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落,九叔推开房门,转过身,看了方启一眼。
“去歇着吧。”
“明日一早还要去你大师伯那儿学闪电奔雷拳,可别掉了链子。”
方启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
他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那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总之就是扭扭捏捏,鬼鬼祟祟的,看着十分的别扭。
九叔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小子恐怕是有什么事。
他眉头一皱,上下打量着方启,狐疑道:“怎么了?鬼鬼祟祟的,有什么事瞒着师父?”
方启被他这么一问,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
他先是探头往院子里看了看,又竖起耳朵听了听隔壁的动静,确认四下无人,这才一步跨进门里,反手就把门给关上了。
“砰”的一声,门闩落槽。
九叔被他这副做贼似的架势弄得一愣,眉头皱得更紧了:“干什么?有话就说,关门做什么?”
方启转过身,几步走到九叔跟前,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师父,弟子有件事得跟您说。”
九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也压低了声音:“什么事?”
方启又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门关得严严实实,这才凑到九叔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师父,弟子方才在偏殿突破的时候…又得了点东西。”
九叔显然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又得了?什么东西?”
方启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紫庭追魂摄气法。”
屋里静了一瞬。
这下九叔是听懂了,只是以为自己听错了话,于是抠了抠耳朵,确认似的再次询问。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方启看着师父这副反复确认的模样,心里好笑极了。
他深吸一口气,这次说得更清楚了些:“紫庭追魂摄气法。弟子得的东西,叫紫庭追魂摄气法。”
“紫庭追魂摄气法…”九叔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接着背起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步子又快又急,道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呼呼作响。
他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转头看向方启,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然后又继续踱步,走了几个来回,又停下,又看向方启,又咽回去。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方启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着师父在屋里转来转去转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忍不住开口问道:
“师父,您倒是说句话啊!这到底是好是坏?您别光转啊,每次都转得弟子眼晕了!”
九叔脚步一停,转过身来,看着方启。
他就这么盯着方启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想让师父说什么?”
方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九叔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一口灌了下去。
“紫庭追魂摄气法…”
他喃喃道,目光落在桌上的油灯上,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阿启,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方启老实摇头:“弟子只知道这个名字,具体是什么,还没来得及细看。”
九叔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尘封已久的往事:
“紫庭追魂摄气法,乃我茅山上清秘术之一,与‘紫庭天罡正法’、‘天心正法’并称茅山三大秘法。此术专攻神魂,拘魂摄魄,一旦练成,可追摄千里之外的生魂,可截取天地间的灵气,更可…”
说到此处,他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禁忌:“更可拘押妖邪鬼物的魂魄,使其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方启听得心跳都漏了半拍。
拘押妖邪鬼物的魂魄?使其魂飞魄散?这么霸道的么?!
九叔继续道:“此术威力极大,修炼条件也极为苛刻。不仅需要深厚的内功根基,更需要极其强大的神魂之力。稍有差池,轻则神魂受损,重则魂魄离体、万劫不复。所以从明朝开始,这门秘术就渐渐无人能修,后来便彻底失传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目光直直地落在方启脸上。
方启被师父这么一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等等。
他之前还琢磨呢——诛灭西洋僵尸,得了六丁六甲神符;血战皇族僵尸,得了《炼气诀》。
按说上次搅黄了幕后黑手的阴谋,救了大师伯的儿子,护住了茅山的颜面,又解决了五魔蛊,这份功劳怎么着也比前两次大吧?怎么迟迟没动静?
他还以为这金手指时灵时不灵,或者干脆就是他想多了。
合着不是不来,是时候未到啊!
六丁六甲神符入门门槛低,他当时刚入门没多久就能学。
《炼气诀》虽然玄奥,但炼气期的底子也勉强能修。
可这紫庭追魂摄气法呢?
专攻神魂,拘魂射魄,威力大得吓人,修炼条件自然也苛刻得要命——深厚的内功根基,强大的神魂之力。
他以前那点微末道行,连门槛都摸不着。
就算传承提前灌进来,他也学不了,说不定还会被反噬,轻则神魂受损,重则魂魄离体。
这不是白瞎吗?
所以金手指干脆压着不发,等他突破了地师之境,根基稳固了,神魂强大了,这才一股脑儿塞过来。
方启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这就跟打游戏似的,低级副本掉白板装备,高级BOSS才掉神装。
他等级不够,系统连神装都不给他爆。
想通了这一层,他心里的那点疑惑就全散了。
反而有点庆幸——还好没提前给,不然他一个筑基期都没到的小道士,贸然去碰这种拘魂射魄的秘术,怕不是要当场翻车。
九叔看着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以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想不明白的事,不必硬想。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方启回过神来,心里暗暗好笑——他想明白了,可这话没法跟师父说啊。
总不能说“师父,弟子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这些都是穿越福利,而且这金手指还挺贴心,知道弟子级别不够就不给发装备”吧?师父听完怕不是要当场要看看他脑子了。
他只好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是,师父。”
九叔靠在椅背上,目光又变得深邃起来。他想起一件事。
那次在酒泉镇,诛灭西洋僵尸之后,他曾在祖师爷牌位前跪了整整一夜。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方启身上那匪夷所思的“机缘”。
他亲口问过祖师爷。
那夜,他跪在地上,将方启的种种异象——金光灌体、梦中授法、命数混沌、不在卦象。一五一十地禀明祖师爷,恳求一个明示。
祖师爷没有显灵。但他卜出的卦象,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此子所承,非地下之缘。
不是地府,不是阴司,不是茅山历代祖师的英灵。
那还能是谁?
