐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九叔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放下书,问道:“怎么了?吞吞吐吐的,有什么事就说。” 方启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那张大红请帖,递到九叔面前:“师父,方才少坚兄长上山来了,说是下月初六成亲,请弟子去参加婚礼。” 九叔接过请帖,打开看了看,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少坚亲自上山来请你?” 方启点了点头:“是。他说弟子是他救命恩人,想请弟子去喝杯喜酒,当面谢恩。弟子本想推辞,可他……他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弟子实在不好拒绝。” 九叔把请帖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去吧。你大师伯就这么一个儿子,成亲是大事。你去了,也是替你大师伯撑撑场面。” 方启应了一声,又问道:“那师父您呢?您去不去?” 九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就不去了。那夜的事,说到底还是文才和秋生那两个孽徒造的孽。虽说最后有惊无险,但到底是你大师伯的儿子受了惊吓,还差点丢了性命。我这张老脸,实在没处搁。你去了,也就代表师父了。” 方启叹了口气,他只得师父说得没错,那夜的事,确实是那两个家伙闯的祸。 虽然背后有女鬼小丽蛊惑,但若不是他们自己蠢,又怎么会被人当枪使?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师父放心,弟子一定把您的祝福带到。” 九叔“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请帖上,忽然又道: “你大师伯也会去。有他在,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去了好好喝杯喜酒,替师父多喝两杯。” 方启嘿嘿一笑:“师父,弟子可喝不了酒。上次您让弟子喝那杯,弟子差点没呛死。” 九叔瞪了他一眼:“出息!十六了还不会喝酒,说出去不怕人笑话?下月初六去喝喜酒,少说也得喝三杯。别给你师父丢脸。” 方启苦着脸应道:“是,弟子尽量。” 九叔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行了,去吧。这几日好好练功,别到时候喝两杯就趴下了。” 方启应了一声,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九叔一眼:“师父,弟子去了,您一个人在山上…” “啰嗦什么?”九叔没好气地打断他,“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用你操心?赶紧滚蛋。” 方启嘿嘿一笑,拉开门跑了出去。 身后,九叔看着那扇敞开的门,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大红请帖。 他伸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少坚要成亲了,大师兄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他想起当年在茅山学艺时,大师兄还是那个会带着他们偷溜下山买糖葫芦吃的年轻人。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师兄的儿子都要成亲了。 那夜的事,说到底是他那两个孽徒的错。 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觉得对不住大师兄。 如今少坚要成亲了,他这个当师叔的却不好意思去喝这杯喜酒,只能让阿启替他去。 九叔把请帖放回桌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山峦上,轻轻叹了口气。 日子过得真快啊。 第89章 山下赴宴 日子一晃就到了初六。 天还没亮透,方启便起了床,将那身新道袍换上,又把头发仔细束好,对着铜镜照了照。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桃木短剑佩在腰间。 虽然大师伯说今日只是去喝喜酒,不必带法器,但他总觉得不带着心里不踏实。 想了想,又从包袱里翻出几张六丁六甲护身神符,贴身揣进怀里。 刚收拾妥当,院门外便传来青竹清脆的声音:“方启师兄!方启师兄!掌门师伯让您快些,要出发了!” 方启推门出去,就见青竹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圆圆的小脸上满是兴奋,一身新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显然也是特意收拾过的。 他跑到方启跟前,一把拉住他的袖子,笑嘻嘻地道:“方启师兄,您可算出来了!掌门师伯都等了好一会儿了!” 方启被他拽着往外走,笑着问道:“青竹,你这么高兴,是头一回下山?” 青竹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可不是嘛!弟子在山上好几年了,还是头一回跟掌门师伯下山呢!听说山下可热闹了,有糖葫芦,有糖人,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想起了家乐。 那小子跟他下山赶集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恨不得把整个集市都搬回去。 他笑着摸了摸青竹的头:“今日是去喝喜酒,可不许乱跑。大师伯说了,让我看着你。” 青竹吐了吐舌头,乖乖应道:“知道了知道了,弟子一定听话!”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沿着青石小路往山门方向走。 远远就看见石坚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背着手站在石坊下面。 他的目光落在方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点了点头:“嗯,精神不错。” 方启连忙上前行礼:“弟子方启,见过大师伯。” 石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转向青竹。 那小道童正站在方启身后,偷偷摸摸地朝山下张望,一副恨不得立刻飞下山去的模样。 石坚眉头微皱,语气严厉了几分:“青竹,今日下山,不许乱跑,不许闯祸,不许给你方启师兄添麻烦。听见没有?” 青竹被这一声训斥吓得一缩脖子,连忙站直身体,乖乖应道:“是,掌门师伯!弟子一定听话!” 石坚“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朝山下走去。 方启连忙跟上,青竹跟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山门,这才小跑着追上来。 三人沿着青石台阶一路往下,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道到了尽头,石坊出现在眼前。 两个守门的年轻道士见石坚过来,连忙行礼:“掌门师伯。” 石坚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径直出了山门。 山下是一条官道,路旁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一个激灵醒过来,见是石坚,连忙跳下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石道长,您来了!车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石坚点了点头,也不多言,掀开车帘上了车。方启和青竹跟着钻进去,在车厢里坐定。 车夫一扬鞭,马车缓缓动了起来,沿着官道往镇子方向驶去。 车厢里不大,三个人坐在一起显得有些挤。青竹挨着方启坐,一双眼睛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嘴里小声嘀咕: “哇,山下好多人啊…那是集市吗?那边是在卖什么?好热闹…” 方启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示意他小声些。 青竹连忙捂住嘴,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石坚。 石坚闭着眼靠在车壁上,面色淡然,似乎已经睡着了。青竹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继续往外张望。 马车走了约莫小半时辰,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方启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官道两旁已经能看见零星的店铺和民居,显然已经到了镇子边缘。 再往前走了一阵,街道越来越宽,人也越来越多,马车在人群中缓缓穿行,最后在一处气派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石道长,到了!” 石坚睁开眼,掀开车帘,率先下了车。 方启和青竹跟着跳下来,抬头一看。 眼前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大院子,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大红绸花,两侧贴着大红喜字,门前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气象。 几个穿着新衣裳的仆人在门口进进出出,忙着招呼客人。 方启心里暗暗感叹,大师伯为了石少坚,真是操碎了心。 这院子、这排场,少说也得花不少银钱。 他虽然不知道大师伯的家底如何,但是这样的豪门大院,即使是大师伯,只怕也是掏空了家底。 石坚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大红绸花和喜字,脸上的线条似乎都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一个穿着长衫,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从里面迎出来,一见石坚,脸上堆起笑容,快步上前行礼: “石老爷,您可算来了!新娘子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您去主持了!” 石坚点了点头,正要往里走,那管事却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身上的道袍,赔笑道: “石老爷,您这身衣裳…今日是您儿子大喜的日子,您这身道袍去主持婚礼,怕是有些不合适。小的给您备了一身新衣裳,您看?” 石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半旧道袍,沉默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也罢。带路吧。” 那管事如释重负,连忙引着石坚往里面走。 走了几步,石坚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方启: “阿启,你带青竹在院子里转转,别让他乱跑。这孩子,太跳脱了。” 方启连忙应道:“是,大师伯放心,弟子看着他。” 石坚点了点头,转身跟着管事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内,方启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身边的青竹。 那小道童正站在他身后,对着石坚消失的方向偷偷做鬼脸,嘴巴撅得老高,一副“终于走了”的模样。 方启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行了,大师伯走了,别做鬼脸了。” 青竹被抓了个现行,连忙收起鬼脸,讪讪一笑:“方启师兄,您可别告诉掌门师伯…” 方启笑着摇了摇头:“不说不说。走吧,咱们进去转转。” 两人跨进院门,里面比外面还要气派。 院子里铺着红毯,两侧摆着花架,上面插满了各色鲜花。 正对大门是一座大堂,堂前挂着大红灯笼,门上贴着大红喜字,里面隐约能看见摆着酒席。 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客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穿着各色衣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着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方启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看见石少坚,也没看见新娘子。 他想了想,也不急着去找,便带着青竹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那位置靠着花架,旁边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几碟瓜果点心和一壶茶。 青竹一坐下,眼睛就直了。那桌上摆着几碟他从来没见过的点心——桂花糕、莲子酥、杏仁饼,还有一盘红彤彤的蜜饯果子。 他在山上哪里见过这些好东西?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却还记得规矩,眼巴巴地看着方启,小声问道: “方启师兄,这个…能吃吗?”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点了点头:“吃吧,今日是喝喜酒,不用那么拘束。” 青竹大喜,伸手就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好吃!真好吃!” 他又抓起一块莲子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方启师兄,您也吃!这个可好吃了!” 方启笑着摇了摇头,拿起一块杏仁饼慢慢吃着,目光却不自觉地打量着四周。 这院子确实气派,比他在任家镇见过的那些乡绅宅院还要讲究。 看来女方家里确实是大家闺秀,有钱人家。 大师伯给少坚兄长安排这门亲事,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心思。 他的目光落在堂前那对大红喜字上,心里暗暗感慨。 希望少坚兄长真的能安下心来,好好过日子,让大师伯少操些心。 大师伯这一辈子,为茅山操劳,为儿子操心,实在太不容易了。 如今儿子成了家,他也能松一口气了吧? 青竹可不管这些,他已经把桌上的点心吃了个遍,又开始盯着那盘蜜饯果子,一边吃一边小声嘀咕: “这个也好吃…那个也好吃…怎么都这么好吃…”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青竹:“擦擦嘴,吃得跟个小花猫似的。” 青竹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一把,又继续埋头苦吃。 方启也不拦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院子里缓缓扫过。 堂前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宾客们的说笑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酒菜的香气和鞭炮的硝烟味。 一切都是那么热闹,那么喜庆。 一旁的青竹此刻已经是吃得心满意足,总算停了下来,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他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方启,笑嘻嘻地道: “方启师兄,今日可真好啊。有好吃的,还有好玩的。要是天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方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天天这样可不行,那得胖成什么样?” 青竹嘿嘿一笑,不以为意,又拿起一块蜜饯果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 “胖就胖呗,好多人想胖都胖不起来呢…” 方启摇了摇头,不再管他,目光重新落在院子里。 宾客越来越多,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忽然停在一处—— 堂前,一个穿着大红喜袍的年轻人正站在那里,与几个宾客说着什么。 正是石少坚。 他此刻脸上带着笑容,与宾客们寒暄着,举手投足间已不见半分从前的轻浮之气。 方启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把那点心思压了下去。 今日是少坚兄长的大喜日子,他想这些做什么?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冽,回味甘甜。 方启慢慢品着茶,耳边是青竹的絮絮叨叨和宾客们的欢声笑语。 “方启师兄,您说新娘子长什么样啊?肯定很漂亮吧?” “方启师兄,掌门师伯换好衣裳了吗?怎么还没出来?” “方启师兄,您说婚礼什么时候开始啊?我都等不及了…” 方启被他念叨得有些好笑,转头看看他,正要让他安静些,却见青竹忽然捂住肚子,小脸皱成一团。 “怎么了?”方启连忙问道。 青竹苦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方启师兄,弟子…弟子想上茅房。可能是方才吃太多了…” 方启忍不住笑出声来,摇了摇头,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方向:“去吧,那边应该就有。完事了就回来,别乱跑。” 青竹应了一声,从凳子上跳下来,一溜烟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冲方启做了个鬼脸:“方启师兄放心,弟子肯定不乱跑!” 说完,便消失在花架后面。 方启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第90章 消失的青竹 院子里越来越热闹,宾客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笑,小孩子在人群中穿梭嬉闹,几个丫鬟端着茶盘在人群中灵活地穿行。 方启独自坐着,他慢慢品着茶,看着这满院的热闹景象,倒也不觉得无聊,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个时代的婚礼。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大红喜袍的年轻人朝他走了过来。 “方启师弟!” 方启抬头,就见石少坚正笑盈盈地站在面前。 方启连忙站起身,拱手笑道:“少坚兄长,恭喜恭喜!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兄长这身打扮,真是精神。” 石少坚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方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的目光在方启腰间的桃木短剑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皱褶极浅,一闪而逝,若不是方启灵觉敏锐,几乎察觉不到。 随即,石少坚便恢复了笑容,指着方启身上的道袍,半开玩笑半埋怨地道: “方启师弟,你今日是来喝喜酒的,怎么还穿得这么严肃?又是道袍又是桃木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做法事的呢!”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像是在跟亲近的朋友开玩笑。 方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束,也笑了: “兄长见谅,我在山上穿习惯了,一时忘了换。不过这桃木剑是师父嘱咐的,说茅山弟子剑不离身,我便带上了。兄长若觉得不妥,我把它收起来便是。” 石少坚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肯赏脸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哪还能挑三拣四的?” 他说着,目光又在方启身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些,“方启师弟这一身,倒也挺精神的。比那些穿长衫的斯文人好看多了。” 方启被他夸得有些尴尬,正要客气两句,石少坚却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匆匆地道: “行了,我得去忙了。新娘子那边还有些事要张罗,客人也还没到齐。方启师弟你随意,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吩咐下人,别客气。等婚礼开始了,我再好好敬你一杯!” 方启笑着点了点头:“兄长去忙吧,不必管我。” 石少坚又笑了笑,转身快步朝堂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方启挥了挥手,这才消失在人群中。 方启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却落在石少坚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方才那一瞬间的皱眉,他虽然看得真切,却想不通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桃木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可石少坚自己也是修道之人,虽然如今还了俗,但从小在茅山长大,对桃木剑这类法器应该再熟悉不过,怎么会因为看到桃木剑而皱眉? 也许是他看错了?那皱眉或许只是因为疲惫,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事? 方启摇了摇头,再次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继续喝茶。 又过了一阵,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几个孩童捂着耳朵尖叫着跑来跑去。 方启抬头看去,就见堂前的司仪已经站好了位置,宾客们纷纷朝堂前聚拢。 婚礼要开始了。 方启站起身,拍了拍衣襟,正要往堂前走,忽然停了下来。 青竹怎么这么久了还没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花架后面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哪有那小道童的影子? 他又等了一会儿,鞭炮声已经停了,司仪开始高声念着什么,宾客们的说笑声也渐渐安静下来,可青竹还是没有出现。 方启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小家伙跑哪儿去了?不是说好了完事就回来吗?该不会是贪玩,跑到别处去了? 他想了想,决定再等一等。也许只是路上耽搁了,毕竟这院子不小,茅房又在角落,来回得走一阵。他重新坐下,目光却不时地往花架那边看。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堂前的司仪已经开始高声唱礼了,可青竹还是不见踪影。 方启站起身,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那小家伙虽然跳脱,但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大师伯临行前特意叮嘱过不许乱跑,他不可能不知道轻重。 这么久了还不回来,要么是迷了路,要么是—— 他没有再往下想,转身快步朝院子角落走去。 花架后面是一条青石小路,两侧种着几丛翠竹,小路尽头是一道月亮门,门后隐约能看见另一进院落。 方启沿着小路快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唤道:“青竹?青竹!” 没人应答。 他穿过月亮门,后面是一个小小的花园,假山、池塘、凉亭,收拾得颇为精致。 花园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方启的目光在花园里扫了一圈,没有看见青竹的身影。 他又唤了几声,依旧没人应答。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该不会是跑到前院去了?还是被什么新鲜玩意儿吸引,忘了时间? 方启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他穿过月亮门,沿着青石小路回到院子角落,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问了几个路过的丫鬟仆人,都说没看见一个穿着新衣裳的小道士。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青竹不见了。 他回到宴会厅,婚礼还在继续,此刻大师伯也换了一身锦袍正在主持婚礼。 此刻去跟大师伯说小家伙不见了?不妥! 可这小家伙去哪里了? 他拿起一块桌子上青竹吃剩的蜜饯果子,闭上眼,将灵觉全力展开。 自突破地师之境后,他的灵觉比从前敏锐了数倍不止。 此刻全力施为,院子里每一丝气息都清晰可辨——宾客们身上的酒气、脂粉气,厨房里飘来的油烟味,花架下泥土的潮湿气息,还有远处池塘边水草的淡淡腥味。 无数气息交织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晕目眩。 但他没有放弃。他咬紧牙关,将那些无关的气息一层层剥离,只留下与青竹相关的线索。 那块蜜饯果子上残留的微弱气息,像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从他手中延伸出去,穿过花架,穿过月亮门,穿过花园,一直延伸到后院深处。 方启猛地睁开眼,将那块果脯往桌上一扔,拔腿就朝后院跑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个起落便穿过月亮门,越过花园,循着那缕微弱的气息一路狂奔。 沿途的丫鬟仆人只觉得一阵风掠过,连人影都没看清。 后院比前院冷清许多,几间厢房门窗紧闭,院子里堆着些杂物,角落里还有一口枯井。 那缕气息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方启的目光扫过几间厢房,最后锁定在最角落那间门上。 那扇门紧闭着,从外面看毫无异样,但他的灵觉告诉他,青竹就在里面。 他一步跨到门前,抬手就要推门—— 手刚触上门板,一股寒意从指尖传来。 方启心头一凛,掌心雷光乍现,一掌拍在门板上! “砰——!” 门闩断裂,木屑纷飞。方启一步跨进去,然后——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青竹倒在房间角落里,浑身是血。他那件崭新的衣裳已经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目。 小脸苍白,双眼紧闭,嘴唇发青,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显然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青竹!”方启一个箭步冲过去,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颈侧。 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还在跳动。 还活着! 他来不及多想,从怀中掏出一张六丁六甲护身神符,贴在青竹胸口,单手掐诀,低声念诵咒诀。 符箓上金光微微一亮,一股温润的力量涌入青竹体内,护住他的心脉。 他又将手掌按在青竹后背,体内的法力毫不吝啬地涌入那具小小的身体,沿着经脉缓缓流转,稳住他散乱的气息。 随着法力倾泻而出,方启的脸色渐渐有些发白,但他不敢停。青竹的气息太弱了,弱到只要他稍一松懈,那条细细的线就会断掉。 不知过了多久,青竹的睫毛终于颤动了几下。 “青竹!”方启低声唤道,“青竹,是我!方启师兄!你醒醒!” 青竹的眼皮缓缓睁开,那双圆圆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瞳孔涣散,像是蒙了一层灰。 他茫然地看着方启,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方启…师兄…” 方启连忙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别动!你伤得很重,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师伯——” “师兄…”青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好多…好多怪物…它们…它们要杀青竹…” 他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迹,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淡红色的痕迹。 方启心头一震,正要追问,青竹的眼睛却已经缓缓闭上了,手无力地垂落下去,那块吃了一半的糕点从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青竹!青竹!”方启连忙探他的鼻息——还好,只是失血过多又昏过去了。 他低头看着青竹浑身是血的模样,又看了看手里那块沾血的糕点,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怪物。 好多怪物。 它们要杀青竹。 方启抱着青竹,脑子里却飞速运转,将这段时间的种种疑点串联起来—— 大师伯说,少坚兄长醒来后惭愧自悔,主动要求还俗。 大师伯说,少坚兄长魂魄离体太久,伤了根基,日后修行难有寸进。 大师伯说,已经给他安排了亲事,让他安安心心过日子。 他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 魂魄离体不过几个时辰,怎么会伤了根基? 以大师伯的本事,就算真的伤了根基,也未必没有办法调理。 可大师伯偏偏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送他还俗。 现在想来,哪里是什么“魂魄离体太久伤了根基”? 分明是石少坚醒来之后,非但没有幡然悔悟,反而变本加厉!大师伯不得不亲手废了他的修为,断了他的修道之路! 而石少坚呢?他从前的所作所为,已经证明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自私、狭隘、睚眦必报。 这样的人,被父亲亲手废了修为、逐出山门,他会怎么想?他会感恩戴德?会痛改前非? 不。 他只会恨。 恨父亲不近人情,恨林九教出的孽徒毁他肉身,坏他好事。 他要报复。 他要让所有“对不起”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可是凭他一个被废了修为的普通人,拿什么报复? 除非——有人帮他。 方启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张茂三。 龙虎山弃徒,投了北洋,替人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那女鬼小丽,就是他的棋子。而大师伯和其他师叔伯们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人。 他们顺着这条线追查了几个月,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张茂三身上。 可如果——如果张茂三根本就是个幌子呢? 如果他背后还有人,一个更了解茅山、更了解大师伯、更了解石少坚的人呢? 那个人知道石少坚对父亲的怨恨,知道他对林九的仇恨,知道他对茅山的不满。 于是,他找到了石少坚,告诉他——我可以帮你报仇。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于是,石少坚“幡然悔悟”了。 他变得温文尔雅,知恩图报,主动要求还俗,听从父亲的安排成亲。 他演得太好了,好到连大师伯都信了,以为儿子真的改了性子。好到方启几次觉得不对劲,却都没往深处想。 可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月里,连骨子里的东西都彻底改变? 不能。 除非他本来就不是在“改变”,而是在“表演”。 方启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想起方才见面时,石少坚看到他腰间的桃木剑,那一瞬间的皱眉。 那不是嫌弃,也不是不满,而是忌惮,是意外。 他没想到方启来喝喜酒,还会带着法器。 还有那句“穿得这么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做法事的”。 当时听着像是玩笑,此刻想来,却分明是在试探——试探他带了什么,试探他有没有起疑心。 而青竹… 方启低头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孩子,心如刀绞。 青竹不过是误打误撞,撞破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才遭此毒手。 那些“怪物”,恐怕就是那幕后之人安排的杀手。 它们原本的目标,是他和大师伯。青竹只是恰好撞上了,替他们挡了一劫。 他想起青竹那副贪吃的模样,想起他偷偷对着大师伯做鬼脸的样子,想起他一边吃着糕点一边说“方启师兄,今日可真好啊”的样子。 方启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可他没有时间悲痛。大师伯还在前院。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婚礼还在继续,那些“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动手。 他必须赶回去,必须赶在那些东西动手之前,把一切都告诉大师伯。 方启深吸一口气,将青竹小心翼翼地抱起来,然后转身冲出房门。 快。 一定要快。 一定要赶在那些东西动手之前,赶到大师伯身边。 前院的喧闹声越来越近,鞭炮声、说笑声、司仪的高声唱礼,交织成一片喜庆的喧嚣。 方启抱着青竹冲出月亮门,穿过花园,跨过那道月亮门—— 快啊。 一定要赶上啊! 第91章 恨之入骨 堂前,石坚穿着一身新裁的藏青色长衫,手持香烛。 他从未穿过这样的衣裳,所以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不自在,但那扬起的眼角,代表着他此刻喜悦的心情。 儿子成家立业,从此安分守己过日子,他这个当爹的,也算对得起早亡的妻子了。 石少坚站在他身旁,大红喜袍映得那张清秀的脸格外精神。 他垂着手,恭恭敬敬地听着父亲念诵祝词,偶尔抬眼看向堂外,似乎在等什么人。 宾客们围在堂前,说笑声、恭贺声交织成一片。司仪高声唱喝着什么,没人注意院子里出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方启此刻抱着青竹,站在花架后面,大口喘着气。 他看了一眼堂前的大师伯,又看了一眼怀里昏迷不醒的青竹,迈步冲了出去。 “大师伯——!!!” 这一声喊,夹带了一丝法力。声音在院子里炸开,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闹。 满院宾客齐刷刷转过头来,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道士,怀里抱着一个同样浑身是血的孩子,正大步流星地朝堂前冲来。 石坚霍然转身,目光落在方启怀里的青竹身上,瞳孔骤然收缩。 “大师伯小心——!!!” 他正要开口询问出了何事,却听方启再次提醒。 那是一柄短刀,刃口淬着幽蓝色的光泽,显然喂了剧毒。 石坚霍然转身,目光触及那柄短刀的瞬间,眼中闪过诧异。 但他毕竟是茅山代理掌门,陆地神仙的修爲岂是等闲?身形未动,右手已闪电般探出,两指精准地夹住了刺来的刀锋。 “叮——” 一声脆响,短刀竟被他两根手指生生夹断! 只见持刀之人闷哼一声,被震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踉跄站稳,抬头看向石坚,眼中满是愤恨。 “少坚…” 石坚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身穿大红喜袍的年轻人, “你…你要杀我???” 石少坚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忽然笑了起来。 “可惜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石坚,落在方启身上的青竹,更是愤恨不已, “都怪那个碍事的小鬼。若不是他,你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了。” 石坚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儿子,发出了质问。 “为什么?” 石少坚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为什么?” 他终于止住笑,擦去眼角的泪水,声音陡然拔高, “你问我为什么?” 他猛地指向石坚:“你废我修为!逐我出山门!让我在众人面前丢尽颜面!你问我为什么?!” 此言一出,石坚的身形晃了晃,他看着儿子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石少坚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继续嘶吼,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我是你儿子!唯一的儿子!可你呢?你眼里只有茅山!只有那些狗屁规矩!我不过是想玩玩而已,你就废了我的修为!你知道这几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从一个堂堂修道之人,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他喘着粗气,双眼血红,死死盯着石坚:“你知道那些人怎么看我吗?‘石掌门的儿子,不过是个废物’、‘学了一辈子道法,连个普通人都不如’——这些话,我每天都在听!每天都在!” 石坚闭上了眼睛,询问道:“所以,你就勾结外人,要取你父亲的性命?” “外人?”石少坚冷笑一声,“那又如何?只要能报仇,跟谁合作不是合作?” 他忽然停下,目光转向方启,眼中怨毒无比:“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求了你多少年?十年!整整十年!我求你教我闪电奔雷拳,你说我根基不稳,心性不够,修习雷法凶险异常,贸然去学只会害了自己。”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委屈:“好,我信你。我等。一年又一年,我拼命练功,拼命修心,就盼着有一天你能点头。” “可你呢?你把闪电奔雷拳传给了一个外人!” 他猛地指向方启,声音凄厉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他凭什么?就凭他救了我一命?就凭他替你立了功?石坚,你告诉我——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石坚的身形再次晃了晃,脸色白了一分。 石少坚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嘶吼:“一个捡来的野种,都能学我爹的雷法!我这个亲儿子,连碰都不能碰!你说我根基不稳?他根基就稳了?你说我心性不够?他心性就够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破了音:“石坚,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儿子?!”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宾客们大气都不敢出,缩在座位上瑟瑟发抖。方启抱着青竹站在原地,听着石少坚的质问,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说不出的难受。 他想起大师伯传他闪电奔雷拳时,那郑重其事的模样。他想起大师伯说“此乃我茅山历代祖师心血所系,不可轻传”时的语气。 他以为那只是师门规矩,却从未想过——这门雷法,石少坚求了十年,都没能学到。 石坚沉默了。 他站在堂前,背对着满院宾客,良久,他终于开口。 “是爹不好。” 这四个字从石坚嘴里说出来后,他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是爹不好。”他重复了一遍,“这些年,爹对你太严了。什么事都管着你,什么规矩都压着你。你觉得爹不疼你,爹知道。” 石少坚显然没想到石坚会跟他认错。 他张着嘴,喉咙里那些准备好的质问,一时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石坚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的眼眶红了,喃喃道:“可是少坚,爹废你修为,不是不疼你。是爹怕啊。” “怕?”石少坚猛地尖叫起来,“你怕什么?!你石坚有什么好怕的?!” “爹怕你走上邪路。”石坚一字一句道,“你学那神魂出窍的邪术,去钱家欲行不轨。爹知道的时候,恨不得一掌劈死你。可你是爹的儿子,爹下不去手。” 他闭上眼睛,声音开始发抖:“爹想着,废了你的修为,断了你的道途,你就能安分守己,好好过日子。爹给你找了好人家,给你置办了宅子,想着你成了家,有了妻儿,心就定了。” “可爹没想到…”他睁开眼,看着石少坚,眼中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你恨爹恨到这种地步。” 石少坚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但随即,他便被自己的退缩激怒了。 “假惺惺!” 他猛地挥手指向石坚,怒吼起来。 “你少在这儿假惺惺!什么怕我走上邪路?什么下不去手?石坚,你不过是为了你的名声!为了茅山代理掌门的体面!你怕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坏了你的名声!”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你在外面是怎么说我的?‘徒弟不成器’、‘还需磨砺’、‘愧对列祖列宗’——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过多少次?!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石坚本欲开口对话被石少坚劈头盖脸的嘶吼堵了回去。 “还有他!” 石少坚猛地转身,指向方启, “你传他闪电奔雷拳!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是茅山未来的希望!你把我置于何地?!我是你儿子!亲生儿子!你却把本该属于我的东西,给了一个捡来的野种!” 方启抱着青竹,站在花架旁边,没有说话。石坚却摇了摇头,再次开口解释: “少坚,你不懂。闪电奔雷拳修炼之时需引天雷淬体,凶险万分。你根基不够,强行去学,只会经脉寸断、魂飞魄散。爹不教你,是在保你的命。” “放屁!”石少坚暴怒,“他就是个外人!你宁可相信一个外人,也不肯相信你儿子!” 石坚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此刻站在他面前,满眼都是恨意。那些他以为能说通的话,能打动儿子的心,此刻听在石少坚耳中,不过是“假惺惺”的辩解。 他想起少坚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着要去摘树上的枣子。那时候多好啊。他想要什么,爹就给他什么。他闯了什么祸,爹就替他兜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他当上茅山代理掌门之后?是少坚发现自己永远比不上父亲的威名之后?还是那个夜晚,他的魂魄从肉身中飘出,飘向钱家小姐的闺房,从此再也回不了头? 石坚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满眼恨意的年轻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骑在他脖子上摘枣子的孩子了。 “少坚。” 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睁开眼,最后唤了一声儿子的名字,只是此刻,他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其他情绪, “收手吧。趁着还没铸成大错,收手吧。爹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还是爹的儿子,还俗也好,成亲也好,你想怎样就怎样。爹不逼你了。” 石少坚愣住了,随即狂笑起来:“收手?” “石坚,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说收手就收手?你说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就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后退一步,目光扫过满院噤若寒蝉的宾客,扫过那身新裁的藏青色长衫,最后落在石坚那张苍老的脸上。 “晚了。”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一切都晚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三下。 “啪、啪、啪。” 然后—— 院子四周的围墙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咚、咚、咚——” 方启感觉自己的灵觉开始跳跃起来。 他感觉到了。 阴气。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阴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些宾客们也终于反应过来,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翻倒的声响混杂在一起,人群开始四散奔逃。 可他们跑了几步,便又停了下来——因为院子四周的围墙后面,一道道僵硬的身影正缓缓站起。 那是尸傀。 一具、两具、五具、十具——数不清的尸傀从围墙后面站起来,将整座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它们穿着各色衣裳,面目狰狞,此刻面无表情的盯着在场的所有人。 这些尸傀,不是普通的僵尸——它们是被炼制者用人命和怨气一点一点喂出来的。每一具尸傀,都代表着几条无辜的性命。 石坚的目光从那些尸傀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石少坚脸上。 “少坚,你知道炼制这些尸傀,要杀多少人吗?” 石少坚冷笑一声:“杀多少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只要能报仇,杀多少人我都愿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院瑟瑟发抖的宾客,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一个不留。” 此话一出,石坚知道,那个骑在他脖子上摘枣子的孩子,真的已经不在了。 “吼——!!!” 第一具尸傀动了。 它从围墙上一跃而下,直扑最近的一个老妇人。那老妇人吓得瘫倒在地,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狰狞的脸在眼前放大。 但就在尸傀的利爪即将触及老妇人面门的瞬间—— “轰咔——!!!” 一道银白色的雷光精准地劈在尸傀! 雷光炸裂,那尸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身躯便被雷光吞没。 满院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站在堂前的身影上。 石坚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围墙上的尸傀,大声道: “茅山石坚在此。” “谁敢?” 第92章 意外变故 这两个字,让那些尸傀的动作齐齐一滞。 它们眼珠转动,看向那个周身雷光缠绕的身影,竟齐齐后退了半步。 这是本能。 石少坚的脸色变了。 他见过父亲出手,见过无数次。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让他心惊。 他连忙后退几步跟石坚拉开距离,然后猛地挥手指向其,嘶吼道:“上!都给我上!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尸傀们犹豫了一瞬。 但随即,那股被强行灌注的凶性压过了本能。 第一具尸傀从围墙上一跃而下,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数十具尸傀瞬间涌入院中,朝那些四散奔逃的宾客扑去! “找死!” 石坚暴喝一声,右手猛地探出,五指虚抓。一道碗口粗的雷光从他掌心炸开,化作数道分支,精准地劈向冲在最前面的几具尸傀! “轰咔——!!!” 雷光炸裂,那几具尸傀便被雷光吞没,化作焦黑的残骸散落一地。 可尸傀太多了。他一人之力,如何能拦住四面八方涌来的数十具尸傀?已经有几具绕过了他的防线,扑向了那些手无寸铁的宾客! 千钧一发之际—— 石坚猛地收回右手,双手合十,周身雷光骤然暴涨!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双手猛地往地上一按! “轰隆隆——!!!” 地面剧烈震颤,院中的青石板被一股巨力掀飞! 紧接着,一根根粗大的木桩从地下破土而出,眨眼间便在院中竖起了一道道屏障,将整座院子切割成数个独立的区域。 宾客们被分隔在不同的区域里,尸傀也被木桩隔开,无法再四处冲杀。 “阿启!”石坚的声音从木桩那头传来,“护住那些百姓!这里交给我!” 方启抱着青竹,站在花架旁边,听到这话,犹豫了一瞬。 “大师伯——” “快去!”石坚的声音更加严厉,“我没事!这些孽障还奈何不了我!” 方启咬了咬牙,抱着青竹转身就跑。 他冲到最近的一群宾客面前,厉声喝道:“都跟我来!往这里面撤!快!” 那些宾客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此刻有人指挥,哪里还敢犹豫? 连滚带爬地跟着方启往堂屋方向跑。 方启一边跑一边回头,目光穿过木桩的缝隙,死死盯着那道浑身雷光的身影。 石坚站在院中,面对着数十具尸傀,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抬起。周身的雷光骤然收敛,从狂暴的银白变成内敛的暗金,在掌心凝聚成两团拳头大小的雷球。 然后—— 他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身影在木桩之间穿梭,每一掌拍出,必有一具尸傀被雷光吞没。 那些尸傀按理说是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可在他的雷法面前,却脆弱得如同纸糊。 一具、两具、五具、十具—— 尸傀的残骸在院中散落一地,焦臭的气味弥漫开来。 可石坚的面色依旧如常,气息平稳,甚至还有余暇调整每一掌的力道,确保雷光不会波及到木桩另一侧的宾客。 方启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大师伯的身影在木桩间穿梭,心中既震撼又安心。 大师伯不愧是大师伯,这些尸傀在他面前,不过土鸡瓦狗。 院中,最后一具尸傀在雷光中倒下。 石坚收势站定,气息平稳,面色如常。 他环顾四周——满地焦黑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木桩上还残留着跳跃的电弧。 数十具尸傀,无一幸免。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院门口的石少坚。 石少坚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满地的残骸。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明显是不敢相信:“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当然知道父亲厉害。 但是这么多尸傀,怎么也能拖住父亲一时半刻,足够将他耗死了。 可石坚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将它们尽数诛灭。 一盏茶。 而父亲的面色,甚至没有半分变化。那轻描淡写的模样,方才不过是活动了一下手脚。 石少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转身就跑,结果就是刚踉踉跄跄跑了几步,便被脚下的碎石绊倒,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石坚不紧不慢的朝他走来。 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是浑身发抖,嘴里喃喃道:“别…别过来…你别过来…” 石坚在他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这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年轻人,看着那身大红喜袍上沾满的灰尘和血迹,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他摇了摇头,将思绪回归。 “少坚。” “你让爹很失望。” 石少坚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倔强道: “失望?你对我什么时候不失望过?从小到大,我做什么你都觉得不对!我练功你嫌我根基不稳,我读书你嫌我心性不够,我——” “够了。” 石坚打断他。 “少坚,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背后的人,是谁?” 石少坚愣住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可最终,他还是别过脸去,咬着牙,一言不发。 石坚看着他那副模样,缓缓站起身。 “好。” “那我就不问了。” 他抬起手。掌心之中,雷光再次亮起。 “今日我石坚,便要清理门户——!!!”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院墙上掠下!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方启的灵觉刚刚发出预警,那道黑影已经落在石少坚身边。 黑袍裹身,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石少坚的后领,身形暴退! “休走!” 石坚厉喝一声,掌心雷光炸响,身形暴起便要追击—— 可他的目光与那黑衣人短暂交汇的瞬间,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 那个眼神… 一瞬间,石坚像是被什么定住了,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拎着石少坚掠出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方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正要开口询问,却见石坚的身形忽然晃了晃。 “大师伯?!”方启惊呼出声。 石坚没有回应。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抬起的那只手,眉头紧锁。 然后,他猛地抬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新裁的藏青色长衫上。 “不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这衣服…有问题。” 方启一听,吓了一跳,可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的大地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 “轰隆隆——” 那震颤从地底深处传来,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清晰。 方启的灵觉突然疯狂示警,这是某种恶毒的阵法! 有人在镇子地下布下了阵法,而此刻,这阵法正在被激活!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阵法的气息太过庞大,太过繁杂,以他如今的灵觉,竟只能窥见冰山一角。但那冰山一角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一件事—— 这阵法,足以将整个镇子的人,尽数坑杀在此。 是谁?是谁布下如此狠毒的阵法?张茂三?还是那个救走石少坚的黑衣人? 方启来不及多想。 他一脚踹开面前拦路的木桩,木屑纷飞中,他看见石坚正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灰败,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大师伯!”方启冲到石坚面前,“您怎么样了?!” 石坚抬手制止他,声音有些急促:“阿启…我中毒了。” 方启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目光扫过石坚扔在地上的那件藏青色的长衫。 此刻那衣料的纹理之间,此刻隐隐有极淡的绿色荧光在流转,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衣服上的毒…”方启声音发颤。 “封锁经脉,无法全力运功。”石坚咬牙,额角的青筋暴起,显然正在与体内的毒素抗衡,“对方…好深的心机。” 方启来不及愤怒,脚下大地的震颤越来越剧烈,他连忙道: “大师伯!有人在镇子地下布了阵法!弟子感知到阵法的气息,那阵法一旦完全激活,足以将整个镇子的人坑杀在此!” 石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闭上眼,强撑着将仅剩的灵觉探入地下——片刻后,他睁开眼,脸色巨变。 “好狠的手段…”他喃喃道,“此阵覆盖全镇,以生人气血为引…一旦发动,不光是我们,镇上百姓亦无人能幸免。” 方启心头一凛,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嚎叫声—— “吼——!!!”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又是尸傀。 而且不止一具。 方启咬牙,将怀里昏迷的青竹往石坚怀里一塞: “大师伯,带着大家快走!往镇外撤!阵法还有些时间才能完全启动,还来得及!” “弟子方才感知过了,此阵法虽覆盖全镇,但边缘处还有缺口。您领着百姓往东走,从镇东的牌坊出去,那里阵法之力最弱。” 石坚抱着青竹,却没有动,他看着方启,厉声道:“你呢?” 方启没有回答,只是感知了一下远处黑暗中的那些身影。 一具、两具、五具…更多的尸傀正从镇子各处涌出,朝这边围拢过来。 “大师伯,不用管我。” 方启转过身,看着石坚,郑重道, “从对方布局来看,明显是忌惮您。您若是死在这里,那幕后之人便再无忌惮。届时,天下苍生,谁来守护?” 石坚张了张嘴。 方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茅山可以没有我方启,但不能没有您!大师伯,别犹豫了,快走!” 他猛地伸手探入怀中,将那几张仅剩的六丁六甲护身神符留下一张,其余尽数掏出,一把塞进石坚手里。 “大师伯,拿着!” 方启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语速极快: “弟子身上就剩这些了,都给您。这符能护身,关键时刻能挡一挡。您中毒未解,经脉被封,万一路上再遇上什么变故…”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石坚看着手里那几张符箓,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十六年前他从乱葬岗的僵尸口中救下那个襁褓中的婴孩时,从未想过会有今天。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阿启说得对,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再睁开眼时,石坚从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白色玉牌,塞进方启手里: “拿着。脱身后用法力捏碎它,方圆百里的茅山弟子都能感应到。会有人来接应你。” 方启接过玉牌,入手微沉,触感温润。 “一定要活着出来。”石坚看着他,嘱咐道。 方启咧嘴一笑,重重点头:“大师伯放心,弟子命硬得很。” 石坚不再多言,转身朝堂屋方向大步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担忧的看了方启一眼,这眼神,像极了十六年前将他送给九叔的时候。 方启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面对那越来越近的尸傀群。 身后,石坚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所有百姓,随我撤出镇子!快!” 木桩那头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哭喊声、催促声,但那些声音都在迅速远去。 方启站在原地,听着身后的动静一点点消散,直到最后,整条街道都安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温润的玉牌。 他没有按大师伯的嘱咐,等脱身后捏碎玉牌找人接应,而是法力涌入,玉牌应声而碎。 一股温热的波动从碎裂的玉牌中扩散开来,化作一道无形的涟漪,向四面八方飞速蔓延。 这些波动足以扰乱整个镇子的气息,让那些东西无法锁定大师伯的气息。 方启将地上大师伯脱下的那件外袍用桃木剑挑起,抬起头,目光落在那越来越近的尸傀群上。 现在,你们找不到大师伯了吧! 他脚下猛地发力,朝着尸傀群最密集的方向冲去! 第93章 以身为饵(大修) “轰——!” 冲在最前面的两具尸傀被雷光吞没,焦黑的残骸向两侧飞溅。 方启一击得手,身形立刻暴退,避开侧面扑来的一具尸傀。他的目光扫过手中那件沾满毒素的长衫,心中念头急转。 这些尸傀没有脑子,如果没猜错的话,只能循着标记行事。 衣服上的标记指引它们攻击穿着衣服的人——可如果衣服穿在它们自己身上呢? 方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猛地转身,朝着尸傀群最密集的方向冲去,却不是要硬拼,而是将手中那件长衫撕下一块布料,往一具冲在最前面的尸傀头上用法力一贴! 那尸傀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它浑身的凶戾之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猛地收敛,然后——它开始转身,想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方启眼睛一亮。果然如此! 他不再犹豫,身形在尸傀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将长衫碎片贴在一具尸傀头上。那尸傀便僵住,然后转身,带着身后被标记吸引的同类四处乱跑。 一具,两具,三具…… 不过盏茶功夫,那件沾满毒素的长衫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主人”。每一具被贴过的尸傀都成了新的“信标”,带着身后的尸傀群涌向镇子另一头。 方启站在一处屋顶上,看着黑压压的尸傀群渐渐远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刚刚的大师伯的遭遇告诉他,暗处还有敌人。而且不止一个。 方启,收敛了周身的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法力耗尽,毫无防备的模样。 他踉踉跄跄地从屋顶上跳下来,靠在巷口的墙上,大口喘着气。 果然—— 一道黑影从暗处暴起! 那速度快得惊人,一柄短刀直刺方启后心! 方启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猛地转身,掌心的雷光早已蓄势待发—— “轰咔——!!!” 银白色的雷光炸开,正正轰在那黑影身上! 黑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雷光击飞,重重摔在巷子另一头的墙上,又滑落在地。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方启一脚踩住手腕。 “别动。”方启低头看着她,掌心的雷光再次亮起,“动一下,道爷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电疗。” 黑衣人抬起头,面罩下露出一双满是震惊的眼睛。她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已经油尽灯枯的少年,居然还有如此凌厉的反击。 就在这时—— “小畜生!”一声厉喝从方启身后传来。 阿莲的身影从暗处飘出,直取方启后心! 可方启早有防备。 他甚至没有回头,反手就是一掌—— “轰咔——!!!” 又是一道雷光炸开! 阿莲惨叫一声,被雷光逼退数步。 她的魂体被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灼烧,冒出滚滚白烟,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你……你怎么可能…” 阿莲尖声叫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的法力不是已经耗尽了吗?!” 方启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耗尽?他方才虽然消耗不小,但突破地师之境后,法力比从前深厚了何止数倍? 再加上《炼气诀》的恢复速度,方才那点消耗,早就补回来了大半。 装虚弱,不过是引蛇出洞罢了。 阿莲被雷光逼退,魂体受损,一时间竟不敢再上前。 她与黑衣人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忌惮。 这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却有如此深厚的法力,如此凌厉的雷法,更可怕的是这份心机——明明有余力,却故意示弱,引诱她们出手。 “还愣着干什么?”阿莲尖声道,“一起上!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 黑衣人咬牙,从地上爬起来,与阿莲一左一右,朝方启扑来! 方启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真气疯狂运转,雷霆之力从经脉深处喷涌而出。 银白色的电弧在他周身缠绕,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雷电织就的光幕之中。 身后的八卦虚影缓缓浮现,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依次亮起,银白色的雷光在其中流转,交织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八卦图。 阿莲和黑衣人的动作同时一滞。 那至阳至刚的雷息,对阿莲这种阴物来说简直是天敌。 她的魂体在雷光压迫下开始颤抖,连身形都有些不稳。 方启没有给她们犹豫的机会。 他脚下一动,身形暴起,掌心的雷光化作两道分支,分别轰向阿莲和黑衣人! “轰咔——!!!” “轰咔——!!!”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黑衣人被雷光击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阿莲更是不堪。 她的魂体被雷光正面击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鬼被击飞数丈,魂体明灭不定,险些当场溃散。 方启收势站定,气息微喘,刚刚的招数显然消耗也不轻。 他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黑衣人,又看了看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阿莲,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就这?” 他抬起手,掌心雷光再次汇聚,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龙虎山?还是别的势力?” 阿莲和黑衣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 “啪、啪、啪。” 三声缓慢的掌声,从巷子尽头传来。 方启霍然转身。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人正缓步走来。 他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气度从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错。” 那人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方启耳中, “能破了我张茂三的尸傀阵,还能伤了她们两个。石坚挑接班人的眼光,确实不错。” 张茂三。 龙虎山弃徒,北洋幕僚,那女鬼小丽的幕后主使。 方启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掌心的雷光再次亮起,却没有贸然出手。 他的灵觉在疯狂示警——眼前这个人,远不是他能对付的。 张茂三走到他面前丈许处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掌心跳跃的电弧上,微微摇了摇头。 “小道友,我劝你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你的雷法确实不错,但你我之间的差距,不是一门雷法能弥补的。” 他抬起手,五指虚虚一握。 方启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死死地定在原地! 他拼命催动法力,掌心的雷光炸开,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电弧四散飞溅,却根本无法触及张茂三。 “别费力气了。” 张茂三解释道, “这‘囚灵锁’是大人专门为你们茅山雷法准备的。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确实霸道。但只要让它找不到宣泄的方向,再霸道的雷法,也不过是笼中之鸟。” 方启咬牙,背后的八卦虚影猛地亮起,银白色的雷光疯狂涌动,试图冲破那无形的束缚。 囚笼剧烈震颤,张茂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也有些意外。 “好小子。”他低声道,掌心的黑气又浓了几分,“不过,到此为止了。” 囚笼猛地收紧,方启闷哼一声,背后的八卦虚影骤然黯淡,掌心的雷光也被压制得只剩几缕微弱的电弧。 他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张茂三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中竟有几分惋惜。 “小道友,你的天赋确实惊人。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超越石坚。可惜——” 他抬头看了一眼镇子中心那道越来越亮的血色光柱, “你没那个时间了。” 他后退一步,对阿莲和黑衣人道:“走。阵法马上就要发动了。” 阿莲挣扎着从地上飘起来,魂体依旧明灭不定,脸上却满是快意: “这小畜生怎么办?就这么便宜他了?” 张茂三摇了摇头:“囚灵锁困住他,足够了。阵法发动之后,整座镇子都会化为废墟。他一个地师境界的小道士,扛不住的。” 他最后看了方启一眼,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阿莲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方启露出一个怨毒的笑容: “小畜生,下辈子记得——别多管闲事。” 三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方启跪在地上,拼命挣扎。 可那囚灵锁像是长在了他身上,任凭他如何催动法力,都无法挣脱分毫。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镇子中心那道血色光柱越来越亮,暗红色的光芒开始向四周扩散。 阵法要发动了。 方启咬牙,从怀中摸出最后一张六丁六甲护身神符。 只能靠它了! 符纸入手温润,隐隐有金光流转。他没有犹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上! “六丁六甲,护我真灵!神将临凡,诛邪破魔——急急如律令!!!” 符纸骤然炸开,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只是这次,来的却是一个身着金甲,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 他手持长戟,周身金光流转,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与上次司马卿那清冷出尘的气质不同,这位神将给人的感觉,是如山岳般的厚重。 方启愣住了。这不是司马卿。 那金甲神将低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吾乃六甲之首,甲子神将王文卿。小道士,你又请吾等下界了。” 方启心中大惊,不敢怠慢,连忙抱拳行礼:“茅山弟子方启,被奸人所困,又有恶阵即将发动,万望神将相助!” 王文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远处那道冲天而起的血色光柱,眉头微微皱起。 他又低头看了看困住方启的那道无形囚笼,伸手轻轻一拂。 “咔——” 囚灵锁应声而碎。 方启只觉得浑身一轻,连忙站起身,大口喘着气。 “多谢神将!” 王文卿却摇了摇头:“不必谢。吾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已经开始变得透明的指尖,平静道:“你方才那一张符,灵力太弱,吾的神念分身。能维持的时间,不多了。” 方启心头一沉,连忙问道:“神将,那阵法——” “吾替你挡下。” 王文卿打断他,语气笃定, “阵法之力非同一般,吾这道分身,虽不能撑到你离开此处,但是替你争取一些时间,还是绰绰有余。” 他抬手一挥,一道金色光罩凭空浮现,将方启笼罩其中。 光罩之上,金色的符文流转不息,将那暗红色的光芒隔绝在外。 方启松了口气,正要道谢,却听王文卿又道: “不过,吾只能护你一时。这阵法覆盖整座镇子,吾之灵力不足以带你离开。待阵法彻底发动,你仍会被困在此处。” 方启的心又沉了下去。 王文卿看着他,目光深邃:“小道士,你可还记得,你身上有块玉佩?” 方启一愣,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块师父还给他的玉佩,此刻正静静地挂在那里,触手温润。 “那玉佩……”他喃喃道。 “是你之机缘,亦是你之归途。”王文卿的声音渐渐变得飘渺,“滴血认主,以神魂相引。它能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方启心头剧震,连忙追问:“神将,这玉佩到底是什么来历?它要把弟子送去何处?” 王文卿摇了摇头:“此物之来历,非吾所能言。你只需知道——它救过你一命,亦会再救你一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愈发透明的身形,语气加快了几分:“小道士,莫要耽搁了。吾之灵力,撑不了太久。” 方启咬牙,不再犹豫。他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玉佩之上。 鲜血落在玉佩表面的瞬间,那原本温润黯淡的白玉,骤然亮了起来! 金色的光芒从玉佩中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密,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至全身。 那力量温和而深邃,像是在引导他,又像是在呼唤他。 王文卿看着那金光,微微颔首:“善。” 他的身形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声音也飘渺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道士,吾之使命已完成,该回去向统帅复命了,此去路远,你好自为之。” 方启连忙抱拳:“多谢神将!” 王文卿最后看了他一眼,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不必谢吾。你之缘法,非在吾等。日后若有机缘,自会再见。”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彻底消散在金光之中。、 方启站在原地,被玉佩的金光包裹着。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牵引他,要将他带去某个地方。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即将化为废墟的小镇,又看了一眼大师伯他们撤离的方向。 “师父,大师伯……”他喃喃道,“弟子一定会回来的。” 玉佩的金光骤然暴涨,将方启整个人吞没。 然后—— 他消失了。 第94章 给道爷干哪儿来了? (九十三章大修了,大家伙一定要回去看,设定改了一些更合理了) 方启是被呛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人往嘴里灌了一肚子凉水,呛得肺都快炸了,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的。 “咳咳咳——!!!” 他猛地翻身坐起,弯着腰剧烈咳嗽,把灌进喉咙里的水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咳了好一阵,他才终于缓过气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脑子里一片混沌。 这是哪? 他明明记得自己被困在张茂三的囚灵锁里,镇子地下的阵法即将发动,他请了六甲神将王文卿下界,神将替他挡下了阵法,还指点他用玉佩脱身。 然后玉佩亮起金光,把他整个人吞没——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方启甩了甩脑袋上的水,开始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水潭。 潭边是湿滑的石头,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又滑又凉。 四周是密密的树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寒。 方启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地方的阴气,重得有些过分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 桃木剑还在。 又摸了摸怀里—— 令牌还在,玉佩也还在。 他把玉佩掏出来看了一眼。 这块从襁褓中就出现的白玉,此刻依旧温润如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并没有什么异常。 方启松了口气,将玉佩重新贴身收好。 玉佩把他送到这儿,肯定有它的道理。这地方虽然阴气重,但既然玉佩选择这里,应该不会是什么凶险之地……吧? 正想着,他听见了歌声。 是从水潭的方向传来的。 “郎在芳心处,妾在断肠时——” “委屈心情有月知——” “相逢不易分离易——” “弃妇如今悔恨迟——” 方启立马警觉了起来。 这荒山野岭,阴气重成这样,深更半夜的,怎会有女人在唱歌? 而且还是这么阴间的曲子! 这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扭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月光下,一个穿着蓝色衣裳的长发女人,正站在水潭中央。 水没到她的腰际,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在水面上轻轻划动的手。 她在水里慢慢地转着圈,一边转一边唱,声音飘飘忽忽的,在这寂静的荒山中格外瘆人。 方启的眼睛眯了起来。 来的正好啊! 他正一肚子火没处撒呢,就有鬼送上门来了。 也不看看他是谁? 茅山正宗,林九的徒弟,更是闪电奔雷拳传人,六丁六甲神符的持有者,地师境界的修士,如今被玉佩带过来后,法力全盛,状态拉满,正是手痒的时候。 方启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真气猛地运转,雷霆之力从经脉深处喷涌而出,汇聚于掌心。 银白色的电弧在他指尖疯狂跳跃,噼啪作响,那至刚至阳的雷息瞬间弥漫开来,将周围的阴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水潭中央那道蓝色的身影。 那女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歌声戛然而止。她缓缓抬起头,长发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的目光落在方启身上。 然后—— 她看见了一个浑身冒着银白色电弧,身后隐隐有八卦虚影流转的少年道士,正冷冷地盯着她。 那雷光刺目得让她睁不开眼,那至阳至刚的气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接着,她呆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我是谁? 我在哪? 她死了那么多年,刚刚才在这破水潭里安顿下来,还没开始害人呢,老天爷就给她安排这种浑身冒电、背后带八卦的狠角色? 我遭谁惹谁了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又看了看方启坐的位置,再看了看他嘴角残留的水渍。 对,他喝了潭水。 她刚才就是在等他喝了潭水,才现身准备动手的。 这是她的老套路——喝了潭水的人,就会被她的歌声迷惑,自己走进水里,活活淹死。 按道理来说,她这种套路用了这么多年,屡试不爽。 可今天这个——喝了她的潭水,非但没被迷惑,反而浑身冒电地站了起来? 这不对啊!这剧本不对啊! 楚人美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看着方启身上噼啪作响的雷光,看着他那张冷得像冰碴子的脸,看着他一步步朝水潭走来,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跑。 赶紧跑。 这单买卖不能做了。 这家伙明显不是她能惹的起的。 她刚想往水里缩,就看见方启抬起手,掌心雷光汇聚,那团银白色的光芒在水潭上炸开,照得整片林子都亮了。 “何方妖孽——”方启的声音冷得出奇,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敢在你道爷面前装神弄鬼?!” 楚人美的腿一软,差点跪在水里。 道爷?还装神弄鬼?她本来就是鬼好不好!什么叫装神弄鬼! 可这话她哪敢说啊?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方启掌心里那团越来越亮的雷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今个儿的点子扎手。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死了这么多年都没做过的事——从心。 只见她“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水里。 “好、好汉饶命!” “小女子、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大人驾到!冲撞了大人!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方启愣住了。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只要这女鬼敢动手,他就一记雷法劈过去,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茅山正宗”。 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鬼给他跪下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水里瑟瑟发抖的女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冒电的模样,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他这还没动手呢,就吓成这样了? 就这胆子,还敢出来害人? 方启收起掌心的雷光,但周身的电弧没有散,依旧在他身上跳跃缠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眯着眼睛看着跪在水里的女鬼,冷声问道: “说,你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做什么?” 女鬼跪在水里,头都不敢抬,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小女子、小女子姓楚,名唤人美。生前被夫家所害,含冤而死,被丢在乱葬岗之中。死后怨气不散,最近被人把尸骨丢到了这水潭里,便……便成了这水潭里的……里的……”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有些不敢再说下去。 方启听完这名字,整个人都呆住了。 楚人美。 楚——人——美?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熟到前世刷了不知道多少遍,熟到每次看都吓得半死。 等等等等。 楚人美?那不是《山村老尸》里的鬼吗?那不是在港岛吗?那不是在九十年代吗? 他之前可是在民国啊!民国! 这个年代港岛还在约翰牛手里呢!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这特么的……玉佩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带他来这里干嘛啊?! 他正腹诽着,余光瞥见跪在水里的楚人美偷偷抬头瞄了他一眼,又赶紧缩回去。 方启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记得电影里的楚人美可不是这样的。 那是个怨气冲天、见谁杀谁的厉鬼,一曲粤剧唱完,一个村子的人都要死。 可现在呢? 跪在他面前,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口一个“大人饶命”,哪还有半分厉鬼的样子?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 电影里的楚人美之所以那么凶,是因为她已经害了无数人,怨气越积越深,道行越来越高。 而现在这个呢? 听她那意思,尸骨刚被人丢进水潭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开张呢,就撞上了他。 一个还没开张的厉鬼,撞上一个浑身冒电的地师——这叫什么?这叫出师未捷身先死。 方启收起思绪,看着跪在水里的楚人美,觉得还是得处理一下她,于是道: “嗯。既是如此,念在你是含冤而死,如今还未新害过人——我便给你两条路走。” 楚人美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方启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我念经超度了你。让你往生投胎,下辈子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掌心雷光乍现,银白色的电弧在指尖跳跃,噼啪作响:“第二条嘛,便是我用雷法超度了你。来吧,喜欢哪种超度,选一个吧!” 楚人美看着那团噼啪作响的雷光,脸都白了——不对,她脸本来就是白的。 只见她嘴唇哆嗦着,阴气化成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大、大人……”她怯怯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有没有……有没有第三条路?” 方启眼睛一瞪:“怎么?嫌我给的选项不够多?那看来你是想选第二条了?” 他作势就要抬手,掌心的雷光猛地亮了几分。 这一下可把楚人美吓得魂都快飞了。 她“扑通”一声趴在水里,声嘶力竭地喊道:“大人饶命!小女子选第一条!选第一条!求大人念经超度!求大人念经超度!” 方启收回手,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 楚人美趴在水里,心里那叫一个委屈。 她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被人把尸骨丢进水潭,想着终于可以开张了。 结果还没害过一个人呢,就碰上这么个浑身冒电的狠角色。 抬手就是雷,挥手就是电,一张嘴就是“雷法超度”,这能叫超度吗? 她倒是想不识相,可她敢吗? 她不敢。 方启可不管她心里怎么想。 他走到潭边一块还算干燥的大石头上盘膝坐下,对楚人美招了招手: “过来吧。既然选了去投胎,那就老老实实待着,别整什么幺蛾子。” 楚人美从水里飘起来,轻飘飘地落在潭边,离方启远远的,缩成一团。 方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世道,果然是鬼怕恶人——啊不,鬼怕猛人。 他收敛心神,闭上眼,开始默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 楚人美缩在角落里,听着那经文,只觉得心里那股一直翻涌的怨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那些她以为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恨,那些她以为永远都放不下的仇,在这经文中竟渐渐模糊了。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终于可以放下了。 方启念完最后一句经文,睁开眼。 楚人美正跪在他面前,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怨气已经消散了大半。 “大人……” 她开口,声音不再害怕,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多谢大人。” 方启微微颔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 “行了,去吧。下辈子好好做人,别再做鬼了。” 楚人美点了点头,身形渐渐变淡,化作点点莹白的光芒,在月光下缓缓飘散。 第95章 以德服鬼 莹白的光芒彻底消散在夜风中,水潭恢复了平静。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竟有几分宁静之美。 方启站在潭边,正要转身离开—— 却发觉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色光丝,从夜空中飘来,没入他怀中的玉佩之中。 玉佩微微一亮,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那光芒极淡,淡到几乎看不清,若不是他灵觉敏锐,根本察觉不到。 方启掏出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是阴德?还是功德?”他喃喃自语,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当然知道修道之人超度亡魂,是积阴德的大善举。 只是这东西以这种形式出现还是头一次呢?更别说还被玉佩吸走了。 不过管它呢。 玉佩救过他的命,吸就吸吧。 他把玉佩贴身收好,目光无意间扫过水潭一旁的山坳。 夜色中,那片山坳里隐隐有雾气弥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色,凝而不散。 方启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阴气。 而且还得是无数怨魂聚集,经年累月才能郁结的阴煞之气。 方启凝神细观,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楚人美。 黄山村。 屠村。 电影里的情节在他脑海中闪过。 楚人美含冤而死,怨气冲天,死后化作厉鬼,一曲粤剧唱完,整个黄山村的人全部暴毙。 那些枉死之人怨气不散,魂魄被楚人美困在村中,永远无法超生。 如今楚人美被他超度了,可那些被楚人美害死的黄山村村民呢? 方启的目光落在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上,来都来了,干脆好人做到底吧! 于是抬脚朝山坳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片破败的村落出现在眼前。 黄土夯筑的墙壁,茅草覆盖的屋顶,歪歪斜斜的门窗,坍塌了大半的院墙。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黄山村”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方启站在村口,目光扫过这片死寂的村落。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阴煞之气,他甚至能感觉到暗处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 他没有走进村子。 他就站在村口,深吸一口气,然后—— 体内的雷霆之力再不压制,疯狂地倾泻而出。 接着他抬起右手,掌心雷光汇聚。 然后,他开口了。 “黄山村的诸位,听好了——” 黑暗中,那些窥视的眼睛猛地一颤。 “贫道茅山方启,今日到此,不为别的事。是为送诸位往生。” 死寂。 整座村子死一般的寂静。 方启调整了一下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更加平和一些:“愿意的,自己出来,贫道念经超度,送你们投胎转世。” “不愿意的——” 他抬起手,掌心的雷光猛地炸开,“轰咔”一声巨响,劈在村口一棵枯死的老树上。 水桶粗的树干被雷光劈成两半,焦黑的木屑纷飞,冒着滚滚浓烟。 “道爷就只能用雷法送你们上路了。” 他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灰,最后道:“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道爷耐心有限,你们快点决定。” 安静了片刻。 然后,村子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哭泣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哭泣声从村子各处传来,此起彼伏,越来越大。 方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一道身影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佝偻的老妇人,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布满了皱纹。 她走到方启面前,停下脚步,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方启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站到后面去。”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颤巍巍地走到他身后,安安静静地站着。 第一道身影出来后,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更多的身影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那婴儿在她怀里无声地哭泣; 有拄着拐杖的老翁,腰弯得像一张弓; 有衣衫褴褛的汉子,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 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拉着母亲的衣角。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密密麻麻,站满了村口那片空地。 方启就站在那里,直到最后一道身影从雾气中走出,站到鬼群中,他才缓缓开口:“就这些了?” 没有人回答。那些鬼魂挤在一起,战战兢兢的,大气都不敢喘。 方启的目光扫过那片灰白色的雾气,又扫过那些挤在一起的鬼魂,忽然叹了口气,无奈道: “怎么?还有几个不愿意出来的?非要道爷用雷法请你们?” 他抬起手,掌心的雷光又亮了几分。 话音刚落,村子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片刻后,几道身影磨磨蹭蹭地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看生前就不是什么善茬。 他走到方启面前,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方启看着他,笑了。 “怎么?不服气?” 那汉子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可方启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跟这种货色讲道理,那是浪费口水。 不如直接讲雷法,雷法他一听就懂了。 他抬起手,掌心雷光一闪,一道电弧劈在那汉子脚边。 青石碎裂,碎石飞溅,那汉子“妈呀”一声惨叫,连滚带爬地缩进鬼群里,眼神瞬间清澈了不少。 方启收回手,对于刚刚的效果十分满意,他目光再次扫过鬼群:“还有没有?” 一片寂静。 连那翻涌的灰白色雾气都彻底安静下来,凝在原地一动不动。 方启感知了一小会,确认再无遗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看看,这不就都出来了吗? 所以说,雷法这东西,它是真好用。 讲道理,鬼不一定听的懂;讲雷法,鬼一下就听懂了。 这就叫以德服人。 德就是雷法。 雷法越强,德行越高。 德行越高就越容易说服对方。 你看这些鬼,一个二个站得多整齐?比军训还规矩。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诵《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 经文从他嘴里一字一句地流淌出来,在这片死寂的荒村中回荡。 那些挤在一起的鬼魂,起初还在瑟瑟发抖,还在互相依偎,还在偷偷打量那个浑身冒电的少年道士。 可随着经文一句句念出,他们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缠绕在他们身上的怨气,那些困住他们不知多少年的执念,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老妇人最先哭了出来。 她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无声地哭泣。 那眼泪从指缝中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他们跪了下去,无声地哭泣。 方启没有停,不知道念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 他只知道天都快亮了,自己嗓子也已经哑了,嘴唇干裂,浑身的法力也消耗了大半。 这些鬼魂被困了太久,久到他们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久到他们以为自己永远都等不到这一天。 如今他来了,他就不能让他们失望。 终于,最后一句经文念完。 方启睁开眼。 那些跪在地上的鬼魂,此刻已经不再哭泣。 他们抬起头,看着方启,眼中满是感激。 那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那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低头亲了亲怀里的孩子,然后朝方启微微一笑。 那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上前,在方启面前停下,仰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方启指尖跳跃的电弧。 “呀——”她被电了一下,缩回手,却咯咯地笑了起来。 方启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小女孩又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回母亲身边,牵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一个接一个,那些鬼魂的身影开始变淡。 从脚底开始,化作点点莹白的光芒,在月光下缓缓飘散。 那光芒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纷纷扬扬,洒满了整座荒村。 方启站在村口,看着那些光点升上夜空,融进月色之中。 怀里的玉佩热得发烫,他能感觉到,有无数金色的光丝正源源不断地没入其中,比方才超度楚人美时多了何止数十倍。 方启把玉佩重新贴身收好,抬头望着那片渐渐消散的灰白色雾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个村子的人命啊。”他喃喃自语,“楚人美,你这下手,可真够狠的。”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之中。 一边走,一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忍不住嘀咕: “以德服人,以德服人…我这德行,怕是比茅山历代祖师加起来都高了。毕竟,谁能像我这样,用雷法跟鬼讲道理?”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师父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夸我——这小兔崽子,雷法没白学。” 好在下山的路不算难走,走了大半个时辰,就看见了公路。 说是公路,其实也就是条两车道的柏油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路边的指示牌锈迹斑斑,勉强能认出“屯门”两个字。 他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隐约能听见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港岛,屯门。”方启喃喃自语,忍不住苦笑,“好家伙,这一下是真给我干到九十年代的屯门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一身道袍,上面还沾着乱七八糟的血迹,头发散乱,腰间挂着桃木剑,怀里揣着块玉佩。 活脱脱一个从古装剧片场跑出来的龙套演员。 正想着,一辆红色出租车从远处驶来,司机远远看见路边站了个人,下意识踩了脚刹车,减速打量了一眼。 然后,油门一踩,跑了。 方启:“……” 得,人家把他当精神病了。 他沿着公路往镇子方向走,走了约莫半个小时,总算进了屯门的老街区。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几个早起的阿婆在街边遛狗,卖早餐的摊贩刚支起炉子,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 方启站在一家茶餐厅门口,隔着玻璃窗往里看——里面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上班族,正埋头吃着菠萝包、喝着奶茶。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摸了摸身上,除了那块玉佩和桃木剑,什么都没有。别说钱了,连个铜板都没有。 好在他前世就是粤省人,方言倒是没问题。可问题是,九十年代的港岛,他人生地不熟,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总不能跟人说“我是茅山道士,刚穿越过来,能不能借点钱吃饭”? 不被送去青山精神病院才怪。 第96章 糯米饭 说句心里话,他从没觉得港岛这么难熬过。 前世看电影,总觉得九十年代的港岛遍地是黄金,随便捡捡就能发财。 真到了这儿才发现,黄金没看见,饿肚子倒是真的。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方启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记得好像拐进了一条特别窄的小巷子,两边的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海报和广告。 巷子尽头是个丁字路口,右手边是一排老旧的楼,楼下的商铺还没开门,铁闸门拉得严严实实。 他实在是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哭笑不得。 想他方启,茅山正宗,地师境界,闪电奔雷拳传人,六丁六甲神符持有者,昨晚还以德服人超度了黄山村几十口鬼魂。 现在居然饿得两眼发花,坐在街边发呆。 这要是让同门知道了,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也不知道师父他们怎么样了…” 方启喃喃自语,靠在身后的铁闸门上,望着对面那堵贴满海报的墙,眼神有些放空。 大师伯伤得重不重?青竹那小子救过来了没有?师父发现自己不见了,该急成什么样? 还有四目师叔,鹧鸪师叔,家乐…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也要担心。 方启叹了口气,小声嘀咕 “得想办法回去才行。” 可是怎么回?这玉佩刚刚在路上他就试过了,根本就没反应! 正想着,一股香味飘了过来,而且这味道他似曾相识。 他循着香味扭头一看,一个男人正站在炉子后面,手里端着个饭盒,朝他走过来。 那人脚上是双拖鞋,身上穿着件皱巴巴的白背心,外面套了条围裙,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饭粒。 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看起来五六十岁的年纪。 他走到方启面前,把饭盒往前一递。 “喏,吃了吧。” 方启愣住了。 他抬头看着面前这张脸,那个身形,那种不修边幅的邋遢感,还有那双眼睛里的精气神——像,太像了。 像谁呢? 四目师叔! 对!就是四目师叔! 方启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四目师叔?!” 那男人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方启一眼,没好气地道:“小子,你饿昏头了是吧?我可不是你什么四目师叔。” 他把饭盒往方启手里一塞,“这里的街坊邻居都叫我阿友,就是一个卖糯米饭的。看你蹲这儿半天了,饿得眼都绿了,赶紧吃吧。” 方启低头看着手里那盒糯米饭,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酷似四目师叔的男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糯米饭。 阿友。 卖糯米饭的道士。 他猛地想起来了——《僵尸七日重生》!那部电影!有个角色叫阿友,是道士的后人,因为时代变了,僵尸没了,符箓没用了,只好在街边卖糯米饭维生。 方启捧着饭盒,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阿友见他不动,不耐烦地伸手要拿回去:“还吃不吃啊?不吃我就给别人了。你不吃有的是东西想吃。” 方启连忙把饭盒往怀里一护:“吃吃吃!谢谢阿友叔!” 他顾不上烫,掀开盖子就扒了一大口。 米饭就是最普通的饭,可这一口下去,方启差点没哭出来。 太好吃了。 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糯米饭。 阿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慢点吃,噎死了我还得叫白车,麻烦。” 方启几口就把大半盒饭扒拉完了,速度这才慢下来。 他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多谢阿友叔。我…我身上没钱,能不能先欠着?回头一定还。” 阿友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店里:“算了算了,一盒饭而已。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装的。赶紧吃吧,我先回店里去了。” 方启把最后几口饭扒拉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到店门口往里张望。 店面不大,也就十来平方 。靠墙摆着几张折叠桌,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角落里堆着几袋米和成箱的鸡蛋,灶台擦得还算干净,铁锅翻过来扣在灶上。 阿友正站在灶台后面,从米袋里舀米,头也不抬地说:“吃完了?吃完了就进来坐着,别在门口杵着,挡我生意。” 方启犹豫了一下,还是跨了进去,在靠墙的折叠桌边坐下。 阿友把米倒进电饭煲里,按下开关,转过身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他的目光落在方启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最后停在他腰间的桃木剑上。 “小子,”他弹了弹烟灰,“你这身打扮,是拍戏的?” 方启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道士?现在这个年头,还有道士?”阿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但方启听得出来,那不是针对他,更像是某种自嘲。 “茅山传人。”方启如实答道。 阿友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挑了起来:“茅山?真的假的?现在茅山还有传人?” 方启从怀里掏出那枚令牌,放在桌上。 阿友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方启,把烟叼在嘴里,拿起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令牌放下,吐出一口烟。 “东西是好东西,做旧的手艺一流。不过这年头,谁还信这个?” 方启没有辩解,只是把令牌收好,平静地说:“信不信由你。但我确实是茅山弟子,师从林九,受箓于茅山掌门石坚。” 阿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林九?石坚?你这故事编得还挺全乎。行,就算你是茅山传人,那你怎会在此处?还落魄成这样?” 他指了指方启道袍上沾满血迹的衣襟,“这血是怎么回事?跟人打架了?还是被仇家追杀了?” 方启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狼狈模样,苦笑了一下:“说来话长。” 阿友见他不肯说,也不追问,只是靠在灶台上,慢悠悠地抽烟。 方启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阿友叔,我观你,似乎跟茅山有些缘分?” 阿友弹了弹烟灰,语气淡淡的:“我祖上是茅山旁支,传下来一些东西。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这年头,僵尸都绝迹了,符箓也没用了,还不如我这糯米饭实在。” 他自嘲地笑了笑,“起码糯米饭能填饱肚子,符箓能干什么?擦屁股都嫌硬。” 方启听得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 他想起师父,想起大师伯,想起茅山上那些师叔伯们。 他们守着那些本事,斩妖除魔,护佑一方。 可在这年头,妖魔鬼怪都没了,那些本事还有什么用? 但是,这些都是大势所趋,如今天下太平,不也正是他们这些修道之人所期盼的吗? 阿友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灶台上,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倒了一碗凉茶,放在方启面前。 “喝吧,看你嘴唇都干裂了。” 方启接过碗,喝了一口。凉茶苦中带甜,入喉清凉,驱散了几分疲惫。 不得不说,还是这些现代食物好吃啊! 他久违的喝完茶后发出一声啊的感叹。真是清爽。 可阿友此时却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看着看着,嗤笑一声,这小子,怎么感觉跟逃荒似的,身上的道袍脏兮兮的,腰间还挂着把桃木剑。 他的目光在那剑上停了一瞬——不对,这桃木剑的品相。 阿友把烟叼在嘴里,凑近了些,眯着眼仔细打量。 剑身深色,纹路细密如丝,隐隐有光泽流转,剑柄处还刻着几个蝇头小楷,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他伸手摸了摸剑身,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温润的气息从剑中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 阿友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东西,可不是做旧能做出来的。 他祖上传下来的那柄桃木剑,说是茅山正宗法器,他小时候当宝贝似的供着,后来因为没鬼抓了,干脆被他拿来当痒痒挠用了好些年,但是论品相,还真是不咋地。 可眼前这柄——是上品。 真正的上品法器。 阿友收回手,吐出一口烟,装作不经意地问:“小子,这剑不错啊,哪来的?” 方启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桃木剑,笑道:“师父送的。” “就是你说的那个林九?” “正是家师。” 阿友没再说话,把烟叼在嘴里,转身走回灶台后面,从柜子里拿出个搪瓷杯,倒了杯热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茅山。林九。石坚。 这小子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编的。 可这都什么年代了?茅山那些老古董,早就进了历史书了。哪还有什么正儿八经的道士? 他正琢磨着,店门口传来一阵颤巍巍的脚步声。 一个老妇人走了进来,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个布袋。 她看见方启,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阿友,笑着问道:“阿友啊,这个小伙子,是新租客吗?” 阿友撇撇嘴:“不是,刚刚路边看到的,饿得眼都绿了,蹲在街边跟个乞丐似的。我就给他炒了碗饭。” 老妇人笑了笑,目光落在方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停在他道袍上。 “这样啊。” 她走过来,在方启对面的折叠桌边坐下,把布袋放在腿上,笑眯眯地说, “小伙子,我是这里的梅姨。大家伙的衣服裤子什么破了都是找我。你要是住在这里,可以来找我,帮你补补衣服。” 她说着,眼睛又看了一眼他的道袍。 方启看着面前这张慈祥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梅姨。 《僵尸七日重生》里那个梅姨。 丈夫阿东摔死之后,她因为思念过度,剑走偏锋。最终被阿九那个邪修利用,用尸油和香灰养尸,把阿东炼成了一具凶尸。最后酿成了一场谁也收不了场的惨剧。 方启的目光在梅姨身上扫过,仔细感知了一下,没有药味。 电影里的梅姨,为了养尸,每天都要给阿东的尸体擦拭尸油、涂抹香灰,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和防腐剂的气味。 可眼前这个梅姨,身上只有洗衣皂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 看来事情还没发生。 阿东还没死。 方启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点头道:“多谢梅姨。一定,一定。” 梅姨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身,提起布袋,颤巍巍地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方启一眼,笑眯眯地说:“小伙子,好好吃饭,别饿着了。” 方启应了一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这才收回目光。 阿友靠在灶台上,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斜眼看着他:“怎么,你认识梅姨?” 方启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你方才那表情,像是见了鬼似的。” 方启笑了笑,没有解释。他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阿九。 电影里那个邪修,阳寿已尽,养小鬼续命。可小鬼越来越不管用了,他便把主意打到了2442那对双胞胎女鬼身上,想用她们的魂魄炼制更强大的续命法器。 可2442的女鬼怨气太重,他一时半会儿收服不了,便把目光转向了阿东。他用尸油和香灰,把阿东炼成了一具凶尸,打算用阿东和女鬼,从中汲取生机。 阿友认识阿九。不仅认识,两人还是旧识。都是道士后人,都知道这栋楼里藏着什么。 可阿友懒得管,也不想管。 这个年代,僵尸都绝迹了,符箓也没用了,他连自己都养不活,哪还有心思管别人? 直到阿东变成了僵尸,杀了人,整栋楼都有危险了,阿友才不得不出手。 方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节点,阿九的小鬼养了多久,阳寿还剩多少,但阿东应该还活着。 第97章 双胞胎女鬼 阿友弹了弹烟灰,看着方启那张若有所思的脸,忽然问:“小子,你接下来要去哪?” 方启听到询问,回沉思中过神来,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狼狈模样,苦笑了一下,“其实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来这里的。” 这话倒是不假。 他确实不知道玉佩是怎么把他从民国时期的茅山,直接扔到九十年代的港岛来的。 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方启正想着,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要不…去铜锣湾找靓坤?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住了。 靓坤?那个“出来混要讲信用,说了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的靓坤? 方启的嘴角抽了抽。 不行不行。 这念头太危险了。 师父要是知道自己跑去铜锣湾跟古惑仔混在一起,怕不是要气得从民国爬过来清理门户。 而且靓坤那人,火气那么大。 万一哪天跟人火拼,拉自己去砍人咋办? 总不能对着人家古惑仔用电疗吧? “雷法!四十米雷法!专治各种不服!” 想想那画面,方启自己都觉得离谱。 怕不是第二天就要被送官方盯上,得不偿失。 他赶紧把这离谱的念头甩出脑子。 阿友靠在灶台上,看着这小子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苦笑,一会儿又露出一种“我在想什么鬼东西”的表情,变脸比翻书还快。 “这小子,”阿友叼着烟,心里嘀咕,“该不会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吧?”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开口问两句,就见方启又叹了口气,那表情委屈巴巴的,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似的。 阿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小子,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穿着个道袍蹲在街边,饿得眼都绿了,浑身是血,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一身装扮也不像是假的。 只见他把烟蒂摁灭在灶台上,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转身就朝店门口走去。 “你在这儿等着。” 他丢下这一句,便出去了。 方启坐在折叠桌旁,端着那碗凉茶,一时有些发愣。 阿友叔这是要去哪? 该不会是要去报警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道袍和腰间的桃木剑,心想真要是报警了,这身打扮可没法跟差人解释。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阿友的声音,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燕叔,燕叔!等等!” 一个苍老的声音慢吞吞地回应:“阿友啊?怎么了?我这刚巡完楼,准备回去喝茶呢。” “燕叔,帮个忙。有个小子,没地方去,让他先去2442住两天。” 那苍老的声音明显犹豫了:“2442?阿友,那间房…不太好吧?那对姐妹花的那个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那个租客,住了一晚就不敢住了,吓得连押金都没要就跑了。” “那都是瞎扯。”阿友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一间空房而已,能有什么事?再说了,那小子又不是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什么来头?” “茅山传人。” 沉默了片刻。那苍老的声音明显带着几分不信: “茅山传人?阿友,你该不会是被骗了吧?这年头哪有正儿八经的茅山道士?那些都是骗钱的——” “燕叔,”阿友打断他,“你就说帮不帮吧。就住几天,又不是不交租。这小子刚来,身上没钱,我先替他垫着。” 又是一阵沉默。那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 “阿友,不是我不帮你。这2442的事,你也知道。我做不了主啊,万一出了什么事,公司那边我没法交代。” “能出什么事?”阿友的语气更不耐烦了,“一栋破楼,还能出什么事?燕叔,你做了这么多年看更,难道还怕鬼吗?” “那倒没有…” “那不就结了。帮个忙,就几天。” 燕叔还是犹豫:“可是…” 阿友没再说话。 方启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掏什么东西。 接着是阿友的声音:“喏,一百块。先让他住几天,后面的钱让他自己给。这总行了吧?” 燕叔的声音顿时软了下来,却还是有些为难:“阿友,这不是钱的事……” “帮个忙啦!” 阿友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恳求, “那小子蹲在街边,饿得眼都绿了,浑身是血,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让他住几天,等他找到活计就搬走,行不行?” 燕叔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就几天啊,可别太久。” “知道了知道了。多谢燕叔!” 方启端着凉茶坐在店里,把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门口。 阿友正拉着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人往这边走。 见方启出来,阿友朝他招了招手:“小子,过来。这是燕叔,这栋楼的看更。你今晚就跟他走,先去2442住着。” 方启走上前,对着燕叔客气道:“那就麻烦燕叔了。” 燕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走吧。” 阿友拍了拍方启的肩膀,语气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 “行了,你先跟他去住着。明天就出去找活计,尽快把钱还上。” 方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跟阿友素不相识,人家给他饭吃,又给他找住处,这份恩情,实在不轻。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阿友叔,我…” “行了行了,”阿友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别磨叽了。快去吧。” 他转过身,不再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心里暖洋洋的。 他知道,阿友肯帮他,多半是看在“茅山传人”这几个字的份上。 这人虽然嘴上说“这个年头谁还信这个”,可骨子里,还是认祖宗的。 那把被他拿来当痒痒挠的桃木剑,那本压在箱底发霉的符箓,那些他以为早就没用的本事——其实他都还记着,都还信着,只是这个时代,容不下他了。 燕叔站在一旁,见方启愣神,咳了一声:“小伙子,走吧。天快黑了,得赶紧上去。” 方启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跟着燕叔往巷子深处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窄巷,来到一栋老旧的住宅大厦前。 燕叔掏出钥匙,打开铁闸门,领着方启往里走,来到电梯门口。 “电梯有些年头了,” 燕叔按了一下按钮,等了好一会儿,右边那部电梯才“嘎吱嘎吱”地降下来,门开了,里面灯光昏暗,墙壁上有人用记号笔画了些乱七八糟的涂鸦, “有时候不太灵光,你住二十四楼,得坐这玩意。” 方启点了点头,跟着燕叔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缓缓上升,轿厢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机械声。 燕叔站在前面,背对着方启,忽然开口道: “这栋大厦有些年头了,住的大多是老街坊,人都挺好的。你住几天没问题,别惹事就行。” 方启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过了一会电梯到了二十四楼,门开了。 燕叔领着方启沿着走廊走了几十步,在一扇门前停下。那门上贴着个门牌号——“2442”。 “咚咚咚” 他敲了三声门,然后掏出钥匙,在锁孔里捅了几下。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空气从门内涌出来,带着浓重的灰尘味。 燕叔伸手在门边的墙上摸了一下,按下一个开关。 头顶的日光灯闪了几下,终于亮了。 燕叔走进去,把客厅的窗户推开一条缝,又走到里间的卧室,把窗户也推开了。 回身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走到客厅角落的一个小供桌前,点燃了三炷香,插进那个落满灰尘的香炉里。 “这是规矩,”他回过头,对方启解释道,“这间房空了好一阵了,进来先上炷香,敬敬。” 方启也知道这些规矩,没有多说什么。他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灵觉全力展开。 那对双胞胎女鬼的气息,果然就在这里。 他没有刻意去探寻,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心里默默记下了那股气息的方位。 燕叔上完香,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行了,你就先在这儿住着。被褥在柜子里,自己拿出来铺。热水器可能不太好用,多放一会儿水就热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方启: “这是房门的钥匙,别弄丢了。有什么事就下楼找我,我一般在一楼保安室。” 方启接过钥匙,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燕叔。” 燕叔摆了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方启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方启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燕叔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 “小伙子,晚上要是听见什么声音……别理会。这栋大厦老,隔音不好,楼上楼下的动静,常有的事。” 他说完,也不等方启回应,便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渐渐远去,最后传来电梯门开关的声音。 方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笑。 晚上听见什么声音别理会?燕叔这是怕他吓着,又不好明说,只能这么含糊地提醒一句。 好了,既然人已经走了,那就该办正事了。 只见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客厅里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张供桌上。 “我知道你们在这儿。” 没有回应。日光灯依旧亮着,香炉里的烟依旧袅袅上升,一切如常。 “我姓方,单名一个启字。茅山弟子,师从林九。今日初来乍到,借住几天。” “我这个人,向来好说话。你们在这儿住了多久,我不问,也不管。我住我的,你们住你们的,大家相安无事。” 日光灯闪了一下。 方启没理会,继续道:“若是答应了,电灯闪一闪。算是给我个回应。” 他等了几息。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方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转身朝卧室走去:“那就这么说定了。” 可刚迈出一步—— “啪。”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方启停下脚步,转过身。 供桌上,那三炷香——灭了。 方启看着那三炷熄灭的香,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喃喃自语道。 “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丹田中的真气猛地运转,雷霆之力从经脉深处喷涌而出,汇聚于掌心。 “噼啪——!” 一声脆响,雷光炸开,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出来,跪下认错,道爷念在你们尚未害人的份上,方才的话还算数。大家相安无事,我住我的,你们住你们的。等我走了,这地方还是你们的。” 雷光在他掌心旋转,映得他那张清俊的脸半明半暗。 “若是不出来——” 他抬起手,将那团雷光举到眼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道爷就送你们归天。” 话音落下,他左手掐诀,在眉心一点,口中低诵:“天眼通幽,法眼照冥——开!” 一股温热的法力涌入眉心,眼前的世界骤然一变。 他立马在那张供桌旁边的墙壁上发现了两道的身影,正死死地贴在那里。 是双胞胎女鬼。 方启看着她们,眉头微微皱起。 这两个女鬼的怨气,比他预想的还要重。 难怪电影里的阿九打她们的主意,这种怨气养出来的魂体,对邪修来说简直是上好的补品。 “好。” 他点了点头,掌心雷光骤然暴涨。 “既然你们自己找死——那就别怪道爷心狠手辣!” 话音未落,他收起雷法。 (怕损坏房子) 右手探出,一把抄起桃木剑,左手掐剑诀,在剑身上缓缓划过。 指尖触及剑身的瞬间,丹田中的真气运转起来,法力顺着经脉涌向指尖,与桃木剑本身的破邪之力交融。 一道温润的金光从剑柄处亮起,随着指尖的移动缓缓流向剑尖。 正是剑印。 这招他虽然还远未到收放自如的境界,但对付两个还没成气候的女鬼,还是绰绰有余。 只见他脚下一动,身形暴起! 桃木剑直刺墙壁上那两道白色的身影! 第98章 茅山往事 那两只女鬼尖啸一声,从墙壁上弹开,堪堪避过这一剑。 方启收剑转身,目光紧紧锁定那两道在客厅中飘忽不定的白色身影。她们的速度极快,在狭小的空间里左冲右突,试图寻找他的破绽。 可方启不会给她们机会。 他脚下步伐展开,身形在客厅中穿梭,手中桃木剑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指向那两只女鬼的要害。 “嗤——!” 一剑划过,左边那只女鬼躲闪不及,被剑锋扫中手臂。金光与阴气碰撞,迸出一串刺目的火花,她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剑痕,冒出缕缕白烟。 “啊——!”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暴退。 右边那只女鬼见姐姐受伤,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她尖啸一声,从侧面扑向方启,直取他的咽喉! 方启早有防备。他身形微侧,轻松躲过这一击,同时反手一剑,削向她的腰际。 剑光闪过,那女鬼惨叫一声,被剑锋扫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然后便从墙上滑落,摔在地上,魂体明灭不定,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左边那只女鬼尖叫一声,不顾自己手臂上的伤势,疯了一般朝方启扑来。 方启不闪不避,手中桃木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金光骤然暴涨。 “铛——!” 女鬼的利爪与剑身相撞,迸出一声脆响。金光与阴气激烈碰撞,那女鬼惨叫一声,被震退数步,十指焦黑,冒出缕缕白烟。 方启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一步跨上前,左手探出,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将她按在墙上。 右手桃木剑横在她颈侧,剑身上的金光灼烧着她的魂体,发出“嗤嗤”的声响。 那女鬼被他掐着脖子按在墙上,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摔在地上的那只女鬼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向方启,想趁机直抓他的后背。 方启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剑柄精准地砸在她肩头。 “砰!” 那女鬼闷哼一声,被砸得跪倒在地,魂体剧烈颤抖,再也爬不起来。 方启收回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那只女鬼,又看了看被自己按在墙上那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给过你们机会。” “你们自己不珍惜。” 他收紧手指,掌心的法力又重了几分,已经隐约能看到电光闪烁。 “看在阿友叔的面子上,我跟你们好好说话。”方启盯着她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可你们偏偏要试我的耐心。” “现在,该送你们——” 话音未落——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正是阿友。 “手下留情!!!” 方启眉头一皱,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 他转头看向阿友,询问道:“阿友叔?你怎么来了?” 阿友扶着门框,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被方启按在墙上的女鬼,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另一只,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小子,” “能不能…能不能放了她们?” 方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有松手,只是看着阿友,等他的下文。 阿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叹了口气:“我方才…不是有意试探你的。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茅山传人。” 他指了指那两只女鬼,无奈道:“这两只东西,在这栋楼里住了好些年了。” “方才我就想——这小子要真是茅山传人,应该有几分本事。要是连这两只东西都发现不了,那也就是个骗子,住两天打发走就是了。” 他苦笑了一下,摊开手:“可我没想到…你一刻钟的功夫都没用,就把她们收拾成这样了。” 方启听完,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那女鬼踉跄着从墙上滑下来,跌坐在地上。方启收起桃木剑,转过身,看着阿友。 “阿友叔,你想怎么处置她们?” 阿友犹豫了一下:“我想超度了她们?你可能不知道,她们也是可怜人——” 方启看着阿友那张难得正经的脸,他也确实知道这两个双胞胎很可怜,最终点了点头。 “好。既然阿友叔开口了,那便超度吧。” 阿友明显松了口气,连忙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这才转身走到那两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女鬼面前。 他蹲下身,看着她们,叹了口气:“你们俩,在这儿也待了够久了。该走了。” 两只女鬼抱在一起,抬头看着他,眼中满是茫然。 阿友没再多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 “进来吧。”他把罐子放在地上,退后两步,“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送你们上路。” 两只女鬼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方启,似乎还在犹豫。 方启看着她们,淡淡道:“怎么?还想多待几天?” 两只女鬼浑身一颤,再不敢犹豫,化作两道白烟,钻进了陶罐里。 阿友上前,将罐口重新封好,又在上面贴了张新的符纸,这才站起身。 “行了。”他把罐子小心地捧在手里,转头看向方启,“小子,跟我来。” 方启跟着阿友出了门,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一扇虚掩的门,这便是阿友的房子了。 阿友走进屋子,然后来到供桌前,把手里那个新罐子放在最边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三根香,点燃,插在罐前的香炉里。 “先在这儿待着。”他对着罐子嘟囔了一句,“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再送你们走。”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方启依言坐下。 阿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隔着缭绕的烟雾看着他。 “小子,你怎么这么厉害?” 方启被他问得一愣:“什么?” “那两只女鬼。”阿友弹了弹烟灰,“她们在这栋楼里住了好些年了。我试过,单凭我一个人,可收不了她们。倒不是打不过,是她们怨气太重,我那点本事,超度不了。” 他说着吗,眼神复杂的看着方启:“可你呢?一刻钟的功夫都没用,就把她们收拾得服服帖帖。还有那雷法——” 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我方才在门外,看见你掌心那团雷光。那种东西,据我所知,早就失传了。” 方启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阿友叔,你说的‘失传’是什么意思?” 阿友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也不太清楚。”他缓缓开口,“也是听我父亲说过几句。茅山当年也是大门大派,弟子遍布天下,可后来——” “一夜之间,差点毁于一旦。” 方启的心猛地揪紧了。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追问道:“一夜之间?毁于一旦?阿友叔,具体是怎么回事?” 阿友摇了摇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父亲也不清楚。他只说,那一年,茅山总坛出了大事。一夜之间,道场被毁,弟子死伤大半,许多传承就此断绝。” “后来剩下的弟子四散各地,有的还了俗,有的隐姓埋名,有的像我祖上这样,传了几代,本事也剩不下多少了。” 方启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茅山总坛,一夜之间,道场被毁,弟子死伤大半。 那师父呢?大师伯呢?千鹤师叔、四目师叔、鹧姑师叔他们呢?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问:“阿友叔,你还知道什么?比如,那场劫难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是什么人干的?茅山后来怎么样了?” 阿友摇了摇头,把烟蒂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不知道。我父亲都不知道的事,我上哪儿知道去?” 他站起身,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那些陶罐,声音低了几分:“我小时候还当故事听,后来长大了,也就忘了。这年头,僵尸都绝迹了,符箓也没用了,谁还在乎茅山当年发生了什么?” 方启沉默了。 阿友见他这副模样,倒是先笑了:“怎么?你不是茅山传人吗?这些都不知道?” 方启摇了摇头,老实答道:“我确实不知道这些。” 他当然不知道。 他来自民国,来自那个茅山还鼎盛,师父还年轻,大师伯还是代理掌门的年代。 他怎么会知道后面发生的事? 阿友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追问,只是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那你这个茅山传人,是怎么来的?师父没跟你提过这些?” 方启想了想,打了个哈哈,主要这东西没法解释:“我师父…不太爱说这些。他教我的都是本事,门规,戒律。至于茅山的历史,他提得少。” 阿友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行,我信你。” 他把烟叼在嘴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灯上,若有所思地说:“不过,你方才那话倒提醒了我。你说你来这里,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方启点了点头,他知道阿友叔这是在试探他,但他没必要隐瞒,也没必要撒谎。 “我确实不知道。”他认真道,“但我隐约觉得,我来这里,恐怕就是要找答案的。” “答案?”阿友皱起眉头,“什么答案?怎么说得这么玄乎?” 方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可能是我想多了吧。阿友叔,不说这个了。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方启坐直了身体,看着阿友,询问道:“茅山遭遇变故,那龙虎山呢?龙虎山怎么样了?” 阿友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皱得更紧了。 “龙虎山?”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回忆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有些事需要证实。”方启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继续追问,“阿友叔,你知道什么吗?” 阿友沉默了片刻,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了。 “龙虎山啊……”他缓缓开口,“似乎也遭劫了。” 方启心头一沉,追问道:“也遭劫了?具体是怎么回事?” 阿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具体我就更不清楚了。我父亲都没提过几句,只说当年不光茅山,龙虎山也出了大事。两边差不多是同时遭的劫,一夜之间,都元气大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叹了口气。 “这些事,都过去几十年了。知道的人本来就少,活到现在的就更少了。你问我,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些。” 方启坐在桌边,眉头紧锁,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茅山遭劫,龙虎山也遭劫。两边差不多是同时,一夜之间,元气大伤。 这绝不是巧合。 有人在同时对付两大宗门。 而且那人——或者说那股势力——有足够的实力,在一夜之间重创茅山和龙虎山。 这简直不敢想。 方启忽然想起张茂三和黑衣人她们说的话,他们的背后有人。 在此之前他们一直怀疑是龙虎山,现在看来可以排除了。 而一个能在一夜之间重创两大宗门的幕后主使,可不简单啊! 大师伯的儿子石少坚,是他收买的棋子。那女鬼小丽,是他布下的暗桩。那尸傀阵,是他设下的杀局。那件下毒的衣服,是他精心准备的致命一击。 若不是他方启提前察觉,用玉佩碎片扰乱了气息,若不是他引开了那些尸傀,大师伯恐怕真的会死在那个镇子上。 大师伯一死,茅山群龙无首,那幕后之人便可趁虚而入。 届时,茅山千年基业,恐怕真的要毁于一旦。 而幕后之人如此精心谋划对付两大道教圣地,究竟是为了什么 想到此处,方启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还只是他的推测,需要证实。 可他现在身处九十年代的港岛,民国时期的茅山,远在近百年之前。 他要怎么证实? 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在电影里出现过的人。 驱魔警察。 风叔。 如果这是港岛,如果这是九十年代,那么风叔很可能也存在。 他是茅山嫡传,手里还有一件很厉害的法器——八卦镜。 据说那面八卦镜是茅山祖师传下来的,能照妖显形,能破邪诛魔,更能感应天地气机。 如果能找到风叔,如果能借他的八卦镜一用,或许能找到回去的路。 或许能知道当年茅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许能知道那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方启的眼睛亮了起来。 阿友靠在窗边,见方启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凝重,一会儿恍然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小子,你在想什么呢?脸色变来变去的,跟唱戏似的。” 方启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阿友叔。就是想到了一些事,需要去证实。” “证实?怎么证实?你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怎么证实?” 方启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阿友见也知道他是不愿意说,也不纠结,转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几张纸币,走回来,往方启面前一递。 “喏,拿去。” 方启低头一看——是几张皱巴巴的港币。 他抬起头,看着阿友。 阿友把纸币塞进他手里,语气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别磨叽了。明天出去找份活计,别老惦记那些没屁用的玩意。到时候记得还我。” 方启握着那几张纸币,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跟阿友素不相识,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可阿友给他饭吃,给他找住处,替他垫房租,现在又给他钱。 这份恩情,太重了。 他没有推辞,因为他确实需要这笔钱。 他把纸币小心地收进怀里,郑重道:“阿友叔,多谢。这钱,我一定还。” 阿友摆摆手,转身又走到柜子前,拉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走回来,往方启怀里一塞。 “这些我不穿了,放着也是占地方。看你也没衣服换,晚上洗了换上这些吧,出去也不会太扎眼。” 方启低头看了看怀里——是几件旧T恤和几条旧裤子。 他把衣服抱在怀里,再次道谢:“阿友叔,多谢。” 阿友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隔着烟雾看着方启。 “行了,别谢了。”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小子,方才在2442你肯给我面子,放了她们,这份情,我记着。” 方启笑了笑,摇头道:“阿友叔言重了。那两只女鬼尚未害人,超度她们也是应该的。我方才若不是被她们激怒了,也不会下那么重的手。” 阿友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会说话。” 他把烟叼在嘴里,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方启一眼:“行了,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找活计呢。” 方启应了一声,抱着那几件旧衣服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阿友叔。” “嗯?” 方启转过身,看着阿友,认真道:“谢谢你。” 然后出了门,沿着走廊走回2442。 身后,阿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叹了口气。 “茅山传人…”他喃喃自语,摇了摇头,“这年头,还真有正儿八经的茅山道士啊。” 他转身回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第99章 金麦基与孟超 第二天一早,方启被窗外的阳光晃醒。 他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起身,洗漱,换上那身旧衣裳,把桃木剑用布包好背在背上,又检查了一遍怀里的令牌和玉佩,这才出了门。 到了一楼,保安室里,燕叔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见方启出来,抬起头,笑眯眯地问: “小伙子,昨晚睡得怎么样?” 方启笑着点头:“睡得挺好的,多谢燕叔。” 燕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身旧衣裳上,笑道:“换了身衣服,精神多了。这是要出去?” “嗯,出去找份活计。”方启如实答道。 燕叔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低头继续看报纸。 方启出了大厦,沿着昨天的路走回那条窄巷。 阿友的糯米饭店已经开门了,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空气中弥漫着糯米的清香。 阿友正站在灶台后面忙活,见方启过来,头也不抬地问:“吃早饭了没?” “还没。” 阿友从蒸笼里拿出两个饭团,用油纸包了,递给他:“喏,拿着。边走边吃,别耽误工夫。” 方启接过饭团,也不客气,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道:“阿友叔,我想跟你打听个人。” “谁?” 方启咽下嘴里的饭,认真道:“风叔。你认识吗?茅山嫡传,在警署工作,专门处理灵异案件的那个。” 阿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方启,眉头皱了起来:“风叔?什么风叔?没听过。” 方启倒是不意外,阿友也不什么超人,谁都要认识,所以也没在询问,拿着饭团转身走了。 走在街上,他一边啃着饭团,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风叔不存在?还是说,这个时代的风叔还不叫“风叔”?或者,风叔根本不在这片区域? 他就这样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盘算着该从哪里入手,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还算热闹的街上。 路边有茶餐厅、咖啡厅、水果摊,还有一家挂着“警署”牌子的建筑。方启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扇门。 警署。 风叔不就是警察体系的吗? 虽然他不是普通警察,但好歹是个公职人员,去警署打听打听,说不定能问到点什么。 他正想着要不要进去,余光却瞥见警署门口的台阶上,两个家伙正鬼鬼祟祟地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方启放轻了步伐,往旁边挪了两步,假装在看路边报摊的报纸,耳朵却竖了起来。 “都怪你!”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埋怨,“非要把窗帘打开!现在好了吧?啊?现在好了吧?!” “你还说!”另一个家伙一脸委屈,声音也压得极低,“你不知道把窗帘拉上吗?你离窗户更近!” “我离窗户近?你离窗帘更近好不好!你伸手就能够到!” “那你也没说啊!你光在那儿喊‘有鬼有鬼’,你倒是动手啊!” “我喊‘有鬼’的时候你在干嘛?你在那儿愣着,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方启听得眉头一挑。 这两个活宝,说话的语气、长相,怎么越看越眼熟?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了一下——短发那个,痞里痞气的,像是个小混混出身;圆脸那个,看着憨厚老实,却透着一股子呆气。 他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想起来了。 蛇仔明。 阳光。 窗帘。 被咬。 这不就是《猛鬼差馆》里的剧情吗?! 那个叫蛇仔明的家伙,被三宅一生咬了之后变成了鬼,结果这两个蠢货。 孟超和金麦基。 大白天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直接把蛇仔明给照没了。 方启忍住笑意,继续竖起耳朵听。 “行了行了,别吵了!”金麦基一挥手,语气烦躁不已,“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蛇仔明都没了,咱们怎么办?” 孟超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什么怎么办?又不是咱们害死他的。他是被鬼咬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金麦基瞪了他一眼,“蛇仔明变成鬼死了,咱们俩亲眼看见的。头儿现在让我们去找人,我们去哪里找?” 孟超的脸色白了白,咽了口唾沫:“那…那怎么办?” 金麦基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那个女尸。医院里那个被咬死的女人。咱们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孟超愣了一下:“看什么?那女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你猪脑子啊?” 金麦基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脑门, “蛇仔明是被鬼咬的,那女人搞不好也是被鬼咬的。说不定是同一个家伙干的。咱们去查查,找到那个鬼,把事儿办了,不就结了?” 孟超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可是…可是咱们怎么找鬼啊?咱们又不会抓鬼。” 金麦基也被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方启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这两个蠢货,倒是挺有意思的。 明明怕得要死,还想着去查案。 只是去查案?就凭你们俩? 他心里暗暗摇头,脚步一抬,朝那两人走了过去。 “两位。”方启走到他们面前,笑着打了个招呼,“我方才听你们说,有鬼?” 金麦基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T恤和牛仔裤,背上背着个布包,看着倒像是个学生。 他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摆摆手:“小鬼,别捣乱。走开走开。” 方启没动,继续道:“我或许能帮你们解决这事。” 金麦基本就心烦意乱,此刻被一个半大小子拦着说“帮你们解决”,更是不耐烦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方启,语气不善: “小鬼,你谁啊你?我们这是正事,没空跟你玩。赶紧走开,别在这儿碍事。” 方启还想开口,金麦基已经转过身去,朝孟超挥了挥手:“走了,去停尸房。” 方启跟上去一步:“我说真的——” “走开走开!” 金麦基猛地转身,手指差点戳到方启鼻子上,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火气, “小鬼,再在这里碍事,小心我告你妨碍公务!” 方启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又看了看一旁的孟超。 他左右扫了一眼——警署门口这会儿没什么人,街对面的茶餐厅里倒是坐着几个食客,但隔着玻璃窗,没人注意这边。 方启抬起右手,掌心朝向地面。 金麦基正要转身,忽然觉得腿边一阵灼热—— “轰咔——!!!” 一道银白色的电弧从他腿边掠过,劈在台阶上! 青石板碎裂,碎石飞溅,在地上炸出一个拳头大的焦黑坑洞,冒着缕缕青烟。 金麦基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焦黑的坑洞,又抬头看了看方启还举着的手,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孟超更是不堪,手指着坑洞嘴巴直哆嗦。 方启收回手,将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现在,信了吧?” 金麦基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方启那张年轻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还在冒烟的坑,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小子是什么人?魔术师?不对,魔术师哪能凭空变出雷电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金麦基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强撑着没往后退。 方启笑了笑:“茅山弟子,方启。” “茅山?”金麦基的眉头皱了起来,“拍电影的?” 方启摇了摇头:“正经道士。” 他指了指金麦基,又指了指地上那个坑,“方才你们说的那个蛇仔明,是被鬼咬的。那个被咬死的女人,也是。你们去停尸房,能找到什么?尸体一具,能说话吗?” 金麦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方启继续道:“那鬼叫三宅一生。是个倭人军官,死了几十年了。当年被镇压在你们警署下面,最近封印松动了,才跑出来作乱。” 金麦基和孟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要知道,他们昨晚才听局长的给底下的鬼子亡魂烧了纸钱和纸人啥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金麦基追问。 方启早就想好了说辞:“我师门与你们警署有些渊源。当年镇压那些鬼的,就是我茅山的前辈。如今封印松动,我自然要来处置。” 这话半真半假,倒也说得通。 金麦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孟超,又看了看方启,终于咬牙点了点头:“行。那你打算怎么处置?” 方启想了想,道:“先去看看那具女尸,不管怎么样,得把这个隐患解决掉。” 金麦基转头看向孟超,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孟超缩了缩脖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虽然胆子不大,但亲眼看见蛇仔明变成鬼又死在阳光下的经历,让他心里清楚——这事儿光靠他们两个警察,根本搞不定。 眼前这个少年虽然看着年轻,可方才那一手凭空生雷的本事,做不得假。 金麦基见他点头,便转过身来,看着方启,板着脸道: “那好吧。不过小子,你可听好了——抓到了那个叫三宅一生的鬼,你得交给我们处置。” 方启一听,心里就明白了,这两个家伙,多半是想拿那鬼东西回去给局长交差。 蛇仔明消失了,总得有个说法。 要是能把“元凶”带回去,这案子就算结了,省得他们背黑锅。 他面上不露声色,点了点头:“行,交给你。” 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另有计较。 真让这两个凡人去“处置”三宅一生那种积年老鬼?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等抓到了,怎么处理,还不是他说了算。 “不过——”方启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几分,“你们得帮我找两个人。” 金麦基眉头一皱:“找人?你要找谁?” “一个叫风叔。” 方启比划了一下, “应该是你们警察体系里的人。年纪大概四五十岁,道法很高,专门处理灵异案件的。你们要查,应该不难。” 他记得电影里的风叔是警队的特别顾问,专门处理那些普通警察搞不定的灵异案件。 既然是体制内的人,档案应该不难查。 “还有一个呢?”孟超忍不住插嘴问道。 方启看着他,缓缓开口: “钟发白。” 第100章 总有不信邪的 金麦基一愣:“钟发白?谁啊?” 孟超也挠了挠头,显然也不认识:“没听过。干什么的?” 方启也知道他们肯定会问,解释说:“一个中年男人,开杂货铺为生。” 金麦基和孟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 “开杂货铺的?”金麦基眉头皱了起来,“咱们找那种人干什么?他也会抓鬼?” 方启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金麦基张了张嘴还想追问,却被孟超拉住了袖子。 “算了算了,”孟超小声嘀咕,“人家是专业人士,他说找谁就找谁呗。反正咱们也不懂这些。” 金麦基想了想也是,便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找人好办,回头我去打听打听。不过现在——” 他看了一眼警署大门,“还是先去停尸房看看那具女尸吧。” 方启点头:“走吧。” 金麦基带着方启穿过警署大厅,沿着走廊七拐八拐,来到一扇写着“停尸房”三个字的铁门前。 孟超站在门口,缩了缩脖子:“那个…要不你们先进去,我在外面把风。” 金麦基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没好气地道:“把什么风?这是警署,不是金铺!进去!” 孟超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苦着脸跟了进去。 方启跟在后面,跨过门槛,就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走出来,看见开门的是金麦基和孟超,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了,然后走了出去。 里面还站着个女人,穿着蓝色衣服,身材高挑,短发干练,正双手抱胸,盯着玻璃房里那具女尸出神。 这个人,方启也记得,好像是叫妮什么来着。 对,叫芬妮。 《猛鬼差馆》里那个漂亮女督察。 此刻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在方启身上扫了一眼,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呵斥道: “搞什么飞机?” “金麦基,孟超,你们带个小孩过来做什么?这里是停尸房,不是游乐场!” 金麦基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连忙解释道: “督察,这不是普通小孩!这位是方启,茅山弟子,是特意过来协助我们处理这件案子的!” “茅山弟子?”芬妮上下打量了方启一眼,嗤笑一声,“就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金麦基,你当我三岁小孩?” 孟超在一旁小声帮腔:“督察,是真的!他真的有本事,我们亲眼看见的——” “看见什么?” 芬妮打断他,语气更加不耐烦, “看见他变魔术?还是看见他跳大神?