九叔的目光越来越深沉,眉头越锁越紧。
六丁六甲神符,明朝失传。《炼气诀》,更是早就失传。
如今这紫庭追魂摄气法,又是明朝开始就被大能故意隐藏,最后彻底失传的东西。
一门接一门,一样接一样,全都是失传已久的功法秘术,全都在他这个徒弟身上重现人间。
这哪里是什么“机缘”?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喂饭。
而且喂的还是那种顶级的山珍海味。
他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看着他眉目清朗的脸,看着他清澈坦诚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孩子,到底是谁?或者说——到底是谁,在他背后?
方启坐在对面,被师父这副模样盯得浑身发毛,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忍不住了,身子往后缩了缩,小心翼翼地问道:
“师父?您…您倒是说句话啊?您这么盯着弟子,弟子心里发毛…”
九叔回过神来,目光依旧落在方启脸上。
“阿启,你知道为师曾经为你的这些事,问过祖师爷吗?”
方启一愣,摇了摇头。
九叔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的夜空,声音变得悠远:“那次在酒泉镇,你得了六丁六甲神符之后,为师在祖师爷牌位前跪了一整夜。我问祖师爷,这些机缘从何而来,这孩子到底承的是谁的缘法。”
方启的心跳骤然加快,身子不由得坐直了:“祖师爷怎么说?”
九叔收回目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卦象显示——非地下之缘。”
方启愣住了,合着师父还真去问了祖师爷啊???
一旁九叔看着他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出于信任,也不想再追问下去。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也变得轻松了些: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说说这紫庭追魂摄气法吧——你可知道,这门秘术若是练好了,有多大的威力?”
九叔看着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我刚刚说过,紫庭追魂摄气法,顾名思义,专攻神魂。一旦练成,可追摄千里之外的生魂,可截取天地间的灵气,更可拘押妖邪鬼物的魂魄,使其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他语气愈发凝重:“但正因为威力太大,修炼此术的代价也极大。每一次动用,都要消耗大量的神魂之力。若是用得太过频繁,轻则神魂受损,神智昏聩;重则魂魄离体,万劫不复。”
方启听得心头一凛,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褪去大半。
九叔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听进去了,便继续道:
“所以,这门秘术,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示于人,更不可轻用。你要记住,它是你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不是拿来显摆的本事。”
方启郑重点头:“弟子明白。这等秘术,确实不该轻易示人。”
九叔见他态度端正,心中满意,语气也缓和了些:
“你能这样想,很好。修道之人,最忌恃才傲物。本事越大,越要懂得收敛。否则,迟早会招来祸端。”
方启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师父,既然如此,干脆弟子抄录一份功法给您,您先看着。等您有了眉目,再来指导弟子如何?”
九叔闻言,心中倍感欣慰。
这孩子,得了这等秘术,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闷头修炼,而是拿来与师父分享。
这些年的教导,看来确实是没有白费功夫。
他点了点头,赞许道:“如此最好。你刚突破地师之境,根基虽稳,但神魂之力还需温养。紫庭追魂摄气法对神魂的要求极高,你现在贸然去练,恐怕力有未逮。先让为师看看,琢磨透了,再慢慢教你也不迟。”
方启大喜,连忙站起身:“那弟子现在就抄!”
九叔摆摆手,指了指桌上的笔墨:“去吧,就在这儿写。我替你看着门,免得有人打扰。”
方启应了一声,快步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在手。
他闭上眼,脑海中那玄奥的法诀缓缓浮现。紫庭追魂摄气法的内容,与六丁六甲神符和《炼气诀》一样,清晰得如同与生俱来,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落笔。
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一个个古拙的篆字从他笔下流淌而出。
九叔站在门口,背着手,望着院中的夜色。
紫庭追魂摄气法。茅山上清秘术,失传数百年,如今又重现人间。
他想起当年大师兄把那个襁褓中的婴孩交给他时说的那句话——“命数奇特,不在卦象之中,推演数次,皆是一片混沌。”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什么“混沌”?分明是这孩子身上的因果太大、缘法太深,深到连卦象都推演不出,连祖师爷都无法明示。
非地下之缘。
那还能是谁的缘法?
要知道,他可请不来天上的神将。
他没有再往下想。有些事,想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孩子,是他林九一手养大的孩子。
这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方启搁笔的声音。
“师父,写好了。”
九叔转过身,走回桌边。方启正小心翼翼地吹着墨迹,桌上摆着写满字的纸张。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低头看去。那古拙的篆字工整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他虽然一时还看不太懂其中的玄奥,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古朴气息,却让他这个浸淫道法数十年的老道士,都感到一阵心悸。
“嗯。”他点了点头,将那些纸张仔细收好,贴身藏进怀里,“为师先收着。等琢磨透了,再慢慢教你。”
方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师父,那弟子就先回去了?明日还要早起跟大师伯学闪电奔雷拳呢。”
九叔摆摆手:“去吧。早点歇着,别熬夜。”
方启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九叔一眼。
“师父。”
“嗯?”
方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弟子今晚特别高兴。”
九叔一愣:“高兴什么?”
方启挠了挠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弟子也不知道。就是高兴。可能是突破了吧,也可能是又得了新本事。但弟子觉得,最高兴的,是师父您就在旁边看着。”
九叔被他这番话弄得一怔,随即板起脸,没好气地道:“少在这儿扯犊子。赶紧滚蛋!”
方启嘿嘿一笑,拉开门,一溜烟跑了出去。
九叔站在屋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他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句。
“臭小子。”
只是这语气,满是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