你们两个,办案就办案,搞这些迷信封建的东西,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金麦基张了张嘴,还想解释,被芬妮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行了行了,”她摆了摆手,“赶紧把这小子带出去,别在这儿碍事。这案子上面都在盯着,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金麦基和孟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方启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女督察那副笃定的模样,也来了兴趣。 他上前一步,开口道:“芬妮督察是吧?” 芬妮转过头,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认识我?” “不认识。” 方启摇了摇头,笑容不变, “不过,我知道你不信这世上有鬼。你觉得金麦基和孟超说的那些,都是迷信封建,是胡说八道。” 芬妮冷哼一声,没有否认。 方启指了指玻璃房里那具女尸,继续道:“那具女尸,是被鬼咬死的。按照规矩,今晚天黑之后,她就会起尸,变成僵尸。” 芬妮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精神病。 方启不以为意,笑眯眯地道:“这样吧,芬妮督察,我们打个赌。” 芬妮眉头一挑:“打赌?赌什么?” 方启指了指玻璃房:“你进去,跟这具女尸待在一起。等到天黑,她不起尸,算我输。到时候你治我妨碍公务,我认罪认罚,绝无二话。” 他说到此处,笑容更深了些:“如果她起来了——” “如果她起来了,你不要喊救命。”方启竖起一根手指,“你喊了,就算你输。输了,就让我来处理这事。怎么样?” 芬妮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小鬼,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是督察,不是你们那些街头混混。跟我打赌?你输得起吗?” 方启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输得起输不起,得赌了才知道。怎么,芬妮督察不敢?” 这一激将法果然奏效。 芬妮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好。”她点了点头,语气干脆,“我跟你赌。” 她转身,推开玻璃房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方启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小鬼,等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三个。” 说完,她走到女尸旁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一副不高兴的表情。 玻璃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金麦基和孟超站在门外,看着芬妮那副笃定的模样,心里直打鼓。 孟超凑到方启身边,压低声音,战战兢兢地问:“小兄弟,不会有事吧?这娘们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咱们三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方启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笑眯眯地道:“放心,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金麦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玻璃房里那具女尸,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方才在警署门口那一记雷光,想起地上那个焦黑的坑洞,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复了些。 “也是。”他嘟囔了一句,在门边的长椅上坐下,“鬼再厉害,还能比雷厉害?” 孟超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了。 他在金麦基旁边坐下,探头往玻璃房里看了一眼——芬妮督察还坐在那儿,翘着二郎腿,一脸不屑。 “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孟超小声问。 金麦基没好气地道:“不等还能怎样?进去陪她?” 孟超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了。 方启也在长椅上坐下,背靠着墙,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金麦基和孟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这小子,怎么这么淡定?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玻璃房里,芬妮依旧坐在那具女尸旁边,翘着二郎腿。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不屑,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那具女尸,好像动了。 她眨了眨眼,盯着女尸看了好一会儿。 没有动。 芬妮松了口气,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疑神疑鬼,都是被那两个蠢货带偏了。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正要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女尸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芬妮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死死盯着那根手指,心脏开始狂跳。 她告诉自己这是幻觉,是灯光的问题,是自己太紧张了。 可那根苍白的手指,分明又弯曲了一下。 然后,女尸的头开始缓缓摆动。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并且喉咙里还不停发出“嗬、嗬、嗬”的哀嚎。 芬妮的屁股离开了椅子。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脊撞上了玻璃墙,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激灵。 “不可能是真的…”她喃喃自语,声音明显有点不自信了,“这不可能…” 女尸的头猛地停住,面朝她的方向。 那双眼睛——睁开了。 惨白的眼珠,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 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芬妮,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 芬妮的腿开始发软。 她不是没见过尸体。当警察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经历过? 可那些都是死的,但眼前这具—— 它活了。 芬妮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告诉自己,也许是某种尸变现象,可以用科学解释,也许只是肌肉痉挛,也许—— 女尸的嘴张开了。 两枚尖锐的獠牙从牙龈里缓缓探出,直到此刻,芬妮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根名叫“科学”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她猛地后退,后背紧紧贴着玻璃墙,双手在身后胡乱摸索,想找到门把手。可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摸了好几下都没摸到。 “救命——”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女尸开始挣扎。 她的身体在床上剧烈扭动,手腕和脚踝上绑着的约束带被绷得咯吱作响。 她的嘴一张一合,獠牙撞击发出“咔咔”的声响,喉咙里的嘶吼越来越尖锐。 “砰!砰!砰!” 芬妮再也撑不住了。 “救命啊!!!”她拼命拍打玻璃墙,不停的叫喊“快开门!快开门!!!” 玻璃房外,金麦基和孟超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连忙从长椅上弹起来,冲到玻璃窗前。 然后,他们也呆住了。 玻璃房里,那具女尸已经坐了起来。 她的身体还在剧烈扭动,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约束带断了大半,只剩脚踝上最后两根还在苦苦支撑,眼看就要绷断。 “我——的——天——啊!”孟超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金麦基也好不到哪去,他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却还记得自己的职责,猛地转身朝方启喊道: “小兄弟!小兄弟!!!” 方启靠在长椅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金麦基急了,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摇晃:“醒醒!快醒醒!起尸了!真的起尸了!!!” 方启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 他的目光越过金麦基,看向玻璃房。 芬妮还在里面拼命拍打玻璃墙,脸上写满了惊恐,嘴唇翕动着,不停地喊着“救命”。 那具女尸已经挣断了最后一根约束带,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双脚落地,踉跄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芬妮。 方启站起身,走到玻璃窗前。 芬妮看见他,更是拼命拍打玻璃:“快开门!快开门啊!!!” 方启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窗外,双手插兜,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狼狈不堪的女督察。 “信了?” 芬妮拼命点头,眼泪都快出来了:“信了信了!我信了!快开门!快帮帮我!” 方启嗤笑一声,转头看向金麦基:“开门。” 金麦基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一个箭步冲到门边,掏出钥匙,手忙脚乱地捅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芬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里面冲了出来,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被孟超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方启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女尸身上。 那具女尸正站在床边的空地上,身体微微摇晃,此刻正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里带着威胁,还有些困惑? 这是哪来的小兔崽子?他为什么不怕我? 方启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他一步跨进玻璃房。 女尸的反应倒是快,见他进来,立刻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 方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抬脚就是一记正踹。 “砰——!!!” 女尸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墙上,又滑落在地。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 她那张狰狞的脸上,居然戏剧性的出现了茫然的表情。 什么情况? 我是鬼,我是僵尸,我是可以咬死人的凶物——你怎么能一脚把我踢飞?这不合理啊! 她张开嘴,想吼一声给自己壮壮胆—— 然后她看见了对面的少年身上,亮起了银白色的光。 那光从方启的体内涌出,在他周身缠绕,发出“噼啪”的声响。 女尸的吼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甚至浮现了拟人的恐惧。 那是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是一切阴邪之物的天敌。 “吼……”她发出最后一声嘶吼,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垂死挣扎。 方启抬起右手。 “轰咔——!!!” 雷光炸开,结结实实轰在女尸身上。 女尸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被雷光吞没,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浑身剧烈抽搐,焦黑的皮肤上冒着缕缕青烟。 方启收回手,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咬破右手食指,然后轻轻点在女尸的额头上。 鲜血触及皮肤的瞬间,她便一动不动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从方启跨进玻璃房,到女尸倒地不动,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玻璃房外,金麦基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孟超扶着芬妮,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珠子也快瞪出来了。 芬妮更是忘了自己还在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迷信封建”、“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等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芬妮的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第101章 又来个嘴硬的 “行了行了,别光站着了。” 方启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玻璃房里走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去,给你们局长打电话。现在,立刻,马上。” 金麦基和孟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 “现在?”金麦基咽了口唾沫,“小兄弟,局长那人脾气不太好,这个点儿把他叫过来……” “怕他骂你?”方启挑了挑眉,“那你是想被他骂一顿,还是想等这栋楼里的人都变成鬼了,再被他骂一顿?” 金麦基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快去。”方启摆摆手,“就说案子有重大进展,必须他亲自来一趟。别的不用多说,来了就知道了。” 金麦基咬了咬牙,拽着孟超就往外走:“走!打电话!” 两人一溜烟跑出了停尸房,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渐渐远去。 方启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还站在一旁发愣的芬妮。 这位女督察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方才那副笃定从容的模样。 她双手抱胸,嘴唇紧抿,目光在方启和玻璃房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方启也不催她,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芬妮终于开口了。 “那个…”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刚刚那个,是法术?” 方启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可以这么说吧。” “雷法。”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向天花板,一缕微弱的电弧在指尖跳跃,噼啪作响,“茅山正宗。” 芬妮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雷法?你是说…天上打雷的那个雷?” “对,就是那个雷。”方启收回手,电弧消散,“至阳至刚,专克阴邪。” 芬妮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里满是震惊。 她当了这么多年警察,见过毒贩、见过劫匪、见过各种穷凶极恶的罪犯。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什么场面都能应付。 可今天,她见到了鬼。 还见到了会放雷的道士。 她连续调整了好几次心态,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玻璃房里那具一动不动的女尸上,颤抖着开口:“那她…死了?” “没有。”方启摇了摇头,“我只是把她控制住了。等你们局长来,还有好戏要上演呢。” 芬妮一愣:“什么好戏?” 方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芬妮张了张嘴,还想追问,却被方启一个眼神制止了。 “别急。”方启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等你们局长来了,我一起说,省得还要重复。” 芬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这小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她正琢磨着,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金麦基和孟超一前一后跑了回来,两人都气喘吁吁的,额头上沁着细汗。 “打、打通了!”金麦基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局长说他待会儿就来,让咱们等着!” 方启点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金麦基缓过气来,直起身,看了看玻璃房里那具一动不动的女尸,又看了看方启,试探着问道: “小兄弟,这女尸…到底怎么样了?死了没有?” “没死。” 方启摇头,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我只是用茅山秘法封住了她的尸气,暂时控制住了。等你们局长来了,亲眼看看,他才会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鬼。” 金麦基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孟超缩在一旁,小声嘀咕:“那局长来了,她不会突然蹦起来吧?” 方启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放心,有我在,她蹦跶不起来。” 孟超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金麦基倒是比他镇定些,在长椅上坐下,然后看着方启: “你之前说,那个倭国鬼子叫三宅一生?被镇压在咱们警署下面?” “对。” 方启点头, “当年你们警署那块地,是个乱葬岗。倭人占了之后,在那儿修了个指挥部。三宅一生就是那时候死在那儿的。” 金麦基眉头皱了起来:“那他是怎么变成鬼的?” 方启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生前就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杀了不少人。死后怨气不散,加上那块地阴气重,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厉鬼。” 他指了指地面,开始胡诌: “后来茅山的前辈路过,把他镇压在了地下。可那封印撑了几十年,最近松动了,他才跑出来作乱。” 金麦基听得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脚下。 孟超则整个人往金麦基身边缩了缩,小声问:“那、那他现在还在警署里?” “应该走了。” 方启点头, “不过那些倭兵应该都还在底下,这才是我让你们找风叔还有钟发白的原因,我需要他们帮助,把这些孽障全部解决掉。” 孟超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更苦了。 金麦基倒是稳住了,又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干等着吧?” 方启正要开口,走廊那头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搞什么飞机!大半夜把我叫过来,说什么案子有重大进展——我看你们两个兔崽子就是皮痒了!” 一个穿着警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圆脸上满是怒气, 正是局长。 金麦基和孟超条件反射地从长椅上弹起来,站得笔直。 “局长!”两人齐声喊道。 局长走到近前,目光先在金麦基和孟超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芬妮身上,眉头皱了一下:“芬妮,你也跟着他们胡闹?” 芬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局长。” 局长又转过头,看见了靠在门框上的方启,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小子是谁?哪个部门的?怎么穿成这样?” 金麦基连忙上前一步,解释道:“局长,这位是方启,茅山弟子。是专门来帮我们处理这件案子的——” “茅山弟子?” 局长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当场就斥责道, “金麦基,你脑子进水了?这是警署,不是庙街!你找个跳大神的来破案?”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金麦基脸上, “我看你是被那个蛇仔明吓傻了!什么鬼不鬼的,都是封建迷信!咱们是警察,讲的是证据,是科学!” 金麦基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局长,您先别急,您看看那个——” 他指了指玻璃房里的女尸。 局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具浑身焦黑、一动不动躺在墙角的尸体上,愣了一下。 “这是…那个被咬死的女人?”他的眉头拧了起来,“怎么搞成这样?谁干的?” 金麦基张了张嘴,正要解释,方启已经开了口。 “我干的。” 局长猛地转过头,盯着方启,脸上的怒气更盛: “你干的?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动证物?你知不知道这是销毁证物——” 方启看着面前这个唾沫星子横飞、脸红脖子粗的中年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年头的人啊,什么都信,就是不信鬼。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科学;你跟他讲科学,他跟你讲证据;你把证据摆他面前,他说你是变魔术。 得,还是老办法吧。 方启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推开玻璃房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哎!你干什么?!”局长在后面喊,“谁让你进去的?!那是证物!不许动!” 方启充耳不闻。他走到女尸面前,蹲下身,伸手在女尸额头上轻轻一抹。 那滴鲜血凝成的封印,应手而散。 然后—— 女尸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灰白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整个人开始剧烈地抽搐。 “嗬…嗬嗬…”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身体不受控制一样剧烈颤抖,手臂胡乱挥舞,嘴里的獠牙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局长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站在玻璃房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 “妈呀!!!” 一声凄厉的惨叫,这位方才还义正词严,大谈科学证据的中年男人,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然后—— 一把扑在了金麦基身上。 不是抱,是扑。 整个人挂上去的那种。 双手死死搂着金麦基的脖子,两条腿还试图往人家腰上盘,整个人挂在那儿。 金麦基被这突如其来的“熊抱”砸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他下意识地伸手托住局长的屁股,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局长!局长您冷静点!松手!您快松手!” “有鬼!有鬼啊!!!” 局长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头埋在他肩膀上,眼睛闭得紧紧的,看来是吓坏了, “那东西活了!她活了!她站起来了!” 孟超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芬妮站在一旁,嘴角也有些忍不住,她赶紧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规章制度,可那肩膀一耸一耸的,分明是在偷笑。 玻璃房里,方启一点不着急。就这么双手抱胸,靠在停尸台边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外面的闹剧。 女尸在他脚边挣扎着,张牙舞爪地想要爬起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住,只能在原地扭动,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那声音隔着玻璃墙传出去,更是吓得局长浑身一哆嗦,搂着金麦基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局、局长——”金麦基被勒得脸都红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您、您松点——我喘不上气了——” “有鬼!有鬼啊!!!” 局长充耳不闻,头埋在金麦基肩膀上,眼睛闭得死死的, “那东西在叫!她在叫!你们听见没有!” 芬妮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来,清了清嗓子,安抚道: “局长,您先下来。有方小兄弟在,那东西伤不了人。” “我不下来!”局长的声音闷闷的,从金麦基肩膀上传来,“地上有鬼!那东西站起来了!” 玻璃房里,方启摇了摇头。 差不多了。 再闹下去,这位局长大人的脸面可就真捡不起来了。 他转身,看向脚边还在挣扎的女尸。 右手探到背后,解下那个用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布包打开,露出里面那柄温润的桃木剑。 接着桃木剑抬起,剑尖对准她的心脏。 “噗嗤——” 剑锋入体,没有鲜血,只有一声轻微的闷响。 女尸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然后——彻底不动了。 方启站起身,将桃木剑从她胸口拔出。 然后转身推开玻璃房的门,走了出来。 门外,局长还挂在金麦基身上。 金麦基已经被勒得翻白眼了,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无力地拍着局长的后背: “局、局长…她、她死了…您、您松手…” 孟超也凑上来,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局长的胳膊: “局长,真的死了。方启兄弟一剑就把她解决了,您看,一动不动了。” 局长这才慢慢抬起头,从金麦基肩膀上探出半张脸,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心翼翼地往玻璃房里瞄了一眼。 女尸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局长又等了几息,确认那东西确实不会再蹦起来了,这才慢慢松开搂着金麦基脖子的手,双脚落回地面。 他站直身体,整了整被扯歪的领带,又拍了拍皱巴巴的警服,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 那咳嗽声又重又刻意,像是在宣布:我刚才不是害怕,只是…只是有点意外。对,意外。 金麦基揉着被勒得生疼的脖子,偷偷看了孟超一眼。 孟超也偷偷看了他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却都不敢笑出来,憋得脸都红了。 芬妮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嘴唇抿得紧紧的,努力维持着那副严肃的表情。 可她的肩膀,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 局长假装没看见这些,背着手,踱着步子走到玻璃窗前,探着脖子往里看了又看,然后转过头,看向方启。 “小兄弟,”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虚。 “这次…这次是真死了吧?” 方启点了点头:“死透了。尸气已散,魂魄已散,不会再起尸了。” 局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都垮了下来。 第102章 都动起来 他转过身,靠在玻璃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喃喃自语: “他妈的…这世上还真有鬼啊。” 金麦基在一听局长松口了,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局长,我们之前就跟您说了。蛇仔明也是被鬼咬死的,他变成了鬼,我们亲眼看见的。可您不信啊,非说我们是在搞封建迷信——” 局长瞪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蛇仔明的事,回头再说。” 金麦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孟超拉住了袖子。 方启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位局长大人那副“我知道自己错了但我是领导我不能认错”的模样,心里也是哭笑不得。 他走上前,开口道:“局长,现在信了?” 局长闻言,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最终,他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信了。小兄弟,这次多亏了你。” 方启摆摆手,不再为难他。 他指了指地面,正色道:“局长,如果你真信了,那我得和你说实话。现在不是客套的时候,这具女尸只是个开胃菜罢了,真正的大麻烦,在你们警署下面。” 局长的脸色变了:“下面?什么意思?” 方启将三宅一生的事,以及警署地下镇压着几十个倭国鬼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据实相告,可即便如此,也足够让局长脸色发白了。 局长听完的腿都快软了,他扶着玻璃墙,慢慢滑坐到长椅上。 “几十个?”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我们警署下面,埋着几十个倭国鬼?!” “不止。”方启摇了摇头,“三宅一生是头目,下面还有他手下那些兵。具体多少,我也说不准。但几十个,只多不少。” “那、那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方启,求助道, “小兄弟,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这要是那些东西全跑出来,不光是我们警署,整条街、整个片区都得遭殃!” 方启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点了点头,正色道:“局长放心,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坐视不管。不过——” 他话锋一转,“光靠我一个人,不行。” 局长连忙追问:“需要什么?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办!” 方启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我需要帮手。两个帮手。我之前和金麦基跟孟超说过,一个叫风叔,是你们警察体系里的人,专门处理灵异案件的。一个叫钟发白,开杂货铺的,也是这一行的老人。找到他们,我才有把握。” 局长猛地转头,看向金麦基和孟超,眼睛瞪得溜圆: “听见没有?!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找人!发动整个警署的警力去查!我明天早上就要听到好消息!” 金麦基和孟超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立正站好:“是!局长!” 两人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金麦基又停下来,回头问: “局长,那个钟发白——开杂货铺的,全港岛那么多杂货铺,我们上哪儿找去?” 局长被他问得一噎,转头看向方启。 方启想了想,道:“钟发白这人,有些特殊。他开的杂货铺,不是普通的杂货铺——卖的都是些香烛纸钱、符箓法器之类的东西,而且开在郊区路边。你们找那种看起来不太正常的杂货铺,多半能找到。” 金麦基点了点头,拽着孟超跑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渐渐远去。 方启又看向局长,继续道:“第二,我需要一些东西。朱砂,黄符纸,上好的狼毫笔。这些东西,你们警署应该有备用的吧?” 局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有有有!以前过年过节,警署里也会贴些符啊、挂些红灯笼什么的,昨天也正好办了,这些东西都有库存!我让人去拿!” 他转头看向芬妮:“芬妮,你去!把库房里的朱砂、黄符纸、毛笔,全都拿来!快去!” 芬妮应了一声,转身也跑了出去。 走廊里安静下来。 局长坐在长椅上,方启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局长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小兄弟,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鬼呢?” 方启转头看着他。 局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上,自言自语道:“我当了这么多年警察,什么场面没见过?杀人放火,抢劫绑架,穷凶极恶的罪犯见了一箩筐。我从来不信这些,从来不信。” 他苦笑了一下,把手帕塞回口袋:“可今天…今天那东西在我眼前活了。她站起来了,她叫了,她…她是真的。” 方启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局长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着方启,认真地问: “小兄弟,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会变成鬼吗?那那些好人呢?那些被害死的人呢?他们也变成鬼了吗?” 方启想了想,缓缓开口:“人死之后,魂魄离体,大多会去投胎转世。只有那些怨气太重、执念太深的人,才会变成鬼,留在世上。” 局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而这时候,芬妮抱着一堆东西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局长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一言不发;方启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目光平静。 “东西拿来了。” 芬妮把怀里的东西放在长椅上,朱砂、黄符纸、毛笔,还有一小瓶不知名的液体, “库房里就这些了,够不够?” 方启走上前看了看,清点了一番,虽然不多,但是暂时应该顶用了,于是点了点头:“够了。” 他在长椅上坐下,铺开一张黄符纸,打开朱砂盒,将毛笔蘸饱朱砂,凝神静气。 手腕悬空,笔尖落下。 他画的是“驱邪符”。 芬妮站在一旁,看着方启笔下那一道道朱红色的符文在黄纸上流淌而出,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不懂这些,可她能感觉到——那些符文,不简单。 方启画完一张,搁下笔,拿起符纸吹了吹墨迹,然后递给芬妮:“拿着。贴身收好,关键时刻能保命。” 芬妮接过符纸,入手微温,一股说不出的安心感从掌心传来。 她低头看着那上面繁复的符文,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方启又铺开一张黄符纸,继续画。 “驱邪符,专克阴邪,那些小鬼小怪,见了这东西,不敢近身。” 芬妮听完,连忙小心翼翼地将符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方启一张接一张地画,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画完最后一张,他搁下笔,将那一叠符纸分成三份,递给芬妮一份: “这些,等金麦基和孟超回来,让他们分发给出去找人的兄弟们。一人一张,贴身收好,别弄丢了。” 芬妮接过符纸,郑重地点了点头。 方启又将另一份递给局长:“局长,这份给你。警署里值班的兄弟,一人一张。剩下的,贴在警署各处的门窗上,尤其是地下室和停尸房,多贴几张。” 局长双手接过符纸,脸上的表情又是感激又是惭愧。 方启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局长,别想太多。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局长用力点了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警服,又恢复了那副领导的模样。 他转身看向芬妮,沉声道:“芬妮,你马上去安排。今晚值班的兄弟,一人一张符,门窗上该贴的贴,该守的守。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是,局长!”芬妮立正应道,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局长站在那儿,看着芬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向方启,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讨好道。 “小兄弟,” “你看,这大晚上的,你也辛苦了。要不…先去我办公室喝杯茶?我那儿有上好的龙井,刚托人从内地带回来的。” 方启看着他那副怂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他知道,这位局长大人不是真的想请他喝茶,是害怕了。 警署下面还有几十个倭国鬼,停尸房里刚躺下一具起过尸的女尸,换谁谁不怕? 不过他也不戳破。毕竟还要靠人家办事,给个台阶下,大家都好。 “那就叨扰局长了。”方启笑着点了点头,“芬妮督察也一起来吧,有些事,我还想跟你们详细说说。” 局长如释重负,连忙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兄弟请!芬妮,你也来!” 芬妮正站在走廊那头吩咐值班的警员贴符,听见局长的话,应了一声,交代了几句,便快步走了回来。 进了办公室,局长连忙把门关上,反锁,又检查了一遍窗户,这才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等了片刻,对着话筒说: “是我。今晚加强巡逻,尤其是地下室和停尸房那边。值班的兄弟,每人发一张符,贴身收好。有异常第一时间撤退,别问为什么,照做就是了。” 说完,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芬妮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方启也在她对面坐下。 局长戴上眼镜,看着方启,脸上的表情认真了许多: “小兄弟,你说要找的那两个人——风叔和钟发白。除了开杂货铺这个线索,还有没有别的?比如长相、年龄、大概住在哪个区?全港岛这么大,光靠金麦基和孟超那两个蠢货,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方启想了想,开口道:“风叔,四五十岁年纪,中等身材,平时穿便装,但腰间常年挂着一面八卦镜。那面镜子是茅山祖师传下来的,很显眼,见过的人应该都有印象。” “钟发白,三四十岁,喜欢穿白色汗衫。他的杂货铺不光卖香烛纸钱,还卖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你们找那种看起来古古怪怪、不太像正经杂货铺的店铺,多半能找到。” 局长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点了点头:“行,有了这些线索,就好办多了。” 接着他又拿起电话吩咐了一番,直到对面保证都记下来才挂断。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茶叶,拆开,又起身用热水泡了三杯茶,亲自端过来,递给方启和芬妮各一杯。 “来,小兄弟你也辛苦了,快喝茶。压压惊。” 方启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入口回甘,确实是好茶。 芬妮也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看着方启,忽然问:“方启,你多大了?” 方启一愣,随即笑道:“十六。” “十六?”芬妮瞪大了眼睛,“你才十六?就这么厉害了?” 方启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还好还好,都是师父教得好。” 芬妮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倒是谦虚。” 局长也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有这位茅山小兄弟在,他紧绷的神经总算是放松了下来。 第103章 钟发白 茶喝了三轮,墙上的时钟指针慢吞吞地挪过了凌晨十二点。 芬妮靠在沙发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摘了眼镜,揉着眉心,脸上写满了疲惫。 方启端着茶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倒是没什么睡意。 突破地师之境后,他的精力比从前旺盛了许多,一两天不睡觉倒是没什么太大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时钟的滴答声。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局长猛地睁开眼,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镜都差点甩出去。芬妮也是一个激灵,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方启看着这两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局长,别紧张。是金麦基回来了。” 局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方启指了指门外:“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一重一轻,重的那个是金麦基,轻的那个是孟超。还有第三个脚步声,很稳,是个练家子。”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金麦基的声音,气喘吁吁的,像是在跟什么人拉扯: “道长!道长您别拽了!我真没骗您!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带着几分不耐烦:“行了行了,别拽了,我自己会走。” 局长连忙整了整衣领,又把眼镜戴好,清了清嗓子,这才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 金麦基和孟超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而在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棕色外套的中年男人。 那人四十来岁年纪,穿着一件棕色夹克,里面是白色汗衫,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 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整个人看起来不修边幅,像是刚从床上被人拽起来的。 方启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暗自点头。 果然如此。 那眉眼,那身形,那举手投足间的气质—— 简直和千鹤师叔一模一样。 他愣神的功夫,金麦基已经跑到局长面前,气喘吁吁地道:“局、局长!人找着了!这位就是钟发白,钟道长!” 孟超也跟着点头,擦了把额头的汗:“找了七八家杂货铺,腿都跑断了,总算在郊区那边找到了。钟道长一开始还不肯来,我们好说歹说,又给他看了方启兄弟画的符,他才勉强跟来的。” 钟发白站在门口,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方启身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上下打量着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疑惑不已。 金麦基见状,连忙介绍:“钟道长,这位就是方启,茅山弟子!就是他让我们去找您的!” 钟发白没有立刻开口。他走上前几步,围着方启转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停在他腰间那块令牌上。 那块乌黑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茅山”二字,背面刻着“受箓”二字,边缘处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 看到此,钟发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块令牌:“小兄弟,能否借来看看?” 方启笑了笑,解下令牌,双手递了过去:“钟道长请便。” 钟发白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的手指在令牌边缘那金色纹路上轻轻抚摸,感受着其中残留的法力波动。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方启,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惊讶:“这是…茅山受箓令牌?真正的受箓令牌?” 方启点了点头:“正是。我叫方启,茅山弟子,师从林九,受箓于茅山掌门石坚。” 钟发白的嘴巴张了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捧着那块令牌,手指都有些发抖。 “林九…石坚…” 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红, “这两个名字,我小时候听师父提起过。说是茅山最后一代真正得了传承的高人,可惜…可惜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也许是因为太激动,他甚至没有怀疑为什么方启的师父会是林九。 方启也没有追问。 他知道钟发白说的是什么——茅山那场劫难,一夜之间,道场被毁,弟子死伤大半,许多传承就此断绝。 钟发白深吸一口气,将令牌双手递还给方启,然后退后一步,整了整那件皱巴巴的棕色夹克,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茅山旁支弟子钟发白,见过方师兄。” (这里主角是正式弟子,这声师兄叫的不算违和哈,按辈份都应该叫祖师爷,大家别纠结) 方启连忙托住他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钟道长使不得!您是长辈,我当不起这个礼!” 钟发白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辈分不论年纪,论传承。你受的是茅山正宗受箓,拿的是掌门亲传的令牌。我这一脉,不过是旁枝散叶,传了几代,本事也剩不下多少了。叫你一声师兄,是应该的。” 方启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好再推辞,只得受了这一礼,然后侧身让开:“钟道长,请坐。金麦基,麻烦倒杯茶来。” 金麦基应了一声,连忙去倒茶。 钟发白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金麦基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方启。 他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地问:“方师兄,你们大半夜派人来找我,说警署出了大事,有鬼作乱。我本来是不信的——这年头,哪还有什么正儿八经的鬼?大多是人心作祟。” 他接着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 “可我一进这栋楼,就感觉到不对了。这阴气,浓得化不开。我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见这么重的阴气。” 方启点了点头,正色道:“钟道长好眼力。这栋楼下面,镇压着几十个倭国鬼。领头的是一个叫三宅一生的倭国军官,死了几十年了,怨气不散,最近封印松动,跑了出来。” 钟发白的脸色变了:“几十个?封印松动?” “不错。” 方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三宅一生如何咬死了蛇仔明,那具女尸如何起尸,警署地下如何镇压着当年那批倭国鬼,以及封印松动后可能带来的后果。 钟发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方启,认真地问:“方师兄,你找我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方启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 “钟道长,我虽然学了不少杀伐之术,雷法、剑印、符箓,都是正面硬碰硬的手段。但阵法和辅助道法,我懂得不多。” 他看着钟发白,诚恳道: “要解决地底下那些东西,光靠我一个人不行。我需要有人帮我打开结界通道,我才能进去,把那些东西彻底清理干净。” 钟发白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似乎在盘算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有些为难:“方师兄,不是我不愿意帮。实在是…我出门急,家伙事一样没带。” 他摊开双手,苦笑了一下:“我的本事,需要开坛。香烛、符纸、朱砂、桃木剑、法印、令旗——缺一样都不行。这些东西,我全搁在铺子里了。现在回去取,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个时辰,天都亮了。” 方启正要开口,局长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到钟发白面前,拍着胸脯,语气豪迈得很:“钟道长,您需要什么?尽管吩咐!我立马安排人去办!” 钟发白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局长。 局长继续道:“香烛、符纸、朱砂、桃木剑、法印、令旗——这些东西,您列个单子,我让人去买!全港岛那么多香烛店,总有一家开着门!就算都关了,我也让人一家一家敲开!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把那些东西解决了,花多少钱都值!” 钟发白看着局长一副“老子豁出去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摇了摇头,道:“局长,不是钱的事。我那些家伙事,都是我自己祭炼了几十年的,外面买不来。新买的东西,没有法力加持,用不了。” 局长的脸色垮了下来,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钟发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向方启,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方师兄,” 他缓缓开口, “金麦基那小子在路上跟我说,你会雷法。我起初不信——雷法失传了几十年,我师父那一辈就没见过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怎么可能?” 他看着方启,目光变得灼热起来: “可你方才拿出的那块令牌,做不得假。你身上的气息,也做不得假。所以我想问一句——金麦基说的,可是真的?” 方启看着钟发白那双灼热的眼睛,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丹田中的真气猛地运转,雷霆之力从经脉深处喷涌而出,汇聚于掌心。 “噼啪——!” 一声脆响,银白色的雷光炸开,在方启掌心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雷球。电弧跳跃,噼啪作响,映得整间办公室都亮了几分。 钟发白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两步跨到方启面前,低下头,凑近了看那团雷光。 那灼热的雷息扑面而来,至阳至刚,纯正无比,没有半分邪气,没有半分杂质。 钟发白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团雷光,指尖刚触到电弧,便被弹开。 他却不觉得疼,反而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雷法…”他喃喃道,声音哽咽,“真的是雷法…茅山正宗雷法…失传了几十年的雷法…” 他抬起头,看着方启,眼眶通红,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方师兄,这雷法…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方启收回雷光,掌心恢复如常。他笑了笑,道:“师门传承。钟道长应该知道,茅山雷法,从不外传。” 钟发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是是是,是我失言了。茅山雷法,从不外传,这是规矩。” 他退后一步,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可心里却一时半会平静不下来。 方启本就有意扶持一下本界的茅山弟子,此刻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上前一步,在钟发白对面坐下,认真道:“钟道长,此次你若愿意助我一臂之力,等事情解决之后,我愿将掌心雷的修炼法门传授于你,作为答谢。你看如何?” 钟发白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得他“嘶”了一声,却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方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你说什么?” 方启重复道:“我说,等事情解决之后,我愿将掌心雷的修炼法门传授于你。” 钟发白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方师兄,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方启摇了摇头:“我从不开玩笑。” 钟发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在说笑,这才猛地站起身,退后两步,然后——朝着方启深深一揖。 “方师兄!”他的声音发哽,“大恩不言谢!钟发白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方启连忙站起身,托住他的手臂:“钟道长言重了!你我同属茅山一脉,互相扶持是应该的。什么命不命的,别说这种话。” 钟发白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脸上却满是笑意。 他转身看向局长,语气干脆利落: “局长,我需要开坛。香烛、符纸、朱砂、桃木剑、法印、令旗——这些东西,我列个单子,你让人去置办。新的也行,只要品质好,我临时祭炼一下,也能用。” 局长大喜过望,连忙从抽屉里拿出纸笔,递给钟发白:“钟道长,您写!我立马让人去办!” 钟发白接过纸笔,刷刷刷写了一大串,递给局长。 局长接过来看了一眼,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金麦基和孟超: “还愣着干什么?跟我走!搬东西去!” 金麦基和孟超应了一声,连忙跟上。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钟发白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方启,忽然笑了起来。 “方师兄,你今年真的只有十六岁?” 方启点了点头。 钟发白摇了摇头,感慨道:“十六岁就学了雷法,还突破了地师之境。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师父屁股后面学画符呢,连张像样的符都画不出来。” 方启笑了笑:“钟道长过奖了。我也是运气好,遇到了好师父。” 钟发白看着他这副谦逊的模样,心里更是满意。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方师兄,既然你信得过我,把掌心雷的法门许给我,那我钟发白也不能藏私。此次开坛,我会用我这一脉最厉害的阵法——‘八卦锁魂阵’。这阵法专克阴邪,一旦布成,可封锁方圆百丈内的所有阴气,让那些鬼物无处遁形。” 方启眼睛一亮:“八卦锁魂阵?这个厉害!” 钟发白点了点头,却又叹了口气:“不过这阵法消耗极大。以我现在的修为,撑不了太久。方师兄,你得抓紧时间。阵法一开,你必须尽快把那些东西全部解决。” 方启郑重点头:“钟道长放心,我省得。” 第104章 八卦锁魂阵 两人又说交流了一阵道法,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局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金麦基和孟超和一堆警察,每个人手里大包小包,都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 “钟道长,东西买来了!”局长擦了把额头的汗,“您看看,合不合用?” 钟发白站起身,走到那堆东西前,一样一样地检查。 香烛、符纸、朱砂、桃木剑、法印、令旗——虽然都是新的,但品质都不错,尤其是那柄桃木剑,木质细密,纹路清晰,是上好的材料。 他点了点头,满意道:“够用了。” 局长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钟发白抱起那堆东西,转身看向方启:“方师兄,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过去?” 方启站起身,点了点头:“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局长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金麦基和孟超:“你们两个,也跟上!别在这儿杵着!” 金麦基和孟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害怕,却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监狱的牢房区在警署最深处。 穿过两道铁门,沿着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到尽头,便是一排铁栅牢房。 说是牢房,其实就是一排铁栅隔出来的临时羁押室,关些醉酒闹事、打架斗殴的混混,等着第二天早上过堂。 此刻里面空空荡荡,几个醉汉早就被转移到了别处,整条走廊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钟发白站在走廊中央,没有急着进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转了几圈,猛地停住——直直指向走廊尽头那间牢房。 “就是那里了。”钟发白低声说了一句,收起罗盘,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其余人也连忙跟上。 走廊尽头那间牢房,比想象中要大。 钟发白站在牢房中央,将怀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在地上。 香炉摆在正北,蜡烛分列东西,令旗插在西南角,法印搁在东南。 走廊里,此刻已经站满了人。 值班的警员全都来了,局长他们跟十几个穿着制服的汉子挤在走廊两侧,有的靠着墙,有的蹲在地上,有的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看。 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整条走廊安静得只剩钟发白摆弄法器时轻微的碰撞声。 方启靠在牢房门口的墙上,没有上去帮忙,毕竟大家路数不太一样,贸然上前,反而会坏事。 更何况,待会儿下去才是他的活,现在必须保存体力。 “方启兄弟,”金麦基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有些忐忑,“钟道长这阵仗,看着挺吓人的。能行吗?” 方启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放心,钟道长是行家。” 金麦基“哦”了一声,缩回去,不再问了。 牢房里,钟发白已经开始布阵了。 他先从布袋里取出一卷红线,那是浸过朱砂和黑狗血的墨斗线,质地坚韧,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蹲下身,将红线的一端压在正北方向的香炉底下,然后起身,倒退着走向牢房中央。 红线在他手中绷得笔直,他每退一步,便用食指在线上轻轻一弹,那红线便“嗡”的一声震颤起来,落在地上,竟自行嵌入水泥地面的细微裂缝之中。 “这是定基。”钟发白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八卦锁魂阵,首重根基。基不稳,阵不固。阵不固,万事皆休。” 他绕着牢房走了一圈,红线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八卦轮廓。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依次显现,虽然只是简单的红线勾勒,却隐隐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其中流转。 钟发白布完红线,直起身,从地上拿起那面令旗。 令旗是杏黄色的三角旗,旗面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旗杆是桃木所制,入手温润。 他将令旗插在西南角,旗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令旗镇西南,坤位。”钟发白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坤为地,为母,为顺。坤位稳,则大地稳。大地稳,则万邪不侵。” 他走到东南角,拿起那方法印。 法印是黄铜所铸,巴掌大小,印面刻着“茅山正宗”四个篆字。 他将法印放在东南角,印面朝上,然后咬破食指,滴了一滴血在印面上。 鲜血触及铜印的瞬间,那四个篆字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可那股无形的力量,却比方才更加凝实了几分。 “法印镇东南,巽位。” “巽为风,为入,为顺。风入则气通,气通则阵活。” 钟发白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却还是在为方启详细解释。 他走到正东方向,从布袋里取出那柄桃木剑,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地上。 剑尖朝外,剑柄朝内,正对着牢房门口的方向。 “桃木剑镇东,震位。” 他直起身,后退一步,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震为雷,为动,为起。雷动则万物生,万物生则阳气盛。阳气盛,则阴邪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促,最后化作一声清叱:“疾!” 话音落下,那柄桃木剑竟自行震颤起来,剑身嗡嗡作响,隐隐有青光流转。 牢房里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几度,那股阴冷的感觉被驱散了不少。 走廊里的警员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有人张大了嘴巴忘了合上,有人死死攥着胸口那张驱邪符。 但是所有人都有一个念头,这钟道长是真他妈厉害! 方启看着钟发白布阵,也是暗自点头。 这位钟道长的本事,比他电影里看到的要强得多。 那红线定基的手法,那令旗、法印、桃木剑的摆放方位,那咒语的念诵节奏——无一不精准,无一不熟练。 虽然比不上师父那一辈,但经验和火候,在这个时代已经相当老道了。 他想起钟发白说的那句话——“我这一脉,不过是旁枝散叶,传了几代,本事也剩不下多少了。” 本事剩不下多少?方启心里摇了摇头。 这位钟道长,太谦虚了。 牢房里,钟发白已经布完了四象。 他走到牢房中央,从布袋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面铜镜。 那铜镜巴掌大小,镜面磨得锃亮,背面刻着八卦图案,边缘处隐隐有铜绿,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将铜镜放在八卦阵的正中心,镜面朝上,然后退后几步,双手掐诀,口中念诵的咒语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八卦锁魂,乾坤定基。四象镇位,万邪不侵——急急如律令!” 最后这一声“令”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牢房里的红线猛地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光芒从红线中涌出,沿着八卦的轮廓缓缓流淌,从乾位到坤位,从震位到巽位,最后汇聚到中央那面铜镜上。 铜镜“嗡”的一声震颤起来,镜面骤然亮起一团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密,从镜面中涌出,在牢房中央凝聚成一道光柱,直直射向天花板。 走廊里一片惊呼。有警员下意识地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人,引起一阵骚动。 局长连忙回头,压低声音呵斥:“都在干什么,别慌!都别慌!别给道长添乱,给我站好了!” 骚动渐渐平息,可那些警员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钟发白站在牢房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也开始变得苍白,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弯腰,从地上拿起那面令旗,走到牢房门口,插在门框右侧。 然后又拿起那方法印,放在门框左侧。 最后,他将那柄桃木剑横在门槛上,剑尖朝外,剑柄朝内。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扶着门框,疲惫不已。 “成了。” “八卦锁魂阵,布好了。” 局长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钟道长,那…那现在怎么办?” 钟发白没有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靠在墙上的方启。 方启直起身,拍了拍衣襟,走到牢房门口。 “钟道长,辛苦了。” 钟发白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辛苦什么?我这不过是搭个架子。真正要拼命的,是方师兄你。” 他转身走进牢房,走到中央那面铜镜前,蹲下身,伸手在镜面上轻轻一按。 铜镜的金光骤然收敛,从一道光柱变成一团光晕,在镜面上缓缓流转。 “阵法已经激活了。” 钟发白头也不抬地说, “待会儿我会用这面铜镜,打开通往地下的通道。方师兄,你从这里下去,下面就是封印那些东西的地方。” 方启点了点头,走到铜镜前,低头看着那团流转的金光。 他能感觉到,金光之下,有一股极其隐晦的阴气在翻涌,那是被封印了几十年的怨魂。 “通道能维持多久?”方启问。 钟发白伸出三根手指:“最多一炷香。” 他看着方启,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方师兄,一炷香之内,你必须回来。不管有没有解决那些东西,都必须回来。通道一旦关闭,你就会被困在下面。到时候,我也没办法再打开第二次。” 方启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点了点头:“那就拜托了。” 钟发白站起身,退后几步,双手掐诀,口中开始念诵咒语。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最后化作一声暴喝:“开!” 铜镜的金光骤然暴涨,从一团光晕变成一道光柱,直直射向地面。 接着,一个黑洞洞的通道,出现在牢房中央。 那通道约莫三尺见方,边缘处金光流转,隐隐能看见下面幽暗的空间。 一股陈腐的阴气从通道中涌出,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岁月沉淀的霉味,呛得人直皱眉。 方启站在通道边缘,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纵身一跃。 在所有警察的惊呼下,消失在通道之中。 第105章 地狱无门 方启的双脚落在地面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阴气便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地下空间,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穹顶低矮,伸手几乎能够到。 四周的墙壁是粗糙的夯土,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血迹纹路。 头顶没有灯,却并非完全黑暗。 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散发出幽绿色的微光,在黑暗中幽幽地盯着来者。 方启的目光在那些石头上扫过,心里清楚,这可不是什么夜明珠,而是阴气凝结到极致后形成的“鬼磷”。 这东西只有在死人堆里才会出现,而且死的人越多、怨气越重,鬼磷就越亮。 这里的亮度,足以让他在黑暗中看清每一寸角落。 他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空间呈长方形,东西长,南北窄。 正中央是一条两尺宽的走道,两侧各有一排低矮的土台,上面躺着一具具穿着倭国军装的骸骨。 一具、两具、五具、十具… 方启的目光从那些骸骨上扫过,心里默默数着。 光是视线所及,就不下三十具。 更多的骸骨堆在角落里,层层叠叠,分不清到底有多少。 听说这些倭国兵,是在战败后集体自戕的。 他们死得不甘心,怨气冲天,魂魄被困在尸骨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积累怨恨。 如今稍有机会,它们就要跑出去害人。 方启攥紧了拳头,对于倭人,他可没什么好感。 些许是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此刻走道两侧的土台上,已经有骸骨开始不安分了。 起初只是手指微微弯曲,接着是手臂缓缓抬起,最后是一具具骸骨从土台上坐了起来。 一具、两具、五具、十具…密密麻麻,从土台上站起来,从角落里爬出来,从四面八方朝他围拢。 方启站在走道中央,看着那些幽绿色的鬼火一簇接一簇地亮起,冷笑一声。 他没有等,对付这些畜生唯有一个字,杀! 右脚猛地踏下,银白色的雷光从脚底炸开,沿着走道向两侧蔓延。 那雷光所过之处,夯土地面被犁出两道焦黑的沟壑,碎石飞溅,青烟滚滚。 冲在最前面的几具骸骨被雷光扫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骨架便被炸得四分五裂,焦黑的骨片四散飞溅,撞在两侧的土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那些倭国鬼魂。 土台上一具穿着军官服的骸骨猛地站起来,空洞的眼眶中燃起两团幽绿的鬼火。 它抬起手臂,指向方启,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四周的骸骨像是得到了命令,齐齐发出一声嘶吼,从四面八方朝方启扑来! 有的从土台上跃下,有的从角落里爬出,有的甚至踩着同伴的肩头,叠罗汉般涌来。 幽绿的鬼火连成一片,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惨绿一片。 方启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雷霆之力再不压制,疯狂地倾泻而出。 银白色的雷光从他体内涌出,在周身缠绕,背后的八卦虚影再次缓缓浮现。 他的衣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周身的雷光越来越亮,从银白渐渐转为刺目的白金色。 “来得好。” 方启抬起右手,五指虚虚一抓。 一道手臂粗的雷光从他掌心炸开,化作数道分支,精准地劈向冲在最前面的几具骸骨! “轰咔——!!!” 雷光炸裂,那几具骸骨被雷光吞没,焦黑的骨片四散飞溅。 可后面的骸骨踩着同伴的残骸继续冲上来,悍不畏死。 方启面色不变,左手探出,又是一道雷光劈向左侧涌来的鬼群。 他的雷法精准而凌厉,每一道雷光都劈在最密集处,每一次出手都有数具骸骨被炸成碎片。 可骸骨太多了,密密麻麻,前赴后继,像是永远杀不完。 方启且战且退,沿着走道往深处移动。 他不急不躁,每一掌都恰到好处,既不让鬼群近身,又不浪费半分法力。 走了约莫十几步,前方出现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 方启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这里应该是地下空间的中心,四周的土台上骸骨最为密集,少说也有二三十具。 “差不多了。” 他低语一声,双手猛地合十! 周身的雷光骤然收敛,在掌心凝聚成两团拳头大小的雷球。 那雷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竟有脸盆般大,悬浮在方启手掌之上,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四周的骸骨似乎感觉到了危险,攻势微微一滞。那军官模样的骸骨再次发出一声嘶吼,明显有些急切。 骸骨们再次扑上来,这一次比方才更加疯狂。 方启冷哼一声。 “不自量力。” 他双手猛地向外一分! 那颗巨大的雷球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银白色的雷光,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每一道雷光都精准地劈向一具骸骨,无一遗漏,无一偏差。 “轰隆隆——!!!” 雷光炸裂的声音在地下空间里回荡,震得夯土墙壁簌簌落下灰尘。 这一击,耗去了方启近三成的法力。 但效果,也是惊人的。 雷光散去,地下空间里一片死寂。 走道两侧的土台被炸得面目全非,夯土碎块散落一地。 角落里那些层层叠叠的骸骨,此刻大半化作了焦黑的碎片,散落在地面上,冒着缕缕青烟。 方启站在走道中央,目光扫过四周。 还有十来具骸骨。 它们没有被雷光直接命中,却也受了波及,有的缺了手臂,有的断了肋骨,有的半边骨架焦黑一片,摇摇欲坠。 它们站在废墟中,空洞的眼眶盯着方启,幽绿的鬼火明灭不定,竟有了几分畏惧。 方启可对它们这些畜生没有任何同情。 他脚下一动,身形暴起,朝着最近的一具骸骨冲去! 那骸骨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格挡,可方启的拳头裹挟着雷光,岂是它能挡住的? “砰——!!!” 一拳轰出,那骸骨的整个胸腔被炸开,骨片四散飞溅。它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化作一滩碎片散落在地。 方启看都不看,转身又是一拳,轰向右侧扑来的两具骸骨! “砰!砰!” 两拳几乎同时落下,那两具骸骨被雷光吞没,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土墙上,散成一堆焦黑的碎片。 方启的拳法并不花哨,甚至可以说有些粗暴——没有招式,没有套路,只有裹挟着雷霆之力的拳头,一拳接一拳,一拳快过一拳。 一拳,两拳,三拳—— 方启在骸骨群中横冲直撞,每一拳落下,必有一具骸骨被炸成碎片。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狭小的空间里穿梭自如,那些骸骨根本摸不到他的衣角。 那军官模样的骸骨站在最后方,眼眶中的幽绿鬼火疯狂跳动。 它不停地发出的吼叫,催促着那些骸骨上前,可方启杀得太快了,快到它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一具骸骨在方启拳下化作碎片。 地下空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方启收拳站定,气息微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还残留着跳跃的电弧,噼啪作响。 周身的雷光渐渐收敛,身后的八卦虚影也缓缓黯淡下去。 他转过身,看向那具军官模样的骸骨。 那骸骨站在角落里,四周已经没有护卫。 它眼眶中的幽绿鬼火疯狂跳动,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像是在咒骂,又像是在求饶。 方启听不懂倭语,也懒得听。 他再次抬起右手,掌心雷光汇聚。 军官骸骨终于怕了。 它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夯土墙壁上,退无可退。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那声音里满是不甘,满是怨恨,满是—— 方启没有给它说完的机会。 雷光从掌心炸开,结结实实轰在那骸骨身上! “轰咔——!!!” 白金色的雷光吞没了一切。军官骸骨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骨架便被炸得粉碎。 那团幽绿的鬼火在雷光中挣扎了几下,便彻底消散了。 方启收回手,目光扫过满地的焦黑碎片。 三十七具骸骨。 三十七个倭国鬼魂。 一个不留。 接着,他抬起右脚,脚跟猛地跺向地面。 “咚——!!!” 一声闷响,法力从脚底灌入地下,沿着夯土传向上方。 几息之后,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上方落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下一瞬,金光猛地收紧,将他整个人吞没。 等他再次睁开眼,双脚已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方师兄!” 钟发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回来了!” 方启转过身,就见钟发白正蹲在铜镜旁边,双手掐诀,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咬紧牙关,低声念诵了几句咒语,然后猛地一挥手—— “收!” 铜镜上的金光骤然收敛,从一道光柱缩成一团光晕,又从光晕缩成一个光点,最后彻底消散。 接着钟发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不停地喘着气。 “钟道长!”方启连忙上前,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样?” 钟发白摆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大口喘气,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没…没事…就是…消耗太大了…” 方启能感觉到他体内的法力已经所剩无几,经脉中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维持八卦锁魂阵,打开地下通道,再维持通道不塌,这三件事加在一起,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钟道长,别说话。”方启按住他的肩膀,右手抵在他后心,度了一丝法力过去。 钟发白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后背涌入,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涓涓细流,虽然不足以填满,却足够让他缓过这口气来。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有了血色。 走廊里此刻已经炸开了锅。 那些值班的警员们挤在牢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好奇。 有人小声嘀咕: “刚才那道光是怎么回事?” “你们看见没有?那个小兄弟跳进那个洞里去了!” “那个洞呢?怎么没了?” 金麦基和孟超挤在最前面,两人扒着门框,脖子伸得老长。 金麦基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方、方启兄弟…下面那些东西…” 方启站起身,转过身来看着门口那些或惊或惧的脸,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放心吧,” “那些小鬼子,一个不留。”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片哗然。 尤其是局长,他听见这句话,简直是天籁之音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他扶了扶眼镜,喃喃道:“好…好…太好了…” 他分开人群,挤进牢房,一把抓住方启的手,用力摇晃,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小兄弟!你真是…你真是我们警署的大恩人啊!几十个鬼子鬼魂,一个不留!这要是让它们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我代表全署上下,感谢你!感谢你啊!” 方启被他摇得胳膊都快散架了,连忙抽回手,笑道: “局长言重了。斩妖除魔,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何况那些东西本就是倭国鬼魂,留在华夏土地上作乱,天理难容。” 局长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泛红,转身看向瘫坐在墙角的钟发白,连忙上前几步,蹲下身,关切地问: “钟道长,您没事吧?要不要叫白车?” 钟发白摆了摆手,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不用…歇会儿就好了。” 局长哪里肯依?他站起身,朝门口那些警员挥了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来两个人,把钟道长扶到我办公室去休息!再把我的行军床支起来,让钟道长躺会儿!” 两个警员连忙挤进来,一左一右扶起钟发白,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钟发白被他们架着,经过方启身边时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方启知道他想问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 “钟道长,你先休息。掌心雷的事,等你缓过来了,我再跟你细说。” 钟发白眼眶一红,用力点了点头,被两个警员扶着走了。 局长目送钟发白离开,这才转过身来,看着方启,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小兄弟,你看…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办!” 方启想了想,道:“局长,那个三宅一生跑了,我们得找到他才能彻底了结此事。钟道长对这方面比我熟悉,等他休息好了,还得请他帮忙追踪那东西的下落。” 局长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钟道长这边你放心,我一定让人照顾好他!” 方启继续道:“另外,我之前让金麦基他们找的风叔,还得麻烦局长继续派人去找。那人的本事不在我之下,有他在,把握更大。” 局长拍着胸脯,语气笃定得很:“小兄弟放心!我已经让全署的兄弟都出去打听了,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那个风叔,就算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找出来!” 方启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摸了摸怀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港币——那是阿友叔昨天给他的。 他答应过要还钱的,可不能食言。 于是他抬起头,看着局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局长,你方才说,要好好谢谢我?” 局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对对对!小兄弟,你想要什么?尽管说!只要我办得到——” “也不是什么大事。” 方启挠了挠头, “就是我手头有点紧,吃饭都困难。局长要是真想谢我,能不能给我发点奖金?不用太多,够我吃几顿饭就行。” 局长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一小会,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里面是一沓花花绿绿的港币。 他数也没数,直接把那沓钱全部抽出来,塞进方启手里。 “小兄弟,这里有十张,一千块。” 局长的语气豪迈得很, “你先拿着花。不够再说!等明天财务上班了,我再跟上头申请,给你和钟道长一人包一个大红包!保准让你们满意!” 他也不推辞,一把接过,把钱收好,朝局长拱了拱手:“那就多谢局长了。” 局长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谢什么谢?你替我们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这点钱算什么?小兄弟,你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方启笑了笑,没再客气。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凌晨三点半,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局长,那我先回去休息了。”方启指了指门口,“钟道长这边,麻烦你照顾好。我中午再过来。” 局长连忙点头:“好好好!小兄弟你赶紧回去歇着,折腾了一夜,肯定累坏了。钟道长这边你放心,我亲自盯着!” 方启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金麦基和孟超一眼。 “金麦基,孟超。” 两人条件反射地立正站好:“在!” 方启笑了笑:“今天辛苦你们了。回去也早点歇着,晚上还有事要忙。”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 这位小爷,居然还会关心他们? 金麦基挠了挠头,咧嘴一笑:“不辛苦不辛苦!方启兄弟你才辛苦!” 孟超也跟着点头,憨憨地笑:“对对对!你才辛苦!” 方启摆了摆手,不再多言,大步走出了牢房。 走廊里那些警员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他走过,目光里满是敬畏。 不停的有人小声嘀咕: “这位小爷,看着年纪不大,本事可真大。” “可不是嘛,几十个鬼子鬼魂,一个不留,这得多大的能耐?” 方启充耳不闻,穿过走廊,穿过警署大厅,推开玻璃门,走出了警署。 第106章 梦中的牵挂 刚走出警署大门,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方启兄弟!方启兄弟!” 金麦基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串钥匙。 “局长让我开车送你回去。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走回去得走到天亮。” 方启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也是局长一番好意,他便也没再推辞,笑着回道:“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金麦基咧嘴一笑,快步走到路边那辆破旧警车旁,拉开副驾驶的门,“方启兄弟,请!” 方启弯腰坐进去,靠在椅背上,这还是他穿越到民国后第一次坐汽车呢。 金麦基上了车,发动引擎,警车“轰”的一声窜了出去,在深夜空荡荡的街道上疾驰。 他一边开车,一边偷偷瞄了方启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方启兄弟,你那个雷法,是真的厉害。我在旁边看着,那雷光噼里啪啦的,隔着老远都觉得脸发烫。” 方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淡淡地“嗯”了一声。 金麦基见他没有拒绝聊天,胆子大了些,又凑过来问:“那个…方启兄弟,你们茅山收不收徒弟?就是那种…半路出家的?” 方启睁开眼,瞥了他一眼,无奈道。 “我还没出师呢。我自己都是个徒弟,哪能收徒弟?我师父要是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金麦基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讪讪地缩了回去。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倒是有些不忍心。 他想了想,开口道:“不过,你要是真想学点东西,倒是有个人选。” 金麦基眼睛一亮,连忙追问:“谁?” “钟发白,钟道长。” 方启靠在椅背上,语气认真了几分, “别看钟道长只是茅山旁支传人,人家的本事可不差,经验也丰富。今天你也看见了,那八卦锁魂阵,不是谁都能布得了的。你要是真想学,去找他试试。他收不收你,看你自己的造化。” 金麦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钟发白今晚的表现。 “钟道长…” 金麦基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 他猛地兴奋起来:“对!钟道长!我怎么没想到呢!那八卦锁魂阵,那铜镜,那金光——方启兄弟,你说得对!钟道长是真有本事的人!” 他越想越来劲,方向盘都差点打歪了,赶紧扶正,嘴里还在絮叨:“等这事儿完了,我就去找钟道长!备点好酒好烟,好好跟他说说!就算他不收我当徒弟,学两手防身的本事也行啊!” 方启看着他那副兴奋的模样,也被他的开心感染,回道:“钟道长那人,看着严肃,其实挺好说话的。你诚心去求,他应该不会拒绝。” 金麦基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等警署的事一了,他就去买两瓶好酒,再买条好烟,亲自登门拜访。 钟道长要是嫌他资质差,他就多跑几趟,多求几次。反正他金麦基别的不行,脸皮厚那是出了名的。 方启不再多言,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心里想着别的事。三宅一生跑了,必须找到它,彻底了结。钟发白那边,等休息好了,得请他帮忙追踪。至于风叔…… 方启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位驱魔警察,到底存不存在?如果在,又在哪里? 警车在大厦前停下。 金麦基熄了火,转过头来,小声道:“方启兄弟,到了。” 方启睁开眼,推开车门,下了车,接着道了声谢。 “方启兄弟,”金麦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明天几点来接你?” 方启想了想:“中午吧。我上午要休息,下午再去警署。钟道长那边,让他也好好歇着,不急。” 金麦基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方启兄弟,那个…风叔的事,局长已经让兄弟们去查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你别太担心。” 方启笑了笑,朝他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金麦基应了一声,警车掉头,消失在街道尽头。 方启转身,推开大厦的铁闸门,走进电梯。 电梯“嘎吱嘎吱”地上升,在二十四楼停下。他沿着走廊走到2442门前,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屋里还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方启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走到卧室,一头倒在床上,几秒钟不到,便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方启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那目光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却又很重,重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睁开眼,可眼皮像是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 他挣扎着,拼命挣扎着,终于—— 眼帘掀开了一条缝。 他躺在床上,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他只能转动眼珠,在黑暗中搜寻那目光的来源。 然后,他看见了。 窗边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面朝窗户,双手背在身后。 那人穿着半旧的青色道袍,头发已经半白,他的肩膀微微佝偻,不似从前那般挺拔。 方启的心猛地揪紧了。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那是师父。 他想喊,想喊“师父”,但是吼了半天,喉咙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他想动,想伸出手,想去抓住那个背影,可身体依然是无法动弹。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师父站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些许是想到了什么,师父动了。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叠还没画完的符纸。 那是方启在任家镇时画的“驱邪符”,画了一半就搁下了。 笔还搁在砚台上,朱砂已经干裂,符纸的边缘微微卷起,看起来是被翻动过很多次。 师父的手指在一张一张的符纸上轻轻抚过,然后,他拿起最上面那张半成品的符,凑到眼前,看了很久。 屋里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丝月光。可师父就那么举着那张符,借着那一点点微光,仔仔细细地看着。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是在说什么,可方启听不见。 他只能看见师父的眼眶,红了。 然后,师父放下符纸,转过身来。 这一次,方启看清了。 确实是师父,只是那张脸,苍老了太多。 眉间的川字纹比从前深了不止一倍,眼窝凹陷,颧骨突出,脸颊更是瘦的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 那双眼睛,从前总是炯炯有神,不怒自威,此刻却黯淡无光,布满了血丝,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 他的目光在屋里缓缓扫过——从书桌到衣柜,从衣柜到窗台,从窗台到床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床上。 落在了方启身上。 方启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师父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落在方启的额头上。 “阿启……” 方启终于听见了。 “你……在哪?” 方启再也忍不住,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想说,师父,我在这儿,我就在你面前。 他想说,师父,你别找了,我就在这里。 他想说,师父,你怎么老了这么多?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躺在床上,听着师父一遍又一遍地唤他的名字。 “阿启…阿启…” 直到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渺,师父的身影开始变淡。 方启拼命挣扎,拼命想伸出手去抓,可他的手穿过了师父的衣角,什么都抓不住。 “师父——!!!” 他终于喊出来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炸开,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方启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浸透了他的里衣,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已经有些刺眼,显然时辰不早了。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响起。 方启抹了把脸,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阿友,他嘴里叼着根牙签,上下打量了方启一眼,含糊不清地开口: “哦,回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方启靠在门框上,扯出一个笑:“阿友叔说笑了,我能去哪儿?昨天遇到点事,回来晚了些。”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港币,直接递了过去。 “阿友叔,昨天的饭钱和房租,还有借我的那些。您数数。” 阿友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纸币,没接。他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往围裙上随手一擦。 “钱的事你急什么?”他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先自己拿着,我就不问你怎么来的了。主要是来看看你还在不在。” 方启心里知道阿友叔这是看他昨夜没回来,心里担心,过来看看。 他笑了笑,把钱塞回口袋:“阿友叔放心,我还能去哪儿?这地方挺好的,我还想多住几天呢。” 阿友“嗯”了一声,目光越过方启,往屋里扫了一眼。屋里还是昨天的样子,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方启随口问了一句:“阿友叔,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了,”他转回头,语气一副懒洋洋的调子,“我早餐都收摊了,晚上再出摊。你要吃东西,自己去外面随便吃点吧。” 他说完,也不等方启回应,转身就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晚上要是没事,来店里坐坐。给你留了饭。”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笑着应了一声:“好嘞,阿友叔。” 阿友摆了摆手,拐过走廊拐角,不见了。 方启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里暖洋洋的。 阿友叔这人,嘴硬心软,跟四目师叔一个德行。 他想起昨晚梦里师父的样子,心里那股酸涩又翻涌上来。 不过,现在已经十一点了。金麦基说中午来接他,估摸着也该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漱了口,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 桃木剑用布包好背在背上,令牌和玉佩贴身收好。 一切收拾妥当,他推门出了屋。 第107章 解惑 到了楼下,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然后在四周张望。 果然,那辆破旧的警车已经停在路对面了。 金麦基正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装模作样地看着,眼睛却不停地往大厦门口瞟。 看见方启出来,他连忙把报纸往怀里一揣,使劲招手:“方启兄弟!这儿!这儿!” 方启穿过马路,走到车边。金麦基已经殷勤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脸上堆着笑。 “等多久了?”方启问。 金麦基挠了挠头,咧嘴一笑:“没多久没多久,刚到。正好还能偷偷懒,不用在警署里被局长使唤。” 方启也被他逗乐了,弯腰坐进车里。 金麦基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引擎。他没有立刻开车,而是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纸袋,递了过来。 “喏,方启兄弟,给你带的早餐。知道你还没吃。” 方启接过纸袋,打开一看——两个菠萝包,一杯奶茶,还冒着热气。 他抬起头,看着金麦基,笑着道谢:“谢了。” 金麦基摆了摆手,嘿嘿一笑:“谢什么谢?你昨晚帮了我们那么大的忙,我买顿早餐算什么?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方启也不客气,拿出一个菠萝包咬了一口。 松软的面包,酥脆的菠萝皮,甜而不腻,确实不错。 他又喝了一口奶茶,醇厚的茶香混着奶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金麦基一边开车,一边瞥了方启一眼,开口道: “方启兄弟,没别的事了吧?那咱们直接去警署?钟道长和局长都等不及了,一早就催我来接你。” 方启咽下嘴里的面包,点了点头:“行,直接过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金麦基应了一声,脚下油门一踩,警车就在街道上穿行起来。拐了几个弯,很快便到了警署门口。 白天比晚上热闹得多,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穿着制服的警员,也有来报案的老百姓。 金麦基把车停好,熄了火。方启推开车门,下了车。 两人刚走到警署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就是他?昨晚那个?” “对,就是他!一个人下去,把几十个鬼子鬼魂全灭了!” “真的假的?看着年纪不大啊…” “骗你干什么?我亲眼看见的!那雷光,噼里啪啦的,隔着老远都觉得脸发烫!” 方启听的清清楚楚,嘴角抽了抽。 得,昨晚的事,看来已经传遍了整个警署。 但是也得进去啊! 果然,大厅里的警员们看见他,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有好奇的,有敬畏的,也有几个胆子大的,冲他竖起大拇指。 方启一一微笑点头,脚下却不停,径直朝走廊深处走去。 金麦基跟在后面,挺着胸脯,与有荣焉的模样。 两人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一声清喝—— “都在干什么?很闲吗?!” 芬妮双手抱胸,站在走廊中央,目光扫过那些探头探脑的警员,呵斥道:“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围观看热闹!” 警员们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一哄而散。 芬妮转过身,看见方启和金麦基走过来,立马换上了笑容,侧身让开。 “方启,你来了。局长和钟道长都在办公室等你。快去吧。” 方启笑着应了一声,朝走廊尽头走去。 身后,芬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对金麦基说的:“金麦基,你还愣着干什么?今天轮到你去巡逻了!快去!” 金麦基苦着脸应了一声,朝方启挥了挥手,转身跑了。 方启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局长和钟发白说话的声音。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局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中气十足,显然比昨晚精神了不少。 方启推门进去。 钟发白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热茶,还有一碟点心。 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虽然还有些疲倦,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神采。 看见方启进来,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局长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方启的手,用力摇晃,脸上的笑容跟朵花似的: “小兄弟!你可算来了!快坐快坐!芬妮,倒茶!” 芬妮跟在方启身后进来,闻言应了一声,转身去倒茶。 钟发白也站了起来,朝方启点了点头:“方师兄。” 方启连忙回礼:“钟道长,你身体好些了吗?” 钟发白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好些了。昨晚太逞强了,法力透支,差点没撑住。让你看笑话了。” 方启在沙发上坐下,认真道:“钟道长言重了。若不是你布下八卦锁魂阵,打开了地下通道,我一个人也解决不了那些东西。这份功劳,是你应得的。” 钟发白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芬妮端着两杯热茶过来,递给方启和钟发白各一杯。 方启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汤清冽,入口回甘。 局长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着方启,脸上的表情渐渐变成了凝重。 “小兄弟,”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让人查了一上午,那个风叔…确实有这个人。” 方启听到消息,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局长继续道:“不过,他现在正在执行一个任务,具体内容,那边不肯说。你也知道,有些事情,级别不够,问不出来。” 方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体制内的事,他懂。 局长见他没追问,松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递了过来。 “这是他的住址。任务总有结束的时候,你要是想找他,可以去这个地方。” 方启接过便签纸,低头看了一眼——油麻地,某某街,某某号。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 他把便签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抬头看向局长: “局长,能不能让金麦基陪我去一趟?我对这边不熟,怕找不到地方。” 局长大手一挥,豪迈得很:“没问题!金麦基那小子,别的本事没有,认路是一把好手。你什么时候去,让他开车送你!” 方启笑了笑:“那就多谢局长了。” 局长摆摆手,继续道:“小兄弟,别的都还好说,就是那个三宅一生的老鬼…今天能不能搞定?” 方启眉头微挑,等着他的下文。 局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方启低头一看——是一份红头文件,上面盖着好几个公章,内容都是英文,所以他没细看,但“限期三日”、“务必解决”、“授权全权处置”之类的字眼,他还是认出来了。 “上面很关注这个事,” 局长无奈道。 “给我授了权,让我全权处理。但是,三天之内必须解决。三天之后要是还搞不定,不光我吃不了兜着走,整个警署都得跟着倒霉。” 方启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局长,不急。” “等下午钟道长再恢复一些,也来得及。我这边还有些事情,想请教一下钟道长。” 局长看着方启那副笃定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倒是没再催促。 钟发白坐在一旁,听见方启说要请教自己,连忙坐直了身体: “方师兄,你这话说的——请教可不敢当。你有什么话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方启放下茶杯,看着他,正色道:“钟道长,那我便问了。” “茅山当年的变故…到底发生了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局长目光在方启和钟发白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识趣地没有插嘴。他低头喝了口茶,假装在看桌上的文件。 钟发白也显然没想到方启会问这事,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脑子里飞速整合他所知道的事情。 半晌,钟发白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 “方师兄,说实话,我知道的也不多。” “我只知道,那一年,茅山总坛出了大事。大量僵尸、尸傀围攻茅山,铺天盖地,数都数不清。普通的僵尸就不说了,连飞僵都不在少数。” “茅山上下拼尽全力,堪堪消灭了那些东西,可自己也元气大伤。顶尖战力…几乎是跟操控这些僵尸的神秘势力同归于尽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方启,苦笑了一下: “具体是谁在背后操控,用了什么手段,我这一脉只是旁支,没有资格知道太多。我只知道,从那以后,茅山就一蹶不振了。许多传承断了,弟子散了,道场也荒了。” 方启坐在沙发上,心里开始琢磨起来。 飞僵。 这可不是普通僵尸,枪不入,法术难伤,能飞天遁地,隔空吸血。 操控飞僵?而且还是“不在少数”的飞僵?这得是多大的手笔?多深的底蕴? 他想起张茂三,想起那个黑衣人,想起他们背后那个“大人”。 能在民国时期布局对付茅山和龙虎山,能在一夜之间重创两大宗门,这个“大人”,到底是谁? 钟发白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在难过,便又开口安慰道: “方师兄,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那些事都过去几十年了,知道的人本来就少,活到现在的就更少了。你能学到雷法,拿到受箓令牌,说明茅山的根还没断。这就够了。” 方启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个问题。 “钟道长,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 钟发白连忙道:“方师兄请讲。” 方启看着他,饶有兴趣的开口:“我看道长你之前布阵的时候,手法里似乎有些龙虎山金光咒的影子。这是怎么回事?” 钟发白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方师兄真是好眼力。” “这事说来话长。大概是我师祖那一辈的事吧——有一年,我师祖云游四方,路过一个村子,正撞上一群僵尸围攻一个龙虎山的亲传弟子。那弟子伤势很重,眼看就要撑不住了。我师祖出手救了他,替他疗伤,又护送他回了龙虎山。” “那弟子感激不尽,说自己无以为报。他知道我师祖是茅山旁支,便说——‘我教您几手金光咒的皮毛吧,虽不能让你修为大进,但融进你的术法里,或许能有些用。’” 说到此处,钟发白摊开手:“我师祖学了,回来之后琢磨了几十年,把那些皮毛融进了自己的术法里。后来又传给了我师父,我师父又传给了我。一代代传下来,就成了你看到的那个样子。” 他看着方启,认真道:“方师兄,我钟发白可以对天发誓,我这一脉,跟龙虎山没有任何关系。那几手金光咒的皮毛,不过是当年的一段善缘,仅此而已。” 方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倒不是怀疑他说谎,只是这事,也太狗血了一点。不过倒也证明龙虎山跟这件事没有确实没半毛钱关系。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那女鬼小丽,那尸傀阵,那件下毒的衣服,石少坚的背叛——这一切,都是那幕后之人布的局。 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让茅山和龙虎山互相猜忌、互相消耗,最好能打起来,两败俱伤。 而茅山和龙虎山,差一点就中计了。 第108章 追踪三宅一生 若不是他几次提前察觉,让大师伯一次次躲过,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而龙虎山呢?龙虎山那边,恐怕也遭遇了类似的算计。 两大宗门同时遭劫,同时元气大伤,同时一蹶不振——这一切,都是那个“大人”的手笔。 方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眉头紧锁。 想要搞清楚具体的事情,光靠钟发白这点只言片语,还远远不够。 看来,只能尽快解决这边的事情,去找风叔问个明白了。 见方启久久不语,钟发白诚恳问道:“方师兄,可还有其他要问的?” 方启也反应过来,笑道:“没了。这些信息对我来说很重要,非常感谢。” 钟发白连忙表示都不算什么:“方师兄言重了。能帮上忙那就再好不过了。我这一脉虽然只是旁支,但茅山的事,从来不敢忘。” 方启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心里暗暗点头。 这位钟道长,虽然本事比不上师父那一辈,但心性、为人,都配得上“茅山弟子”四个字。 他想了想,开口道:“钟道长,时间还充裕。我先帮警署再检查一下,看看是否还有其他隐患。你看看下午追踪之法可还需要什么法器,也好提前准备一下。” 钟发白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哎呀!倒是把这事忘了!” 他连忙转头看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竖起耳朵听八卦的局长,急声道: “局长,还得麻烦你派人去我铺子里取些东西来。追踪三宅一生,需要几样特定的法器。” 局长正听得入神,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了一跳,手里的文件差点没拿稳。 他连忙放下文件,扶了扶眼镜,脸上堆起笑:“钟道长需要什么?尽管吩咐!我这就让人去办!” 钟发白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串清单。 他把钥匙和纸条一起递给局长,叮嘱道: “就这些东西,随便找两个人跟我去拿就行。” 局长接过钥匙和纸条,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办公室的门,朝走廊里喊了一嗓子:“来人!” 一个年轻警员小跑着过来,立正站好:“局长!” “去,把孟超叫来!快!” 年轻警员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不多时,孟超跟着那警员小跑着过来,不知道局长这时候喊他有什么事情:“局长,您找我?” 局长把钥匙和纸条塞进他手里,又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年轻警员:“你,跟着孟超去钟道长铺子里取东西,快去快回!别耽误工夫!” 两人应了一声,跟着钟发白出了办公室。 钟发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方启一眼:“方师兄,我先去一趟铺子,取完东西就回来。警署这边,麻烦你多费心。” 方启站起身,拱手道:“钟道长慢走。这边交给我,你放心。”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局长重新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方启,脸上又堆起了笑:“小兄弟,那…警署的检查…” 方启站起身,拍了拍衣襟:“局长,让芬妮督察陪我走一趟吧。她对警署熟悉,有些地方我找不到。” 局长连忙点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芬妮!芬妮!” 芬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询问道:“局长,什么事?” “你陪方启小兄弟在警署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嗯…不干净的地方。”局长斟酌了一下用词,最终还是用了“不干净”这三个字。 芬妮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方启,嘴角微微上扬:“走吧,方启小道长。” 方启于是起身,跟着芬妮出了办公室。 两人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检查。 审讯室、档案室、枪械库、拘留室、停尸房——每一间屋子,方启都仔细感知了一番。 芬妮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方启说哪里有问题,她就记下来。 走了大半圈,方启停下脚步,靠在走廊的墙上,算是基本检查完了。 “怎么样?”芬妮合上笔记本,看着他。 方启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大问题。昨晚那场大阵,已经把地下的阴气震散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不过是些残留的气息,多通风、多日晒,过几天就自然散了。” 芬妮明显松了口气,把笔记本收进怀里,看着方启,欲言又止。 方启注意到了,笑着问:“芬妮督察,有什么话就说吧。” 芬妮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方启,你昨晚…一个人下去,怕不怕?” 方启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认真道:“怕。当然怕。那些东西,几十个,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换谁谁不怕?” 芬妮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你怎么…” “怎么还敢下去?” 方启接过话头,笑了笑, “因为我是道士啊。斩妖除魔,护佑苍生,这是师父教我的。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芬妮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把剩下的几间屋子检查完,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回到局长办公室。 局长正靠在椅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醒过来,连忙坐直身体,扶了扶眼镜: “怎么样?小兄弟,没问题吧?” 方启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芬妮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 “没问题。些许残留的阴气,多通风、多日晒,过几天就散了。局长不用担心。” 局长闻言大喜,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感慨道: “那就好,那就好。小兄弟,这次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们警署这关可过不去。” 方启再次表示不必谢我,都是修道之人该做的事情。 三人又聊了一段时间,走廊里便传来了动静。 只见孟超和那个年轻警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两人手里各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局、局长!东西取回来了!”孟超把布袋往沙发上一放,弯着腰大口喘气。 钟发白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个布袋,比那两个还大,鼓鼓囊囊的,看着就不轻。 他把布袋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方启:“方师兄,东西都齐了。随时可以开坛。” 方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不急。”方启转过身,看着钟发白,“钟道长,你先歇会儿。等天色暗下来,阴气重了,追踪起来更容易。” 局长看了看方启,又看了看钟发白,试探着问道:“那…要不要先吃个饭?折腾了大半天,大家都饿了。” 方启摸了摸肚子,这才想起自己中午只吃了金麦基买的两个菠萝包,这会儿确实有些饿了。 他点了点头,笑道:“那就麻烦局长了。” 局长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我让人去茶餐厅买些吃的来,很快!”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吩咐了几句,然后挂断,靠在椅背上,满意地拍了拍肚子。 不多时,一个警员拎着几个塑料袋推门进来,袋子里装着饭盒和饮料。 他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打开,一股饭菜的香味弥漫开来。 “局长,买回来了!豉椒排骨饭、叉烧饭、烧鹅饭、干炒牛河…还有奶茶、咖啡、柠檬茶,您看要哪个?” 局长站起身,走到茶几边,拿起一盒排骨饭,又拿了一杯奶茶,走回办公桌后面,一边吃一边说: “你们也吃,别客气。” 方启和钟发白都不吃牛肉,所以一人拿了叉烧,一人选择了烧鹅,剩下的牛河自然就是芬妮的了。 一时间,几人都在埋头干饭,等吃完饭,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局长让人把办公室里的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下,钟发白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香炉、蜡烛、符纸、朱砂、毛笔、桃木剑、法印、令旗——一样不少,只是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东西比昨晚在牢房里用的那些,品质更好,品相更佳。 尤其是那柄桃木剑,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 方启看着那柄剑,心里暗暗点头。 钟发白把东西摆好,又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和袖口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血迹。 “这是孟超拿给我的衬衫,蛇仔明出事那天穿的。” 钟发白把衬衫放在茶几上,解释道, “上面有三宅一生的气息。待会儿我就用这件衣服,追踪那老鬼的下落。” 方启点了点头,退后几步,靠在墙上,不打扰他。 钟发白净手,焚香,然后拿起那件衬衫,在手里展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睁开。 右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那咒语又快又急,方启听不太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眼——“追魂”、“摄气”、“千里追踪”。 钟发白的额头开始沁出汗珠,声音也越来越大。 “疾!” 钟发白一声暴喝,右手猛地一扬,那件衬衫从他手中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朝一个方向飘去。 钟发白睁开眼,目光紧紧追着那件衬衫。 “找到了。” “它在郊区,那是一片阴暗的林子里。离这儿不远,开车半个钟头就能到。” 局长连忙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吩咐道:“所有人,集合!有行动!”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向方启和钟发白,脸上满是凝重:“小兄弟,钟道长,我这就组织警力,跟你们一起去!” 方启摇了摇头,走到局长面前,认真道: “局长,人多反而不好。那些东西,不是普通警察能对付的。你只需要派人把林子周围封锁起来,别让老百姓靠近就行。其他的,交给我和钟道长。” 局长他毛病不少,但是有个优点,就是识时务,此刻他就觉得术业有专攻,听方小道长的,肯定没错。 他干净利落的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吩咐了几句,然后挂断,看着方启,郑重道: “小兄弟,钟道长,那就拜托你们了。林子那边,我让人开车送你们过去。封锁的事,我来安排。” 方启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钟发白:“钟道长,准备好了吗?” 钟发白把那些法器一样一样收回布袋里,背在肩上,然后拿起那柄桃木剑,握在手里。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两个年轻警员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防弹衣,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既有紧张也有兴奋。 “方启兄弟,钟道长,车在外面,咱们走吧!”其中一个警员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109章 解决老鬼子 等警车到了地方,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不过还是有一些余晖。 其中开车那个警察熄了火,回头看向后座的钟发白:“钟道长,到了。前面就是您说的那片林子了。” 钟发白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往林子里看了一眼,然后给车上方启打了个眼色,就是这了。 方启也跟着下了车,活动了一下筋骨。 钟发白转身走到车边,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纸,递给车里两名警察。 “拿着,贴身收好。”钟发白叮嘱道,“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下车。就在车上等着,把车窗锁好,别开。” 一名警察接过符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咽了口唾沫:“钟道长,你们…你们要多久?” 钟发白看了方启一眼。 方启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之内我们没回来,你们就开车走,别等。”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害怕,但还是点了点头。 方启不再多言,转身朝林子走去。 钟发白背起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提着桃木剑,跟在他身后。 不得不说,三宅一生确实是会选地方的,这林子里黑暗无比,只有依稀的一些日光落下来,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钟发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截蜡烛。 此乃特制的“引路烛”,烛芯里掺了朱砂和雄黄,点燃后能照亮阴气,也能驱散邪祟。 他划了根火柴,点燃蜡烛。火光摇曳,照亮了周围丈许方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追踪到的气息,往林子深处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方启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钟发白跟着停下来,顺着方启的目光看去—— 前方一棵大树下,躺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的工装,身体扭曲成一个不正常的姿势,一动不动。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方启走上前,蹲下身。 那人的脖颈上有两个深深的孔洞,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尸体冰冷僵硬,显然已经死了好几个时辰。 “被咬死的。”方启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钟发白注意到,他握剑的手紧了几分。 钟发白蹲在另一具尸体旁边,翻开尸体的衣领,露出同样发黑的伤口,脸色阴沉得可怕:“这里也有。” 两人继续往前走。更多的尸体出现在林间。 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穿着布衣的农民,有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还有一对依偎在一起的情侣,女孩的手还紧紧攥着男孩的衣角。 钟发白站在他身后,看着满地的尸体,声音发沉:“方师兄,这东西比我们想的还要凶。咬了这么多人,吸了这么多血,它的道行——” “我知道。”方启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所以才更不能再让它跑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尸体,看向林子更深处。那里的阴气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那里。 两人继续深入。走了约莫百步,前方的树木忽然稀疏起来,露出一片不大的空地。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东西。 不,不是站。是蹲着。 那东西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吃什么。 听见脚步声,那东西的动作停住了。 它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嘴上还挂着未干的血迹,顺着下巴往下滴。 方启定睛一看,果然就是三宅一生。 它看见方启和钟发白,明显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似乎在思考:这两个人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困惑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吼完,四周的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方启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 是被三宅一生咬死的百姓,此刻已经变成了僵尸。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密密麻麻,从林间各处钻出来,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围拢。 方启转过身,看着钟发白。 “钟道长。” 钟发白已经把布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墨斗线、铜钱剑和几面令旗。他蹲在地上,飞快地弹线、插旗,头也不抬地说: “方师兄,你说。” 方启看了一眼那些围拢过来的僵尸,又看了一眼空地中央那个高大的身影,快速说道:“这些小的,你搞得定吗?” 钟发白抬起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僵尸,眉头紧锁。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没有起坛,我只能用阵法拖住它们。方师兄,你需要多少时间?” 方启伸出根手指:“一炷香足矣。” 钟发白应了一声,也不含糊,立马从布袋里掏出一面令旗,插在地上。 他站起身,握着铜钱剑,面对那些越来越近的僵尸,深吸一口气:“够了。” 方启不再多言,转身朝空地中央走去。 身后,钟发白的声音响起,那些插在地上的令旗随即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墨斗线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在地上勾勒出一个简单的阵法轮廓。 冲在最前面的几具僵尸踏入阵法的范围,脚步猛地一滞,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它们嘶吼着,拼命挣扎,却无法再前进半步。 后面的僵尸涌上来,推着前面的僵尸,一层叠一层,挤在阵法边缘,却始终无法突破。 钟发白站在阵法中央,铜钱剑横在身前,维持着阵法的运转,目光却越过那些僵尸,看向空地中央的方向。 那边,方启已经走到了三宅一生面前。 三宅一生站在那里,不屑的看着这个少年。它张开嘴,露出满口獠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意思是——找死。 方启没有对鬼子废话的习惯。 他右手探到背后,解下那个用布包裹的长条物件。 他握紧剑柄,脚下一动,身形暴起! 三宅一生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进攻,愣了一下。就是这一愣的功夫,方启已经欺身而进,桃木剑直刺它的咽喉! 不过三宅一生毕竟是老鬼,反应极快,侧身避开这一剑,同时右爪横扫,直取方启的肋下! 方启连忙将桃木剑收回格挡,三宅一生手抓在桃木剑上,发出噗嗤声响,接着就是一阵青烟冒出,它吃痛,连忙后退几步。 方启也来了兴趣,这个老鬼,果然有点门道。他手腕一翻,桃木剑改刺为削,削向三宅一生的脖颈! 三宅一生这次没有躲。它抬起右臂,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剑。 “铛——!!!” 剑锋与手臂相撞,方启整个人被震退数步。 三宅一生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剑痕——一道焦黑的痕迹,嗤嗤冒着黑烟。 它抬起头,眼睛里闪过惊讶,显然没想到这少年的剑能伤到自己。 惊讶很快变成了愤怒。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双爪齐出,朝方启扑来! 这一次,它不再留手。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明明身形魁梧,动作却敏捷得不像话。 方启见此,不与它硬碰。 选择用步法与三宅一生纠缠。 一时间,空地之上只闻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方启越打越心惊,有些轻敌了。 这东西吸了那么多人的血,道行比昨晚那些骸骨强了何止数倍?力量、速度、反应,全都远超普通僵尸。 他的剑法虽精妙,却没有剑印加持的情况下破不开三宅一生的防御。 又是十几个回合。 三宅一生一拳轰出,方启闪避不及,只能横剑格挡。 “铛——!!!” 巨力传来,方启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地时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 三宅一生站在那里也不追击,只是那脸上,此刻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它在嘲笑他。 方启看着那笑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右手,又看了看手里的桃木剑。 既然剑法打不过它,那就索性不用了。 他本来也是有一些试探性的味道,看看自己的剑法如今实力如何了。 他把桃木剑插回腰间。 三宅一生愣了一下,有些疑惑,这小道士是要干什么?? 然后,它看见对面的少年抬起了右手,掌心朝向它。 方启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真气猛地运转。 雷霆之力从经脉深处喷涌而出,顺着右臂汇聚于掌心。 “噼啪——!!!” 银白色的雷光炸开,在方启掌心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雷球。 三宅一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纳尼???居然是雷法?? 可这世间怎么还会有雷法?? 不是应该—— 想到此,它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可却被方启看了个正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他脚下一动,身形暴起! 三宅一生见他扑来,发出一声嘶吼,双爪齐出,想要挡住这一击。 可方启的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这正是雷法加持下的能力,三宅一生只看见一道银白色的残影,那团雷光已经结结实实轰在它胸口! “轰咔——!!!” 雷光炸裂,三宅一生整个身躯被雷光吞没! 它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一棵大树上。 水桶粗的树干被撞得剧烈摇晃,树叶簌簌落下。 三宅一生从树干上滑落,摔在地上,胸口被雷光炸出一个焦黑的大洞,嗤嗤冒着黑烟。 它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四肢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根本使不上力。 方启可不会心慈手软。 只见他一步跨上前,右手探出,五指虚虚一抓。又一道雷光在掌心凝聚,比方才更加凝实、更加刺目。 三宅一生抬起头,看着那团越来越亮的雷光,眼睛里终于出现了绝望。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它在求饶。 方启冷笑一声。 “求饶?” 掌心的雷光骤然暴涨。 “你配吗?” “轰咔——!!!” 雷光从掌心炸开,结结实实轰在三宅一生的面门上。 三宅一生的惨叫声在雷光中戛然而止。 它的身躯在雷光中剧烈抽搐,焦黑的皮肤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已经碳化的血肉。 那双血红的眼睛在雷光中瞪得溜圆,瞳孔涣散,最后彻底黯淡下去。 雷光散去。 方启收回手,低头看着地上那具焦黑的尸体。三宅一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体已经被雷光炸得面目全非,嗤嗤冒着青烟。 他感知了一下,这老畜牲确实已经凉透了,满意的点了点头。 “解决了。” 他转过身,看向林子另一头。 钟发白还在与那些僵尸纠缠。他的法力已经消耗了大半,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方启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真气再次运转。 然后——他猛地一握拳。 雷光炸开,化作无数道银白色的电弧,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轰隆隆——!!!” 雷光炸裂的声音在林间回荡,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那些僵尸被雷光击中,浑身一僵,然后齐刷刷地倒了下去。一具接一具,密密麻麻躺了一地。 钟发白站在阵法中央,看着那些僵尸一具具倒下,手中的铜钱剑缓缓放下,也是大松一口气。 第110章 阴灵珠 他回过头,看到方启正在收拳站定,对着他颔首微笑。 见状,钟发白也笑了,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他松开铜钱剑,腾出右手,朝方启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方师兄…厉害!” 方启笑着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钟道长也不差。要不是你拖住那些东西,我也没机会专心对付三宅一生。” 钟发白苦笑了一下,放下铜钱剑,弯腰扶着膝盖,打趣道:“拖住?我那是…死撑。你再晚一会儿,我就撑不住了。” 方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三宅一生倒下的方向,正要开口——忽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三宅一生焦黑的尸体旁,不知何时亮起了一团白光。 它从三宅一生的尸体中缓缓升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挣脱出来。 方启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钟发白也注意到了那团白光,直起身,眯着眼看了过去。 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密,最后从三宅一生的尸体中彻底脱离,悬浮在尸体上方尺许处。 光芒渐渐收敛,露出里面包裹的东西—— 一颗珠子。 约莫龙眼大小,通体莹白,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光华流转。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方启愣住了。这是什么东西?他跟着九叔学了这么多年道法,又在四目师叔那里见多识广,可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他转过头,看向钟发白,想问问他认不认识。 然后他就看见,钟发白整个人张着嘴巴,表情震惊。 “阴…阴灵珠?!” 方启听到他的呢喃,眉头皱得更紧了。 阴灵珠?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钟发白听到询问,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方师兄……这、这是阴灵珠!真的是阴灵珠!我只在典籍里见过记载,没想到……没想到真的有这种东西存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在喊: “方师兄!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是真正的天材地宝!对咱们修道之人来说,是大补之物!” 方启也来了兴趣,快步走到钟发白身边,追问道: “钟道长,你说清楚,这阴灵珠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 钟发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方师兄,阴灵珠,是至阴至邪之物死后,怨气、尸气、阴气三者凝结到极致,才有可能孕育出的宝物。这东西的形成条件极其苛刻。 首先,死者必须是含冤而死、怨气冲天;其次,死后必须葬在极阴之地数十年甚至数百年;最后,还需吸食大量活人精血,以血养气,以气养珠。” 他指着地上三宅一生的尸体,声音都在发抖:“这东西…这东西至少吸了几十人的血,才养出这么一颗珠子!可遇不可求啊!” 方启的瞳孔微微收缩。几十人的血? 他想起林间那些尸体——工人、农民、流浪汉、情侣…心头那股火又涌了上来。 但他没有打断钟发白,继续听他往下说。 “至于它的用处…” 说到此处,钟发白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到。 “方师兄,你听好了——此物对修道之人来说,是大补之物。炼化之后,可大幅度增进修为,淬炼法力,稳固根基。”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着那颗珠子,声音都变了调: “而且传言此物,能助人突破瓶颈。即便是从地师突破到天师之境,都能增加五成的把握!” 方启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五成? 从地师突破到天师,五成的把握?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师伯石坚,陆地神仙,也不过是地师大圆满,依靠雷法的霸道,强行抬到了金丹天师。 师父九叔,符箓大家,如今也是地师之境。 如果这东西真能让地师突破天师…… 方启的目光落在那颗阴灵珠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师父。 师父因为炼气诀的原因已经地师大圆满了,暂时还无法突破。 如果把这颗珠子带回去给师父…… 那我茅山岂不是!!!!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甚至有些口干舌燥。 “方师兄!”钟发白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这东西是你的!快收了!别让它消散了!” 方启回过神来,来不及多想,快步走上前。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阴灵珠。 指尖触到珠子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传来。 那凉意不刺骨,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润,在他掌心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方启握住它,将它从半空中取了下来。 入手微沉,触感温润,光华流转。他低头看着掌心这颗莹白色的珠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将阴灵珠包好,再用一丝法力维护住后,贴身收进怀里。 钟发白正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位置,眼中满是羡慕,却没有半分贪婪。 方启走上前,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钟道长,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份人情,我方启记下了。” 钟发白连忙摆手,语气诚恳:“方师兄言重了!这东西是你杀的,自然归你。我不过是认出了它是什么,哪有什么人情不人情的?” 方启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恩情,记在心里就好,不必挂在嘴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钟道长,该收尾了。”方启指了指地上那些僵尸,“这些尸体,不能留。得烧掉,以绝后患。” 钟发白点了点头,从包里摸出一把信号枪。 那是局长出发前塞给他的,说解决了事情就发信号,他们会立刻赶过来处理。 他抬起手,对准夜空,扣动了扳机。 “砰——!!!” 一道红色的信号弹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两人站在原地,时不时的聊几句,等着警署的人过来。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几道车灯的光柱在林间晃动,穿透黑暗,照亮了前方。 方启直起身,拍了拍衣襟。 “来了。” 不多时,几辆警车停在了林子边缘。 车门打开,局长第一个跳了下来,身后跟着金麦基、孟超、芬妮,还有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员。 局长快步走到方启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他的目光越过方启,落在地上那些焦黑的尸体上,瞳孔微微收缩。 “小兄弟,这些…” 方启指了指地上的尸体:“三宅一生,还有那些被它咬死的百姓,可能都是附近的居民。全都解决了,不会再起尸了。不过这些尸体得用荔枝柴和桃木烧掉,以绝后患。” 局长连连点头,转身朝身后的警员们挥了挥手:“还愣着干什么?去找荔枝柴和桃木枝来!越多越好!快!” 警员们应了一声,四散开去找柴火。 局长转过头来,看向方启和钟发白,脸上立马堆起笑容,搓着手走上前。 “小兄弟,钟道长,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要不是你们,这些鬼东西还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封,双手递了过来,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你们二位一定要收下!” 方启看着那鼓囊囊的红封,伸手推了回去,笑着摇了摇头:“局长,我的那份就不用了。您给钟道长吧。” 局长一愣:“这…这怎么行?小兄弟你出了这么大力——” “局长,”方启打断他,语气诚恳,“我在这儿也待不了几天,拿了钱也没处花。钟道长不一样,他还要养家糊口,还要维持铺子。您给他,比给我有用。” 钟发白在一旁听着,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方师兄,这东西是你杀的,我不过是搭了把手,哪能——” “钟道长。”方启转过身,看着他,笑眯眯地说,“让你拿着就拿着。怎么,师兄的话也不听?” 钟发白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伸手接了过去。 “那…那就多谢方师兄,多谢局长了。”他感激道。 局长见他收了,这才松了口气,把另一个红封也塞进钟发白手里:“钟道长,这是您的。拿着,别客气。” 钟发白双手捧着两个红封,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多谢局长。” 局长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搬运柴火的警员们,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小兄弟,钟道长,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方启和钟发白同时看着他,等着下文。 局长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道:“是这样。经过这次的事,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世上,确实有些东西,不是我们普通警察能对付的。所以我想…在警署里成立一个专案组,专门处理这种灵异事件。” 他说到这儿,停了下来,目光在方启和钟发白脸上扫过,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方启听完,眉头挑了挑,伸手指了指身边的钟发白: “局长,我就不必了。我在这儿待不了几天,早晚要走的。不过——” “钟道长倒是可以。他是本地人,铺子也在这儿,又有真本事。有他坐镇,保准万无一失。” 局长眼睛一亮,连忙转向钟发白,谄媚道:“钟道长,您看…这事?” 钟发白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方启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他知道,钟发白需要考虑。 这不是小事,答应了,就意味着要跟警署长期合作,意味着要放下铺子里的生意,意味着要面对那些普通人避之不及的东西。 但他也知道,钟发白不会拒绝。 因为这人跟他一样,骨子里都刻着“茅山弟子”四个字。 斩妖除魔,护佑苍生,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的。 果然,片刻后,钟发白抬起头,看着局长,缓缓开口: “局长,承蒙您看得起。我钟发白虽然本事不大,但茅山弟子的本分,从来不敢忘。这事…我应了。” 局长大喜过望,一把抓住钟发白的手,用力摇晃: “太好了!钟道长,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专案组的事,我回去就张罗!等准备好了,我亲自登门,跟您详谈!” 钟发白被他摇得胳膊都快散架了,却还是笑着点头: “好,好。到时候局长派人来铺子里说一声就行,我随时恭候。” 局长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他松开钟发白的手,转身看向方启,又想说些什么。 方启却不让他开口,抢先道:“局长,这儿就交给您了。这些尸体,得尽快烧掉,不能留。荔枝柴和桃木枝准备好了,让人堆起来把尸体放上去点火就行。烧干净了,再埋了,以绝后患。” 局长郑重点头:“小兄弟放心,我一定盯着,绝不会出纰漏。” 方启不再多言,转身看向钟发白:“钟道长,此处离你的杂货铺似乎不远吧?可否赏脸,让我去坐坐?” 钟发白闻言,心中一喜吗,他知道这是师兄要传授他雷法,不方便外人看见,连忙点头: “方师兄肯赏脸,那是我的福气!不远不远,就在前面那条街上,走路一刻钟就到。” 方启点了点头,朝局长拱了拱手:“局长,我们先走了。这边辛苦您了。” 局长连忙回礼,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改日一定登门道谢”之类的话,这才目送两人离开。 第111章 授法 钟发白的杂货铺,确实和电影里一模一样。 铺面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钟记杂货”四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随手写上去的。 门口摆着两个落满灰尘的纸扎人,显然是之前鬼节剩下的东西。 方启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纸扎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方师兄?” 钟发白推开门,回头见方启盯着纸扎人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些东西,以前还能卖出去几件。现在没人信了,放着也是占地方,我就干脆摆在门口当招牌了。” 方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跟着他走了进去。 钟发白把布袋放在地上,搬了两把椅子出来,又用袖子擦了擦,请方启坐下。 然后他走到柜台后面,翻出两个搪瓷杯,倒了杯热茶,端过来。 “方师兄,地方简陋,别嫌弃。”他把茶杯递过来,语气里有些歉意。 方启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铁观音,泡得浓了些,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然后看向钟发白,正色道: “钟道长,之前说的话不是玩笑。掌心雷的法门,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给。” 此话一出,明显能看出钟发白浑身打了个激灵。 方启看着他,继续道:“不过,有些话我得先说清楚。我学掌心雷的时候不过月余就成了,那是因为师父从小就给我打好了根基。十几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钟发白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认真听着。 “你没有这方面的根基。” 方启认真道, “所以,我给你一套炼体之法,你先练着。把根基打扎实了,再学掌心雷,事半功倍。” 钟发白闻言,感动不已,师兄这是真当他是自己人啊! 方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去取笔和纸来,我将法门写给你。” 钟发白连忙站起身去柜台后面翻找。 他从抽屉里找出毛笔和墨,又从货架上拿了一沓空白的黄纸,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方启面前的桌上。 方启提起笔,蘸饱墨汁,凝神静气,开始落笔。 他写得很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那炼体之法共三十六式,每一式的口诀、呼吸法、运力关窍,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又铺开一张黄纸,将掌心雷的心法口诀也写了出来。 写罢,他将两张纸推到钟发白面前。 “这是炼体之法,你先练这个。等根基稳了,再学掌心雷。” 钟发白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张写满字的黄纸,手都在颤抖。他伸手拿起那张炼体法门,凑到灯下仔细看了起来。 只看了几行,他的眼睛就瞪圆了。 这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茅山炼体法门!早已失传的茅山正宗! 他又拿起第二张纸,只看了一眼,手就抖得更厉害了。 掌心雷。 真正的掌心雷心法口诀。 钟发白捧着那两张纸,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站起身,退后两步,朝着方启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师兄赐法。” 方启点了点头,坦然受了他这一礼。 “别急着谢我。”方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钟发白,“我对你的布阵之法也颇有兴趣,想跟你探讨一番。” 钟发白直起身,连忙道:“方师兄感兴趣,我知无不言。” 两人重新坐下,开始聊了起来。 从八卦锁魂阵的定基,说到令旗的插法,说到法印的用法,说到铜镜的摆放,说到符咒的配合。 钟发白讲得细致,把祖上传下来的那些东西掰开揉碎,一点一点地解释。 方启也听得认真,偶尔问几句,或者插几句自己从师父那里学来的符箓之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深入,越说越投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铺子里的光线从昏黄渐渐变得明亮——那是日光透过门缝渗了进来。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 钟发白停下话头,皱了皱眉,扬声问道:“谁啊?”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钟道长,是我啊,金麦基。” 方启和钟发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两人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看窗户——天已经亮了。 “进来吧。”钟发白站起身,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吱呀”一声开了,金麦基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警服,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提着两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瓶酒和几盒点心。 他看见钟发白,连忙堆起笑脸,又看见坐在屋里的方启,连忙点头哈腰:“方启兄弟也在啊?” 方启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钟发白上下打量了金麦基一眼,没好气地道:“大早上的,你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金麦基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把塑料袋往钟发白手里一塞:“钟道长,我这不是…专程来感谢您的嘛!” 钟发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又抬头看了看金麦基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就这?大早上跑来,就为了送这个?” 金麦基搓着手,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钟道长,其实…其实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钟发白看着他,也不说话。 金麦基鼓起勇气:“钟道长,我想拜您为师!” 说完,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钟发白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了,没好气地道:“拜师?你拜什么师?你一个警察,学这些有什么用?” 金麦基跪在地上,抬起头:“钟道长,我想学本事!这两天的事您也看见了,那些鬼东西,不是我们普通警察能对付的。我想学本事,以后遇到这种事也能帮上忙!” 钟发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金麦基,不是我不肯教。是我这点本事,上不得台面。你要学,也应该去找方师兄。” 金麦基转头看向方启,脸上露出求助的表情。 方启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金麦基,我跟你说过,我还没出师,不能收徒。” 金麦基的脸垮了下来。 方启看了钟发白一眼,又看向金麦基,慢悠悠地道:“不过,钟道长这边…你自己好好求,说不定有戏。” 金麦基眼睛一亮,连忙转向钟发白,又要磕头。 钟发白叹了口气,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行了行了,别磕了。起来说话。” 金麦基被他拉起来,愣愣地站在那儿。 钟发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先别急着叫师父。让我看看你的底子,是不是这块料再说。” 金麦基大喜过望,连忙点头:“好好好!钟道长您说怎么试就怎么试!” 钟发白指了指墙角那袋米:“去,把那个搬过来,压压腿。” 金麦基二话不说,跑过去一把拎起那袋五十斤的米,抱在怀里,咬牙将腰板挺得笔直。 钟发白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抽了抽,转头看向方启,无奈道:“方师兄,你看这小子…” 方启也不应这句话,只是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衣襟:“钟道长,既然你这边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钟发白没辙,只好送他到门口,金麦基抱着米袋也跟到门口,嘴里还在念叨:“方启兄弟慢走啊!” 方启摆了摆手,出了铺子。 来到路边,正好有一辆出租车停在附近,他连忙走了过去跟司机报了地址,然后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过了一会,车子在大厦门口停下。 方启付了钱,推开车门,刚下车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糯米饭香。 阿友的早餐铺子还开着,此刻人正站在灶台后面忙活,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方启,便朝他招了招手: “回来了?过来,吃一口。” 方启也不客气,走过去在折叠桌旁坐下。 阿友从蒸笼里拿出一份糯米饭,用油纸包了,又拿了一双筷子,放在他面前。 “吃吧。” 方启接过糯米饭,打开油纸,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米饭软糯,确实是那个味儿。 他嚼了几口,含糊不清地道:“阿友叔,你这糯米饭做得是真不错。” 阿友靠在灶台上,嘴里叼着根牙签,斜眼看着他,也不接话。 方启又扒了几口,速度慢下来,才注意到阿友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 “阿友叔?”他抬起头,“怎么了?” 阿友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往围裙上一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昨晚一夜没回来?” 方启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口糯米饭。 阿友看着他这副没事人的模样,眉头皱了起来:“去哪儿了?” 方启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筷子,看着阿友,也不打算瞒着。阿友叔帮了他这么多,没什么好隐瞒的。 “警署那边出了点事。”他把昨晚的事大致说了一遍——警署地下镇压的倭国鬼魂,三宅一生跑了出去害人,他和钟发白怎么追踪到那片林子,怎么解决了那些东西。 他说得轻描淡写,有些地方甚至故意略过了,可阿友听着,眼睛还是越瞪越大。 “你是说…警署底下埋着几十个倭国鬼?”阿友的声音有点大,他连忙捂住嘴小声确认。 方启点了点头。 “那个三宅一生…还跑出去咬死了好几个人?” 方启又点了点头。 “然后你和那个什么钟发白…把它解决了?” 方启夹了一口糯米饭,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 阿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靠在灶台上,把牙签重新叼回嘴里,嚼了两下,又拿下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这年头…”他喃喃道,“还真有僵尸啊?”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友叔,你这反应,跟局长一模一样。”他放下筷子,认真道,“你要是真忘不了那些东西,我可以举荐你去警署的专案组。” 阿友愣了一下:“专案组?” “局长昨晚说的。”方启擦了擦嘴,“要在警署里成立一个专案组,专门处理这种灵异事件。钟发白道长已经同意了,以后他就是专案组的顾问。” 他看着阿友,语气诚恳:“阿友叔,你要是愿意,我也可以跟局长说。以你的本事,局长肯定是不会拒绝的。” 阿友沉默了。 第112章 阿九的事情 他把牙签叼在嘴里,目光落在灶台上那笼冒着热气的蒸笼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启知道他在做心理斗争,于是自顾自的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等着他想明白。 好一会儿,阿友才开口,声音有些低:“算了算了。” 他把牙签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语气有些自嘲: “我都一把老骨头了,还折腾什么?守着这个铺子,卖卖糯米饭,挺好。” 方启也不搭腔,就看着他抿着笑。 阿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嘟囔道: “你这表情看着我干什么?我说的是实话。我这把年纪,还去跟那些东西打打杀杀,图什么?” 方启放下茶杯,认真道:“阿友叔,钟发白道长比你小不了多少。他都能去,你怎么就不能去了?” 阿友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显然是有些心动的。 方启不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道:“而且你要是去了,还能跟钟道长一起交流道法。大家都是茅山一脉,互相印证,说不定还能有些进益。总比你一个人守在这铺子里,把那些本事烂在肚子里强吧?” 阿友的手指微微一颤。 方启看着他,又补了一句:“阿友叔,我有感觉,这港岛没那么太平。那些东西,不会只出现这一次。专案组以后有的忙,你要是现在不去,以后想去了,未必有机会了。” 阿友沉默了,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明显是在犹豫。 最终,他咬牙挤出两个字。 “当真?” 方启认真道:“阿友叔,我还会骗你不成?” 阿友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不是在拿自己开心。 方启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阿友叔已经做了决定了。 只是吧! 这事情太过突然,他还需要个台阶,需要个理由,让自己说服自己。 方启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衣襟:“阿友叔,不急。我还得在这边待几天呢,你慢慢考虑。考虑好了,随时跟我说。” 阿友抬起头,看着方启那张年轻的脸,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 方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港币,放在桌上,又把剩下的糯米饭包好拿在手里。 “阿友叔,我先上去了。一夜没睡,得补个觉。” 阿友看着桌上那几张港币,眉头一皱:“你给钱干什么?说了请你吃的。” 方启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冲他笑了笑:“阿友叔,你帮我那么多,我请你吃顿饭怎么了?收着吧,别客气。”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朝大厦走去。 回到2442,他关上门,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都关好了。 然后走到卧室,把桃木剑解下来放在床头,又把令牌和玉佩贴身收好,脱了鞋,往床上一躺。 折腾了一夜,确实累了,这一躺上去,瞬间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方启被走廊上的一阵动静给吵醒。 不是多大的声响,只是轻微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像是什么人在门外徘徊。 偶尔停下来,过一会儿又响起来,反复了好几次。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户。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已经不那么亮了,估摸着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这一觉睡得够沉的。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男孩。 四五岁的年纪,一头白发,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他穿着一件有些宽大的T恤,手里抱着一个画本,正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方启,也不说话。 方启愣了一下。 小白?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电影里的画面——这个白化病男孩,是凤姐的儿子。母子俩相依为命,住在走廊尽头那个逼仄的电表房里。 方启蹲下身,与小白平视,声音放得很轻:“你在这里干什么?” 小白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画本翻开来,举到方启面前。 画本上画着一个小孩,长得很奇怪——脑袋特别大,身体却很小,四肢细得像火柴棍,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和一个咧开的嘴巴,嘴角往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方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鬼。 这是阿九养的那只小鬼。 小白这是在提醒他。 方启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伸手摸了摸小白的头发,笑着说道: “小白,要进来玩玩吗?” 小白犹豫了一下,偷偷往门里瞧了瞧。 2442那间屋子,妈妈跟他说过,不能进去。那里有很可怕的东西,进去了就出不来了。可是今天—— 他歪着头,往门里看了又看。 没有。 那两股让他害怕的气息,消失了。 妈妈说的可怕的东西,不在了。 小白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感觉错。他又看了一眼,确实没有了。 于是他点了点头,抱着画本,一溜烟跑了进去。 方启站在门口,看着小白在屋里好奇地东张西望,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阿九。 这个人在电影里为了续命,不择手段。先是养小鬼,小鬼不管用了就打双胞胎女鬼的主意,女鬼收服不了又把阿东炼成僵尸。 一桩桩一件件,害了多少人。 如今双胞胎女鬼已经被阿友叔收走了,阿九的算盘落空,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方启的目光落在小白身上。 这孩子是凤姐的儿子,凤姐当年亲眼目睹丈夫被杀、双胞胎学生惨死,从那以后就疯了,带着小白住在电表房里,靠燕叔接济过活。 小白是个活人,有血有肉有感情。 可他每天在这栋楼里跑来跑去,难免会撞见阿九养的那只小鬼。 方启摇了摇头,把那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走到床边,拿起那几件换下来的脏衣服,叠了叠,装进一个布袋里。 然后转身看向小白,嘱咐道:“小白,我出去一趟。你就在这里玩,别乱跑,好不好?” 小白正蹲在地上,拿着画笔不停的画着什么。 听见方启的话,他抬起头,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画。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孩子,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方启没有坐电梯,而是走楼梯下到了梅姨住的那一层。 梅姨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 。方启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梅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拉开。 她看见方启,明显是没想到,愣了几秒钟,随即脸上绽开笑容。 “哎呀,小伙子,是你啊?怎么了,衣服破了?” 方启笑了笑,把手里的布袋递过去: “梅姨,我这几天忙,没时间洗衣服。想着您这儿能帮忙,就来找您了。” 梅姨接过布袋,打开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没问题。几件衣服而已,我帮你洗了,再熨一熨,保准跟新的一样。” 方启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块的纸币,塞进梅姨手里:“梅姨,这是洗衣费,您拿着。” 梅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连忙推回来: “哎哟,用不了这么多!几件衣服而已,你给我二十块干什么?快拿回去!” 方启把钱又推回去,认真道:“梅姨,您拿着。总不能让您白忙活,这钱您收着,别客气。” 梅姨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嘴里还在念叨: “这孩子,真是的……行吧行吧,那明天晚上你来取,我帮你洗好熨好,叠得整整齐齐的。” 方启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口,看着梅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梅姨,有个事想问问您。” 梅姨见他神色认真,便收了笑容:“什么事?你说。” 方启装作不经意地问:“梅姨,您和阿东叔晚上睡觉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比如…小孩子哭,或者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动静?” 梅姨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啊。怎么了?你听见什么了?” 方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梅姨,认真道: “梅姨,我是个道士。这栋楼里可能有些…不太干净的东西。您和阿东叔晚上如果听见小孩子的声音,不管是什么,都别去管,别开门,别应答。不理它们,就不会有事。” 梅姨的脸色变了变,好在港岛的人,多多少少会信一点这玩意。 她看着方启认真的脸,额头微微动了下,算是应了下来。 “好,我记住了。” “我跟阿东说,让他也注意些。” 方启见她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言,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下了楼,他没有回2442,而是径直走出了大厦,来到了阿友的摊铺边。 阿友正蹲在门口洗蒸笼,袖子挽到手肘,手上全是泡沫。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方启,便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 “醒了?” 方启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从盆里捞起一个蒸笼,帮他一起洗。 阿友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继续埋头干活。 两人蹲在门口,一人一个蒸笼,洗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方启把手里的蒸笼放进清水盆里涮了涮,又捞出来,放在旁边沥水。 他擦了擦手,站起身,看着阿友。 “阿友叔,我能跟您打听个人吗?” 阿友头也不抬:“你说,只是我也不一定认识?” “阿九,您肯定认识。” 阿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走进店里,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你问他干什么?” 阿友弹了弹烟灰,语气比方才低沉了些,明显不太想谈论起他。 方启跟着走进店里,在折叠桌旁坐下。 他左右看了看,街坊邻居各自忙各自的,没人注意这边。 这才压低声音道:“阿友叔,他在养小鬼。” 阿友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颤。 他盯着方启看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小白看到的。” 方启靠在椅背上,把刚刚看到的说了出来, “那孩子画给我看了。画本上,一个脑袋特别大、身体特别小的小孩,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和一个咧开的嘴巴。” 阿友沉默了片刻,把烟叼在嘴里,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搪瓷杯,倒了杯凉茶,推到方启面前。 “你既然知道他在养小鬼,就该知道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阿友的声音低了下去,表情无奈, “阿九这人…其实不坏。只是命不好。” 见阿友愿意开口,方启索性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自顾自的喝起来,等着他的下文。 阿友在他对面坐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碟花生米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阿九是这一行里的老人了。本事不小,会的也杂。养尸、炼鬼、续命、延寿,这些东西,他都懂。” 讲到这里,阿友叹了口气。 “可你知道,干咱们这行的,逆天改命,是要遭报应的。” 他抬起头,看着方启:“阿九的命数,早就该尽了。他是靠养小鬼,硬撑着活到现在的。可小鬼续命,治标不治本。小鬼的灵力会一天天减弱,他的身体也会一天天垮下去。” 方启点了点头。这些他当然知道——电影里的阿九,最后为了续命,不择手段,酿成大祸。 不过现在,双胞胎已经被阿友收走了,阿九就算想打她们的主意也没机会了。 “阿友叔,”方启放下茶杯,看着阿友,“你带我去见见他吧。” 阿友眉头一皱:“你要见他?干什么?” 方启笑了笑:“跟他谈谈。放心,不是去找麻烦的。” 阿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小子是不是在说真话。 最终,他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拍了拍衣襟。 “也罢。” “我跟你一起去。省得你们两个一言不合打起来。” 方启笑着站起身,跟在阿友身后往外走:“阿友叔这是不放心我?” 阿友头也不回,没好气地道:“不放心你?我是不放心他!你这小子,雷法一出手就是几十条鬼命,我怕你一言不合,把他给劈了。” 方启如今脸皮厚了不少,被阿友叔揶揄,也只是嘿嘿一笑,当作没有听到。 不过阿友这话倒是提醒了他。 学了闪电奔雷拳之后,他的脾气确实比从前刚硬了不少。 以前遇到事情,他还会想想迂回的法子,现在倒好,动不动就想用雷法解决问题。 师父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嘀咕他越来越像大师伯了。 第113章 解决之道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大厦,阿友推开门,领着方启上了楼。 走到三楼,阿友停下脚步,在一扇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门神画的门前站定。 阿友抬手敲了敲门。 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苍白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汗衫,头发稀疏,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没什么血色。他的目光在阿友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方启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阿友?” “你怎么来了?” 阿友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指了指身后的方启:“阿九,这位是方启。茅山传人,正经受箓的弟子。” 阿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方启身上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在他腰间那块令牌上。 “茅山传人?”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这年头,还有正经的茅山道士?” 方启上前一步,抱拳道:“茅山方启,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阿九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客客气气叫一声“前辈”,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是平辈论交的架势。 可看着方启腰间那块令牌,看着他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到嘴边的“小子”又咽了回去。 他拉开门,侧身让开:“进来吧。” 阿九的屋子不大,比阿友的铺子还要逼仄些。 进门就是客厅,靠墙摆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几尊神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角落里放着一个红木柜子,柜门紧闭,上面贴着一张黄符。 方启的目光在那张符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感觉到了。 是小鬼。 阿九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又转头看向阿友,“你也坐。” 阿友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给阿九。阿九接过,叼在嘴里,阿友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两人隔着烟雾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方启在他们对面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看向阿九,开门见山:“阿九先生,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跟你说。” 阿九弹了弹烟灰,语气淡淡的:“什么事?” 方启看着他,试探道:“2442那对双胞胎,已经被阿友收走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阿九转头看向阿友,眼神里带着质问。 阿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咳嗽了一声:“你看我干什么?那两只东西在2442住了好些年了,本来就该送走了。我找到合适的地方,自然会让她们上路。” 阿九沉默了片刻,收回目光,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所以呢?”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来,就是告诉我这个?” 这话一出方启就知道,跟这种人说话,拐弯抹角没用。 阿九是这一行的老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你跟他绕圈子,他比你还能绕。 不如直说。 “阿九先生,这栋楼最近不太平。走廊里有阴兵过境的痕迹,好几户人家半夜听见小孩在楼道里笑。你是这一行的老人,这些事跟你有没有关系,你比我清楚。” 阿九眼眸抬了抬,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方启继续道:“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但你再这么下去,阴德迟早败光。到那时候,别说续命,投胎都没你的份。”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阿九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出言反驳。 他何尝不知道?他比谁都清楚。可他不甘心。 年轻时他也做过不少事,斩妖除魔、超度亡魂,哪一样不是拿命在拼? 他以为积了那么多阴德,老天爷总会给他一条活路。 可到头来呢?阳寿将尽,该死还是得死。 凭什么? 想到此,他胸中的怒火愈发强烈。 “你一个小辈,” “就算真是茅山的人,又能怎样?茅山已经没了,这里是港岛,你管得着我?” 方启没有跟他争辩。 他站起身,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 一缕银白色的电弧从指尖跳跃而出,噼啪作响,接着全身开始冒出电弧。 阿九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雷光——至阳至刚,纯正无匹,绝不是那些江湖术士的花架子,而是失传的茅山雷法! 他虽会画紫符,在如今这个时代已算顶尖。 可紫符需要开坛、需要准备、需要时间。 眼前这小子呢?零帧起手,说亮就亮,说收就收。 这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东西。 阿九到嘴边的强硬话语,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阿友连忙打圆场,拍了拍阿九的肩膀,劝解道: “行了行了,都别上火。阿九,方启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你这样下去,确实不是办法。” 他叹了口气,看着阿九那张苍白的脸,认真道: “你现在还有些阴德,下去之后还能谋个一官半职。再拖下去,等阴德耗尽了,你就是想投个好胎都难。你自己想想。” 这话说中了阿九的心思。 他不想死。他做梦都想活下去。 可他也知道,靠小鬼续命,迟早有撑不住的那一天。 与其到时候灰飞烟灭、什么都没留下,不如趁现在还有些资本,下去搏一搏。 只是…太突然了。他还没准备好。 方启看着他脸上的挣扎,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收起雷光,语气放缓了些: “阿九先生,我给你一天时间。一天之后,我来找你。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该了结的因果了结一下。” 他看着阿九,补了一句:“那只小鬼,必须送走。不能再留了。” 阿九抬起头,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见阿九答应,方启和阿友对视了一眼,起身告辞,一起退出了房间。 走到楼梯口,方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阿友。 “阿友叔,那两个双胞胎鬼,你打算怎么办?” 阿友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已经送走了。” 方启一愣:“送走了?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阿友弹了弹烟灰, “你睡觉那会儿,我去了一趟郊外。找了个清净地方,念了经,烧了纸,送她们上路了。” “那两个丫头,也是可怜人。” 阿友的声音低了下去, “活着的时候被人害死,死了之后困在那间屋子里,一困就是好些年。如今能去投胎,对她们来说是解脱。” 方启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双胞胎送走了,阿九那边就算想打什么主意,也没了目标。 剩下的就是那只小鬼——只要阿九肯放手,这栋楼里的隐患就算彻底解决了。 “阿友叔,阿九那边,还得麻烦你盯着点。”方启认真道,“我警署那边还有事要办,不能时时刻刻看着这里。我怕他…” “怕他狗急跳墙?” 阿友接过话头,把烟叼在嘴里,哼了一声, “放心,那老小子虽然固执,但不是蠢人。你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他要是还想不通,那就是他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 他看了方启一眼,语气难得地认真了几分:“我会盯着他的。你放心去办你的事。” 方启闻言,心里一暖,感激道:“那就多谢阿友叔了。” 阿友摆摆手,转身朝楼下走去,头也不回地道:“谢什么谢?走吧,去我店里。忙活了大半天,肚子都饿了。” 方启笑了笑,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那条窄巷,回到了阿友的糯米饭铺子。 “坐着吧,一会儿就好。”阿友走到灶台后面,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方启却不急着坐下,而是走到灶台边,看着阿友熟练地切腊味、盛米饭、浇酱汁。 “阿友叔,”方启开口道,“多打两份,我带走。” 阿友疑惑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三份?你一个人吃得完?” 方启笑着解释: “小白还在我屋里玩呢。” “那孩子一个人在那儿,我出来的时候也没给他留吃的。给他带一份,再让他带一份给他妈妈。” 阿友愣了一下,随即眉头舒展开来,点了点头:“行。” “那孩子…” 阿友的声音低了些, “是挺可怜的。阿凤那个样子,也顾不上他。小白每天在楼里跑来跑去,饿了就捡些别人吃剩的东西,有时候燕叔会给点吃的。” 他叹了口气,从旁边多拿了两份备用的米饭倒进锅里,锅铲翻飞,又加了些腊味和葱花,炒得热气腾腾。 方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港币,放在灶台边上。 阿友瞥了一眼,眉头一皱:“给钱干什么?” “饭钱啊。”方启理所当然地说,“三份炒饭,又不是我一个人吃。小白和凤姐那份,总不能让你白送。” 阿友哼了一声,把锅里的炒饭利落地分装进三个油纸包里,头也不抬地说:“小白那份算我的。” 方启摇了摇头,又往灶台上加了二十块:“那凤姐那份呢?她可不是你常客。” 阿友张想说什么,却又被方启堵了回去。 “阿友叔,你帮我够多了。” “房租是你垫的,第一顿饭是你请的,连给小白的饭你都要请——你再这样,我以后可不敢来你店里了。” 阿友看着他,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灶台上的钱收了,嘟囔了一句:“行行行,你给。你大方。” 方启嘿嘿一笑,也不接话。 阿友把三份炒饭分别用油纸包好,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盒维他奶。 “拿着。”他把两个袋子都递给方启,“三盒奶,一人一盒。别光吃饭,噎着。” 方启接过袋子,入手沉甸甸的,还烫手。 接着他看了看阿友那张不修边幅的脸。 阿友被他盯着,脸上有些燥热,干脆别过脸去,从灶台上拿起抹布,假装在擦桌子: “少废话。赶紧送上去,别让那孩子饿着。” “阿友叔,谢了。” 阿友摆摆手,不耐烦地赶他:“行了行了,快走快走。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 方启笑了笑,拎着两个袋子,转身出了铺子。 回到大厦,坐电梯上了二十四楼。 推开2442的门,屋里静悄悄的。 方启往里走了几步,就看见小白正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那个画本,手里握着画笔,正专心致志地画着什么。 听见开门声,小白抬起头,看见方启手里的袋子,有点好奇。 方启蹲下身,把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炒糯米饭。 “饿了吧?”他把炒糯米饭递到小白面前,“先吃饭,画一会儿再画。” 小白看着那碗炒糯米饭,咽了口唾沫,却没有立刻接。 他抬起头,看了方启一眼,又低下头,目光在炒饭和画本之间来回了几下。 方启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 他把炒糯米饭塞进小白手里,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维他奶,插好吸管,放在他旁边。 “吃吧,专门给你带的。”方启摸了摸他的头,“阿友叔炒的,可香了。” 小白这才接过炒饭,用勺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他嚼了几口,眼睛眯了起来,明显是觉得好吃。 方启看着他吃得开心的样子,心里也高兴。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把另一份炒糯米饭和那盒维他奶用另一个袋子装好,放在显眼的位置。 “小白,”他走回来,蹲下身,“待会儿你吃完,帮我把这份带给你妈妈,好不好?” 小白嘴里还含着饭,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方启把另一盒维他奶也放进袋子里,“一起带给她。让她趁热吃,别放凉了。” 小白又点了点头,这次嚼得更快了,看来急着吃完好给妈妈送去。 方启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慢点吃,别噎着。你妈妈那份我包好了,凉不了。” 小白的动作慢了些,但还是吃得很快。 三下五除二把炒糯米饭扒拉完,又把那盒维他奶喝了个精光,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拎起那个袋子,眼巴巴地看着方启。 方启知道他是想走了,便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别摔着。” 小白用力点了点头,抱着那个袋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方启站在门口,看着小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收回目光,关上门。 他走到桌边,打开自己那份炒糯米饭,就着还有些温热的口感,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阿友叔的手艺确实没话说,米饭炒得粒粒分明,腊味的咸香和蛋香完美融合,吃一口就停不下来。 吃完,他把油纸和盒子收拾干净,就准备出门了。 第114章 震惊风叔 下了楼,路过阿友的摊位,他此刻正在忙,方启也就懒得再去打扰了。 径直来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报了警署,便坐了上去。 没多久,车子便在警署门口停下。方启付了钱,推开车门,下了车。 警署门口的值班警员看见他,连忙迎了上来:“方启兄弟!你来了!局长在办公室呢,我带你过去!” 方启笑着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大厅,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来到局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局长说话的声音。 值班警员抬手敲了敲门:“局长,方启兄弟来了!” 门猛地被拉开,局长那圆脸出现在门口。 “小兄弟!你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一把拉住方启的胳膊,把他拽进办公室,又朝门口的值班警员挥了挥手:“行了,没你的事了,出去吧。” 值班警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局长关上门,拉着方启在沙发上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小兄弟,林子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尸体全部烧干净了,灰也埋了,保准不会出问题。” 他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我亲自盯着办的,一点没马虎。” 方启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局长辛苦了。” 局长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小兄弟你才辛苦!只是,钟道长那边——专案组的事,我琢磨着得好好筹备筹备。小兄弟,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方启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想了想,认真道: “局长,专案组的事,我没太多建议。毕竟我不在港岛长待,具体情况也不了解。” “不过有一句话我得说——遇到这类事情,一定要相信钟道长。他是茅山旁支传人,本事、经验都够用。有什么拿不准的,多跟他商量,别自作主张。” 局长连连点头,拿出小本本记了下来:“明白明白!相信钟道长,多商量!” 方启继续道:“至于其他的——待遇够好,钟道长肯定没什么意见。他那人,看着严肃,其实好说话。你诚心待他,他自然会尽心尽力。” 局长合上本子,拍着胸脯保证:“小兄弟放心!钟道长那边,我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待遇从优,绝不含糊!” 方启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局长。 “局长,风叔那个地址,您能不能让金麦基陪我去一趟?今晚就去。” 局长一愣:“现在?这么晚了…” 方启打断局长,开口道: “我等不了了。” “局长,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他。这事不能再拖了。” 局长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也不再多说,走到办公桌旁,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金麦基?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马上。” 片刻后,金麦基推门进来。 “局长,您找我?” 局长指了指方启:“方启小兄弟要去油麻地找个人,你开车送他去。路上小心,把人安全送到,听见没有?” 金麦基看了方启一眼,连忙立正站好:“是,局长!” 方启朝局长拱了拱手:“局长,那我先走了。警署这边,辛苦您盯着。” 局长摆了摆手,笑道:“去吧去吧。路上小心,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方启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办公室。金麦基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出了警署大门。 金麦基跑到路边那辆破旧警车旁,拉开副驾驶的门,殷勤道:“方启兄弟,请!” 方启弯腰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金麦基上了车,发动引擎,警车“轰”的一声窜了出去。 “方启兄弟,去油麻地哪儿?”金麦基一边开车一边问。 方启从怀里掏出那张便签纸,递给金麦基:“这个地址。” 金麦基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知道了,那边我熟。开车过去二十分钟。” 车子驶上主干道,金麦基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嘴里却不闲着。 “方启兄弟,你猜怎么着?我今天去钟道长那儿,又被他训了一顿。” 方启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训你什么了?” “说我底子太差。” 金麦基苦着脸,腾出一只手比划着, “钟道长让我扎马步,我才蹲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腿就开始抖了。他看了直摇头,说‘就这还想学道法?先把下盘稳住了再说’。”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懊恼: “我好歹也是警校毕业的,体能测试从来没掉过链子。可在钟道长眼里,我这点本事连入门都不够。” 方启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酒泉镇,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训他的——“根基不稳,学什么都是花架子”、“马步都蹲不好,还想学符箓?”——一模一样的话,连语气都像。 “钟道长说得对。”方启收起笑容,认真道,“修道这事,急不来。根基不牢,学得越多,越容易出事。” 金麦基点了点头,脸上虽然还有些沮丧,但也没那么快就放弃: “我知道。钟道长说了,让我先把基础打扎实,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还说,等专案组成立了,会考核我。如果表现不错,再考虑收徒的事。” 方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漆黑的夜色中: “钟道长这么做,是对的。他这一脉虽然只是茅山旁支,但传承来之不易。收徒不是小事,得看心性、看资质、看缘分。随便收一个,教不好,反而是害人。” 金麦基连忙点头,语气郑重:“方启兄弟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现,绝不让钟道长失望!” 方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拐过几条街,油麻地这一带,多是老旧的唐楼,街道狭窄。 金麦基减了车速,盯着路边的门牌号,嘴里念叨着:“某某街,某某号…应该是这附近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拿起那张便签纸又看了一眼,然后指着前方一栋老旧的唐楼: “方启兄弟,就是这儿了。” 方启推开车门,下了车,抬头打量着这栋楼,确实和电影里的有些的像。 一个年轻女子探出头来。 她看见门口停着辆警车,先是愣了一下,又看见站在车边的金麦基和方启,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金麦基的警服上。 “你们找我叔叔吗?”她开口询问,明显是有些好奇。 金麦基弯下腰,手肘撑在车窗上,笑眯眯地说:“不是我,是这位小兄弟。他找你叔叔有事。” 他朝方启努了努嘴。 年轻女子的目光移向方启,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看见方启穿着半旧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个布包,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便放松了些警惕。 “你找我叔叔干什么?”她问。 方启走上前几步,拱手行了一礼,客气道:“我姓方,叫方启。茅山弟子,找你叔叔有些事要请教。方便进去吗?” 年轻女子听到“茅山弟子”四个字,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接着又仔细打量了方启一番,眼中诧异。 “你等一下。”她说了一句,转身朝屋里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 方启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她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内容,只隐约听见“茅山”等几个字眼。 片刻后,年轻女子走回来,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吧。叔叔在洗澡,你得等一会儿。” 方启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金麦基。 金麦基正趴在车窗上,探着脑袋往这边看,脸上写满了八卦。 见方启看过来,他连忙缩回去,讪讪一笑:“方启兄弟,那我先在附近转转,待会过来接你?” 方启点了点头:“行,你去转转,也不用太久,一个小时后到之前那个十字路口边上等我就行。” 金麦基应了一声,发动引擎,警车掉了个头,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方启转过身,跟着年轻女子走进了屋子。 年轻女子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方启一眼,随口问道:“你真是茅山弟子?” 方启笑了笑:“如假包换。” “看着不像。”年轻女子直言不讳,“你这年纪,比我还小。我叔叔说,茅山的传承早就断了,这年头哪还有什么正经道士?” 方启也不恼,只是道:“传承断没断,得看人,不看年头。” 年轻女子“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但明显不太相信。 她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叔叔一会儿就出来了。” 方启在沙发上坐下,把背上的布包解下来放在脚边。 年轻女子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歪着头打量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找我叔叔到底什么事啊?”她问。 方启想了想,道:“有些事想请教他。关于茅山的。” “茅山?”年轻女子眉头微皱,“茅山的事,你问他干什么?他虽然学过茅山术,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茅山,早就没了。” 方启看着她,认真道:“正因为快没了,才要问。” 年轻女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她盯着方启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这人,说话倒是挺有意思的。” 方启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正说着,走廊尽头那扇门忽然开了。 水声停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沉,带着几分沉稳:“阿莲,谁来了?” 阿莲从沙发上站起来,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 “叔叔,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小道士!他说他叫方启,茅山弟子,找你有事!” 走廊那头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一个穿着白色汗衫、黑色长裤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方启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道身影从走廊的阴影中走出来,走到灯光下,那张脸渐渐清晰。 他的呼吸忽然一滞。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像,太像了。 接着他的眼眶开始不受控制的红润了起来。他猛地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点湿意压回去。 可压不住。 那眼泪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他咬紧牙关,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可睫毛已经湿了,视线模糊成一片。 他偏过头,用袖子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动作又快又轻,怕被人看见。 可风叔看见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少年的眼眶红了。 风叔眉头轻轻皱起。他看着方启,心里有些疑惑——这个年轻人,为什么看见他会哭? 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人,更不记得自己跟这个年轻人有过什么交集。 可那眼泪不像是假的,那种极力克制却还是忍不住的情绪,不是能演出来的。 第115章 背后真相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一个半大的孩子在他面前红了眼眶,他总不能板着脸。 他走到沙发旁,在方启对面坐下,温声问道:“小兄弟,你找我?” 方启抬起头,眼眶还微微泛红,但眼泪已经止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是。风叔,我找你有些事。” 风叔微微颔首,没有追问为什么哭,也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靠在沙发上,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 “阿莲,倒杯茶来。” “哦,好。” 阿莲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伴随着茶杯和茶壶碰撞的轻响。 片刻后,阿莲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两杯热茶。 她把一杯放在风叔面前,另一杯放在方启面前,然后好奇的看了方启一眼,但也没多问,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里安静下来。 方启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站起身,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朝着风叔行了一个茅山见礼。 风叔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礼数,很标准,不是那种临时抱佛脚学来的,只有从小在茅山长大、受过严格教导的人,才能行出这样的礼。 他这下确定,这小子哪怕不是茅山的人,也少不了有几分渊缘,表情瞬间更加柔和了。 方启直起身,从怀里掏出那枚令牌,双手捧着,递到风叔面前。 “茅山弟子方启,师从林九,受箓于茅山掌门石坚。此番前来,多有叨扰,还望风叔见谅。” 风叔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伸出手,接过那枚令牌。 入手微沉,触感温润,令牌正面刻着“茅山”二字,背面刻着“受箓”二字,边缘处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 他的手指在那些金色纹路上轻轻抚过,感受着其中残留的法力波动。那法力纯正深厚,不是现代人能伪造的。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从令牌上移开,落在方启脸上。 林九的徒弟。 石坚给他受的箓。 风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他是茅山嫡传,才有资格了解到这些——林九,符箓大家,茅山的正宗传人之一。石坚,茅山代理掌门,闪电奔雷拳的持有者,陆地神仙般的人物。 这些都是民国时期的风云人物。 可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 他怎么会是林九的徒弟?石坚怎么可能给他受箓?因为林九和石坚,早就——早就已经不在了。 风叔握着令牌的手微微发抖,证明了他的内心此刻极为不平静。不过他没有立刻询问,只是盯着方启,目光越来越复杂。 这令牌做不得假。 可这怎么可能? 风叔深吸一口气,将令牌双手递还给方启。 然后,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左右张望了一番。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他又探头看了看远处,确认没有异常,这才关上门,反锁。 他转过身,走回客厅,看着方启。 然后,他整了整衣襟,退后一步,双手抱拳,朝着方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茅山嫡传弟子,拜见祖师爷。” 这下轮到方启愣住了。他没想到风叔会行这么大的礼。 在他看来,风叔长得和师父一模一样,哪怕他是长辈,这一声“祖师爷”,他也受不起? 他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托住风叔的手臂,用力往上扶:“风叔使不得!不用行此大礼!” 风叔却不肯起来。他的手臂像铁铸的一样,方启用了几分力,竟没能把他托起来。 “当得起。” 风叔低着头,声音有些发哽, “茅山受箓令牌,掌门亲传。你是茅山正宗,我是嫡传弟子。这一礼,你应该受。” 方启急了,手上又加了几分力,硬是把风叔从地上托了起来: “风叔,论年纪您是长辈,论辈分您也是嫡传。我虽然是受箓弟子,可这茅山的传承,是您这一脉一代代传下来的。没有你们,茅山的根早就断了。” 他看着风叔的眼睛,认真道:“这一礼,真的太重了些。” 风叔被他托着,直起身,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少年眼眶还微微泛红,但眼神清澈,态度诚恳,没有半分矫揉造作。 风叔没有办法,既然祖师爷不愿意,那就按祖师爷的意思来,于是他缓缓收回手,在沙发上坐下。 只是那眼神,依然是恭敬有加。 方启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浑身不自在,可他知道,这是茅山弟子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对受箓令牌的敬畏,对掌门传承的尊重,对“祖师爷”这三个字的虔诚。 他此刻说什么也没用。 于是他在风叔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定了定神。 “风叔,”方启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此番前来,是想向您请教一些事。” 风叔微微欠身:“祖师爷请讲。” 方启嘴角抽了抽,却也无奈,只得硬着头皮道: “我想知道,当年茅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就从从大师伯石坚开始吧。” 风叔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 那些事,是他师父临终前告诉他的,每一桩每一件,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祖师爷,您的大师伯石坚,是因为儿子的事,跟九叔反目,最后死在了义庄。” 方启的心猛地揪紧了,果然,这个世界是没有他的平行世界,不过他还是询问了一句。 “反目?怎么反目的?” 风叔叹了口气,将那段往事一一道来。 石少坚神魂出窍去钱家,被文才秋生撞破。两个蠢货搬走他的肉身,藏在树林里,结果引来野狗啃食。待天亮发现时,肉身已面目全非。 石坚悲痛欲绝,认定是九叔指使徒弟害死了他儿子。他走火入魔,驱使群鬼围攻义庄,又亲自上门与九叔生死相搏。 那一战,石坚最终死在九叔手下。 “您师父九叔虽然活了下来,”风叔的声音更低了,“但损了大量阴德,道心受创,修为再难寸进。” 方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然后呢?” 风叔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沉重:“然后,茅山群龙无首。” “九叔道心受创,难以服众。其他师叔伯们各有各的想法,谁也不服谁。茅山总坛,从那时候起就开始散了。” “散了?”方启眉头紧皱。 “不是一下子散的。” 风叔摇头, “是慢慢散的。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加上那几年天下大乱,各地都在打仗,茅山弟子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宗门的事?” “然后,大劫来了。” 方启坐直了身体。 “无数僵尸围攻茅山总坛。” 风叔说, “铺天盖地,数都数不清。普通僵尸不说,飞僵都不在少数。而且那些东西目标明确,配合默契,绝不是自然形成的尸潮。” 和钟发白说的大差不差。 不过操控飞僵?这不像是张茂三那批人能干的事。 飞僵不是普通僵尸,刀枪不入,法术难伤,能飞天遁地。 整个道门能对付他们的也不过数人,能操控飞僵的,那得是多大的势力? 见方启没有什么表示,风叔继续描述: “茅山上下拼尽全力,” “堪堪挡住了那些东西。可代价太大了——弟子死伤大半,道场被毁,许多传承就此断绝。” 方启闭上眼睛。 “我师父呢?其他师叔伯们呢?” 风叔沉默了片刻。 “九叔联合龙虎山以及其他道门,携宗门重宝,与那幕后之人…同归于尽了。” 方启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止九叔。”风叔继续说道,“龙虎山和其他道门的许多人。他们都知道,这一去就回不来了。可他们还是去了。” “因为不去,整个华夏道门的传承就断了。” 方启睁开眼,眼眶泛红。 “所以,您这边的茅山…真的没了?” 风叔摇了摇头:“根还在。” 他看着方启,目光里多了一丝光亮: “九叔他们去之前,把能留下的东西都留下了。功法、符箓、法器、典籍——能藏的藏,能传的传。他们拼尽全力保住了茅山的根,就是希望有一天,这根还能发芽。” “我这一脉,就是那时候传下来的。虽然只是残篇断简,虽然一代不如一代,但茅山这两个字,从来没敢忘。” 方启点了点头。 他想起阿友,想起钟发白。他们何尝不是如此? 茅山的根断了,可种子还在土里,等着发芽的那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风叔,那幕后之人——你可知道是谁?” 风叔看着他,吐出两个字。 “倭人。” 方启的瞳孔骤然收缩,眉头紧锁。 倭人。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那些年,倭人在华夏大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要灭的不只是华夏的军队、百姓,更是华夏的根——文化、传承、道统。 茅山和龙虎山,作为道门两大圣地,自然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方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幕后之人是倭人,那他们为什么要留下师父? 风叔方才说,师父联合龙虎山和其他道门,与幕后之人同归于尽。 可如果倭人从一开始就想灭掉华夏道统,他们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痛下杀手? 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布局几十年?为什么要留下师父的性命,让他有机会联合各派反扑? 还有小丽那个女鬼。 她是张茂三布下的棋子。张茂三是龙虎山弃徒,投了北洋,替人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可她在电影里的表现,分明是在挑拨茅山内部矛盾的同时,又在保护师父。 石少坚婚礼那次,幕后之人布下了尸傀阵,还在大师伯的衣服上下毒。可他们只邀请了自己。 没有邀请其他师叔伯,没有邀请任何外人。 如果他们要斩草除根,不应该想方设法多邀请些人,一网打尽吗? 他们为什么只针对大师伯?为什么只针对自己? 难道是因为雷法? 他想起三宅一生看到雷法时那种诧异的表情。 起初他还只是以为他在害怕,现在细细想来,这老鬼怕是知道一些内情才会出现的表情吧? 想到此,方启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事情太多了。 多到他想不通,理不清,抓不住。 但他可以确认一件事——倭人这一份,一定少不了。 不管真相到底是什么,那些年在华夏大地上犯下的罪行,那些对道门宗门的算计和屠戮,倭人脱不了干系。 现在师父和大师伯他们还不知道这些事情,他不能再磨蹭了,需要赶紧回去告知他们,提前做好准备才行。 第116章 云纹阴阳镜 方启回过神来,见风叔正关切的看着自己。 他连忙摆了摆手,歉意地笑了笑:“风叔见谅,方才走神了。想到了一些…旧事。” 风叔微微颔首,没有追问。 祖师爷不愿说的事,他自然不会多问。 他只是站起身,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温声道:“祖师爷,您可曾用过晚饭?若没有,我让阿莲去街口买些吃的回来。” 方启连忙婉拒,解释道:“来之前吃过了,阿友叔做的糯米饭,挺管饱的。”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脑子里在思索怎么跟风叔开口。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看着风叔,话锋一转: “风叔,听局长说,你最近在查一桩案子——可是跟九菊一派驱尸贩毒有关?” 此言一出,风叔脸色大变,惊疑道。 “祖师爷,您…您怎么知道的?” 方启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淡然开口道:“说来话长。你可以理解为——我的天人感应,能知晓一些未来的事。” 风叔闻言,瞳孔微微收缩。 天人感应,道家修行中确有此类说法——心诚意笃,灵觉渐开,可与天地相感,预知祸福。 但这等境界,他在师父口中都只听过寥寥数语,说是茅山历代祖师中,能臻至此境者,屈指可数。 眼前这位祖师爷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竟已…… 风叔在心中暗自感慨,不愧是祖师爷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将茶杯放下,坐直了身体。既然祖师爷已经知晓,他便不再隐瞒,一五一十地将案情交代了出来。 “祖师爷所料不差,此案确实与九菊一派有关。” “事情还要从一个女尸说起。” “几日前,重案组在追踪一起贩毒案时,发现了一名形迹可疑的女子。那女子神情呆板,目光涣散,行走间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七八个警员合力围堵,竟拦不住她一人。直到一辆卡车将她撞倒,这才将其制服。” 风叔说到此处,眉头微微皱起:“可等警方将那女子送往医院,法医检验后却发现——她在被卡车撞倒之前,就已经死了。” 方启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神色不变。这些情节,与他记忆中的电影画面如出一辙。 “后来呢?”他问。 “警方查出那女子是东平洲三婆的女儿,我便受三婆所托,前去认尸。” 风叔继续道, “我检查过那具尸体,发现她体内被人施了邪术,以冰符封住魂魄,强行驱使肉身行动。这等手段,绝非我中原道门之术。” “我顺着线索追查,发现背后操控之人,乃是日本九菊一派的余孽。此派源自中原奇门遁甲,后东渡扶桑,自成一支,专修旁门左道之术。那名女术士,便是此派中人。” 方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她以邪术驱使行尸运毒,行事极为隐秘。我几经周折,才找到她的巢穴。” 风叔的语气渐渐凝重起来, “那地方选得极刁,门前双蛇盘踞,面对双柱擎天,阳光难入,雾气加湿气,又阴又湿,乃是古地凶葬之格。院中铺着石灰,炭粉防潮,正是中国古代养尸之法。” 他看向方启,目光有些复杂:“我在那巢穴中,看到了九菊一派的徽记,这才确认了对方的来历。那女术士道行不浅,且已由灵界转入魔道,手段狠辣,极难对付。” “后来呢?”方启追问。 风叔轻叹一声,将后面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如何与那女术士隔空斗法,如何被对方反击,如何追查到对方的据点,最后在楼顶以茅山正宗法术与九菊一派邪术殊死一战,最终凭借祖师传下的“云纹阴阳镜”将其制服。 “那女术士,如今已被收伏。”风叔说完,端起茶杯,却只是握在手中,没有喝。 方启听罢,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看来是风叔那边的剧情已经结束了,可惜了。如果能活捉那个女术士,恐怕能从其口中审出不少事情。 不过这也不能怪风叔,毕竟他身边还有几个拖后腿的,能战胜女术士已实属不易。 想到此,方启缓缓开口:“风叔,你可知道,那九菊一派,与当年重创茅山的倭人势力,有何关联?” 风叔放下茶杯,沉吟片刻,缓缓道: “祖师爷,此事我亦曾想过。九菊一派虽源于中原,但东渡之后,早已融入扶桑本土,成为倭人旁门左道之集大成者。当年倭人侵华,除了明面上的刀兵之祸,暗地里亦有术士随行,专门针对我华夏道门行事。” 他看着方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那女术士虽已被我收伏,但她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势力,是否与当年之事有关…这些,我至今虽未能查清。想必,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方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知道,以风叔目前的处境和力量,能查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再追问恐怕也追问不出什么东西了,反而会让风叔揪心,冒险去深究。 于是他说道: “风叔,能知道这么多,已经差不多了。辛苦你了。” “不过,听闻茅山有一面八卦镜流传在你手中,乃祖师传下的法器。那八卦镜…可否让我一观?” 风叔闻言,没有任何犹豫,立马答应了下来。 “祖师爷既然想看,自无不可。” 他站起身,转身朝里屋走去。 片刻后,风叔从里屋走了出来。 方启抬眼看去,只见他双手捧着一面足有脸盆大小的八卦,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那八卦是青铜所铸,里头还刻着繁复的先天八卦纹路,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依次排列,中央本应该嵌着一面磨得锃亮的镜面,因为跟女术士打斗已被损坏,另外边缘处隐隐有铜绿,显然年头不小了。 “祖师爷,这便是那面八卦镜。” 风叔将八卦镜放在茶几上,退后一步。 “此镜乃茅山祖师所传,历代相传,到我手中已有几十代了。虽不敢说威力无穷,但破邪诛魔,向来无往不利。” 方启的目光落在那面八卦镜上,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因为他怀里的玉佩,就在八卦镜被放到茶几上的瞬间,猛地颤动了一下。 方启下意识地伸手按住胸口,却挡不住那股震颤。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玉佩。 玉佩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淡淡的金光从玉质深处透出来,映得整个客厅都亮了几分。 风叔盯着方启手中那块发光的玉佩,嘴巴张了张,也是惊异无比。 方启顾不上解释。他站起身,双手捧着玉佩,缓缓朝那面八卦镜靠近。 一步。 玉佩的光芒亮了几分。 两步。 玉佩的震颤更加剧烈,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从玉中涌出的力量,正在与八卦镜产生某种共鸣。 三步。 当玉佩几乎要触到八卦镜的镜面时——金光骤然大盛! 那光芒从玉佩中喷涌而出,与八卦镜镜面上反射出的清辉交织在一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团旋转的光晕。 光晕之中,方启隐约看见了一些模糊的画面——山门、道观、熟悉的青石台阶,还有那个站在院门口、背着手等他回来的身影。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师父。 他看见了师父。 “这…这…祖师爷,这八卦镜…这八卦镜莫非与您有缘?” 风叔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整个人都惊呆了。 方启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还在发光的玉佩,又看了看茶几上那面古朴的八卦镜,心中已然明悟。 他知道要怎么回去了。 这玉佩和八卦镜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或者说,这八卦镜本就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归途的钥匙。 而那玉佩,是引路的灯。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佩重新贴身收好,金光随之收敛,客厅里的异象渐渐消散。 那面八卦镜也恢复了平静,镜面上的清辉黯淡下去,变回了一面普普通通的铜镜。 方启转过身,看向还在愣神的风叔,歉意地笑了笑:“风叔,多谢。这八卦镜,烦请您先收好。” 风叔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双手捧起八卦镜,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 他看了看方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祖师爷,方才那…” “是归途。”方启打断他,“我来时走的路,如今找到了回去的方向。” 风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将八卦镜抱在怀里,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祖师爷,您…要走了?” 方启摇了摇头:“不是现在。我还有些事情没办完。” 他看向风叔,认真道:“风叔,明晚这个时候,我再来寻你。届时,还有些事要请你帮忙。” 风叔闻言,神色一凛,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道:“祖师爷尽管吩咐,弟子定当全力以赴。” 方启举起右手挥了挥:“不急,你且在此等我一日。明晚这时候,我们再见。”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风叔一眼。 那张与师父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正微微皱着眉,眼中满是担忧。 方启心头一酸,却还是笑了笑:“风叔,保重。明晚见。” 风叔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祖师爷慢走。” 方启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117章 告别 金麦基的车早就停在那个十字路口边上。 警车熄了火,车窗半开,金麦基靠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借着路灯的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方启,连忙放下报纸,伸手推开副驾驶的门。 “方启兄弟,回来了?”他咧嘴一笑,可目光落在方启脸上时,笑容却微微停了一下。 方启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他弯腰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金麦基看着方启的样子,没敢问。 这位小爷虽然年纪不大,本事却大得吓人,脾气也硬得很。 他要是开口问“你怎么了”,怕是会惹人家不高兴。 金麦基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目光收回来,默默发动引擎,警车缓缓驶上路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约莫半个多小时。金麦基减了车速,稳稳地将车停在大厦门前。 他熄了火,转过头,轻声唤道:“方启兄弟,到了。” 方启睁开眼,眼神有些茫然,像是刚从很深的梦里醒过来。他眨了眨眼,看清了车窗外的熟悉景象,这才直起身,推开车门。 “谢了,金麦基。” 他下了车,回头看了金麦基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回去路上小心。” 金麦基趴在车窗上,朝他挥了挥手:“方启兄弟,早点休息。明天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方启点了点头,转身朝大厦门口走去。 身后,金麦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闸门后面,这才收回目光,发动引擎,警车掉头,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方启走进电梯,按下二十四楼的按钮。 “叮——” 电梯到了。 他走出电梯,沿着走廊走到2442门前,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方启没有开灯。他摸黑走到卧室,把桃木剑解下来放在床头,又把令牌和玉佩贴身收好,脱了鞋,往床上一躺。 “咚咚咚。”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了敲门声。 “咚咚咚。” 又是三声,比方才重了些。 方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啪啪啪——!” 这一次,敲门声变成了拍门声,还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方启!方启!在没在家?!” 是阿友叔。 方启一个激灵睁开眼,猛地坐起身来。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户,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几点了? 他来不及多想,翻身下床,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门一开,阿友的脸就出现在眼前。 “阿友叔?”方启靠在门框上,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阿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副刚睡醒的模样,眉头皱了一下:“你还睡?阿九那边准备好了,让我来叫你。” 方启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阿友继续道:“阿九说了,让你赶紧过去。晚了时辰到了,鬼差就来领人了。他还有些事要交代你,让你务必去一趟。” 方启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三两下穿好衣服,把桃木剑挂在腰间,令牌和玉佩贴身收好。又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漱了口,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 前后不过几分钟,他便收拾妥当,出了门。 阿友靠在走廊的墙上,嘴里叼着根牙签,见他出来,便直起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来到阿九住的那一层。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阿九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淡淡的檀香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 阿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方启一眼。 方启点了点头。 阿友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的光线比走廊还暗。 阿九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听见门响,他缓缓转过身来。 不过一日不见,阿九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那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 只有那双眼睛,还残存着几分神采。 他看着方启,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来了?” 方启走上前,在阿九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阿友跟进来,没有坐,只是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抱胸,沉默地看着。 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撑着蒲团,缓缓站起身。方启想要扶他,被他摆手拒绝了。 阿九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本泛黄的旧书,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 他将这些东西捧在手里,走回方启面前,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方启连忙伸手去扶:“阿九先生,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阿九不肯起来。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将那三样东西双手捧着,举到方启面前。 “方启,这些东西,你收着。” 方启低头看去。 那布包里是一叠符纸,紫色的符纸。每一张都画着繁复的符文,笔力遒劲,朱砂殷红,隐隐有灵光流转。 紫符。 阿九又托了托那本泛黄的旧书:“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用符心得。怎么画符,怎么用符,哪些关窍容易出错,哪些地方可以取巧——都在里面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画符还算拿得出手。这些东西,留着也是浪费。你拿去,能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放着。” 方启的目光落在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上。 阿九展开它——是一张诰命。 方启这下可有些吃惊了。 诰命。 道门符箓中最高等级的符咒之一,以自身阳寿或功德为祭,向天庭请旨,可调动天兵天将下界除魔。 阿九攒了一辈子,就攒了这一张。 他把这张诰命,也交给了方启。 “这东西怎么用,不用我多说。”阿九的声音很平静,“我只说一句——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后一张了,用到该用的地方。” 方启跪下来,与阿九面对面。他双手接过那三样东西,郑重地捧在手里。 “阿九先生,我记下了。” 阿九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笑了起来。 “好。”他说,“那就好。” 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方启也站了起来。 阿九转过身,看向靠在门边的阿友。 “阿友,”他开口,语气轻松了许多,“剩下的事,就麻烦你了。” 阿友听到微微点头:“行了,我知道了。你走吧,别磨蹭了。” 阿九闻言,释然的笑了笑。 他转过身,走回供桌前,在蒲团上重新坐下。他抬起头,看着那几尊神像,沉默了片刻,然后——闭上了眼睛。 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微微摇曳,在他身上投下昏黄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阿九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缓缓向前倾,靠在供桌上,一动不动。 供桌上的长明灯,同时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昏暗。 阿友看着那个靠在供桌上不再动弹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吧。” 方启最后看了一眼阿九的背影,转身跟着阿友走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阿友靠在走廊墙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阿友叔,阿九先生的后事——” “我来办。”阿友打断他,弹了弹烟灰,“你忙你的。” 方启张了张嘴,还想说自己要走了,却见阿友把烟叼在嘴里,摆了摆手,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该干嘛干嘛去。” 这下可让他有些犯难了,人是有感情的动物。 他来这里不过几日,阿友叔给了他饭吃,给他找了住处,替他垫了房租。 突然说要走了,他是真的有些舍不得。 可他又不得不走。 那边有师父,有大师伯,有他牵挂的人。 “阿友叔。”方启开口。 阿友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有什么话,非要现在说。 “阿友叔,我可能…也要走了。” 阿友听到他要走,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快?” “是。今晚可能就不回来了。” 阿友没再说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行。” 方启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港币,塞进阿友手里:“阿友叔,这些钱您拿着。房租、饭钱,还有您帮我垫的那些——虽然不多,但您先收着。等我以后有机会回来,再补上。” 阿友这次倒是没有推辞。他接过钱,一把揣进口袋,又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警署那边的事…你说的话,还算数?” 方启一听,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笑容:“算数。当然算数。阿友叔,您什么时候想通了,去警署,报我的名字就行。局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钟道长也在,您去了,大家有个照应。” 阿友“嗯”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墙上摁灭了。 “行。等我把阿九的后事处理完,就过去。” 方启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点了点头:“那阿友叔,您多保重。” 阿友摆摆手,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头也不回地道:“行了,走吧走吧。记得有空回来看看。” 方启站在原地,看着阿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那份不舍也被刚刚阿友的话,给冲淡了不少。 他没再拖拉,转身就来到了梅姨家。 门虚掩着,缝纫机“哒哒”响。 方启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 不多时,梅姨就来开了门。 她看见方启,脸上绽开笑容:“哎呀,小伙子,你来取衣服了?等着啊,我去拿。” 她转身走进屋里,片刻后拎着一个布袋出来,递给方启:“喏,都洗好了,熨好了,叠得整整齐齐的。你数数,看有没有少。” 方启接过布袋,打开看了看——那几件旧T恤和旧裤子叠得方方正正,散发着洗衣皂的清香。 他笑着道谢:“梅姨,麻烦您了。” 梅姨摆了摆手,笑眯眯地道:“麻烦什么?几件衣服而已。” 方启又跟梅姨客套了两句,便转身上了电梯,回到了2442。 他脱下那身T恤和牛仔裤,换上那身青色的道袍,再把桃木剑挂在腰间,怀里揣上令牌,脖子挂上玉佩。 再把那几件旧衣服从布袋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床铺上。阿友叔的衣裳,他穿了几日,如今要走了,总得还回去。 他又检查了一遍包袱——阿九给的那叠紫符、那本用符心得、那张诰命,一样不少。 一切收拾妥当,他站在屋里,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住了几日的屋子。 双胞胎女鬼已经送走了,阿九的事也了结了,小白和凤姐那边,阿友叔会照应。梅姨和阿东叔,他提醒过了,应该不会再出事。 这栋楼里的隐患,他能解决的,都解决了。 完美。 方启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等了一会儿,电梯“嘎吱嘎吱”地升上来,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下“1”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只手忽然伸了进来,挡住了门。 方启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开门键。 门重新打开,一个小男孩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是小白。 小白怀里抱着那个画本,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看见方启,把画本翻开,举到方启面前。 画本上画着两个人。 一大一小,手牵着手。 大的那个穿着破旧衣服,腰间挂着剑;小的那个头发白白的,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方启看着那幅画,鼻子一酸,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小白的头。 “画得真好。” “小白,以后要好好听妈妈的话,别乱跑,别让妈妈担心。阿友叔会照顾你们的。” 小白用力点了点头。 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然后伸出手,跟方启握了握手。 这时,电梯到了。(是到1楼了,别看错哈) 方启站起身,走出电梯。 小白跟到门口,没有再跟,只是抱着画本站在那里。 方启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回去吧。” 小白朝他挥了挥手。 第118章 离开港岛 等方启来到警署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警署门口,金麦基和孟超正蹲在台阶上,一人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孟超低头看了看天色,又抬头往街口张望了一眼。 “专案组啥时候才能成立啊?”他嘟囔了一句,吸了一大口奶茶。 “别急啊你!局长不是已经在跟钟道长在讨论了吗,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孟超猛地站起身,指着远处喊道:“快看!好像是方启兄弟!” 金麦基起身一看,果然是方启。两人立马冲下台阶,朝街口迎了上去。 方启刚拐过街角,就看见两个身影朝自己跑来。 跑在前面的是金麦基,脸上带着笑,跑到近前却又放慢了脚步,目光在方启身上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那身道袍和腰间的桃木剑上。 “方启兄弟,”金麦基挠了挠头,“你这是…” 方启低头看了看自己,解释道:“今晚要走,总得穿得体面些。” “走?”孟超跟上来,正好听见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方启兄弟,你要去哪儿?” “回去。回我该回的地方。” “啊?”金麦基没反应过来。 倒是孟超手里的奶茶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结结巴巴地问: “回、回去?回哪儿?你不是从内地来的吗?怎么突然就要走了?” 方启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道:“有些事,必须回去处理。耽搁不得。” “那…方启兄弟,你要去哪儿?要不要我开车送你。” 金麦基指了指停在路边的警车, “这会儿不好打车,我送你也快些。” 方启看了他一眼,他过来本就是打算看看能不能蹭警局的车,于是干脆的应下来: “那就麻烦你了。去风叔那儿,昨晚那个地址。” 金麦基应了一声,转身朝警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还愣在原地的孟超喊了一嗓子: “还愣着干什么?上车啊!” 孟超回过神来,连忙小跑着跟上去,拉开后座的门,一屁股坐进去。 方启上了副驾驶,金麦基发动引擎,警车缓缓驶上路面。 也许是听到方启要走,两位警察一路上都很安静,直到车子拐进油麻地那条窄街,在一栋老旧的唐楼前停下。 金麦基熄了火,转过头,才开口。 “方启兄弟,到了。” 方启睁开眼,推开车门,下了车。 金麦基也跟着下了车,绕到车头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方启。孟超从后座爬出来,站在金麦基身后,目光在方启和那栋唐楼之间来回扫。 方启转过身,看着两人嘱咐道: “金麦基,孟超。我离开之后,替我向钟道长道个别。就说…多谢他这几日的帮忙,后会有期。” 金麦基点了点头。 方启继续道:“专案组的事,局长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你们跟着钟道长好好学,别偷懒。钟道长那人,看着严肃,其实好说话。你们诚心学,他自然会用心教。” 金麦基回复道:“方启兄弟,我们记住了。” 方启看着他俩,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遇到这种事,千万别逞强。钟道长有经验,有办法,你们听他的就行。尤其是你,孟超!万一被那些东西伤着了,别藏着掖着,赶紧找钟道长。他有法子处理,拖久了反而麻烦。” 孟超深吸一口气,连忙应下:“方启兄弟,你放心。我不会拿命开玩笑的。” 方启闻言只是笑了笑,这家伙猛鬼学堂里可是害人不浅啊!不过他伸出手,拍了拍孟超的肩膀,鼓励一番。 “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金麦基没再说什么,转身拉开车门。孟超跟在后面,上了车,趴在车窗上,朝方启挥了挥手。 “方启兄弟,保重啊!” 方启也朝他们挥了挥手。 警车重新上路,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方启这才转过身,走到了身后的唐楼门前,正要抬手叩门—— 门从里面开了。 风叔站在门内,微微欠身,恭敬道:“祖师爷,您来了。” 方启也没想到风叔一直在等自己,笑着开口:“风叔,你一直在等我?” 风叔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祖师爷,还是进来说吧!” 方启跨过门槛,走进客厅。 风叔跟在方启身后,等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才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 方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风叔,有笔和纸吗?” 风叔一愣:“祖师爷要写字?” “嗯。有些东西,我想写下来。” 风叔没有多问,起身走到里屋,片刻后端着一个托盘出来。 托盘上放着一支钢笔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工作记录”四个字,看起来是警署发的。 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退后一步。 方启拿起钢笔,拧开笔帽,试了试笔尖。 墨水流畅,出墨均匀。 他又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空白的,纸面光滑,心里感叹,还是现代纸笔用着顺手啊! 不过他也再纠结,而是闭上眼睛,开会回想法门。 脑海中,《六丁六甲护身神符》的完整绘制之法,还有《炼气诀》。 他从头到尾默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睁开眼。 笔尖落在纸上,他开始写。 他没有写闪电奔雷拳。 这门雷法修炼之时需引天雷淬体,凶险万分。 如今这个时代天地灵气稀薄,天雷难引,即便写下来,也没人能练成。 与其让后人看着心法口诀干着急,不如不写。 从符箓的结构、笔序、咒诀,到请神密讳、存思观想、意念牵引——他写得极细,每一个关窍都掰开揉碎,用最浅显的语言写出来。 写完了六丁六甲符,他搁下笔,翻过一页,开始写《炼气诀》。 这一次他写得更加小心。 这门功法太过玄奥,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的下场。 他将自己在修炼过程中遇到的关窍、容易出错的地方、需要注意的禁忌,全都一一标注出来,附在心法口诀之后。 写罢,他没有停笔。 他又翻过一页,将紫庭追魂摄气法也写了出来。 这门秘术专攻神魂,拘魂射魄,威力极大,修炼条件也极为苛刻。 他特意在开头加了一段警告,写明此术的凶险之处,告诫后人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修。 写完最后一个字,方启搁下笔,放松下来。 他低头看着那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些功法,是他在梦中一次次得到的传承。如今他将它们写下来,留在这个时代,留给茅山的后人。 想必换做师父,也会这么做吧? 方启抬起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的风叔。 风叔的目光落在那叠写满字的纸上,只看了几眼,他的眼眶就已经红了。 “风叔,”方启将那本笔记本合上,双手捧着,递到风叔面前,“这些,你收着。” 风叔没有接。他低着头,看着那本笔记本,喉结滚动了一下:“祖师爷,这是…” “《六丁六甲护身神符》,《炼气诀》,还有《紫庭追魂摄气法》。” “都是茅山失传已久的功法。我写下来,留给你。” 风叔的手开始发抖。他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本笔记本,捧在手里,一时之间情绪竟然有些失控。 “祖师爷…这些东西,您…您就这么给我了?” 方启看着他,认真道:“不是给你一个人。是给茅山。如今茅山的传承,在你这一脉手里。这些东西交给你,怎么安排,由你决定。是传下去,还是藏起来,你自己看着办。” 风叔低下头,手指在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抚过。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工整的字迹上,又看了几行,眼眶更红了。 “祖师爷,”他抬起头,看着方启,坚定道,“弟子定当不负所托。茅山的传承,弟子会一代一代传下去,绝不让它再断了。” 方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供桌上那三炷袅袅的青烟上:“风叔,还有一件事。” 风叔连忙坐直身体:“祖师爷请讲。” 方启看着他,缓缓道: “钟发白道长,是茅山旁支传人。虽然本事比不上你,但心性、为人,都配得上‘茅山弟子’四个字。日后若是方便,多照顾照顾他。大家同出一脉,互相扶持,总比单打独斗强。” 风叔郑重点头:“祖师爷放心,钟道长那边,弟子会多留意的。” 方启继续道:“还有一个人,叫阿友。在庙街那边开糯米饭铺子的,也是茅山后人。他过几日可能会去警署找局长,说是我介绍的。到时候,也请你多照应。” “阿友…”风叔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弟子记下了。” 方启靠在沙发上,想了想,确认没有遗漏,这才舒了口气。 “行了,就这些。” 他站起身,整了整道袍,看向风叔。 “风叔,该办正事了。” 风叔闻言,神色一凛,连忙站起身,转身走进里屋。 片刻后,他双手捧着那面八卦镜走了出来。 他将八卦镜放在茶几上,退后一步。 方启则双手捧着玉佩,缓缓靠近那面八卦镜。 一步。 玉佩开始发出微弱的金光。 两步。 八卦镜的镜面上,清辉渐起。 三步。 当玉佩几乎触到八卦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八卦镜深处传出。 光晕骤然扩大,从拳头大小变成脸盆大小,从脸盆大小变成磨盘大小,最后化作一道光柱,从镜面中冲天而起! 光柱之中,方启隐约看见了一些模糊的画面——山峦、道观、青石台阶、苍松翠柏。 那是茅山。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佩贴胸收好,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风叔。 风叔正目光专注的看着他。 “风叔。” 风叔听见呼唤,双手抱拳,朝着方启消失的地方,深深一揖:“弟子,恭送祖师爷。” 方启露出微笑,挥了挥手。 “保重。” 然后,他转过身,迈步走进了那道光柱之中。 金光将他整个人吞没。 身后,风叔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飘渺,最后彻底消失在虚空中。 接着,方启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四周是一片混沌的黑暗,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只有手中那块玉佩,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指引着方向。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已经过了很久。 在这片混沌中,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失去了概念。他只能握紧玉佩,任由那股力量牵引着他,在虚空中穿行。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亮。 那光亮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但随着他越来越近,那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一点变成一团,从一团变成一片。 最后,那光亮吞没了一切。 方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强烈的光芒刺得他眼珠生疼,即便隔着紧闭的眼皮,也能感觉到那片白茫茫的光。 然后—— 他的脚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第119章 方师兄回来了 方启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碎裂的青砖,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地面。 他站在废墟中央,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反应过来。 这是那个他离开前,被阵法笼罩的小镇。 可此刻,阵法已经发动过了。 方启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青石板碎裂成无数块,缝隙里还有些杂草,已经枯黄。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杂草。草叶干枯,轻轻一碰就碎了,落在指间,化作细碎的粉末。 他站起身,目光在废墟中扫过。 那些曾经热闹的街道,气派的宅院,整齐的商铺,此刻都已化为乌有。 只剩下残垣断壁,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夕阳? 方启抬起头,看向天边。 他记得自己离开时天是黑的,阵法即将发动,大师伯带着百姓往镇外撤离,他引开了尸傀群,被困在巷子里,请了神将下界,用玉佩脱身。 那之后,他去了港岛。 在港岛待了几日。 可现在,这边是白天。 “可是方启师兄?!” 正当他还在沉思时,一个声音从废墟边缘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道士正站在废墟边缘,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嘴巴张得老大,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那张脸,方启不认识。 但那身道袍,那腰间的令牌——是茅山弟子。 那年轻道士愣了几息,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他猛地将食盒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跑到方启面前,行了个道礼。 “弟子清远,见过师兄!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方启愣住了。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你…认得我?” 清远抬起头,脸上却满是笑容:“师兄说笑了!师兄的大名,茅山上下现在谁人不知?弟子奉掌门师伯之命,在此处日夜守着,已经守了好几个月了!” 方启害怕自己是听错了。 “啥?几个月?” 清远用力点头:“是啊师兄!掌门师伯说您一定还活着,一定会回来的,让弟子在这儿守着。弟子等了快大半年了,今天…今天终于等到您了!” 方启的脑子“嗡”的一声。 等了大半年。 他在港岛不过待了几日,这边居然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不对,他是等了大半年,也就是说,他离开的时候可能更多。 他连忙压下翻涌的情绪,弯腰将清远扶了起来:“师弟起来说话。大师伯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清远站起身,连忙道:“掌门师伯安好,此刻正在总坛。师兄,您可是要回茅山?” 方启一听大师伯没事,悬了那么久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可另一半,还悬着。 他盯着清远的眼睛,再次问道:“清远师弟,我师父呢?他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清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斟酌着措辞道:“师兄,林师伯…在您失踪后的第三个月,就离开茅山了。” 方启的心猛地一沉:“离开茅山?去了哪里?” “这…”清远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弟子也不清楚。只听师父提过一句,说林师伯回了任家镇。具体如何,弟子也不清楚。” 方启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回了任家镇? 师父一个人回去了?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苍老的背影,想起师父鬓角的白发,想起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清远师弟,” “我师父离开茅山时…可有什么异样?” 清远低着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师兄,弟子只是听说…听说林师伯在您失踪后,一夜白了头。具体如何,弟子没有亲眼所见,不敢妄言。” 一夜白了头。 一瞬间,方启只觉得心如刀绞,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夜白了头。 师父该有多担心?该有多煎熬? 他消失在大阵之中,生死不明。师父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他被困在何处,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只能等。 一天天地等,一夜夜地等。 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窝深了,等到整个人都瘦脱了相。 方启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视线模糊成一片。 他咬紧牙关,不让它掉下来。 清远站在一旁,看着方启这副模样,大气都不敢出。 沉默了几息。 方启深吸一口气,用袖子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再转过头时,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已经稳住了。 “清远师弟,先带我回茅山。我要见大师伯。” 当务之急是去找大师伯,把事情说清楚。师父那边…等他见了大师伯,问清楚所有事,立刻就回任家镇。 清远连忙应声,侧身让开:“师兄请随我来!马车就停在镇外,弟子这就送师兄回茅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废墟,穿过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来到镇外。 路边停着一辆青布马车,一个年轻道士正靠在车辕上,百无聊赖地拿着一根草茎在手里转着玩。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往这边瞟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看见清远领着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少年走了过来。 年轻道士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猛地从车辕上跳下来,结结巴巴地开口:“清、清远师兄…这、这难道是…” 清远走上前,压低声音道:“道安,这位就是方启大师兄。大师兄要回山见掌门师伯,你驾车送我们。” 道安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愣了一瞬,随即连忙整了整衣襟,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道礼: “弟子道安,见过大师兄!大师兄您可算回来了!” 方启看着面前这个年轻道士,微微颔首,抬手还了一礼:“道安师弟,不必多礼。” 道安直起身,目光在方启脸上扫过,见他眼眶微红、神色凝重,到嘴边的好奇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跳上车辕,抓起缰绳。 清远拉开马车的门,侧身让开:“师兄请上车。” 方启弯腰钻了进去,在车厢里坐定。清远跟着上来,在他对面坐下,关上了车门。 道安一扬鞭,马车便冲了出去,沿着官道朝茅山方向疾驰。 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 走了一段时间,终于在暮色时分赶到了茅山脚下。 道安勒住缰绳,马车停稳。 他跳下车辕,从腰间解下令牌高高举起,朝着山门方向朗声道:“奉掌门师伯命,带大师兄回山,快快让开!” 山门口两个守值的年轻道士原本正要上前盘问,听见这话齐齐一愣。 待看清道安手中那块乌黑的令牌,又看见从马车里钻出来的那个青色道袍的少年,两人瞳孔骤然收缩—— “方、方师兄?!” “这…这怎么可能?” 方启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愕,跳下马车,大步朝山道上走去。清远和道安连忙跟在后面,可方启步伐极快,两人追了几步便已气喘吁吁。 方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见两人额头上已沁出汗珠,脚步也明显跟不上了,便道:“师弟,你们脚程慢,可在此歇息,我先走一步去见大师伯。” 话音未落,他脚下发力,身形便已掠出数丈,沿着青石台阶疾步而上。清远和道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色身影在山道上越来越远,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暮色之中,面面相觑。 “大师兄这脚程…”道安咽了口唾沫。 清远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道:“要不怎么说人家是大师兄呢。” 方启一路疾行,前方出现一座歇脚的小亭,几个年轻道士正坐在亭中休息,说说笑笑。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们齐齐抬头,看见一个青色道袍的身影从山道下方疾掠而来。 其中一人揉了揉眼睛,失声道:“那、那不是方启师兄吗?” “怎么可能?方师兄不是已经——” 话没说完,方启已从亭边掠过,带起一阵风,吹得他们衣角翻飞。 几个道士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真的是方师兄…” “他不是失踪快一年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快!快去禀报师父!” 方启充耳不闻,继续往上。 又经过几处道观,沿途的茅山弟子看见他,无不愕然。有人手中的经书掉在地上忘了捡,有人刚端起茶碗愣在嘴边,有人正在练剑剑尖歪了都没察觉。 “方师兄?!” “这…这怎么可能…” 方启顾不上跟他们解释,脚步不停。 他拦住一个刚从偏殿走出来的中年道士,拱手问道:“这位前辈,请问大师伯现在何处?” 那中年道士被他拦下,本有些不悦,可一抬头看见方启的脸,整个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你…你是…” 方启见他这副模样,知道问不出什么,便不再多言,绕过他继续往大师伯的住所走。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一座假山,前方出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灯光透出。 方启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院中,一个穿着黑白太极道袍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一棵青松下,负手而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听见门响,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石坚。 方启的眼眶一热,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微微发颤:“大师伯,弟子回来了。” 石坚看着院门口那道身影,罕见的失态了。 月光下,那少年穿着青色道袍,腰间挂着桃木剑,身姿挺拔,眉目清朗。 虽然比记忆中消瘦了些,但那眉眼,那气度,确实就是—— “阿启?!” 石坚一步跨上前,双手扶住方启的肩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目光从方启的脸移到他的肩,从肩移到腰间的桃木剑,从剑移到那双布鞋。 是活的。 不是魂魄,不是幻觉,是活生生的人。 石坚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很快压了下去。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伸手按在方启肩头,一股温和的法力从掌心涌入,顺着方启的经脉缓缓游走。 方启没有抗拒,任由那股法力在自己体内探查。 片刻后,石坚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经脉通畅,气血充盈,法力稳固——甚至比一年前更加凝实深厚。而且体内隐隐多了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气息,温润而深邃,与茅山任何一门功法都不相同。 确实是阿启。 石坚终于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整张脸,冷硬的线条在这一刻全部柔和下来。 他松开方启的肩膀,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臂。 “好!好!好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方启看着大师伯那张比一年前苍老了许多的脸,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看着他眼下化不开的青黑,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大师伯,弟子让您担心了。” 石坚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转身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下说话。” 方启依言坐下。 石坚没有急着开口问话。他就那么靠在石桌边,双手抱胸,目光落在方启身上,继续打量着。 方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了侧身,又觉得这样不妥,只好硬着头皮坐直了身子,任由大师伯打量。 石坚的目光从他眉眼扫到下颌,从下颌扫到肩背,从肩背扫到双手,最后又落回他脸上。 然后—— “哈哈哈哈——!” 石坚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畅快淋漓,在寂静的院中回荡,惊起了墙外栖息的鸟雀。 方启被这笑声弄得一愣,随即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未歇,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道童探进头来,圆圆的小脸上还带着几分好奇——正是青竹。 他本是听见掌门师伯的笑声,觉得稀奇,想过来看看什么事能让师伯这么高兴。 可当他看清石桌旁坐着的那个人时,整个人都懵了。 第120章 来龙去脉 青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嘴唇开始哆嗦。 然后,他的眼泪“哗”地就涌了出来。 “方启师兄——!” 青竹哭喊着冲了过来,一头扎进方启怀里,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师兄!你可算回来了!青竹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方启被这孩子撞得胸口一闷,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心里又酸又暖。 他伸手摸了摸青竹的头,轻声道:“好了好了,别哭了。师兄这不是回来了吗?” 青竹不肯抬头,哭得更厉害了: “师兄你知不知道…青竹醒来后听见你不见了有多害怕…青竹以为你要死了…青竹天天求祖师爷保佑你…” 方启的眼眶也有些发热,他轻轻拍着青竹的后背,温声道:“师兄命硬,死不了。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 青竹抽噎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了哭。 他从方启怀里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眼睛红肿得跟桃子似的,却还是死死抓着方启的衣角不肯松手。 石坚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难得地没有训斥青竹失态。 他抚摸着胡须,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欣慰。 待青竹情绪稍定,石坚才温声开口:“青竹,别哭了,先去膳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吃的。你师兄刚刚回家,想必饿了。” 青竹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方启的衣角,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跑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方启一眼,生怕他再消失似的。 方启冲他笑了笑,青竹这才放心地跑了。 石坚见青竹跑远,也渐渐收敛了笑意,目光重新落在方启脸上,变得深邃起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伸手拎起石桌上的茶壶,给方启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石坚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目光透过那缕茶烟,定定地看着方启, “阿启。这些日子,你到底去了哪里?” “你可知你失踪之后,我让茅山弟子搜遍了方圆百里——每一寸土地,每一条山沟,每一座荒村,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你的踪影,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我又请了几位师叔伯,以茅山秘法推演你的下落。可卦象一片混沌,什么都推演不出。像是你这个人,从这方天地间凭空蒸发了。” 方启端着茶杯,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石坚继续道:“后来,祖师爷甚至不惜代价,请了地藏王菩萨出手。” 他说到此处,语气明显沉了几分,显然是那件事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 “地藏王菩萨慈悲,以大神通遍查两界——人间,阴司,甚至六道轮回之中。查了整整七日。” (这里是人间时间哈) “可依旧是查不到你。你不在人间,不在阴司,不在轮回。菩萨说——你从未在这方天地存在过。” 这话一出,方启明显有些触动。 石坚盯着他:“阿启,你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方启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大师伯为了找他,动用了茅山所有的力量,甚至不惜代价请动了地藏王菩萨。 这份情,太重了。 他抬起头,迎上石坚的目光,缓缓开口: “大师伯,弟子确实不在人间,也不在阴司,更不在轮回。说出来您可能不信,弟子去了…另一个世界。” 石坚的眉头猛地一皱。 方启没有等他追问,继续道: “那个世界,与这里相似,却又不同。那里也有茅山,只是…那边的茅山,只剩下了残垣断壁。传承断了,道场荒了,弟子们散落四方,有的还了俗,有的隐姓埋名,有的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几手本事,在街边卖糯米饭维生。” 石坚的瞳孔微微收缩。 方启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那边待了几日,这边却已过去了大半年。弟子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看着石坚:“大师伯,弟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弟子不敢欺瞒。” 石坚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叩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显然在消化这个匪夷所思的消息。 “另一个世界…”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眉头拧成了疙瘩,“那边的茅山…传承断了?道场荒了?” “是。” 方启点头,算是确认。 “弟子见到了那边的茅山后人。有人继承了茅山术,却只能用它来抓普通的罪犯,因为那边已经没有什么妖邪了。还有人…把祖上传下来的桃木剑当痒痒挠用。” 石坚的脸色有些难看。 方启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道: “大师伯,那边的茅山虽然衰落了,但根还在。弟子把《六丁六甲神符》、《炼气诀》、《掌心雷》、《茅山炼体法》都留在了那边。或许再过些年,那边的茅山,还能重新站起来。” 石坚重新打量起方启,不是他不信,而是方启的话,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方启知道他心里有疑问,便继续道: “弟子能回来,靠的是那枚玉佩和一面八卦镜。玉佩是弟子襁褓中带着的,八卦镜是那边茅山弟子手里的法器。两者之间似乎有某种联系,能打开两界通道。” 石坚的眼眸微微眯起。那块玉佩,他是知道的。 当年他亲手从襁褓中取出,又亲手交给了林九。 一块看似普通的古玉,他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 “所以…”石坚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方启的那块玉佩上,“你能回来,是那边茅山弟子帮的忙?” 方启点头:“是。那边的风叔,是茅山嫡传弟子。他知道弟子的身份后,二话不说就借了八卦镜。” 石坚额头微微动了下,却没有再追问。 不管怎么样,人回来了,就是最大的喜事。至于其他的,是这孩子的缘法。 他这个做师门长辈的,唯有一条路可走! 那就是全力支持。 方启见石坚久久没再说话,他自己却有些忍不住了,他问道: “大师伯,弟子失踪的这段时日…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石坚被打断沉思,没有不悦。只是抬起头,望着星空,回忆了小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 “嗯…我之前说过,你失踪之后,我让茅山弟子搜遍了方圆百里,没有找到你。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但出了那么大事,岂能如此简单就揭过去?” 方启抬起头,认真的听着。 “于是我茅山联合了南方几个正道门派,对整个南方进行了一次大扫荡。” “捣毁了对方十几处秘密据点,抓获了他们的数十名爪牙。” “那张茂三呢?可曾抓到?”方启追问。 “跑了。” 石坚冷哼一声, “哼,那厮狡诈得很,提前得了消息,溜得比兔子还快。不过他的党羽被我们端了大半,元气大伤,短期内翻不起什么风浪。” 方启点了点头,又问:“那幕后之人…可曾露面?” 石坚摇了摇头,眉头微微皱起:“没有。那些被抓获的爪牙,大多只是外围棋子,根本不知道上峰是谁。有几个核心些的,嘴巴硬得很,宁死不招。我们用尽了手段,也没撬开他们的嘴。” 他说到此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那些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这一年来再没有露过面。我怀疑他们藏到了北方,或者干脆躲进了山里。南方我们已经搜遍了,确实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方启沉思片刻,又问:“大师伯,此事…可曾牵涉到龙虎山?” 石坚的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 “龙虎山。” 他念出这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冷意, “那女鬼小丽是张茂三布下的棋子,张茂三是龙虎山弃徒。此事龙虎山脱不了干系。” 方启静静地听着。 石坚继续道:“前些日子,我带着你几位师伯祖亲自上了一趟龙虎山,找他们的掌门讨要说法。” “龙虎山那边怎么说?”方启问。 石坚冷哼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道: “龙虎山的老天师倒是没有推诿,承认张茂三是他们管教不严,才让其走上邪路。他亲自向我赔礼道歉,态度还算诚恳。” “不过——” “光赔礼道歉有什么用?张茂三跑了,那黑衣人的身份他们也不知道,龙虎山那边也是一头雾水。” 方启眉头微皱:“所以龙虎山也遭了算计?” 石坚点了点头:“不错。龙虎山那边,也出了几桩怪事。有几名弟子莫名其妙被人下了蛊,险些丧命。还有几处道场被人动了手脚,阴气聚集,差点酿成大祸。他们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他放下茶杯,语气缓和了些:“不过,龙虎山自知理亏,主动承担起了北方的追查事宜。说是南边的事由我们茅山负责,北边的事他们来查。两边分头行动,互通消息,总比各自为战强。” 方启点了点头,这倒是个说得过去的安排。 石坚看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 “什么?” “龙虎山为了弥补你师父失去爱徒之痛,主动让出了一个地府判官的职位。” 方启一愣:“判官?” “不错。” 石坚确认道, “地府判官,负责审理阴司案件,掌管一方阴德。这职位历来是由龙虎山和茅山轮换,如今他们主动让出来,也算是赔罪了。” “你师父那边,我已经让人传信过去了。他得知这个消息,应该能宽慰些。” 方启听到“失去爱徒”四个字,心口又是一疼。 他想起梦里师父那苍老的模样,想起那一夜白头的传言,想起师父站在他床边一遍又一遍唤他名字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大师伯,”方启抬起头,迎上石坚的目光,“弟子此番前往那个世界,也查到了一些事。” 石坚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什么事?” 方启一字一句道:“大师伯,你可知——这一切的背后,其实是倭人在捣鬼。” 石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倭人?”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你确定?” 方启点头,将他在港岛从风叔那里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九菊一派、邪术运毒、驱尸害人——以及当年茅山那场大劫,幕后操控飞僵围攻总坛的,正是倭人。 “大师伯,弟子查到的线索虽然还不完整,但已经足够说明一件事。” 方启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那些倭人,从几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他们要灭的不只是华夏的军队、百姓,更是华夏的根——文化、传承、道统。茅山和龙虎山,是道门两大圣地,自然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石坚猛地站起身。 “倭人欺我太甚!” 话音刚落,他一掌拍在石桌上! “轰——!!!” 那青石桌面应声而碎,碎石飞溅,石屑纷飞! 银白色的电弧在他周身疯狂跳跃,噼啪作响,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刺目的雷光之中。 他的双眼血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极。 “倭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好!好得很!” 方启连忙站起身,后退半步,避开了飞溅的碎石。 他知道大师伯为什么这么愤怒。 平行世界的茅山那场大劫,一夜之间道场被毁,弟子死伤大半,许多传承就此断绝。 大师伯的那些师兄弟、师叔伯们,很多都是在那场劫难中牺牲的。 而那些幕后黑手,居然是倭人。 这份血海深仇,换谁谁能不怒? 方启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沉声道:“大师伯息怒。当务之急,不是发怒,而是行动。” 石坚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怒火仍在燃烧,但理智已经渐渐回归。 方启继续道:“大师伯,倭人布了这么大的局,绝不会就此罢手。他们如今销声匿迹,未必是怕了我们,很可能是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机会。” 石坚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所以,”方启一字一句道,“我们必须立刻告知同门——还有龙虎山。让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敌人是倭人,不是彼此。” 说到此处,他语气更加郑重:“切莫再要内斗猜忌了。如今的道门,经不起再一次的内耗。” 第121章 麻麻地师伯 石坚盯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他缓缓收起了周身的雷光。 银白色的电弧渐渐收敛,从他身上一寸寸消退,最后彻底沉入体内。 他呼出一口气,显然是在平复内心,接着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睿智。 “你所言甚是。” “此事刻不容缓。我即刻去请几位师伯师叔过来商讨。” 他转过身,大步朝院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方启一眼。 “阿启,你且在此安心等待。等青竹过来给你搬张桌子,吃饱喝足先去歇息!明日再来寻我!”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一个闪身消失不见。 方启再次感叹,不愧是大师伯,这种赶路的方式,也不知道他何时才能学会。 羡慕归羡慕,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张被拍碎的石桌,嘴角还是抽了抽。 大师伯这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火爆。 他摇了摇头,在院中的石凳上重新坐下。 不多时,青竹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热汤、一大碗米饭。 他兴冲冲地跑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了满地狼藉——青石板碎裂,石桌化作一堆碎石,石屑散落一地。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惊讶,结结巴巴地问: “师、师兄…这、这桌子怎么了?掌门师伯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方启看着他这副受惊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大师伯方才…嗯,有点激动。一掌拍碎了。” 青竹的嘴巴张得更大了:“一、一掌?这可是青石桌面!去年几个师兄抬上来的时候,累得跟死狗似的!” 方启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托盘,放在旁边完好的石凳上,笑道:“所以啊,你掌门师伯的雷法,不是闹着玩的。” 青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托盘,又看了看满地的碎石,挠了挠头: “那…师兄你先等等,我去给你搬张桌子来!这凳子太矮了,端着碗吃饭多别扭!” 说完,他把托盘往方启手里一塞,转身就跑,一溜烟消失在院门外。 方启端着托盘,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这小道童,倒是热心得很。 不多时,青竹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一张折叠小木桌,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道士,一人扛着把椅子,一人拎着个茶壶。 “师兄!桌子来了!”青竹把小木桌往院中空地上一放,利落地展开,拍了拍桌面,“这张稳当,您先用着!” 两个年轻道士把椅子摆好,又倒了杯热茶放在桌上,朝方启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方启把托盘放在小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朝青竹招了招手:“坐下,一起吃。” 青竹摇了摇头:“师兄吃,青竹吃过了。” 话音刚落,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方启笑着看了他一眼,青竹的脸“唰”地红了,讪讪地在对面坐下。 方启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又把汤碗推过去:“吃吧,别客气。” 青竹低着头,小声道了声谢,端起碗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吃饱喝足,方启放下筷子,满足地舒了口气。 青竹也吃得小肚子滚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然后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师兄,您吃饱了?”他小声问。 方启点了点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奔波了一整日,又连夜赶回茅山,此刻吃饱喝足,疲惫感便涌了上来。 “走吧,”他拍了拍青竹的肩膀,“带我去歇息的地方。大师伯方才说了,让我好好歇着,明日再去找他。” 青竹连忙站起来,应了一声,侧身让开:“师兄请随我来!!” 方启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刚走出院门,便看见走廊那头站着几个人,穿着各色道袍,正低声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们齐齐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方启身上。 为首的是个中年道士,面容方正,留着短须,腰间挂着一枚乌黑令牌。他看见方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方启师侄?”他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着方启,“你回来了?!” 方启不认识这个人,但见他腰间的令牌和那一身气度,知道是茅山的长辈,于是拱手行礼:“弟子方启,见过师叔。不知师叔如何称呼?” 那中年道士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我姓陶,你叫我陶师叔就行。你失踪这段时日,掌门师兄急得不行,我们这些做师弟的也跟着操心。如今你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方启心头一暖,又行了一礼:“劳师叔挂念了。” 陶师叔身后那几个道士也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地开口—— “方启师侄,你可算回来了!” “掌门师兄方才急匆匆去请几位师伯,我们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原来是师侄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大家都很热情,方启只得一一回礼。 正说着,走廊那头又走来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怎么打理,整个人看起来不修边幅。 他一边走一边抠着鼻子,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嘴里还嘟囔着:“大晚上的,吵什么吵?让不让人睡觉了?” 方启抬眼看去,似乎有点眼熟。 那眉眼,那身形,那吊儿郎当的做派——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麻麻地。 《音乐僵尸》里的麻麻地师伯。 师父林九的师兄,茅山同辈中的老资历。 电影里那个邋里邋遢,不修边幅,却对徒弟阿豪、阿强还算关爱的老道士。 方启连忙收敛心神,上前一步,行了一弟子礼:“弟子方启,见过麻麻地师伯。” 麻麻地走到近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方启一眼。 他的手指还塞在鼻孔里,抠了两下,抽出来,在道袍上随手一抹。 “哦——你就是方启啊?” “大师兄的那个宝贝疙瘩?听说你失踪了快一年了,把林师弟急得头发都白了?” 方启心头一酸,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是弟子不孝,让师父和各位师长担心了。” 麻麻地摆了摆手,又打量了他两眼,点了点头:“嗯,倒是一表人才。比你师父年轻时候强多了。” 方启嘴角抽了抽,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麻麻地却没再看他,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一边走一边朝那些围观的同门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得很: “行了行了,都散了!大晚上的,人家孩子刚回来,让他歇着去!你们围在这儿跟看猴似的,像什么话?” 那些道士被他这么一吼,纷纷讪讪地散了。陶师叔朝方启笑了笑,也转身离开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方启看着麻麻地师伯那副邋里邋遢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位师伯,听说是师父的师兄,看着不着调,可关键时刻还挺靠谱的。 他想起电影里的麻麻地,后面还收了两个徒弟,被师父骂做误人子弟。 只是不知道,《音乐僵尸》里的那段剧情,什么时候会发生? 那个被洋人实验室捡走的任天堂,注射了化学药剂之后变得刀枪不入,凶悍无比。 电影里是师父九叔出手,利用天狗食日才将其勉强制服。 如今他回来了,若是赶上那档子事,说什么也不能让师父一个人扛着。 方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打算等回到任家镇后,多留个心眼。 “师兄?”青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怎么了?” 方启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走吧,带路。” 青竹应了一声,领着方启穿过走廊,拐过几道弯,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收拾得干干净净。 青竹推开正屋的门,侧身让开:“师兄,就是这儿了。床铺被褥都是新换的,茶壶里有热水,您要是渴了随时喝。有什么事就喊青竹,青竹就在隔壁。” 方启跨过门槛,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窗明几净。 他转过身,看着青竹,笑道:“辛苦你了,青竹。回去歇着吧。” 青竹摇了摇头,认真道:“青竹不辛苦。师兄您才辛苦,赶了那么远的路,又跟掌门师伯说了那么久的话,肯定累坏了。您快歇着吧,青竹不打扰您了。” 说完,他朝方启行了一礼,转身跑了出去。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 他脱了鞋,解下桃木剑放在床头,又把令牌和玉佩贴身收好,往床上一躺。 他睁着眼,望着那根横梁,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师父。 师父,你还好吗?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的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 没有梦,没有惊扰,甚至连翻身都没有。 等他再次睁开眼,阳光已经透过窗纸洒进来。 他眨了眨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已经回到茅山了。 方启坐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不得不说,茅山确实非常养人,他此刻不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就连连日奔波的疲惫也都一扫而空,甚至体内的真气都比昨日更加凝实了几分。 他穿好道袍,将桃木剑挂在腰间,令牌和玉佩贴身收好,推开房门。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便看见院门口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青竹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几颗小石子,一颗一颗地往地上画着的圈圈里丢。 丢进去一颗,他就自己拍一下手,丢偏了,就撅着嘴嘟囔一句,然后捡回来继续丢。 方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副自得其乐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青竹还是没有发现他。 那小道童正全神贯注地跟手里的石子较劲,嘴里念念有词:“这颗肯定进…哎,又偏了!再来再来…” 这下方启实在是忍不住了,笑出声来。 青竹的手一抖,石子“啪嗒”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方启正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小脸顿时一红,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师、师兄!您醒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青竹不是故意不喊您的,是掌门师伯特意吩咐的,说让您多休息,睡到自然醒。还说您起来之后,先用过膳食再去找他,不急的。” 方启看着他这副小囧样,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不喊我?都日上三竿了。” 青竹连忙摆手,急声道:“掌门师伯说了,不许打扰师兄!青竹就……就在门口等着,师兄什么时候醒了,青竹再去拿吃的。” 他说着,肚子又“咕咕”叫了一声,小脸直接变成了猴子屁股。 方启噗嗤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贪吃鬼。去拿吃的来。我在这儿等你。” 青竹如蒙大赦,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转身就往外跑,一溜烟消失在院门外。 第122章 归途 方启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远处隐约传来晨钟暮鼓的余韵,那丝真气也自动开始运转起来。 不多时,青竹端着个托盘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托盘上放着几张葱油饼,叠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和一碗清粥。 “师兄,吃的来了!” 青竹把托盘往院中的石桌上一放,退后两步,笑嘻嘻地看着方启, “膳房的师兄说,这饼是今早刚做的,还热乎着呢。师兄快尝尝!” 方启在石凳上坐下,拿起一张葱油饼,咬了一口。外酥里软,葱香四溢,确实不错。 他嚼了几口,见青竹站在一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叠饼,喉咙还悄悄滚动了一下,便笑着拿起一张,递了过去。 “喏,你也吃。” 青竹也不客气:“谢谢师兄。” 方启三两口吃完一张饼,又喝了半碗粥,便站起身,拿起剩下的两张饼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走吧,去找大师伯。”他拍了拍衣襟,朝院门口走去。 青竹连忙把手里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来,一边嚼一边问:“师兄,您这就吃好了?才吃了一张饼……” “够了。”方启头也不回地说,“正事要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沿着青石小路往石坚的住处走去。 没几步路,便来到石坚的院门前。 院门敞开着,石坚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摆着一盘残棋,似乎在等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方启进来,便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来了?坐。” 方启跨进院门,朝石坚行了一礼,这才在石凳上坐下。 青竹懂事地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了一眼,便缩了回去。 石坚上下打量了方启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休息得怎么样?” 方启如实答道:“睡得很好,还是茅山舒服呀!” 石坚“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沉默了几息,他缓缓开口。 “阿启,昨日你跟我说的那些事——倭人、九菊一派、那边的茅山——我已经跟几位师伯师叔商量过了。” 方启坐直了身体,认真地听着。 石坚继续道:“几位师伯师叔的意思,本来是…要把你强留在茅山。” 方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石坚看着他,也有些无奈: “你身负机缘,非同小可。祖师爷听闻你回来,也是大喜,说你承天命而来,嘱咐我们务必看护好你,不可再有闪失。几位师伯师叔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你失踪这大半年,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着急。如今你回来了,他们自然想把你留在身边,好好护着,免得再出什么差池。”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不过,祖师爷还说——雄鹰终须搏击长空,蛟龙终须遨游四海。把他困在茅山,反而是害了他。” 方启心头一震,连忙站起身,朝着供奉祖师爷的方向行了一礼。 石坚看着他行完礼,重新坐下,这才继续道:“所以,我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大师伯,弟子想回任家镇。” 方启直起身,迎上石坚的目光,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说出这句话。 “师父他…还在等我。弟子失踪这大半年,师父不知受了多少煎熬。弟子不能再让他等下去了。” 石坚倒是早就猜到了他会这样说,听到后没有任何异样。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感慨道:“你师祖也是这个意思。他说,你师父如今孤身一人在任家镇,身边虽有徒弟,却没有一个能真正帮上忙的。你回去,正好。” 他收回目光,转身过来开口:“既然你已经有了决定,我就不留你了。” 方启抱拳行礼,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石坚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到了任家镇,” “好好照顾你师父。他这次…受苦了。” 方启听到师父白了头,又何尝不难受。 他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大师伯都懂。 石坚看着他那副强忍着情绪的模样,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伸手入怀,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推到方启面前。 那是一片碎玉。 约莫拇指大小,边缘粗糙,像是从某块完整的玉器上碎裂下来的。玉质温润,隐隐有光泽流转,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方启拿起那片碎玉,入手微凉,触感细腻。他能感觉到,这片碎玉之中,封存着一股极其精纯的法力波动——那是大师伯的气息。 “此物你拿着。”石坚盯着碎玉的嘱咐起来,“一旦遇到危险,捏碎它。我立刻就能感应到,无论相隔多远,都会赶来。” 方启握着那片碎玉,手心微微发烫。他抬起头,看着石坚,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大师伯。” 石坚见他已经听进去,继续嘱咐道:“还有一件事。任家镇离这边不近,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让你赵师伯祖亲自送你。” 方启一愣,下意识地想要推辞:“大师伯,弟子一个人可以的,不必劳烦赵师伯祖——” “不必推辞。” 石坚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 “赵师伯祖是刑堂长老,辈分高,道行深。有他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些。再说了,他老人家早就想下山走走了,正好顺路。” 方启能说啥呢?这是大师伯和师门长辈们对他的爱护。赵师伯祖亲自护送,一是保他周全,二是向外界表明茅山对他的重视。 这份心意,他不能推,也推不掉。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石坚郑重地行了一礼:“弟子遵命。多谢大师伯,多谢各位师伯祖。” 石坚受了他这一礼,微微颔首。他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方启。 “至于倭人那边的事,” “你暂时不用操心。等我们通知了龙虎山和其他道门势力,再做打算。此事牵扯甚广,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你现在的正事,是回去好好陪着你师父,把自己的修为再夯实些。” 方启郑重抱拳:“弟子明白。” 石坚点了点头,站起身,负手走到院门口。 “去吧。去找你赵师伯祖。他应该已经收拾好东西,在等你了。” 方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院门外,青竹正蹲在墙角,百无聊赖地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方启出来,连忙站起身,小跑着跟上来,眼眶在这一瞬间就红了。 “师兄,您要走了吗?” 方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个小道童。 他伸手摸了摸青竹的头,笑了笑:“嗯,要走了。你好好跟着大师伯学本事,别偷懒。等师兄下次回来,考考你。” 青竹用力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师兄放心,青竹一定好好学!等师兄回来,青竹肯定比以前厉害了!” 方启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模样,心里暖呼呼的,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赵师伯祖的住处走去。 赵师伯祖的住处在山腰另一侧,离石坚的院子不算远,沿着青石小路走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那是一处不大的院落,比石坚的还要简朴几分。 方启刚走到院门口,便看见赵师伯祖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白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别住,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哪里有半分“老人家”的样子? 听见脚步声,赵师伯祖抬起头,看见方启站在门口,脸上便露出了笑容。 “来了?”他站起身,朝方启招了招手,“进来坐。急什么?喝杯茶再走。” 方启跨进院门,行了一礼:“弟子方启,见过赵师伯祖。劳师伯祖久候了。”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随和得很: “久候什么?我也是刚收拾完,正坐着喝茶呢。阿坚让人来传话,说你今日肯定要下山,让我送你一程。我一听就乐了——正好,好久没下山走动了,趁机出去透透气。” 他拎起茶壶,给方启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来,尝尝。这是我自己种的茶,比不上山下的名品,但胜在清净。” 方启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汤清冽,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确实有一股山野间的清气。 “好茶。”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赵师伯祖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方启一番,笑问道:“可都准备好了?要是还有什么东西落下了,现在去取还来得及。” 方启放下茶杯,笑着摇了摇头:“师伯祖说笑了,弟子本就没什么行李。之前从任家镇带来的东西,都让师父带走了。如今就这一身道袍,一柄桃木剑,还有怀里的令牌和玉佩,再无其他。” 赵师伯祖闻言,哈哈一笑:“倒是轻装上阵。行,那就不耽搁了。走吧,马车应该已经在山下安排好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又弯腰拎起石桌旁一个不大的包袱,往肩上一甩。 “阿坚做事,我还是挺放心的。”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随口说道,“他说安排好了,那就是安排好了,不用咱们操心。” 方启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沿着青石小路往山下走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茅山弟子,有的正在扫地,有的抱着经书匆匆走过,有的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说话。看见赵师伯祖,众人纷纷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礼。 “赵师伯祖。” “师伯祖好。” 赵师伯祖一一颔首回礼,脚步不停。那些弟子的目光自然也就落在了他身后的方启身上,有的好奇,有的惊讶,有的欲言又止。 但今日有赵师伯祖在前头领着,他们到底收敛了许多,没有人再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只是远远地目送着,偶尔低声交头接耳几句。 方启跟在后面,倒是松了口气。昨日被一群人围着“看猴”的经历,他可不想再来一遍。 两人一路下山,到了山门处,两个守值的年轻道士看见赵师伯祖,连忙行礼。 “赵师伯祖!” 赵师伯祖点了点头,随口问道:“马车到了没有?” 其中一个圆脸道士连忙答道:“回师伯祖,到了到了!天没亮就来了,一直候着呢。掌门师伯昨晚就吩咐下来了,弟子们不敢怠慢。” 赵师伯祖“嗯”了一声,领着方启出了山门。 山门外,官道旁,果然停着一辆青布马车。 一个中年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醒过来,连忙跳下车,朝赵师伯祖行了一礼:“道长,车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赵师伯祖点了点头,回头看了方启一眼:“上车吧。” 方启应了一声,掀开车帘,弯腰钻了进去。车厢里比想象中宽敞,铺着厚厚的褥子,还放着两个软枕,角落里甚至备了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 赵师伯祖跟着上了车,在方启对面坐下,把包袱往旁边一放,舒了口气。 “行了,走吧。”他朝外头喊了一声。 车夫应声,一扬鞭,马车缓缓驶出,沿着官道往任家镇的方向而去。 车轮辘辘,车帘随着马车的行进轻轻晃动。方启靠在车厢壁上,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茅山山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赵师伯祖靠在软枕上,双手抱胸,闭着眼养神。马车走了一阵,他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方启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阿启。” 方启连忙坐直身体:“师伯祖有何吩咐?”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方启认真地听着。 赵师伯祖收回目光,看着他,缓缓道:“你心里…可曾责怪过师门?” 方启一愣。 赵师伯祖继续道:“你失踪了大半年,你师父一个人在任家镇,白发丛生,道心受创。你心里可曾想过——若是师门当初多派些人手去任家镇,或者早些察觉那幕后之人的阴谋,你师父何至于此?” “师伯祖,弟子不曾责怪师门。”方启几乎是瞬间就给出了这个答案。 赵师伯祖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方启继续道:“那些事,是倭人干的。他们布局了几十年,从龙虎山弃徒到大师伯身边的人,从尸傀阵到衣服上的毒,每一步都算得精细。师门本身就是受害者——大师伯险些丧命,青竹差点没救回来,弟子也失踪了大半年。要说责怪,弟子该责怪的是那些倭人,不是师门。”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弟子只是…担心师父。” 赵师伯祖看着他,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担心他道心受创,心境受损。”方启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师父那人,看着严厉,其实最重情义。弟子失踪这大半年,他不知受了多少煎熬。弟子怕…怕他过不去这道坎。” 赵师伯祖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阿启,你是个好孩子。” 他靠在软枕上,目光望向车帘外飞速后退的田野,缓缓道: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道法自然,你师父走到今日这一步,有他自己的缘法,也有他命中的定数。有些劫难,躲不过,只能渡。渡过去了,便是另一番天地。” 他收回目光,看着方启,语气笃定: “你师父那人,我了解。他性子刚直,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正是这股子倔劲,让他撑过了多少风浪? 当年他刚下山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人骗过、被人坑过、被人算计过——哪一次不是自己扛过来的?” 赵师伯祖说到此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感慨:“你如今回来了,就是给他最好的药。以后的日子,会好的。” 方启听着,点了点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赵师伯祖见他神色缓和了些,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靠在软枕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聊点其他的东西。 “阿启,我听说——你去的那个地儿,跟我们这儿不太一样?” 这下可把方启问倒了,倒不是别的,而是他压根没想到师伯祖会问这个事情。 赵师伯祖见他那副愣神的模样,哈哈一笑:“怎么?不方便说?我就是好奇。阿坚那小子,昨晚跟我们说的时候,支支吾吾的,好多地方都没讲清楚。我问了几句,他就说‘师伯问阿启吧,弟子也不甚明白’——这不,我就等着问你呢。” 方启看着赵师伯祖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这位老人家,平日里在刑堂板着脸训人的时候,谁能想到他还有这么八卦的一面? 不过,既然师伯祖问起来了,他也不好隐瞒。况且,那些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想了想,便从港岛说起——街边的茶餐厅、会跑的汽车、能飞上天的铁鸟、比砖头还小的“电话”……一桩桩一件件,挑了些能说的,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赵师伯祖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几句。 “汽车?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跑?” “铁鸟?那么大个铁疙瘩,怎么飞得起来?” “电话?隔着千里万里也能说话?那不是跟咱们的传音符差不多?” 方启一一作答,又补充了些细节。说到阿友叔的糯米饭铺子,说到钟发白道长的八卦锁魂阵,说到风叔那面能打开两界通道的八卦镜,赵师伯祖听得眼睛都亮了。 “有意思,有意思。”他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那样的地方。那边的茅山虽然衰落了,可根还在,还能发芽。这就好,这就好啊。” 方启见他兴致高,便又说了些街头的趣事——金麦基和孟超那两个活宝如何被女尸吓得屁滚尿流,局长如何从“科学至上”变成“信鬼信神”… 赵师伯祖听得哈哈大笑,笑声在车厢里回荡,连赶车的车夫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显然是当成了故事。 “好好好!” 他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阿启,你这趟去那个地,虽然凶险,可也长了见识。这些事,够我回去跟那几个老家伙吹上三天三夜的!” 方启笑着摇了摇头,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赵师伯祖笑够了,靠在软枕上,开始闭目养神起来,只是那嘴角还挂着笑意,偶尔还蹦出几句:“有意思…真有意思…” 就这样,马车一路南行,走了整整十日。 赵师伯祖虽然辈分高、年纪大,可身子骨硬朗得很,一路上既不嫌颠簸,也不嫌劳累,反倒比方启还精神。 每日清晨准时起床打拳,晚上到了歇脚的地方还要出去遛弯,说是“在山上憋久了,下来透透气”。 方启跟在他身边,倒是省了不少心。 沿途遇到的关卡、盘问、宵禁,有赵师伯祖在,亮出茅山的令牌,没有谁敢为难。 偶尔遇到几个不长眼的小毛贼,还没等方启动手,赵师伯祖一个眼神过去,那些人就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赵师伯祖讲了不少茅山的旧事—— 比如师父林九年轻时的糗事,大师伯石坚被罚跪的往事,四目师叔如何偷溜下山被抓回来… 方启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追问几句,逗得赵师伯祖哈哈大笑。 十日后,马车终于驶入了任家镇的地界。 方启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渐渐熟悉的景色,心跳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第123章 师父!弟子回来了 义庄还是从前的模样。 青砖院墙,黑漆木门,门楣上悬挂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方启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却又停住了。 一路上他想了无数遍——见了师父要说什么,要做什么,要怎么解释这段日子的失踪。 他甚至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腹稿,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捋得清清楚楚。 可真到了这一刻,那些准备好的话却全忘了。 他的手悬在门环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赵师伯祖站在他身后,看着少年那副近乡情怯的模样,捋了捋胡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方启不得不再次调整自己的心态。 门倒是没锁。 他轻轻一推,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院子里,一个人正赤着上身,对着木人桩练拳。 方启有些惊讶。 因为那是秋生。 此刻正咬着牙,一拳一拳地砸着木人桩。 方启推开门的动静惊动了他。 秋生停下动作,疑惑地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一下没反应过来。 随即,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师…师兄?!” 说着,他就要对着里头喊。 方启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别喊。” 见秋生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也憋的通红。 方启连忙松开手,问道:“师父呢?” 秋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然后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堂屋旁边那间厢房。 “师父他…他每天这时候…” “总是一个人在那间屋里……” 他没有说下去。 方启却已经明白了。 他的那些梦恐怕都是真的。 梦里,师父就是在那间屋子里,站在书桌前,一遍又一遍地翻看他画了一半的符纸。 他拍了拍秋生的肩膀,然后转身,朝那间厢房走去。 身后,赵师伯祖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院门外,负手而立,望着天边那片渐渐散去的晨雾,没有跟进来。 方启走到厢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他侧耳听了听——没有翻书声,没有脚步声,只有极其轻微的呼吸。 他抬起手,想敲门。 手举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从外面回来,师父总是背着手站在院门口等他。 看见他的身影,师父的脸上会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然后立马板起脸,训斥他“磨磨蹭蹭”、“不像样子”。 那时候他觉得师父严厉,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师父不是不心疼他,只是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了那张古板的面孔下面。 方启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关着,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 书桌上,那叠符纸还在。 朱砂已经干裂,毛笔搁在砚台上,笔尖凝固着暗红色的墨块。经书翻开了一半,压在桌角,纸张已经泛黄。 而床边,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口,面朝墙壁。 头发已经花白。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方启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那人听见了门响,却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低沉,甚至略感疲惫:“秋生啊,不是说过进来要敲门吗?” 方启没有应。 那人等了几息,见没有回应,又说了一句: “行了,进来吧。有什么事就说,别在门口站着。” 依旧没有回应。 那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他缓缓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 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方启此刻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只是他的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看到师父回头,他咬着嘴唇,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然后,他打了声招呼。 “师父。” “我回来了。” 九叔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口那个少年。 那少年比他记忆中消瘦了些,只是那身青色道袍的装扮却还是一模一样。 九叔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想说“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想说“你知不知道为师有多担心”,想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可那些话明明到了嘴巴,就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红了,蓄满了泪水。 可他没有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门口的少年。 他不敢上前,他怕这是心魔,怕一眨眼,这孩子就会消失。 此情此景,方启哪怕是铁石心肠,也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他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向师父。 走到近前,他停下脚步。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跪在师父面前,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师父,弟子不孝。” “让您担心了。” 九叔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徒弟。 这难道不是心魔!? 九叔缓缓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方启平视。 他的手颤颤巍巍的抬起来,指尖悬在方启肩头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方启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着师父那张苍老了许多的脸。 鬓角的白发在光线里格外刺眼,眼角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不止一倍,那双总是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 可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他。 看着他。 一直看着他。 似是要把这一年错过的每一眼,都一次性补回来。 九叔终于开口。 “阿启。” “你…真的是你?” 方启用力点头,眼泪随着这个动作甩落下来,砸在青砖上,啪嗒,啪嗒。 “师父,是我。弟子回来了。” 九叔的手终于落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落在方启肩头。 他感受着掌下那具身体的温度,是热的。是活的。 不是心魔,不是幻觉,不是那些午夜梦回时让他一次次从床上坐起,却只能面对空荡荡屋子的虚妄。 是他的徒弟。 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 是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阿启。 九叔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那蓄了不知多久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顺着脸颊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方启的肩头。 他没有擦。 这个一辈子要强的男人,此刻就那样蹲在徒弟面前,任眼泪肆意流淌。 方启看着师父流泪,心里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伸出手,握住师父双手,低下头,额头抵在师父的手背上。 “师父,弟子不孝。” “弟子不该让您等这么久。” “弟子…”他不停的打着哭嗝,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弟子每天都想回来。每天都想。” 九叔没有再说话,只是反手握住方启的手,握得很紧。 师徒二人就这样跪坐在地上,一个跪着,一个蹲着,手握手,谁也没有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 九叔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把残余的泪意逼了回去。他松开方启的手,站起身,顺便把方启也从地上拉了起来。 “起来。”他的声音还有些发哽,但任谁都看出,眼睛那抹欢喜,“一回来就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方启被他拉起来,站直了身子。 他比九叔高了半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看着师父的此刻故作镇定脸,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想笑。 九叔却不以为意,只是再次打量着方启,开口道:“来,让师父看看你。” 方启乖乖站在原地,任由师父打量。 九叔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上,从肩上移到腰间,从腰间移到脚底。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每一寸都不放过。 “瘦了。”他皱起眉头,语气里有些不满,“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 方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师父就是师父。 不管经历了什么,不管有多久没见,见面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关心过的好不好。 “吃了,”方启笑着答道,“就是那边的饭菜不太合口味,吃得少了些。” 九叔哼了一声,还想再训几句,可看着方启那张消瘦了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在方启胳膊上捏了捏,又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最后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一下。 “结实了。”他说着,这次倒是满意了不少,“法力也凝实了不少。看来那边虽然饭菜不合口味,功夫倒是没落下。” 方启嘿嘿一笑,又擦了擦眼泪:“弟子不敢偷懒。师父教过,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九叔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方启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大师伯那边…”他斟酌着开口,“可知道你回来了?” 方启知道师父想问什么,连忙道:“大师伯知道。弟子失踪这段时日,大师伯一直在派人寻找,还联合南方几个正道门派,捣毁了对方十几处据点。只是…那幕后之人还没有抓到。” 九叔自然是知道这些的,所以也没有追问下去。他转身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话。” 接着便朝门外喊了一声:“文才!文才!” 没人应答。 九叔眉头一皱,又喊了一声:“文才!死小子跑哪儿去了?” 依旧没人应答。 倒是秋生从门口探进头来,脸上还挂着方才激动未褪的红晕,结结巴巴地道:“师、师父,您别喊了。您忘了?文才今儿一早去镇里采买去了,说是您让他去的。” 九叔一愣。 他皱了皱眉,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实,今早天还没亮,文才就来敲门,说镇上的米铺到了新米,问他要不要去买些回来。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哦。”九叔应了一声,语气有些讪讪,“是有这回事。” 秋生站在门口,目光在九叔脸上扫过。他看见师父那双通红的眼睛,还没擦干的泪痕,以及有些绷不住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跟着师父快二年了,从未见过师父这副模样。 那个永远不露声色的师父,居然也会哭。 秋生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只是瓮声瓮气地道:“师父,我去给师兄倒杯茶。师兄这么久没回来,肯定渴了。”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九叔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对了,师父,门口还有个人呢。” 九叔眉头一皱:“什么人?” 秋生挠了挠头,解释道:“我不认识。是个老人家,头发全白了,穿着灰色道袍,看着挺和气的。他说他姓赵,是您的师伯。我问他是不是进来坐坐,他说不急,在门口等着就行。” 九叔的脸色瞬间变了。 “师伯?”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差点被带倒,一把抓住方启的胳膊,“赵师伯?刑堂的赵师伯?” 方启被他抓得胳膊生疼,龇了龇牙,点头道:“是,师父。赵师伯祖不放心弟子一个人回来,便亲自送弟子一程。大师伯安排的。” 九叔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接着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你这孩子!”他一巴掌拍在方启肩膀上,“你怎么不早说?!” 方启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委屈巴巴地道:“师父,弟子还没来得及说——” “来不及?这都多久了还来不及?!” 九叔急得直跺脚,松开方启的胳膊,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指着方启, “你、你、你——让你师伯祖在外面等这么久,你让为师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方启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九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转过身,对还站在门口的秋生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你师伯祖去堂屋坐着!上好茶!用我柜子里那罐最好的!快去!” 秋生被他这一连串的吩咐砸得晕头转向,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被九叔叫住:“等等!” 秋生一个急刹车,回头看他。 九叔咬了咬牙,从袖袋里摸出二块银元,塞进秋生手里:“去,到镇上买些好菜好酒回来!要最好的!快去快回!” 秋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二块银元,咽了口唾沫,应了一声“是”,一溜烟跑了出去。 九叔站在门口,看着秋生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转过身,看着方启。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的泪痕虽然用袖子胡乱擦了几把,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阿启,”他的声音压低了,心虚的不行,“师父这样…可还行?” 方启看着师父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师父平日里在徒弟面前,那是何等的威严?板着脸,背着手,说一不二。 可此刻呢?眼眶通红,泪痕未干,头发还有些凌乱,整个人看起来都不是那么回事了。 “师父,”方启忍着笑,认真道,“您这样挺好的。师伯祖是自己人,不会笑话您的。” 九叔瞪了他一眼:“自己人?自己人更得注意!你赵师伯祖那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回头回了茅山,跟那几个老家伙一说,最后闹到你师祖和祖师爷那里,我这脸往哪儿搁?”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墙边那面模糊的铜镜前,歪着头照了照。 接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眼角,又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领。 他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凑近看了看,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行吧?”他转过身,看着方启,有点不太自信。 方启这回是真的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师父,您这样挺好的。” 他走上前,伸手替九叔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领,又把他肩头一根落发拈掉, “师伯祖见了,只会觉得您重情重义,不会笑话您的。” 九叔被他这一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没好气地道:“少拍马屁。走,去堂屋。别让你师伯祖等急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快,道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方启连忙跟上。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朝堂屋走去。走到门口,九叔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然后,他跨过门槛,进了堂屋。 赵师伯祖正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秋生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显然是被这位老人家身上的气势给镇住了。 听见脚步声,赵师伯祖抬起头,看见九叔进来,脸上便露出了笑容。 “林师侄,好久不见。” 他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九叔一番,目光在他通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一年不见,你倒是比之前更沉稳了些。” 九叔连忙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林凤娇,见过赵师伯。师伯远道而来,弟子有失远迎,还望师伯恕罪。”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笑眯眯地道:“什么恕罪不恕罪的?自家人,不必多礼。我这次来,是送阿启回来的。顺便也看看你,在任家镇过得怎么样。” 九叔直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拘谨,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师伯请上座。秋生,快给师伯祖续茶。” 秋生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拎起茶壶,给赵师伯祖续了杯茶,又给九叔倒了一杯,然后退到一旁,垂着手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九叔在赵师伯祖对面坐下,方启站在他身后,没有坐。 赵师伯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九叔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 “林师侄,”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关切道,“这一年,辛苦你了。” 第124章 叙话 九叔闻言,随即摇了摇头,轻声道: “师伯言重了。弟子不辛苦。只是…阿启那孩子失踪,弟子心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任谁都听得出来他话里的意思。 赵师伯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祖师爷画像上。 “这地方不错。”他随口道,“清净,适合修行。阿坚说你在这儿做得挺好,任家镇的乡绅百姓都对你很敬重。” 九叔连忙道:“都是托祖师爷的福,弟子不过是尽了本分。” 赵师伯祖却不这样想,他示意九叔不必谦虚。 然后看向站在九叔身后的方启,招了招手:“阿启,过来坐。站着干什么?又不是外人。” 方启看了九叔一眼,九叔微微点头。他这才走到桌边,在九叔旁边坐下。 赵师伯祖看着师徒二人并排坐着,一个鬓角花白却努力板着脸,一个眼眶微红却带着笑意,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啊,”他捋了捋胡须,感慨道,“师徒团聚,这是喜事。林师侄,阿启如今回来了,你也该放宽心了。” 九叔嘴角也露出笑意,端起茶杯朝赵师伯祖举了举:“师伯,请。” 赵师伯祖也端起茶杯,两人隔空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 九叔放下茶杯,这才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还垂手站在一旁的秋生,眉头一皱: “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快去!别让你师伯祖等急了!” 秋生一愣:“师父,去哪儿?” “去买菜啊!”九叔瞪了他一眼,“方才不是给了你银元吗?去镇上,多买些好菜好酒回来!快去快回!” 秋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片刻后,院外传来自行车链条“哗啦啦”的声响,还有秋生蹬车远去的声音。 赵师伯祖端着茶杯,看着院门的方向,笑着摇了摇头:“林师侄,这是你的二徒弟?” 九叔连忙道:“回师伯,这是三徒弟。二徒弟叫文才,今儿一早去镇上采买了,还没回来。这两个孩子,都是弟子到了任家镇之后收的。” 赵师伯祖“哦”了一声,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方才那小子,看着倒是机灵。眉眼间有股子灵气,不像是愚钝之辈。” 九叔苦笑了一下:“师伯慧眼。秋生那孩子,确实机灵,悟性也好。就是…就是从前有些毛躁,爱闯祸。” 赵师伯祖闻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九叔脸上: “哦?毛躁?闯祸?我听阿坚提过一嘴,说你这几个徒弟,去年在任家镇闹出了不小的乱子?” (这里是给面子,不是翻旧账,所以说听石坚说的) 九叔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在。他端起茶杯,掩饰了一下尴尬,随即调整好表情开口道: “师伯,此事…确实是弟子教徒无方。去年七月十五,鬼门开之夜,那两个孽徒——” 他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去看鬼戏,被一个女鬼迷惑,放跑了被鬼差押解的鬼群。后来…后来大师兄的儿子少坚,也因此受了牵连,险些丢了性命。” 赵师伯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九叔继续道:“大师兄震怒,弟子也无颜面对。那两个孽徒,躺在床上养了半个多月的伤。也算是受了相应的惩罚了。” “行了。” 赵师伯祖开口打断他的话,语气却没有责怪之意, “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阿坚那边,既然已经揭过去了,你也不必总挂在心上。” 九叔抬起头,看着赵师伯祖,惭愧的点了点头:“多谢师伯宽慰。”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然后似想到了什么,饶有兴趣的询问: “话虽如此,林师侄,我方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你那三徒弟在院里练拳。那架势,那力道,看着倒不像是个毛躁爱闯祸的。跟你和阿坚说的判若两人啊。” 九叔感叹师伯祖观察细致,于是开口解释:“师伯慧眼。秋生那孩子…从前确实不是这样的。” 赵师伯祖眉头微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九叔的目光越过堂屋的门,落在院子里那尊木人桩上: “去年阿启失踪之前,曾在家里待过一段时日。那时候文才和秋生刚养好伤,正是最不服管教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看了方启一眼,眼中满是欣慰: “阿启这孩子,替我教训了他们一顿。从那以后,秋生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每日清晨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功课从不落下,经文也能背得滚瓜烂熟。连他姑姑都说,这孩子像是突然开了窍。” 赵师伯祖听完,目光转向方启,捋了捋胡须,这可是意外之喜啊! “哦?阿启还有这本事?”他笑呵呵地问道。 方启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摆手: “师伯祖过奖了。弟子不过是…嗯,跟师弟们讲了讲道理。他们自己知道上进了,跟弟子没什么关系。” “讲道理?”赵师伯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什么道理?可跟你大师伯一样用闪电奔雷拳跟你师父他们讲道理?” 方启一愣,讪讪地笑了笑,咳咳几声: “师伯祖说笑了。弟子哪敢用雷法跟师弟们讲道理?就是…就是稍微展示了一下掌心雷的威力,让他们知道师父教的东西是真有用,不是糊弄人的。” 九叔在一旁听着,嘴角抽了抽。 展示了一下掌心雷的威力?说得倒是轻巧。那天院子里那个焦黑的坑,他可是亲眼看见的。 这叫“讲道理”?这叫“稍微展示”? 九叔在心里摇了摇头,却没有戳穿。 这孩子,在外人面前知道给师父留面子,是好事。 至于他用了什么“方法”让秋生开窍…嗯,过程不重要,结果好就行。 赵师伯祖倒是没有追问,只是哈哈一笑,拍了拍扶手: “好好好!不管用什么方法,能让人改过向善,就是好方法。阿启,你做得不错。” 他看向九叔,语气更加满意: “林师侄,你这大徒弟,不光是本事学得好,心性也好。知道管教师弟,知道替师父分忧。这才是茅山当代大师兄该有的样子嘛!” 九叔听到“茅山当代大师兄”这几个字,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嘴角压都压不住,却还要强撑着谦虚: “师伯过奖了,过奖了。阿启还年轻,担不起这样的赞誉。” “担得起,担得起。” 赵师伯祖笑眯眯地看着方启, “阿启,你师伯祖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不少年轻才俊。可像你这般年纪,有这般本事和心性的,屈指可数。你师父收了你,是他的福气,也是茅山的福气。” 方启被夸得脸都有些发烫,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师伯祖,您再夸,弟子可要飘起来了。” 他可不是那种害羞的人,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师父就在旁边坐着,师伯祖当着他的面夸自己,这是给师父长脸,他要是扭扭捏捏的,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所以他大大方方地受了这通夸奖,甚至还挺了挺胸膛,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九叔看着徒弟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欣慰。这孩子,从前被夸还会脸红,如今倒是脸皮厚了不少。 不过…这样也好。修道之人,该谦虚的时候谦虚,该自信的时候自信,不必过分拘泥。 九叔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悄悄弯了弯嘴角。 赵师伯祖看着师徒二人这副模样,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这孩子,确实跟林师侄说的一样,懂事,稳重,不骄不躁。 难怪阿坚那么看重他,连闪电奔雷拳都传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忽然眉头一挑,低头看了看杯中的茶,又抬头看了看九叔:“林师侄,这茶…” 九叔连忙放下茶杯,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师伯,这可是弟子一直藏着舍不得喝的。也就您来了,弟子才舍得拿出来。” 赵师伯祖又抿了一口,细细品味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赞道: “嗯,确实是好茶。刚刚还没注意,这又喝一口,就觉得汤色清亮,入口醇厚,回甘悠长。比我山上自己种的那些,强了不止一筹。” 九叔一听,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灿烂,连忙拎起茶壶,起身又给赵师伯续了一杯: “师伯喜欢就好,多喝几杯。弟子这儿还有半斤,回头给您包上,带回山上慢慢喝。” 赵师伯祖哈哈一笑,端起茶杯,朝九叔举了举:“那敢情好!凤娇啊,你可不许心疼啊。” 九叔也端起茶杯,与赵师伯祖隔空碰了一下,笑道: “师伯说哪里话?弟子孝敬师伯,那是应该的。心疼什么?不心疼,不心疼!”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抿了一口。 方启坐在一旁,看着师父的笑容,感觉比他这十几年还要来的多。 不过想来也是,师父不是不会笑,只是笑得少。 尤其是在徒弟面前,他总要维持那副严师的形象,怕徒弟们恃宠而骄,荒废了功课。 可此刻,当着赵师伯祖的面,师父那副“严师”的面具总算摘了下来。 方启看着师父眼角那些笑纹,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让师父多笑笑。 不管是在任家镇,还是以后去了别的地方,他都要让师父知道,有他这个徒弟在,天塌不下来。 赵师伯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满足地舒了口气。 他看了看九叔,又看了看方启,忽然开口:“林师侄,阿启如今回来了,你有什么打算?” 九叔闻言收敛了笑容,认真地思索了一番。 “师伯,实不相瞒。” “弟子打算…让阿启先把根基再夯实些。他如今虽然已是地师之境,但毕竟年轻,经验还不足。弟子想让他多跟着跑跑,多见识些场面,历练历练。毕竟大师兄对他寄予厚望,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浑浑噩噩了。” 赵师伯祖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 “嗯,这样也好。阿启虽然本事不小,但修道之事,急不得。多些历练,对他是好事。” 他又看向方启,嘱咐道:“阿启,你师父说得对。你如今虽然突破了地师之境,但切不可自满。修道之路漫长,这才刚刚开始。日后跟着你师父,多看、多学、多思,遇事多问问你师父的意见,别自作主张。” 方启连忙站起身,郑重抱拳:“弟子谨记师伯祖教诲。” 赵师伯祖示意他坐下:“行了,别这么拘谨。自家人,随意些。” 第125章 家常 几人接下来扯东扯西又聊了许多,从茅山旧事到任家镇的乡绅趣闻,从符箓之道到养气之法。 赵师伯祖见多识广,每每说到关键处,总能一针见血地点出关窍。九叔听得连连点头,方启也受益匪浅。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正午。 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啦”声响,紧接着是轮胎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 九叔停下话头,侧耳听了听:“秋生回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秋生推着单车进了院子。 后座上还坐着文才,两人手里各提着几个油纸包和布袋,鼓鼓囊囊的,显然买了不少东西。 “师父!我们回来了!”秋生远远地喊了一嗓子,把单车撑好,拎着东西就往堂屋走。 文才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提着几个布袋,脸上还带着赶路的潮红。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堂屋门槛,秋生把东西往旁边的条案上一放,正要开口说话,就看见了坐在八仙桌旁的那位白发老道士。 他连忙收敛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师伯祖好。” 文才跟在他身后,也看见了赵师伯祖,连忙跟着行礼,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 秋生侧过头,压低声音,贴着他耳朵道:“师伯祖。这是师父的师伯。” 文才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又行了一礼,声音有些紧张:“师、师伯祖好!” 赵师伯祖端着茶杯,上下打量了文才一眼。 这年轻人虽然看着老气横秋,但有一股憨厚,眉眼间带着几分拘谨,此刻正垂着手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嗯,”赵师伯祖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很,“是个老实人。” 九叔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抽了抽。 老实人?是够老实的。 老实到能跟秋生一起闯出那么大的祸来。 不过这话他自然不会当着师伯的面说,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文才站在那儿,目光从赵师伯祖身上移开,不经意间扫过了坐在一旁的方启。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师、师兄?!” 文才这下是真的有些不敢相信了,手里的布袋差点没拿稳, “你、你真回来了?!秋生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他骗我呢!” 秋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没好气地道: “骗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早上不是跟你说了吗,师兄回来了!你还不信!” 文才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道: “我那不是…那不是以为你跟我开玩笑嘛!师兄失踪了那么久,突然就回来了,换你你信啊?” “我怎么不信?我亲眼看见的!”秋生瞪了他一眼,“你自己眼瞎,还怪我?” “行了行了,”九叔不耐烦地摆摆手,“吵什么吵?都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快去做饭,你师伯祖还饿着肚子呢。” 文才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应了一声,拎着布袋就往厨房走。 秋生跟在他身后,也拎着东西往外走。 方启看着两人的背影,站起身,对九叔和赵师伯祖道: “师父,师伯祖,弟子也去厨房看看。让师父和师伯祖好好说说话。” 九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吧。别让他们两个毛手毛脚的,把菜糟蹋了。”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堂屋,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文才和秋生已经把买回来的东西摊了一桌子。 鱼、肉、鸡、菜、米、面、调料,摆得满满当当。 文才正蹲在灶台前生火,秋生在水池边洗菜,两人各忙各的,倒是配合得挺默契。 听见脚步声,文才抬起头,见是方启,连忙站起来,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道: “师兄,我…我刚才真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不信你回来了,我就是…就是…” “行了,”方启摆了摆手,笑着打断他,“没事,我没放心上。你忙你的。” 文才松了口气,挠了挠头,又蹲下去继续生火。 方启走到桌边,看了看那些食材,随口问道:“买了些什么?” 文才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答道: “我主要是买了些米和面粉。家里的米快见底了,面粉也没剩多少,正好今天去镇上,就多买了些。” 秋生在水池边头也不抬地道:“我买了鱼,还有师父爱吃的叉烧和猪头肉。不知道师伯祖爱吃什么,又买了一只烧鸡。想着老人家牙口不好,烧鸡软烂些,应该能吃得动。” 方启点了点头,目光在秋生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小子,确实成长了不少。 从前买东西,只会买自己喜欢吃的,哪管别人?如今居然还记得师父爱吃什么,还知道考虑师伯祖的牙口。 他走上前,拍了拍秋生的肩膀:“不错。没让我失望。” 秋生手上的动作听到这话停了下来,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嬉皮笑脸地邀功。他低着头,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 “师兄,你不知道。” “这一年下来,师父过得有多难。” 他抬起头,看着方启:“你失踪之后,师父整个人都变了。从前他虽然话不多,但偶尔还会跟我们说笑几句。可这段时间,他整日整日地不说话,把自己关在你那间屋子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文才做好饭,去叫他,他说‘放那儿吧,一会儿吃’。可等我们去收碗的时候,饭菜一口都没动。” “我那时候就想,师兄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要是再不回来,师父他…他怕是真要撑不住了。” 方启听着,即便刚刚哭过一阵,此时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 他用力拍了拍秋生的肩膀,没有说话。 秋生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扯出一个笑: “师兄,你放心。我再蠢,也知道不能再混账下去了。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要是再像从前那样,那还是人吗?” 方启看着他,点了点头,他转过头,看向蹲在灶台边的文才。 “文才,你呢?这一年下来,可有什么进步?” 文才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愣,手里的火钳差点没拿稳。他低着头,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师兄,我…我那个…道法、经书,一个没学会。还是老样子。早课也没坚持多久,就…就头几天还像那么回事,后来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秋生在一旁听着,忍不住踢了踢他的腿:“有什么你就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 文才被踢得一个踉跄,抬起头,看了方启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我、我就是…怕师兄罚我…” 方启看着他那副怂样,忍不住笑了。 罚他? 这小子,看来真是怕了。 “行了,”他摆了摆手,“道法经书的事,慢慢来,急不得。你先专心把厨艺练好,这也是本事。至少师父不会饿肚子。” 文才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师兄,你不罚我?” 方启摇了摇头:“罚你干什么?你又不是偷懒不干活。学不进去和不肯学那是两码事。再说你厨艺好了,也是进步。” 文才咧嘴一笑,脸上的局促瞬间消散了大半,转身蹲回灶台边,往灶膛里又添了几根柴火。 “师兄你放心!做饭这事包在我身上!保管让师伯祖吃得满意!” 方启笑着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挽起袖子: “行了,别光站着了。咱们一起动手,早点把饭做出来。师伯祖和师父还等着呢。” 秋生应了一声,从水池边端着一盆洗好的菜走过来。文才也站起身,从桌上拿起那条鱼,开始刮鳞开膛。 三人各忙各的,厨房里渐渐热闹起来。锅铲碰撞的脆响,油锅里的滋滋声,切菜的笃笃声,交织在一起,倒有几分久违的烟火气。 方启一边切着葱姜蒜,一边看着身旁两个师弟忙碌的身影,心里越是感觉温馨。 这个家,总算回来了! 几人又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忙活了大半个时辰,饭菜终于一样样地端了出来。 文才掌勺,秋生打下手,方启负责切配装盘。三人各司其职,配合得倒比从前默契了许多。 第一道是清蒸鲈鱼,鱼身剖开,姜丝葱段铺底,淋上酱油和热油,端上桌时还滋滋冒着热气。 鱼肉雪白,葱翠姜黄,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第二道是叉烧。秋生从镇上那家老字号买回来的,切得厚薄均匀,码在盘子里,酱色油亮,肥瘦相间,诱人得很。 第三道是卤猪头肉。九叔的最爱,文才特意切得薄薄的,摆成花形,旁边配了一小碟蒜泥醋汁,解腻提香。 第四道自然就是烧鸡。秋生说师伯祖牙口不好,特意挑了一只最软烂的,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能骨肉分离。 此外还有一碟炒青菜、一碟花生米、一碗蛋花汤,再加上一大盆米饭,摆了满满一桌。 赵师伯祖坐在八仙桌旁,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睛都亮了。 他捋了捋胡须,笑呵呵地道:“好家伙,这么多好吃的?我这老头子可有口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盘叉烧上,眼睛更亮了。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眯起眼。 “嗯!这叉烧不错!肥而不腻,甜咸适中,火候也到位。”他看向九叔,笑问道,“凤娇,你也好这口?” 九叔正给赵师伯祖倒茶,闻言笑道:“师伯慧眼,弟子确实喜欢这口。小时候在山上,每逢过年过节,师父总会让人下山买些叉烧回来。那时候弟子就盼着过年,不为别的,就为这一口。” 赵师伯祖哈哈大笑,显然很是高兴: “巧了!老头子我也好这口!当年在山上,你师父每次买了叉烧,我总要厚着脸皮去蹭两块。你师父还总骂我‘老不羞’,说‘师兄您能不能有点出息’——可骂归骂,每次还是给我留着。” 九叔听得也笑了起来,给赵师伯祖又夹了一块叉烧:“师伯喜欢就多吃些。弟子这儿别的没有,叉烧管够。”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指了指桌上的菜: “别光给我夹,你也吃。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这一年下来,怕是连顿正经饭都没好好吃过。” 九叔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低下头,没有接话。 赵师伯祖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夹了一筷子猪头肉放进九叔碗里,语气随意得很: “多吃点,别光顾着我。老头子我胃口好得很,恐怕比你能吃。” 这话说得九叔忍不住抬起头,看着赵师伯祖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赵师伯祖看着他吃得香,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方启、文才和秋生,招了招手: “都坐下,别站着。自家人,就是一起吃才有感觉。” 方启应了一声,在九叔旁边坐下。文才和秋生对视一眼,也乖乖地坐到了桌子下首。 赵师伯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点了点头: “这鱼蒸得不错,火候刚好,鱼肉嫩滑,不腥不柴。谁做的?” 文才连忙举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回师伯祖,是、是弟子做的。” 赵师伯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嗯,手艺不错。比你师父强。听你大师伯说,你师父年轻时候做饭,那叫一个难吃——煮个粥都能煮糊了,炒个菜不是咸就是淡,没一样拿得出手的。” 九叔端着碗的手一抖,差点没把饭喷出来。 他咳嗽了两声,有些尴尬地道:“师伯,您老人家能不能别揭弟子的短?” 赵师伯祖哈哈一笑:“揭短?我说的都是实话!你问问阿启,你做饭好吃吗?” 九叔转头看向方启,眼神里带着几分威胁。 方启忍着笑,一本正经地道:“师伯祖说笑了。师父做饭虽然…嗯…简单了些,但胜在管饱。弟子从小吃到大,也没吃出什么问题来。” 赵师伯祖笑得更厉害了,连筷子都差点没拿稳: “听听,听听!‘简单了些’、‘胜在管饱’——阿启这嘴,比你师父年轻时候可厉害多了!” 九叔被笑得脸上挂不住,端起碗埋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方启给师父夹了一筷子青菜,又给赵师伯祖添了碗汤,笑嘻嘻地道: “师伯祖,您尝尝这汤。文才熬的,清淡爽口,最适合老人家。” 赵师伯祖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不错。阿启,你这师弟手艺可以啊。” 文才被夸得脸都红了,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秋生在旁边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道:“听见没?师伯祖夸你呢。别光傻笑,给师伯祖夹菜啊。” 文才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拿起公筷,给赵师伯祖夹了一块烧鸡腿,又给九叔夹了一块鱼肉,最后给方启也夹了一筷子青菜。 “师伯祖,师父,师兄,你们吃。多吃点。” 赵师伯祖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行了行了,坐下坐下。自己吃自己的,不用招呼我。” 第126章 变化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说说笑笑。 赵师伯祖胃口确实好,叉烧吃了好几块,烧鸡啃了半只,鱼也吃了大半条,连那碟花生米都没剩下几颗。 九叔一边吃一边给师伯夹菜,自己倒没吃多少。 赵师伯祖看不下去了,用筷子敲了敲他的手背,没好气地道: “我说凤娇,你能不能别光给我夹?你看看你自己,碗里就那几口饭,青菜都没吃几根。你是怕我把你这点家底吃穷了还是怎么的?” 九叔被敲得手一缩,讪讪地笑了笑:“师伯说哪里话?弟子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赵师伯祖瞪了他一眼,“吃!再不吃,我可要生气了。” 九叔只好端起碗,继续大口大口地扒饭。赵师伯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对付那只烧鸡。 方启坐在一旁,看着师父那副被师伯祖管得服服帖帖的模样,忍不住偷偷笑了。 这世上能让师父这么听话的,恐怕也就这位赵师伯祖了。 连大师伯都不行——大师伯训师父,师父虽然不会顶嘴,但心里未必服气。 可赵师伯祖不一样,那是长辈,是真真正正的师门长辈。 师父在他面前,就跟个鹌鹑一样,大气都不敢出。 一顿饭吃得干干净净,盘子里的菜全见了底,连那盆米饭都一粒不剩。 文才看着那些空盘子,满足地笑了。他站起身,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摞得整整齐齐,端去厨房洗刷。 秋生也没闲着,从墙角拿了把扫帚,开始打扫堂屋。他扫得仔细,连桌腿底下、墙角旮旯都没放过,比从前不知道勤快了多少。 方启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个师弟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这两个家伙,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 秋生从前是能偷懒就偷懒,能推给文才就推给文才,恨不得连筷子都让文才帮他洗。 如今呢?不用人说,自己就知道该干什么了。 文才也是。从前做事毛手毛脚的,不是打翻这个就是摔碎那个,如今虽然还是憨憨的,但至少稳当了许多,做事也有条理了。 方启在心里默默给两人加了分。 不错。 这一年的光阴,没白度。 九叔此时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赵师伯祖做了个“请”的手势: “师伯,请移步弟子房中说话。有些事,弟子想跟您老人家单独聊聊。” 赵师伯祖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跟着九叔往外走。 走到门口,九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方启一眼: “阿启,你去给祖师爷上柱香。你失踪这么久,祖师爷也一直揪心。虽然你大师伯肯定已经禀报过了,但今天你回来了,该去跟祖师爷报个平安,让他们老人家安心。” 方启连忙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师父。” 九叔不再多言,领着赵师伯祖出了堂屋,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方启转身,朝供奉祖师爷牌位的位置走去。 接着净手,焚香,然后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 “茅山弟子方启,今日归来,特来向祖师爷请安。”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祷祝。 “弟子不孝,让祖师爷担心了。弟子以后一定好好修行,不负师门栽培,不负师父教导。” 他直起身,将三炷清香插入香炉,看着那青烟袅袅上升,在烛光中渐渐飘散。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两步,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出了偏堂。 院子里,秋生还在打扫。 他把堂屋扫干净了,又扫院子,连墙角那堆落叶都没放过,扫成一堆,用簸箕装了,倒到后院的垃圾堆里。 方启站在廊下,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秋生。” 秋生听见喊声,抬起头,见是方启,连忙放下扫帚,小跑着过来:“师兄?什么事?” 方启看着他,笑了笑:“之前不是答应过你,要教你功夫和道法么?” 秋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方启继续道:“你好好准备准备。等过些时日,我亲自教你功法。” 秋生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不敢置信,接着变成了狂喜。 他猛地抓住方启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师兄,你…你说真的?你没骗我?” 方启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骗你干什么?你的努力,我看到了。所以,该我兑现诺言了。” 他看着秋生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睛,认真道:“好好加油。只要你能保持下去,师兄这一身本领,绝不对你私藏。” 秋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松开方启的胳膊,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师兄!” 方启连忙伸手扶住他,不让他拜下去:“行了行了,你我师兄弟,不用如此。真当我师兄,就不要再这么拘谨了。” 秋生直起身,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师兄,我知道了。”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种别扭感也少了不少。他拍了拍秋生的肩膀,转身朝自己那间屋子走去。 “我先回去收拾一下屋子。这么久没住,估计积了不少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秋生一眼: “你去师父门口守着,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没有的话,今天你就去你姑妈家睡吧。师伯祖来了,总不能让他睡客栈。” 秋生连忙应了一声:“好嘞,师兄放心,我这就去!” 他说完,转身就朝九叔的房间跑去。 跑到门口,放轻了脚步,在廊下站定,安安静静地守着,没有敲门,也没有探头探脑。 方启看着他那副懂事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他细细检查一下,本以为会有很多灰尘,却意外地发现屋里清爽得很。 窗台干净,桌面整洁。 他愣了一下,伸手在桌面上抹了一把——指尖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尘。 这屋子,有人经常打扫。 能来这间屋子打扫的,恐怕只有师父了。 一定是师父。 他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想取被褥出来铺床。可柜子里空空荡荡,被褥枕头全都不见了。 方启挠了挠头,关上柜门,转身出了屋子,朝厨房方向走去。 厨房里,文才正蹲在水池边刷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方启,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师兄?咋了?是不是屋里缺啥?” 方启点了点头:“被褥不见了。柜子里空的,你知道在哪儿吗?” 文才“哦”了一声,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笑道: “师兄你等着,我去给你拿。师父吩咐过的,你屋里的被褥要单独收着,不能跟其他的混在一起。说是怕别人用了,你回来不习惯。”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很。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暖意又浓了几分。 师父连这种小事都想到了。 不多时,文才抱着一床新被褥回来了,被面是靛蓝色的细棉布,叠得方方正正,还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他把被褥放在床上,又转身从门口拎进来一个枕头,拍了拍,摆好。 “师兄,你看看还要什么?我一并取过来。” 方启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床被褥,软硬适中,厚薄刚好,正是他习惯的那种。 “不用了,够了。”他笑着摇了摇头,“辛苦你了,文才。” 文才咧嘴一笑,挠了挠头:“辛苦啥?应该的。师兄那你先歇着,我去把碗洗完。”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文才。” 方启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文才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方启:“师兄?还有啥事?” 方启走上前,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一股温和的法力从掌心涌出,顺着文才的经脉缓缓探入。 文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想躲,却感觉到一股暖意从师兄的手掌传来,顺着肩膀流向全身,说不出的舒服。 他便站着不动了,任由那股暖意在体内游走。 片刻后,方启收回手,心里已经有了数。 文才体内已经有一丝法力了,虽然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有了。 不再是那个连法力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门外汉,勉强算是个合格的道童了。 这一年的苦功,没白下。 方启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却又有些犯难。 文才的资质摆在那里,那些高深的功法,他怕是学不了的。强行去教,反而是害了他。 不过,师父那一手画符的本事,倒是可以教给这小子。 画符重在勤学苦练,对天赋的要求没那么高。 只要肯下功夫,总能画出个样子来。 而且文才性子没那么急躁,坐得住,比秋生更适合学这个。 方启思索了片刻,开口道:“文才,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文才见他神色认真,连忙站直了身子,有些紧张地道:“师兄你说。” 方启缓缓道:“我打算教你画符。” 文才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可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瞬,便又黯淡下去。他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师兄,我…我怕我学不好。我这人笨,秋生总说我脑子不开窍。万一学不会,给你丢脸…” “学不会?”方启挑了挑眉,“你还没学,怎么就知道学不会?” 文才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地道:“我就是怕…怕画不好,被师父骂。师父那人,骂起人来可凶了…” 方启忍不住笑了。 骂起人来可凶了?师父那叫凶?那是恨铁不成钢。 他当年学画符的时候,被师父骂得还少吗? “骂自然是要骂的。” 方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当年学画符,不也是被师父天天批评?从早骂到晚,骂了整整三个月,才画出第一张能用的符。” 他看着文才,认真道:“你要是连这点承受能力都没有,怎么对得起师父这些年的栽培?” 文才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方启也不催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他做决定。 有些事,勉强不来。文才要是实在不愿意学,他也不会强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不是非要走修道这一条。 过了许久,文才抬起头,咬了咬牙。 “行。” “师兄,我学。” 他攥了攥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声音也比方才坚定了许多: “我虽然笨,但师兄你说怎么学,我就怎么学。绝不偷懒,绝不给师父和师兄丢脸!”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他拍了拍文才的肩膀, “那你也准备准备。师父那里有很多用符的杂文,你先去看看,熟悉熟悉。到时候,我亲自教你画符。” 文才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好!师兄放心,我一定好好准备!” 方启笑着摆了摆手:“行了,去吧。记得把鸡鸭喂了。” 文才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方启一眼,咧嘴一笑,这才消失在院门外。 方启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半掩的门,摇了摇头。 这小子,虽然资质差了些,但如果肯下功夫。只要好好引导,未必不能成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傍晚的凉风吹进来。 院子里,文才正提着个木桶,往后院的鸡窝走去。 秋生从九叔房门口探出头来,朝文才喊了一声什么,文才回头应了一句,两人说了几句,秋生又缩回去了。 方启靠在窗边,看着这幅平静而温馨的画面,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他径直大字躺在床上,家的感觉,真好呀! 第127章 练拳 第二天清晨,方启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师兄!师兄!该起了!”秋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天都亮了,还睡呢?” 方启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确实已经透进了蒙蒙亮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回到家就是容易放松,这都天亮还没起,之前可从不这样。 “来了来了。”他连忙翻身下床,三两下穿好道袍,系好腰带,拉开门。 秋生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显然过来已经有一阵了。 他见方启出来,咧嘴一笑:“师兄,练功去?” 方启点了点头,跟着他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还有些凉,院中的老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再过不久,太阳就该出来了。 秋生在院子中央站定,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然后转过身,面对方启。 “师兄,我们俩练练??”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眼神也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哦?”这次轮到方启诧异了。 这小子,确实不一样了。 从前练功都是能躲就躲,能拖就拖,哪有主动请战的?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暗暗点头。 “也好。”方启也活动了一下筋骨,摆开架势,“不必留手。” “师兄,冒犯了!” 秋生说着,脚下一动,身形便窜了出去。 是伏虎拳。 起手式,双拳齐出,直取方启胸口。 方启不闪不避,同样以伏虎拳迎了上去。双拳相交,发出一声闷响。秋生被震退半步,方启却纹丝不动。 秋生没有气馁,稳住身形,再次欺身而上。 这一次他不再蛮干,拳法变得灵活了许多——虚虚实实,快慢结合,时而刚猛直进,时而迂回侧击,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 方启一边接招,一边在心里暗暗点评。 秋生的伏虎拳,确实已经入了门。 拳架端正,发力顺畅,节奏感也不错。虽然还有些生涩的地方,但基础已经打得相当扎实了。 他没有用全力,只是以同样的伏虎拳应对,刻意放慢了节奏,引导着秋生一步步深入。 秋生起初还有些拘谨,打着打着便放开了。 拳风呼呼,脚步沉稳,一招一式都带着几分凌厉。 偶尔还能打出几招让方启眼前一亮的组合,虽然破绽不少,但那股子敢打敢拼的劲头,确实值得肯定。 两人在院子里你来我往,斗得难解难分。 堂屋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九叔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站在廊下,背着手,看着院中缠斗的两个徒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 片刻后,另一扇门也开了。 赵师伯祖走了出来,头发已经梳好,道袍穿得整整齐齐,显然也起了有一阵了。 他走到九叔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中,捋了捋胡须,也没有出声打扰。 两人就那么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院子里那道青色的身影和那道灰色的身影在晨光中交错、碰撞、分离、再碰撞。 方启察觉到师父和师伯祖出来了,但没有分心。 他继续引导着秋生,时而攻,时而守,时而快,时而慢,让秋生在实战中体会伏虎拳的每一处关窍。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方启觉得差不多了。 秋生的拳法已经入门,剩下的就是勤学苦练和实战积累了。这些东西急不来,得靠日积月累的功夫。 他瞅准一个破绽,一掌拍在秋生肩头。秋生踉跄后退数步,稳住身形,胸口起伏,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方启收势站定,正要开口点评—— “好!” 一声喝彩从廊下传来。 赵师伯祖拍着手,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秋生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方启,连连点头。 “好!好啊!你们师兄弟两个,基础都打得不错。尤其是这个——” 他指了指秋生,问道,“你叫秋生?” 秋生连忙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回师伯祖,弟子正是秋生。” 赵师伯祖上下打量着他,眼中满是赞许:“听闻你入门不过两年,便有如此实力,实属难得。我茅山后继有人啊!” 这话一出,秋生的眼睛都瞪大了。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下巴也微微扬了起来,嘴角更是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方启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小子,还是改不了这毛病。刚夸两句就飘了,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不能全怪他。 入门两年,能得到师伯祖这样的赞誉,换谁谁不飘?秋生能忍到现在还没笑出声来,已经算是进步了。 方启走上前,接过话头:“师伯祖过奖了。秋生师弟确实进步不小,但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弟子打算从今日起,给他重新安排功课,把基础再夯实些。”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秋生的进步,又给他浇了盆冷水,让他别太得意忘形。 九叔站在廊下,听着方启这番话,微微颔首。 这孩子,越来越有大师兄的样子了。 他走上前,目光在秋生脸上扫过,淡淡地道:“不错。你们继续吧。” 然后,他转向赵师伯祖,恭敬道:“师伯,昨日的符法,弟子还有一事不明。今个儿您可还有空?” 赵师伯祖哈哈一笑,捋了捋胡须:“自然有空。走走走,进屋说。你那几个关窍,我昨晚想了想,确实还有些地方可以琢磨琢磨。” 两人一前一后,转身进了堂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方启转过身,看着秋生。 秋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讪讪地道:“师兄,我方才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方启挑了挑眉,看来这小子知道啊。 “你说呢?”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秋生。 秋生挠了挠头,脸上的讪笑更浓了:“我…我就是一时没忍住。师伯祖夸我,我…” “行了,”方启摆了摆手,打断他,“年轻人难免如此,多注意点,慢慢改过来就行。你能意识到,就已经是进步了。” 秋生松了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师兄放心,我一定注意!” 方启“嗯”了一声,负手站在院中,看着天边那片越来越亮的朝霞,沉吟了片刻。 “你如今的实力,我之前安排的那些功课已经不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秋生, “今日暂且如此,明日我重新给你安排新的。” 秋生连忙应道:“好!师兄说怎么练,我就怎么练!” 方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走到院子另一侧的空地上,抽出腰间的桃木剑。 千鹤师叔的剑法,可是还有大学问的。 他虽然已经学了七八成,但那剩下的两三成,才是最核心的东西。剑印只是其中之一,还有更多的关窍,需要日复一日的苦练才能领悟。 方启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桃木剑便化作一道流光。 起手式,剑指东方。 第一式,白虹贯日。剑尖直刺,快如闪电,带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第二式,风卷残云。剑身横掠,劲风激荡,院中几片落叶被剑气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 第三式,回风拂柳。剑势一转,从刚猛变为柔和,剑尖轻点,如蜻蜓点水,似有若无。 第四式,苍松迎客。剑身斜挑,大开大合,气势磅礴。 第五式,仙人指路。剑尖直指,精准如尺,分毫不差。 第六式,云开月明。剑身旋转,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剑气纵横。 第七式,寒梅傲雪。剑势凌厉,锋芒毕露,每一剑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第八式,归元一炁。剑光收敛,万法归宗,所有的锋芒在这一刻尽数内敛,只余一道淡淡的剑痕留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八式打完,方启收剑站定,气息平稳,额角只微微见汗。 (瞎几把写的,莫较真) 他没有停。 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剑身上缓缓划过。 法力从丹田提起,沿经脉上行,过膻中,经手臂,汇聚于指尖。指尖触及剑身的瞬间,意念紧随法力,沿着剑身游走。 一道温润的金光从剑柄处亮起,随着指尖的移动,缓缓流向剑尖。 金光所过之处,桃木剑的剑身上隐隐有符文浮现,一闪而逝。 正是剑印。 这一次,金光没有熄灭。它稳稳地附着在剑身上,将整柄桃木剑笼罩在一片温润的金色光晕之中。 方启握剑的手稳如磐石,意念与法力完美合一,在剑身上流转不息。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树上。 手腕一抖,桃木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直射向树干! “噗——!” 剑尖入木三寸,稳稳地钉在树干上。剑身上的金光渐渐消散,只余剑柄还在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方启走上前,将桃木剑从树干上拔出,低头看了看剑尖——完好无损。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剑印这一招,总算有了几分火候。 秋生站在一旁,看着方启练剑,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一招一式,那剑光流转,那最后那一剑脱手飞出的凌厉——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剑法。 心想着,如果自己能学会,那该多拉风? 方启收剑,转过身,看着秋生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打趣道。 “看什么呢?你的功课做完了?” 秋生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目光,嘿嘿两声:“师兄,你…你这剑法也太厉害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学到这种程度?” 方启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伏虎拳练好,把基础打扎实了。贪多嚼不烂,一步一步来。” 秋生也知道师兄说的有道理,也不啰嗦,转身跑回院子中央,继续练他的伏虎拳去了。 练了不一会,文才也起来了。 他揉着眼睛从偏房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道袍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整个人看起来迷迷糊糊的,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然后他就看见了院子里那两个身影。 秋生赤着上身,浑身是汗,正对着木人桩一拳一拳地砸。拳风呼呼,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方启站在一旁,手持桃木剑,剑光流转,身形飘逸,一套剑法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衣袂翻飞,气度不凡。 文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邋里邋遢的模样,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两个挥汗如雨的身影,脸上闪过一丝惭愧。 师兄失踪了一年,刚回来第二天就起来练功了。秋生从前那么爱睡懒觉的人,如今也天不亮就起了。 只有他,还在睡懒觉。 文才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过去。 方启收剑站定,看见文才过来,便笑道:“文才,来,练两手如何?” 文才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师兄,我不行不行。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哪敢在您面前献丑?” 方启看着他那副怂样,也不勉强,笑着摇了摇头: “行,那你去把鸡鸭喂了,然后给祖师爷上香。师伯祖还在,别耽误了做饭。” 文才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方启又叫住他。 文才停下脚步,回过头。 方启想了想,道:“取几个鸡蛋,总不能让师伯祖吃得不尽兴。早上做个葱花炒蛋,再煮个白水蛋,老人家吃着舒坦。” 文才点了点头,把这差事牢牢记在心里:“好嘞,师兄放心,我这就去!”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收回目光,转向还在打木人桩的秋生。 “秋生,停一下。” 秋生应声收拳,转过身来,胸口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气喘吁吁地道:“师兄,咋了?” 方启走上前,指了指他方才打拳的姿势: “你方才那一招,发力点偏了。不是从肩膀发力,是从腰。腰为轴,肩为轮,腰转肩随,力才能传到位。” 他摆开架势,给秋生示范了一遍。 起势,沉肩,坠肘,转腰,发力——一拳打出,拳风呼啸,空气都被撕开一道口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秋生看得眼睛都直了。 “看清了?”方启收拳站定,“再来一遍。” 秋生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按照方启教的重新打了一遍。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感受着腰部的转动,感受着力量从腰传到肩、从肩传到臂、从臂传到拳的过程。 一拳打出,虽然没有方启那般凌厉,但比方才确实好了不少。 方启点了点头:“不错,就是这个感觉。多练,把它练成肌肉记忆,不用想就能打出来。” 秋生用力点了点头,又转身对着木人桩练了起来。 方启站在一旁,看着他练了几遍,又指出了几个小毛病,一一纠正。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阳光洒在院子里,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凉意。 方启看了看天色,感觉时间差不多了。 “行了,”他拍了拍手,“收拾一下,准备吃早餐了。” 秋生应了一声,这才停下来,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方启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洗了把脸,又用湿布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秋生也跟过来,把头直接伸进桶里,“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凉水,然后猛地抬起头,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跟个落汤鸡似的。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这是洗脸还是洗澡?” 秋生嘿嘿一笑,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都一样,都一样。” 两人正说着,厨房方向传来一阵诱人的香气。 葱花炒蛋的味道,混着米粥的清香,顺着晨风飘过来,让人食指大动。 第128章 联络之法 文才端着一个大托盘从厨房走出来,上面摆着粥碗、筷子、几碟小菜,还有一盘金灿灿的葱花炒蛋和几个白水煮蛋。 他小心翼翼地把托盘端进堂屋,摆在八仙桌上,然后走出来,朝方启和秋生喊了一声:“师兄,秋生,吃饭了!”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朝堂屋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秋生一眼:“去换身干衣服,别着凉了。” 秋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汗衫,咧嘴一笑:“好嘞,师兄!” 说完,他一溜烟跑回偏房换衣服去了。 方启走进堂屋,赵师伯祖和九叔已经坐在桌边了。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见方启进来,便停下了话头。 赵师伯祖看着桌上那盘金灿灿的葱花炒蛋,满意地点了点头:“嗯,香!文才那小子,手艺确实不错。” 九叔也笑了笑,拎起茶壶给赵师伯祖倒了杯热茶:“师伯请用茶。” 不多时,秋生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跑进来,在方启旁边坐下。文才也端着最后一碗粥从厨房出来,在秋生对面坐下。 一家人,整整齐齐。 随着师伯祖动了筷子,其他人也再也按耐不住,纷纷吃了起来。 接着就是师伯祖对文才手艺的夸赞,让这小子又傻笑了好一会儿。 于是乎吃饱喝足,文才更要再师伯祖面前表现表现,麻利地收拾碗筷端去厨房洗刷,秋生见状也没闲着,拿了块抹布开始擦桌子、扫地面,接着去厨房帮忙去了。 赵师伯祖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似乎想到了什么事,随后目光来到方启身上。 “阿启,”他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地问道,“你师父可曾教你茅山联络之法?” 方启愣了一下,看向九叔。 九叔没想到师伯会问这个,脸上的表情一时之间有些微妙。 方启如实答道:“回师伯祖,未曾。” 赵师伯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放下茶杯,转向九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林师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九叔连忙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赵师伯祖继续道:“阿启如此优秀,你居然连茅山联络之法都没教他?若是遇到什么事,如何通知同门?如何求救?你这当师父的,是怎么想的?” 九叔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联络之法,宗门有明确规定——受箓之前不能学。他不过是按规矩办事,怎么到了师伯嘴里就成了“不对”了? 可跟赵师伯讲理?他可不敢。 这位老人家是刑堂长老,在茅山说一不二,连大师兄石坚在他面前都得客客气气的。 他林凤娇算哪根葱?敢跟师伯顶嘴? 九叔只好低下头,无奈地道:“师伯教训得是,是弟子疏忽了。” 赵师伯祖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方启坐在一旁,看着师父那副吃瘪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茶杯,肩膀却微微耸动。 这场面,实在太好笑了。 方启憋得脸都红了,好不容易才把那笑意压下去,抬起头,一本正经地道: “师伯祖息怒。师父并非有意不教弟子,实在是宗门规矩如此——受箓之前不得学习联络之法。师父是按规矩办事,并非疏忽。” 赵师伯祖听完,捋了捋胡须,目光在方启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九叔,脸色彻底缓和了下来。 “你看看,” 他指着方启,对九叔道, “多孝顺的徒弟?处处替你着想,替你解释。你江师兄和廖师弟但凡有你徒弟一半孝顺,我就是今天死了,都含笑九泉了!” 方启连忙摆手,谦虚道:“师伯祖过奖了。弟子不过是实话实说,不敢当‘孝顺’二字。”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实话实说?你那些师伯师叔,连实话都懒得跟我说。回山就找你大师伯禀报,见都不见一眼我这个老人家。我这张老脸,在他们眼里还不如阿坚那小子的一张冷脸值钱。”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但方启听得出来,老人家并不是真的生气,更多的是无奈和落寞。 方启试探着问道:“师伯祖,江师伯和廖师叔…是您的弟子?” 赵师伯祖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 “不然呢?那两个逆徒,当年可是我一手带出来的。结果呢?翅膀硬了,就不认师父了。回山就找你大师伯,连我这边门都不进。” 他放下茶杯,看了九叔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说说,这像什么话?” 九叔连忙陪笑道:“师伯息怒。江师兄和廖师弟事务繁忙,想必是抽不开身。等他们忙完了,自然会来给师伯请安的。” 赵师伯祖哼了一声,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到一边待着去。既然你不教阿启,就由我来教他。” 九叔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尴尬:“师伯,这不妥吧?阿启是弟子的徒弟,哪有让师伯代劳的道理?” 赵师伯祖瞪了他一眼:“怎么?害怕我教不好?” 九叔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不不不,弟子不是这个意思。弟子只是觉得…师伯辈分高,阿启何德何能,敢劳烦师伯亲自教导?” 赵师伯祖捋了捋胡须,语气不容置疑:“什么德能不德能的?我看这孩子顺眼,乐意教。你有意见?” 九叔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陪笑道:“没、没意见。师伯请便,请便。” 赵师伯祖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衣襟,朝方启招了招手: “走,不理你师父这个老顽固。去你房里,师伯祖亲自教你。” 方启看了九叔一眼,九叔正端着茶杯,假装在喝茶,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方启忍着笑,站起身,朝赵师伯祖行了一礼:“多谢师伯祖。”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外走。方启连忙跟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九叔一眼。 九叔正端着茶杯,目光幽怨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这孩子,也不替师父说句话? 方启朝他咧嘴一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弟子尽力”,然后转身跟着赵师伯祖走了出去。 九叔坐在堂屋里,看着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也是哭笑不得。 师伯亲自教阿启联络之法,这是好事。 可问题是,师伯那脾气,他太了解了——说一不二,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万一教着教着,心血来潮又教别的,那可怎么办?大师兄那边... 九叔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算了,随他去吧。师伯虽然脾气大了点,但本事是实打实的。 阿启能得他指点,是福分,不是坏事。 就在九叔还在自我怀疑的时候,方启这边,已经和师伯祖来到他住的那间厢房门口。 赵师伯祖推开门,走了进去,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窗明几净,被褥整齐,桌上还放着一壶茶,茶杯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托盘上。 “嗯,收拾得不错。”赵师伯祖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方启依言坐下,心里期待。 茅山联络之法,他早就想学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如今师伯祖亲自来教,这位可是刑堂长老,那联络的手段可多着呢!哪怕能学一丁半点,都是天大的机缘。 赵师伯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方启倒了一杯,然后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开口。 “阿启,你可知道,茅山联络之法,共有几种?” 方启想了想,老实答道:“弟子只听闻过‘符鹤传书’一种,其余便不知了。” 赵师伯祖点了点头,捋了捋胡须:“符鹤传书,是最基础的一种。以符纸折成纸鹤,注入法力,便可传递简短讯息。此法简单易学,但距离有限,讯息也不能太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飞剑传书’、‘灵鸟传音’、‘千里同心’等数种。每一种的用法、距离、消耗都不同,需根据具体情况选择。” 方启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 赵师伯祖见他态度端正,心中满意,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纸,铺在桌上。 “今日,我先教你‘符鹤传书’。这是基础,也是日后学习其他联络之法的基础。学会了这个,其他的就容易了。” 方启连忙坐直身体,目不转睛地看着赵师伯祖的一举一动。 赵师伯祖提起笔,蘸饱朱砂,在黄符纸上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那符文繁复而玄奥,与方启从前学过的任何符箓都不相同。它不追求破邪驱鬼,不追求护身镇煞,只追求一件事——传递讯息。 “看清楚了?” 赵师伯祖搁下笔,将那张符纸推到方启面前, “这是符胆,这是符架,这是符脚。三部分缺一不可,少一笔都不行。” 方启接过符纸,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将每一笔每一划都牢牢记在心里。 赵师伯祖看着他专注的模样,眼中满是欣慰。 这孩子,确实是个好苗子。 不急不躁,不骄不馁,学东西认真,待人接物也有分寸。 比他那两个逆徒,强了不知多少倍。 “行了,先别看了。”赵师伯祖摆了摆手,“折纸鹤的法子,你师父应该教过你吧?” 方启点了点头:“教过。弟子小时候,师父教过弟子折纸鹤。” “那就好。”赵师伯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你先自己琢磨琢磨,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我去院子里走走,透透气。” 方启连忙站起身:“师伯祖慢走。”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转身出了门。 方启重新坐下,将那张符纸铺在桌上,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提起笔,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画。 第一笔,起势。 第二笔,转折。 第三笔,收锋。 他一笔一划,一丝不苟,将赵师伯祖方才画的符文,原原本本地临摹了下来。 画完之后,他搁下笔,拿起那张符纸,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嗯,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形已经对了。剩下的,就是勤学苦练,把神韵也画出来。 他将符纸小心地折成纸鹤,放在掌心,注入一丝法力。 纸鹤的翅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飞起来。 方启挠了挠头,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纸鹤的翅膀颤得更厉害了,甚至离开了掌心半寸,可最终还是落了下来,一动不动。 方启叹了口气,将纸鹤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急。师伯祖说了,这是基础,急不来。慢慢练,总能学会的。 他放下茶杯,重新铺开一张黄符纸,提起笔,继续画。 而赵师伯祖在院子里踱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心里惦记着方启学得如何了,便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慢,一边走一边捋着胡须,想着待会儿该怎么点拨那孩子。 联络之法看似简单,实则关窍颇多,光是符胆那一笔的走势,当年他就练了整整三天才摸到门径。 阿启虽然天赋不错,但头一回接触,怕是连符形都画不像样。 得慢慢教,不急。 他在心里这么想着,推开了方启的房门。 然后,他愣住了。 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摞着一叠画好的符纸,少说也有二三十张。 方启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最后一张刚画完的符,小心翼翼地折成纸鹤。 纸鹤折好,放在掌心。 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法力从掌心涌出,注入那只小小的纸鹤之中。 纸鹤的翅膀猛地一颤,随即——竟晃晃悠悠地离开了他的掌心,飞了起来! 它飞得不高,不过离桌面尺许。飞得也不稳,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酒,在空中打着旋儿。 但它确实在飞。 方启睁开眼,看着那只摇摇晃晃的纸鹤,脸上露出笑容。 他伸出手,让纸鹤落在指尖,又注入一丝法力,纸鹤便又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比方才稳当了些。 赵师伯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千百只蜜蜂在飞。 他教了这么多年徒弟,最快的也就江廖师那两个逆徒,学这“符鹤传书”用了多久? 七天。整整七天,才画出第一张能用的符,折出第一只能飞的鹤。 可现在呢? 方启用了多久? 从他出门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画了二三十张符,折了纸鹤,让它飞了起来。 第129章 倾囊相授 赵师伯祖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想起了昨夜九叔跟他说的话——“阿启这孩子,学东西快,悟性也高。弟子教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 他当时还觉得九叔是在自卖自夸,如今看来,哪是自卖自夸?分明是往谦虚了说! 这哪是“学东西快”?这简直是妖孽! 赵师伯祖站在门口,看着那只在方启指尖起起落落的纸鹤,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祖师爷。 当年阿启失踪,阿坚遍寻不到,最后是祖师爷不惜代价,请了地藏王菩萨出手,以无上神通遍查两界,才确认阿启不在人间、不在阴司、不在轮回。 那时候他还不理解,觉得祖师爷太过兴师动众。一个失踪的弟子而已,至于请动地藏王菩萨吗? 现在他明白了。 祖师爷看得比他远。 祖师爷早就看出了这孩子的非凡之处,看出了他身负的机缘和因果,看出了他未来可能达到的高度。 所以祖师爷才会不惜代价,也要找到他。 所以祖师爷才会说——“此子承天命而来,不可有失。” 赵师伯祖靠在门框上,看着方启专注的侧脸,心里感慨不已。 这孩子,确实值得祖师爷如此看重。 他想起自己方才在院子里踱步时的心思——“慢慢教,不急。” 慢慢教? 赵师伯祖苦笑了一声。 就这孩子的天赋,他要是再“慢慢教”,那才是耽误了他。 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方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赵师伯祖,连忙站起身,手里还捧着那只纸鹤: “师伯祖,您回来了?弟子方才试着折了一只,您看看,可有什么不妥?” 赵师伯祖没有看纸鹤,他走到方启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少年。 方启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笑了笑:“师伯祖?弟子…弟子脸上有东西?” 赵师伯祖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叠画好的符纸,一张一张地翻看。 每一张符,笔迹都从生涩到流畅,从生硬到圆融。 最后几张,虽然还有些稚嫩,但笔意已经对了,符胆、符架、符脚,三部分浑然一体,隐隐有灵光流转。 不到半个时辰。 赵师伯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中已没有了震惊,而是满眼欣慰。 欣慰的是,茅山出了这样一个天才,后继有人。 感慨的是,自己教了一辈子徒弟,竟不如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学得快。 不甘的是…不,没什么不甘的。 这孩子是茅山的福气,是祖师爷慧眼识珠,他有什么不甘的? 赵师伯祖将符纸放下,在桌边坐下,看着方启,缓缓开口。 “阿启。” “弟子在。” 赵师伯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然后,他说道:“从今日起,联络之法,师伯祖一股脑儿全教给你。” 方启一愣:“一股脑儿?师伯祖,您的意思是…” “飞剑传书、灵鸟传音、千里同心。”赵师伯祖一字一句道,“还有符鹤传书的各种进阶用法——远距离传讯、加密传讯、群发传讯。你想学的,不想学的,师伯祖全都教你。” 方启大喜。但他随即又冷静下来,试探着问道:“师伯祖,这些法门…不是应该循序渐进吗?弟子怕贪多嚼不烂…” “贪多嚼不烂?” 赵师伯祖哼了一声,指了指桌上那叠符纸, “你半个时辰就学会了符鹤传书,这叫‘嚼不烂’?你要是‘嚼不烂’,那你江师伯和廖师叔算什么?嚼不动?” 方启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谦虚道:“师伯祖过奖了,弟子只是…只是运气好。” “运气?”赵师伯祖瞪了他一眼,“什么运气?你当我老糊涂了?这是天赋!是实打实的天赋!”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笃定道: “阿启,你听好了。你这样的天赋,师伯祖教了一辈子徒弟,头一回见。你要是还按部就班地学,那才是浪费!所以,师伯祖要把所有东西都教给你,你能学多少学多少,学不完的,以后慢慢琢磨。” 方启看着赵师伯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心头一热,连忙站起身,郑重抱拳:“多谢师伯祖!” “坐下坐下。”赵师伯祖摆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边角已经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联络之法心得。” 赵师伯祖将布包推到方启面前, “飞剑传书的关窍、灵鸟传音的诀窍、千里同心的禁忌——全在里面了。你拿去看,看不懂的来问我。” 方启双手接过布包,入手微沉。他低头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师伯祖这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多谢师伯祖。”他再次道谢,这次声音比方才更加郑重。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开口问道: “阿启。” “你知道,祖师爷为了找你,请了地藏王菩萨出手吗?” 方启点了点头:“弟子听大师伯说了。” “那你可知道,地藏王菩萨查了多久?” 方启摇了摇头。 赵师伯祖伸出三根手指,又收起一根,比了个“七”的手势: “七日。整整七日。以菩萨的大神通,遍查两界——人间、阴司,甚至六道轮回之中。查了七日,才确认你不在人间,不在阴司,不在轮回。”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菩萨说——你从未在这方天地存在过。” 方启端着茶杯继续听着。 赵师伯祖继续道:“那时候我不理解。一个失踪的弟子而已,至于吗?祖师爷是不是太过兴师动众了?” 他看着方启,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慨: “现在我明白了。祖师爷看得比我远。他老人家早就看出了你的非凡之处,看出了你身负的机缘和因果,看出了你未来可能达到的高度。” 方启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太多——穿越者的身份,梦中得授的传承,那枚能打开两界通道的玉佩。 这些东西,任何一个拿出来都足以让人震惊,何况是全部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赵师伯祖见他沉默,也不追问。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语气依然恢复随和的样子。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先把这些心得看一遍,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我去找你师父说说话,看看他那边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方启连忙站起身:“师伯祖慢走。”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转身出了门。 方启站在门口,看着赵师伯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收回目光,重新在桌边坐下。 他翻开那叠泛黄的纸张,开始看。 飞剑传书、灵鸟传音、千里同心——每一门法门都写得极为详细,从符箓的画法到口诀的念诵,从法力的运用到意念的引导,关窍之处还有批注,字迹潦草却一针见血。 方启看得入神,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察觉。 “阿启?” 九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方启抬起头,见九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馒头。 “师父?”他愣了一下,这才发现窗外已经暗了下来,“这…天黑了?” 九叔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上那叠泛黄的纸张和方启手边那几只折好的纸鹤,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师伯祖的心得?”他问。 方启点了点头:“师伯祖说,让弟子先看着,有不懂的再问他。” 九叔“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在方启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些纸鹤上。 纸鹤折得很精致,每一只都大小均匀,折痕笔直。有几只的翅膀上还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是注入过法力的。 九叔放下粥碗,伸手拿起一只,放在掌心,注入一丝法力。 纸鹤的翅膀猛地一颤,随即从他掌心飞了起来,在屋里盘旋了一圈,稳稳地落回他指尖。 九叔看着那只纸鹤,沉默了片刻。 “师伯祖教你的?” “是。弟子画了二三十张符,才折出第一只能飞的。” 九叔将纸鹤放回桌上,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但他的心里,却远没有表面这么平静。 师伯祖的心得,他当然知道是什么。 那是师伯祖几十年心血的结晶,从不轻易示人。连江师兄和廖师弟,都没能得师伯祖倾囊相授。 如今师伯祖把这份心得给了阿启,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师伯祖已经认定了阿启,认定他是值得托付的人,认定他能将这些法门发扬光大。 想到此,九叔是打心里高兴啊,他指着托盘上的粥碗温声道。 “吃吧。” “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方启应了一声,端起粥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九叔看着他吃得香,心里出现一种说不出的满足,这孩子,真的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方启一眼。 “别学太晚,劳逸结合。你才回来,身子要紧。” 方启嘴里还含着粥,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师父。” 九叔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下,渐渐远去。 方启把最后几口粥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重新坐回桌前,翻开那叠泛黄的纸张,继续看了起来。 飞剑传书的符箓结构比符鹤传书复杂了何止数倍,光是符胆就有七七四十九笔,每一笔的走势、力度、节奏都有讲究,错一笔都不行。 灵鸟传音更是玄妙,需要在符箓中封存一缕意念,让纸鹤不仅能飞,还能“记住”收信人的气息,自动寻路。 至于千里同心——那是联络之法中最顶级的存在,需要施术双方各持一枚特制的同心符,无论相隔多远,都能实时传递讯息,如同面对面交谈。 方启看得入神,手指在桌上轻轻比划着,模仿着符文的走势。 遇到不懂的地方,他就翻到后面的批注,立马就能点破关窍。 不知不觉,窗外已经漆黑一片。 方启揉了揉眼睛,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脖子。他看了看桌上那叠纸张——已经看了一大半,剩下的明天再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池塘的蛙鸣。 院子里很安静,九叔的房间已经熄了灯,偏房那边也黑着,文才和秋生应该都睡了。 方启靠在窗框上,望着天边那轮半圆的月亮,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明天继续。 他关上窗户,吹灭油灯,走到床边,脱了鞋,躺下。 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着那些符文的走势、口诀的念诵、法力的运用,想着想着,便沉沉睡去。 第130章 师伯祖离去 接下来的一周,方启的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就准时睁开眼。 穿好道袍,系好腰带,推开门。 院子里,秋生已经在了。 “师兄!”秋生看见他出来,咧嘴一笑,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练功?” 方启点了点头,走到院子中央,摆开架势。两人便你一掌我一拳地练了起来。 秋生的进步肉眼可见。伏虎拳的拳架越来越稳,发力越来越顺。 文才依旧在厨房忙活。每天方启和秋生练完功,他的早餐也差不多做好了。葱花炒蛋、白粥、咸菜、馒头,虽然简单,却吃得舒心。 吃完早餐,文才收拾碗筷,秋生打扫院子,方启则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翻开那叠泛黄的纸张,继续消化赵师伯祖留给他的联络之法。 飞剑传书的符箓结构太过复杂,他画了整整三天,才画出第一张能用的。 灵鸟传音更费功夫,需要在符箓中封存一缕意念,他试了无数次,才勉强让纸鹤“记住”了九叔的气息。 至于千里同心——那是联络之法中最顶级的存在,他目前还只能看懂理论,真正掌握,恐怕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但他不急。 师伯祖说过,这些法门需要日积月累的功夫,急不来。 他就一遍遍地画,一遍遍地试,一遍遍地悟。 遇到不懂的地方,他就去问赵师伯祖。 赵师伯祖每天除了在院子里散步,就是在屋里打坐。 方启每次去请教,他都会放下手中的事,耐心讲解。 有时讲着讲着,还会引申到别的地方去,从联络之法说到符箓之道,从符箓之道说到养气之法,从养气之法说到茅山历代祖师的轶事。 方启听得津津有味,不仅学到了联络之法的关窍,还增长了不少见识。 一周后的傍晚,方启坐在桌前,将那叠泛黄的纸张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飞剑传书、灵鸟传音、千里同心——每一门法门的符箓结构、口诀念诵、法力运用,都已经深深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将纸张合上,双手捧着,站起身,走出了房门。 赵师伯祖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方启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赵师伯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方启推门进去。赵师伯祖正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方启手里捧着那叠纸张,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看完了?” 方启走上前,双手将纸张递还,恭敬道:“回师伯祖,弟子都记下来了。” 赵师伯祖接过纸张,随手放在床头,目光落在方启脸上,看了几息。 “都记下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 方启点头,认真道:“都在脑子里了。” 赵师伯祖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出来。 “好!好啊!”他拍了拍床沿,连连点头。 他说着,从床上下来,穿上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走到桌边,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方启。 “阿启。” “弟子在。” 赵师伯祖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既然你已经都记下来了,那我也该走了。” 方启一愣:“师伯祖,您要走?” 赵师伯祖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很:“怎么?我老头子难得出来一趟,还不让我到处走走逛逛?” 方启连忙摆手:“弟子不是这个意思。弟子只是觉得…师伯祖才来几日,弟子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您老人家…” 赵师伯祖哈哈一笑,示意他不用紧张: “孝敬什么孝敬?你好好修行,就是对我最大的孝敬。我老头子身子骨硬朗得很,用不着你操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天边那片晚霞,感慨道: “在山上待久了,闷得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得四处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方启站在他身后,看着赵师伯祖花白的头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位老人家,辈分高,道行深,在茅山说一不二。 可他也有他的孤独——弟子们各自忙碌,回山就找大师伯禀报,连他这边门都不进。他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失落。 如今好不容易下山一趟,他想四处走走,看看那些分散在各地的茅山弟子,替他们把把关,也顺便散散心。 方启理解他的心情,便不再挽留,只是问道:“师伯祖,您打算先去何处?” 赵师伯祖转过身,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道: “千鹤那小子不也在隔壁吗?听说他在谭家镇安顿下来了,我去看看他,看他过得怎么样。还有你孙师伯的弟子刘海,听说在酒泉镇。我也要去看看,替他们把把关才行。” 方启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起了千鹤师叔。 之前在茅山的时候,他劝千鹤师叔去谭家镇坐镇,千鹤师叔答应了。 如今大半年过去,也不知道他在那边安顿得如何。 “那师伯祖,您何时出发?”方启问。 赵师伯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干脆利落:“现在就走。” 方启一愣:“现在?师伯祖,这也太着急了。天色已晚,您老人家一个人赶路,弟子不放心…” “不急了。”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 “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走了。如今你学得差不多了,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他拍了拍衣襟,走到床边,拎起那个不大的包袱,往肩上一甩。 方启知道留不住,连忙道:“师伯祖,您稍等,弟子去叫师父和师弟们来送您。” 赵师伯祖眉头一皱:“送什么送?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了,用不着送。” 方启却已经转身跑了出去。他先跑到九叔房门口,抬手敲门。 “师父!师父!” 九叔正在屋里画符,听见方启急促的敲门声,放下笔,拉开门:“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师父,师伯祖要走了!现在就走!” 九叔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连忙整了整衣襟,快步朝赵师伯祖的房间走去。 方启又跑到偏房,推开门:“秋生,文才!师伯祖要走了,快来!” (两人最近挤在一块睡,就不水字写了) 秋生正躺在床上看一本泛黄的经书,闻言一个激灵坐起来,连忙穿鞋。 文才正在叠衣服,听见这话也放下手里的活,跟着跑了出去。 等几人赶到赵师伯祖房门口时,赵师伯祖已经背着包袱站在廊下了。 九叔连忙上前,恭敬道:“师伯,您这就要走?弟子还没来得及好好招待您老人家…”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招待什么招待?你这几日已经够周到了。我老头子又不是什么贵客,用不着那么客气。” 九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赵师伯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行了行了,别啰嗦了。我就是去谭家镇和酒泉镇转转,到时候就要回茅山了。都回去吧,不用送了。” 九叔不敢再劝,只好退后一步,行了一礼: “那师伯一路保重。到了谭家镇和酒泉镇,替弟子向千鹤师弟和刘师弟问好。” 赵师伯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站在九叔身后的方启、秋生和文才。 秋生和文才连忙上前,也行了一礼:“师伯祖一路保重!” 赵师伯祖看着秋生,点了点头:“嗯,好好练功,别辜负了你师兄的期望。” 秋生连忙应道:“是!师伯祖放心,弟子一定好好练!” 赵师伯祖又看向文才,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厨艺不错,继续精进。修道之人,也要懂得生活。” 文才咧嘴一笑,憨憨地点头:“多谢师伯祖夸奖,弟子一定继续努力!” 最后,赵师伯祖的目光落在方启身上。他看了几息,伸出手,拍了拍方启的肩膀。 “阿启。” “弟子在。” 赵师伯祖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好好跟着你师父修行。联络之法,你已经记下了,剩下的就是勤学苦练。有什么不懂的,如果你师父不愿意教你,随时写信回山问我。” 方启哭笑不得,但是也只能应下来:“弟子谨记师伯祖教诲。” 赵师伯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转过身,背着包袱,大步朝院门口走去。 九叔带着三个徒弟跟在后面,一直送到院门外。 赵师伯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送了。都回去吧!” 九叔停下脚步,不敢再跟。 方启站在师父身后,看着赵师伯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老人家走得很快,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 方启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师伯祖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九叔站在院门口,望着赵师伯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方启、秋生和文才,开口道。 “行了,都回去吧。” 他率先转身,朝院子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方启一眼。 “阿启,今晚早点歇着。明日开始,为师教你新的东西。” 方启眼睛一亮,连忙应道:“是,师父!” 九叔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堂屋。 秋生凑到方启身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师兄,师父要教你什么新东西?” 方启摇了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师父没说。” 秋生挠了挠头,嘟囔道:“师父总是这么神神秘秘的…不过,师兄你回来后,师兄现在是天天都在笑了。” 文才站在一旁,憨憨地笑了笑:“对啊,师父肯定是高兴师兄回来了。反正师兄教什么,师兄学什么呗。师兄学什么都快。” 方启看着这两个师弟,忍不住笑了。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行了,别瞎猜了。回去歇着吧,明天就知道了。”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也不再追问,各自回了屋。 第131章 九叔的看家本领 翌日清晨。 他穿好道袍,推开门。院子里,秋生已经在了。 这小子如今比从前自觉了不知多少倍——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不用人催,不用人叫。 方启有时候甚至觉得,秋生比他起得还早。 “师兄!”秋生见他出来,咧嘴一笑,收了拳势,“今天练什么?” 方启走到院子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老规矩,先把伏虎拳走一遍。我看看你昨天那几个关窍找着了没有。” 秋生应了一声,拉开架势,开始打拳。 方启站在一旁,看着他一招一式地走下来。拳风呼呼,脚步沉稳,确实比昨天又进步了些。 “嗯,发力点找着了。”方启点了点头,“但节奏还有点问题。第三式到第四式之间,太快了,中间缺了一口气。重来。” 秋生也不废话,收拳,重新起势。 两人在院子里练了约莫半个时辰,秋生浑身是汗,方启倒是气息平稳。他正想再指点几句,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九叔推开门,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两个徒弟,开口唤了一声:“阿启。” 方启转过身:“师父?” 九叔看着他,淡淡道:“来我房里一趟。”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转身便进了屋。 方启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秋生。 秋生却神秘的用肘背拱了拱他:“师父看来是要教您新东西了?” 方启想起昨晚师父那模样,也来了兴趣:“不知道。你先练着,我去去就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整了整衣襟,朝九叔的房间走去。 门虚掩着,方启抬手敲了敲门框:“师父?” “进来。” 方启推门进去。 九叔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写字,纸张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方启的目光落在那几本册子上,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九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方启依言坐下。 九叔缓缓开口:“阿启,你师伯祖走之前,跟我聊了几句。” 方启坐直了身体,认真听着。 “他说你天赋极好,学东西快,悟性也高。说,你这孩子,是块好料子。让我别藏着掖着,该教的东西都得教。” 九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是方启听着,心里却有些明白了。 师父这是被师伯祖刺激到了。 老人家那脾气,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当着师父的面夸自己,怕是没少让师父“吃味”。 师父心里肯定憋着一股劲儿——再不拿出点东西来,恐怕要被徒弟看扁了。 果然,九叔伸手拿起桌上那几本册子,放在方启面前,然后郑重说道: “这些,是为师这些年在风水之道上的心得。” “风水之道,讲究天地人三才合一,察形势、辨方位、定吉凶、择时日。为师这些年走南闯北,处理过的风水疑难不下数百起,能留下的心得,都在这里了。” 方启看着那几本厚厚的册子,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风水之道。 师父最拿手的,除了符箓,就是风水。 师父当年能在酒泉镇站稳脚跟,靠的不只是符箓,更是这一手点穴寻龙、化煞催吉的风水本事。 那些乡绅富户请他去看风水、定阴宅,看重的不就是他这一身本事吗? 九叔见他盯着册子不说话,以为他心里没底,便放缓了语气: “你也别急。这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你先拿去看,看不懂的来问我。过段时日,为师亲自带你到各处走走,实地看看。风水这东西,光看书没用,得亲身经历,才能真正学到。” 方启抬起头,郑重地伸出手,将那几本册子捧在手里。 “多谢师父。” 九叔看着他那副郑重的模样,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示意他坐下: “先别急着谢。为师得先看看,你如今对风水和阵法,了解多少。” 方启重新坐下,想了想,如实答道:“回师父,风水之道,弟子在四目师叔那里学过一些。师叔赶尸,常年穿山过岭,对地势、气场、阴穴的把握颇有心得。弟子跟着他,学了些皮毛。” “皮毛?”九叔眉头微挑,“说来听听。” 方启便将自己从四目师叔那里学到的风水知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如何辨龙脉、察水口、分阴阳、定吉凶——虽然不成系统,零零散散,但确实有几分见地。 九叔听完,微微颔首:“四目师弟虽然不专精此道,但走南闯北,实践经验丰富。你能从他那里学到这些,不错。” 他停了下来,又问:“那阵法呢?” 方启摇了摇头:“阵法弟子学得更少。之前在港岛,钟发白道长布过八卦锁魂阵,弟子旁观学习了一番。师父您也教过一些基础,比如如何定基、如何插旗、如何配合符咒。但要说系统学习,弟子确实还没入门。” 九叔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看起来颇为满意:“不错。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能如实相告,不夸大,不隐瞒,这是好事。” 他指着方启手中的册子,示意他翻开第一页。 “风水之道,首重峦头。峦头者,山川之形势也。龙、穴、砂、水、向,五者缺一不可。你四目师叔教你的那些,多是实践经验,不成系统。为师今日,便从头给你讲起。” 方启连忙坐直身体,聚精会神地听着。 九叔的讲解,与四目师叔截然不同。 四目师叔是实践派,讲的是“怎么做”——这个山形如何,那个水势怎样,遇到什么情况用什么法子。 而九叔是理论派,讲的是“为什么”——龙脉为何要起伏跌宕,水口为何要弯环曲折,阴阳为何要平衡调和。 方启听得如痴如醉,许多从前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关窍,在师父的讲解下豁然开朗。 九叔讲了大半个时辰,喝了一口茶,看着方启:“可有什么不懂的?” 方启想了想,问了一个他困惑已久的问题: “师父,弟子在四目师叔那里,曾见过一处阴穴,地势极佳,龙脉、水口、砂山都符合风水之道。可师叔说,那地方不能葬人,否则必出凶事。弟子一直想不通,为何地势极佳,却会出凶事?” 九叔闻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你说的那个地方,可是湘西某处山坳,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中央有一块平坦之地?” 方启一愣:“师父,您怎么知道?” 九叔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那地方,地势确实极佳,龙脉、水口、砂山都符合风水之道。但你可知道,那地方下面,埋着什么?” 方启摇了摇头。 “万人坑。”九叔的声音低了下去,“当年鞑子入关,在那处山坳坑杀了上万降卒。尸骨堆积,怨气冲天。那些风水好的地方,被怨气一冲,反而成了养尸之地。” 他看着方启,目光深邃:“所以,风水之道,不能只看表面。峦头、理气、形法,都只是工具。真正重要的,是洞察天地之气,明辨阴阳之机。这需要经验,更需要悟性。” 方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九叔见他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去吧!先自己琢磨。” 方启站起身,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九叔一眼。 “师父。” “嗯?” 方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弟子一定好好学,绝不给您丢脸。” 九叔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没好气地道:“少扯犊子。快滚蛋!” 方启嘿嘿一笑,快步回到自己房间,将那册子放在桌上,先净了手,又倒了杯茶,这才坐下来,翻开第一本。 扉页上,是师父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字——“风水秘术”。 字迹有些年头了,墨色已经发褐,但还是能看清楚,翻开了第一页。 师父的字迹密密麻麻,从风水的起源、流派、基本概念讲起,一路写到龙脉的走势、穴场的选定、砂水的配合、朝向的吉凶。 每一段都有批注,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虽然简陋,但一看就懂。 方启看得入神,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 门外传来敲门声。 “师兄?师兄!”秋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吃饭了!师父让我来叫你!” 方启这才回过神来,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应了一声:“来了。” 他将册子合上,小心地放在枕头下面,起身出了门。 院子里,文才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九叔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慢悠悠地喝着。 秋生在旁边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方启。 方启接过馒头,在九叔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九叔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看了多少了?” 方启咽下嘴里的粥,答道:“看了大半。师父写得很详细,弟子能看懂。” 九叔“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方启却知道他心里是满意的,因为师父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嘴里还督促着他多吃点,还在长身体。 吃完饭,文才收拾碗筷,秋生去后院喂鸡。 方启没有立刻回屋,而是走到九叔身边,压低声音道:“师父,弟子还有一样东西,想给您看看。” 九叔眉头微挑:“什么东西?” 方启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片刻后,他捧着一个布包走了出来,在九叔面前站定。 九叔看着那个布包,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方启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紫色的符纸,还有一本泛黄的旧书,以及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 九叔的瞳孔骤然收缩。 紫符。 他虽然也会画紫符,但数量极少,每一张都耗费心神,轻易舍不得用。 可眼前这一叠,少说也有十几张。 “这是?”九叔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方启将东西放在桌上,低声道:“师父,这是阿九先生临终前留给弟子的。” “阿九?”九叔眉头皱了起来,“哪个阿九?” 方启便将港岛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阿九如何养小鬼续命,如何打双胞胎女鬼的主意,如何被自己点醒,如何幡然悔悟,临终前将毕生所积的紫符、用符心得,以及最后一张诰命,全都交给了自己。 九叔虽然之前已经听赵师伯说了一遍阿启的神奇经历,可眼下还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他的目光落在那叠紫符上,又落在那本泛黄的旧书上。 九叔伸手拿起那本旧书,翻了几页。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上面写的,不是什么高深的道法,而是用符的实战心得——哪些符适合对付什么样的鬼物,哪些符在什么时辰使用威力最大,哪些符可以叠加使用产生奇效,哪些符不能同时使用否则会相互抵消……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实打实的经验之谈,是拿命换来的东西。 九叔合上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阿启。”他的声音罕见的有些激动。 “弟子在。” “这些东西…”九叔睁开眼,看着他,“你是要留给师父?” 方启点了点头,认真道: “师父,弟子用不上这些。阿九先生的道行,跟师父比差得远。但他的用符心得,却是一辈子拿命换来的,对师父应该有些借鉴意义。至于那些紫符” 他看着九叔,语气诚恳,“弟子觉得,放在师父手里,比放在弟子手里有用。” 九叔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徒儿的心意。 伸出手,将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起来,小心地放进怀里。 “好。” “这些东西,为师收下了。” 方启咧嘴一笑:“师父喜欢就好。” 九叔瞪了他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 第132章 师门恩重 于是他将那些紫符和用符心得小心收好,脸上的激动之色尚未完全褪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定了定神,眼睛一瞥,却见方启并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那小子还坐在对面,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扭扭捏捏的,看起来还有什么话要说。 九叔眉头一挑,放下茶杯,狐疑地看着他:“怎么?还有事?” 方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师父,弟子…其实还有一样东西,想给您看看。” 九叔愣了一下。 还有? 这孩子到底从那个世界带了多少东西回来? 方启已经伸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手帕,叠得方方正正,外面还裹了一层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显然十分珍视。 他将那包裹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油纸揭开,手帕展开——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通体莹白,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光华流转。 珠子出现的瞬间,屋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九叔的目光落在那颗珠子上,起初只是好奇,随即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辨认什么。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这是?”他手指指着那颗珠子,嘴唇翕动了几下,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方启看着师父这副模样,心里暗暗点头。果然,师父认得这东西。 “师父,这是阴灵珠。”他轻声说道,“弟子在三宅一生那老鬼的尸体中发现的。” 九叔猛地抬起头,盯着方启:“阴灵珠?!你说这是阴灵珠?!至阴至邪之物死后,怨气、尸气、阴气三者凝结到极致,才有可能孕育出的阴灵珠?!” 方启点了点头,将钟发白告诉他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老鬼咬死了几十人,才养出这么一颗珠子。” 方启说到此处,语气低沉了几分, “弟子在港岛的林子里,找到了那些被它咬死的百姓——工人、农民、流浪汉,还有一对依偎在一起的情侣,女孩的手还紧紧攥着男孩的衣角。” 九叔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又被震惊取代。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颗阴灵珠上,声音还是有些抑制不住激动:“阿启,你可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方启当然知道。 钟发白说过,此物对修道之人来说是大补之物,炼化之后可大幅度增进修为,淬炼法力,稳固根基。 尤其是它能助人突破瓶颈,尤其是从地师突破到天师之境,有五成的把握。 五成。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师父。 九叔的手缓缓伸向那颗珠子,指尖触到珠面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从指尖传来,顺着手臂直冲头顶。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停滞已久的瓶颈,竟微微松动了一下。 九叔猛地收回手,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震惊到狂喜,从狂喜到挣扎,从挣扎到——坚定。 他抬起头,看着方启,摇了摇头:“阿启,这东西,为师不能要。” 方启一愣:“师父?” 九叔深吸一口气,将那颗阴灵珠用手帕重新包好,推回方启面前,拒绝道: “此物太过珍贵。你自己留着,等你修为再深厚些,用它来突破天师之境。” 方启急了,连忙将珠子又推回去:“师父!弟子才十七岁,离天师还早着呢!您不一样,您已经是地师大圆满了,只差临门一脚!这东西给您,才是物尽其用!” 九叔摇了摇头,再次将珠子推回来:“正因为为师已经是地师大圆满,才更不能用它。修道之路,讲究水到渠成。靠外物突破,终究是取巧,不是正道。” 方启还想继续说,却被九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师父,”不过这次,方启不肯放弃,“弟子说句不中听的话,您别生气。” 九叔眉头一皱,没有说话。 方启看着他,继续道:“师父,您因为弟子失踪,一夜白了头,道心受创,修为不进反退。这些,弟子都知道。” “弟子回来这些天,看您的气色,虽然比梦里好了些,但法力波动依然不稳,经脉中还有几处郁结未散。您嘴上不说,弟子心里都清楚。” 九叔的脸色微微一变,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方启的语气更加诚恳:“师父,此物是弟子的心意。您若是不收,弟子心里不安。况且——”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大敌当前。那些倭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布了几十年的局,如今虽然暂时销声匿迹,但一定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机会。到那时候,我们需要的不只是地师,而是天师。” 他看着九叔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果茅山能再得一天师,我们的胜算,就多一分。” 屋里安静了下来。 九叔自然晓得方启说的很对,但这是徒弟的机缘,他这个做师父贸然取走,实在是...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那颗被手帕包裹的阴灵珠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方启知道师父在斟酌,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良久,九叔抬起头,感叹不已:“阿启,你…” “师父,”方启打断他,咧嘴一笑,“您就收下吧。弟子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您不一样,您等不起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但九叔听着,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颗珠子,然后,他伸出手,将那颗珠子连同手帕一起拿了起来。 “好。” “既是你一片心意,此物,师父收下了。” 方启大喜过望,连忙点头:“师父英明!” 九叔又瞪了他一眼:“少得意忘形。” 他将阴灵珠小心地贴身收好,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方启面前,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 “阿启,你听好了。” “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莫再对第二人提起。你大师伯那边,待为师更进一步,再给他一个惊喜便可。” 方启连忙答应下来:“您还不知道弟子吗?放心吧!” 九叔点了点头,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方启一番。 “行了,” 他摆了摆手,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去忙你的吧。师父我要静一静。” 方启知道师父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便不再打扰,站起身,朝九叔行了一礼:“那弟子就出去了。” 出了门,他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他准备写几封信,分别给千鹤师叔,鹧姑师叔,四目师叔,刘海师叔,还有徐师叔。 不为别的,主要是听秋生说,这些师叔在他消失的这段时间里一直牵挂他,担心他,还在用自己的法子找他。 如今他回来,总要写封信报个平安才行。 于是开始提笔落字... 等信写好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 方启搁下笔,把几封信依次晾了晾,等墨迹干透,才仔细折好,分别塞进信封。 信封上依次写着——千鹤师叔亲启、鹧姑师叔亲启、四目师叔亲启、刘海师叔亲启、徐师叔亲启。 最后一封写给徐师叔的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多塞了几张符纸进去。 徐师叔那边日子清苦,银元他不方便寄,符纸倒是用得着,好歹是他这个做师侄的一点心意。 他把信按顺序摞好,用一根细麻绳扎紧,放在桌角。 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九叔的房间已经熄了灯,偏房那边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隐约能听见秋生和文才在里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在说什么。 方启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秋生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听起来有点心虚:“谁、谁啊?” “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秋生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天的汗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几分讪笑:“师兄?这么晚了,有事?” 方启把手里那捆信递过去:“明天你去镇上,帮我把这些信寄了。” 秋生接过信,低头看了看,一捆五六封,收件人那一栏写的都是师门长辈的名字。 他连忙点头,把信小心地揣进怀里:“师兄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去,保准给你寄出去。” 方启“嗯”了一声,正要转身,却见秋生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张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方启看着他。 秋生挠了挠头,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师兄,你之前说的那个……教功法的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方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难怪这小子今天白天练功的时候格外卖力,原来是惦记着这事。 他拍了拍秋生的肩膀:“行,明天早上,我就教你。” 秋生瞬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差点没蹦起来:“真的?!” “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方启笑着摇了摇头,“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可不轻松。” 秋生连连点头,恨不得当场给方启磕一个:“师兄放心!我一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好好学!” 方启看着他这副兴奋过度的模样,又补了一句:“对了,给文才带个话。他的画符也是,明天开始。让他也准备准备。” 秋生一愣:“文才?画符?” “怎么,不行?”方启挑了挑眉。 “行行行!”秋生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既有意外,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他挠了挠头,嘟囔道:“那小子,画符能行吗?” 方启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秋生被他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改口:“行行行,肯定行!师兄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这就去跟文才说!” 说完,他转身就朝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冲方启咧嘴一笑:“师兄,那我今晚早点睡!明天见!” 方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身后,偏房里传来秋生压低声音的兴奋叫嚷,还有文才支支吾吾的回应。 方启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把那几本风水册子从枕头下面拿出来,翻了翻,又合上。 吹灭油灯,躺下。 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明天要教的东西——秋生学什么功法合适?文才的画符又该从哪里入手? 想着想着,困意涌上来,沉沉睡去。 (大家期待的任家镇剧情明天开始,小伙伴们) 第133章 僵尸先生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秋生就起了。 方启推开房门的时候,正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正推着他的单车准备出门。 “师兄!”秋生看见方启出来,咧嘴一笑,拍了拍车座,“信我揣好了,这就去镇上,赶在驿站开门头一拨寄出去!” 方启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别骑太快。” “知道了!”秋生应了一声,推着单车出了院门,骑上去,蹬了两脚,身影便消失在晨雾里。 方启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文才也难得起了个早,此刻正蹲在厨房门口择菜,看见方启过来,连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憨憨地笑了笑: “师兄,早饭还得一会儿,您先练功,好了我叫您。” “不急。”方启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今天先不练功了。你跟我来。” 文才一愣,手里还攥着半根葱:“去哪儿?” 方启没有回答,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文才愣了几息,连忙放下手里的葱,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小跑着跟了上去。 进了屋,方启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文才依言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叠黄纸和墨盒上,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却又不敢确定,只是局促地搓着手。 方启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推到文才面前。 这是最基础的符箓入门手册。 符箓的起源、分类、基本结构,以及最简单的“净心符”的画法。 文才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眉头就皱了起来。那些字他倒是认识,可连在一起就有些费劲了。 虽然方启之前让他提前预习一下这方面知识,这家伙显然是没听进去。 方启倒是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催他。 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纸,又取出一支普通的毛笔和一小碟墨汁,放在文才手边。 “今日先不画符。” 方启的声音不急不缓, “你先练字。把这‘净心符’的符形,一笔一划地临摹下来。什么时候能画得像了,再用朱砂和黄符纸。” 文才抬起头,看着方启,又低头看了看那本册子上繁复的符文,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自己底子差,师兄这是怕他糟蹋东西。 普通的黄纸和墨汁,画废了也不心疼。 朱砂和黄符纸就不一样了,那是正经画符用的材料,金贵得很。 “好。”文才点了点头,把册子翻到“净心符”那一页,铺开一张黄纸,提起笔,蘸饱墨汁,开始临摹。 第一笔下去,手腕就抖了。 于是文才松了口气,换了一张黄纸,重新开始。 第二张比第一张好了一些,至少能看出笔画了。 “再来。”方启开口。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文才一张接一张地画,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腕开始发酸,手指也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停,也不敢停。 方启坐在对面,看着文才一笔一划地临摹,没有出声指点。 倒不是他不想教,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文才连基本的笔法都没掌握,说了也是白说。 先让他自己摸索,把符形的大致轮廓刻进脑子里,等有了些感觉,再慢慢纠正细节。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毛笔在纸上划过的细微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方启抬起头,就看见九叔站在门口,背着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文才面前那厚厚一叠画废的黄纸上。 “在教他画符?”九叔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方启站起身:“是,师父。弟子想先从最基础的教起,让他先练符形。” 九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进来,在文才身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画的那张符。 笔迹虽然稚嫩,但已经比第一张好了不少,至少能看出是在画什么了。 “嗯,”九叔难得地点了点头,“笔力虽然还差些,但态度端正。慢慢来,急不得。” 文才被师父这一声“嗯”惊得手一抖,最后一笔差点画歪。 他连忙稳住手腕,把最后一笔收完,这才抬起头,憨憨地笑了笑:“师父,弟子一定好好学。” 九叔“嗯”了一声,转向方启,语气随意道: “阿启,任老爷听说你回来了,明天请我们喝外国茶。你准备准备,可能还有些事情要说。” 外国茶? 方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任老爷请喝外国茶,这不是《僵尸先生》里的经典桥段吗? 任老爷请师父喝咖啡,商量迁葬的事,然后就出了任老太爷那档子事。 他心里想着,知道是命运开始招手,剧情又来了,只希望这次没有什么变故吧! 他点了点头:“好,师父。弟子知道了。” 九叔见他没有多问,便转身要走。刚走到门口,文才忽然站了起来,脸上有些期待,结结巴巴地开口: “师、师父,弟子能不能……能不能一起去?” 九叔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文才一眼。 文才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补充道:“弟子还没喝过外国茶呢…就想见识见识…” 九叔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文才脸上停留了几息。 这孩子最近确实听话,功课虽然进步不大,但态度端正,也不偷懒。 带他去见见世面,也不是什么坏事。 何况他也没喝过外国茶,文才跟着,万一出了洋相也比他和阿启出洋相来的好些,索性就答应了下来。 “行吧。” “你也一起去。” 文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差点没蹦起来:“多谢师父!多谢师父!” 九叔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出去。 文才站在桌边,还在傻笑,嘴里嘟囔着“外国茶”“外国茶”,整个人都飘了。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慢悠悠地开口:“别高兴太早。” 文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方启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厚厚一叠画废的黄纸,淡淡道: “明天去喝外国茶可以。但今天的功课,一样不能少。符画不出来,我这一关你可过不了。” 文才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叠黄纸,又看了看方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咬了咬牙,重新坐回凳子上,铺开一张新的黄纸,提起笔。 “师兄放心,”他的语气难得的认真,“今天一定画好。” 方启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他看着文才一笔一划地临摹,手腕虽然还有些抖,但比刚才稳了不少。 “这一笔,起势太急。” 方启终于开口指点,伸手指着文才刚画的那一笔, “符箓讲究的是‘意在笔先’,下笔之前,心里要有数。不是让你画得快,是让你画得稳。慢一点,再慢一点。” 文才点了点头,放慢了速度。毛笔在纸上缓缓移动起来。 方启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出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树,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任老爷。 外国茶。 迁葬。 任老太爷的坟地,那个所谓的“蜻蜓点水”穴,表面上是福荫后人的宝地,实则暗藏杀机。 师父在电影里当时就看出不对,建议当场火化,可任老爷碍于情面,非要另寻吉地重新下葬,结果酿成大祸。 当时看电影的时候,他只是觉得任老爷迂腐,师父倒霉,摊上这么个雇主。 可如今亲身处在这个世界,经历了这么多事,再回头去看那些情节,却觉得处处透着蹊跷。 那个风水先生,到底是谁? 如果他真的看出那块地是“蜻蜓点水”穴,是个宝地,为什么要告诉任老太爷? 如果他自己想用,大可以悄悄占了,何必把消息泄露出去? 如果那块地根本不是什么宝地,而是养尸地,那他告诉任老太爷,岂不是有意为之? 更蹊跷的是,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任老太爷的尸体没有腐烂,反而在慢慢尸变。 这需要极其精确的布局——穴位的选择、下葬的时辰、棺木的朝向、陪葬品的摆放,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一个普通的风水先生,能有这等本事? 除非——他根本不是普通的风水先生。 方启的眉头越皱越紧,叩击窗框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他想起张茂三,想起那个黑衣人,想起他们背后的“大人”。 那些人能一步一步算计茅山、算计龙虎山,手段之深、心机之重,令人不寒而栗。 任家镇的这桩事,会不会也是他们布的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方启的后背就有些发凉。 他仔细回想电影里的情节——任老太爷尸变后,杀了任老爷,又差点杀了任婷婷,最后被师父和四目师叔联手制服。 表面上看,只是一桩普通的僵尸伤人事件,可如果往深了想呢? 任家之前可是省城首富。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的衰败,依然有很大影响力。 如果任老爷死了,任家这么大的家业,光靠一个任婷婷可守不住。 而且,那风水先生从头到尾没出现过,就算有人想追查,也无从查起。 方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师兄?师兄!” 文才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方启转过身,看见文才正举着一张黄纸,脸上期待不已。 “师兄,您看看这张,是不是好一些了?” 方启走过去,接过那张黄纸。上面的符形虽然还有些稚嫩,但笔画已经稳当了许多,至少能看出是在画什么了。 “嗯,有进步。”方启点了点头,把黄纸还给他,“继续。今天把这‘净心符’的符形练熟,明天我再教你画真正的符。” 文才咧嘴一笑,连忙铺开一张新纸,继续埋头苦画。 方启重新坐回椅子上,脑子里还在转着任家的事。 他决定明天见了任老爷,要好好试探一番。 不光是迁葬的事,还有当年那个风水先生的来历,也要问个清楚。如果真是有人在背后布局,那这件事绝不能掉以轻心。 第134章 喝外国茶 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秋生推着单车走了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一路骑得飞快。 他把单车撑好,拍了拍车座,朝方启咧嘴一笑:“师兄,信都寄出去了!驿站刚开门我就到了,头一拨!” 方启点了点头:“辛苦了。” 秋生把单车停好,走到廊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他递给方启一个,又递给文才一个,自己拿了一个,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 “镇上那家包子铺新开张,买三送一,我就多买了几个。师父那份我待会放客厅,等会儿他出来就能吃。” 方启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鲜美,面皮松软,确实不错。 秋生三两口吃完一个包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他看了方启一眼,又看了文才一眼,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个…师兄,有件事想跟您说。” 方启挑了挑眉:“什么事?” 秋生又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更加纠结了: “我姑妈今天让人带话来了,说她那边有点事,让我明天过去帮忙。可能…可能得去一整天。” 他偷眼看了看方启的脸色,连忙补充道: “师兄,我不是想偷懒!是真有事!姑妈一个人操持那么大的铺子,确实忙不过来,我…” “行了,”方启摆了摆手,打断他,“去吧。正事要紧。” 秋生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差点没蹦起来:“真的?师兄你不骂我?” 方启瞥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骂过你?又不是偷懒耍滑,是去帮忙,我骂你干什么?” 秋生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又是感激又是不好意思。 方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道:“正好,明天我也要跟师父出去一趟。任老爷请喝外国茶,谈些事情。” “外国茶?”秋生的眼睛亮了起来,“师兄,外国茶好喝吗?我听说那玩意儿苦得很,跟中药似的。” 方启忍不住笑了:“你喝过?” 秋生摇了摇头,讪讪一笑:“没、没喝过。就是听人说的。说那东西黑乎乎的,又苦又涩,还不如咱们的茶好喝。” 文才在一旁抬起头,憨憨地插了一句:“师兄,外国茶到底啥味儿啊?我也想尝尝。” 方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秋生那副好奇的模样,摇了摇头:“明天你就知道了。现在别想这些,先把符画好。” 文才“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画符,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秋生靠在门框上,啃着还没吃完的包子,忽然想起什么,凑到方启身边,压低声音问: “师兄,我明天去姑妈那儿,今天的功课怎么办?晚上回来补行不行?” 方启想了想,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你先把该练的练完,别偷懒。” 秋生连忙点头:“师兄放心,我肯定不偷懒!” 他说完,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就朝院子里走去,拉开架势开始打拳。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还在埋头画符的文才,站起身,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秋生,停一下。” 秋生应声收拳,转过身来。 方启走到院子中央,指了指旁边那块空地:“昨天不是说教你新东西么。” 秋生连忙凑过来:“什么东西?” 方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在院中,开口:“你可知,四目师叔赶尸时,为何能带着那些‘客户’穿山越岭,却不被沿途的百姓察觉?” 秋生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不是靠摇铃和符咒吗?让那些东西自己跳,再贴上符,普通人就看不见了。” 方启摇了摇头:“摇铃和符咒,只是控制尸体的手段。真正让‘客户’不被察觉的,是收敛气息的法门。” 他看着秋生,解释起来:“四目师叔有一门功夫,叫‘敛息术’。练到深处,可以将自身的气息完全收敛,如同草木土石,旁人即便站在你面前,也察觉不到你的存在。” 秋生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师、师兄,你是说…隐身?” 方启忍不住笑了:“不是隐身。是收敛气息,让别人注意不到你。不是看不见你,是看见了也不会在意你。就像路边的石头,你每天走过,却从来不会多看它一眼。” 秋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中的好奇和兴奋却怎么都藏不住。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继续道:“这门功夫,不光赶尸用得上。平日里遇到强敌,打不过的时候,往暗处一缩,收敛气息,对方就发现不了你。关键时刻,能保命。” 秋生的眼睛更亮了,连忙点头如捣蒜:“师兄!我学!我学!” 方启看着他这副猴急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别急。这门功夫,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关键在于心静。心不静,气息就收不住。气息收不住,学了也是白学。” 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盘膝坐下,示意秋生也坐下。 秋生连忙跟着坐下,盘好腿,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一副“认真”的模样。 方启看着他,开口道:“敛息术的第一步,是感知自己的气息。闭眼,静心,感受自己的呼吸。吸气时,气息从鼻腔进入,过咽喉,入肺腑。呼气时,气息从肺腑上行,过咽喉,从鼻腔呼出。感受它,记住它。” 秋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方启继续道:“第二步,是收敛。想象你的气息是一团光,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扩散到四肢百骸。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它收回来,压回丹田。收得越紧,气息越弱,旁人就越难察觉。” 秋生的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是在努力感受,却又不得要领。 方启没有催他。这门功夫,急不来,让他先练这门功夫,也是有意要磨磨他那个急性子。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从腰间抽出桃木剑,开始练剑。 剑光闪烁,衣袂翻飞,一套剑法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 秋生坐在树下,闭着眼,眉头紧锁,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猛地睁开眼,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师兄!我感受到了!那团光!它在丹田里!” 方启收剑站定,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你试试,把它收回去。” 秋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方启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他知道,这是秋生在努力把外散的气息压回丹田。 这个过程,对初学者来说并不容易,甚至会有些难受。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秋生的呼吸忽然平稳了下来。他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宁静。 方启知道他这是摸到法门了,这小子,确实是个天才,有些方面甚至自己都比不上他。 他伸出手,按在秋生肩头,一股温和的法力探入他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片刻后,他收回手,点了点头:“不错。摸到门径了。” 秋生睁开眼,脸上满是惊喜:“师兄,真的?” 方启看着他,认真道:“不过,这只是第一步。敛息术的真正关窍,在于‘忘’。忘掉自己在收敛气息,忘掉自己在练功,让自己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到了那个境界,你才能说真正入了门。” 秋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中的兴奋却丝毫未减。 方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好好消化,明天你姑妈那边忙完了,再接着练。” 秋生连忙站起身,朝方启行了一礼:“多谢师兄!” 方启摆了摆手,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秋生一眼: “对了,你姑妈那边,帮忙归帮忙,别耽误了正事。后天回来,我要检查你的功课。” 秋生连忙应道:“师兄放心!我肯定不耽误!” 方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身后,秋生站在院子里,攥了攥拳头,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他转身跑回偏房,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按照方启教的法子,开始感受自己的气息。 而方启回到屋里,文才还在埋头画符。 桌上的黄纸已经堆了厚厚一叠,他面前那张刚画完的,比之前又好了不少。 方启走过去,拿起那张符看了看,点了点头:“不错。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还要去见任老爷,可别累趴了。” 文才听了方启的话,应了下来,然后站起身,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收拾好。 黄纸叠成一摞,毛笔在清水里涮了涮,搁在笔架上,连桌面上不小心沾到的墨渍都用袖子擦了擦。 “师兄,那我先出去了。您忙,您忙。” 他憨憨地笑了笑,端起那叠画废的黄纸,转身出了门。 方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重新在书桌后坐下,翻开那本风水册子,继续看了起来。 一天很快就在这样的学习中过去。 第二日一早,方启照例早起练功。 一套拳打完,正准备去练剑,就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 回头一看,九叔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 方启微微一怔——师父今天穿了身崭新的黄褂子正装,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和平日里那副朴素模样截然不同。 “师父?”方启有些意外,“您这是?” 九叔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道:“去茶楼见任老爷,总不能穿得太寒酸。走吧,叫上文才。” 方启忍着笑,点点头,去把还在睡懒觉的文才叫了起来。 文才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跟着出了门,等看清师父那身打扮,顿时愣住了:“师父,您今天怎么穿这样?要去相亲啊?” 九叔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去茶楼见任老爷,穿得体面些是礼貌。少废话,快走!” 文才挠挠头,也不敢再问,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三人一路往镇上走去。 文才起初还有些迷糊,可走了一会儿,渐渐精神起来,眼睛也开始四处乱瞟。 遇见熟人,他立马挺起胸膛,主动打招呼: “王大爷早啊!我跟师父去喝外国茶!” “李大娘好!您今儿气色真好!我跟师父去茶楼,任老爷请的!” “张叔!您这是去哪儿啊?我跟师父去喝外国茶,回头给您讲讲啥味道!” 方启在一旁听着,哭笑不得。 这傻小子,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要跟师父去喝外国茶了。 九叔的脸色也有些不自然,但碍于师父的威严,不好发作,只能板着脸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