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启也是心头一震,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大师伯那张忽然变得有些疲惫的脸。
石坚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漠:
“不仅还俗,我还给他安排了一门亲事。是山下一户殷实人家的闺女,品貌端正,家世清白。过些日子,就让他成亲,安安心心过日子,别再想修道的事了。”
九叔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皱着眉头,试探着问道:“大师兄,为何…为何突然做此安排?少坚他…”
“他做出那种事,丢尽了茅山的脸面。”石坚回答道。
这话一出,九叔和方启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大师兄说的是什么——石少坚神魂出窍去钱家的事,确实不堪,确实丢人。
石坚继续道:“醒来之后,他跟我说,惭愧,自悔。他说他没脸再待在茅山,没脸面对列祖列宗。”
“加上魂魄离体太久,终究是伤了根基。我仔细检查过,他体内经脉受损,法力溃散,日后修行,难有寸进。”
九叔和方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
魂魄离体太久,伤了根基?
方启心里暗暗琢磨。
他记得石少坚的肉身被他提前换走,魂魄被九叔收入三清铃中,前后不过几个时辰,怎么会“太久”?
除非——大师伯在隐瞒什么。
但他没有开口。这种事,不是他一个晚辈能问的。
九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少坚那孩子,天赋其实不错。若是走正道,未必不能成大器。可惜了…”
石坚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就这样吧。他既然选了这条路,我这个当爹的,就替他安排好后半辈子。还俗、成亲、生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他说得很平淡,但方启听得出来,这位大师伯心里,恐怕远没有表面这么平静。
毕竟那是他唯一的儿子。
亲手送儿子还俗,断了修道之路,这份决断,这份狠心,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院子里沉默了片刻。
石坚像是把这件心事放下了,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方启,话锋一转:
“阿启,我叫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方启心头一凛,连忙坐直身体:“大师伯请讲。”
石坚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欲传你闪电奔雷拳。”
这话一出,九叔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闪电奔雷拳?
大师兄的独门绝技?!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石坚,眼中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果说方才大师兄说要把阿启当下一代大师兄培养,他还觉得有些太过突然、太过沉重的话——那此刻,他是真的惊喜交加了。
闪电奔雷拳,那是大师兄压箱底的绝学,从不外传,连少坚都没能学。
如今大师兄主动提出要传给阿启,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师兄是真的把阿启当作茅山下一代掌门人在培养了!
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培养”,这是实打实地把看家本事交出来,是把衣钵传承的重任,压在了阿启肩上!
九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激动,试探着问道:“大师兄,此事……师伯祖他们可知道?可曾应允?”
石坚瞥了他一眼,语气淡然:“我稍后自会与他们说明。阿启的资质、心性、功劳,诸位师叔伯都看在眼里。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阻拦。”
九叔闻言,心中大定。
师叔伯祖们若是不应允,大师兄绝不会说这种话。既然他开了口,那就是已经有了把握。
他转头看向方启,见那小子还愣在那里,一副没回过神来的模样,顿时急得踢了他一脚: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你大师伯!”
方启被这一脚踢得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就要行礼道谢——
石坚却一抬手,拦住了他。
“先别急着谢我。”
他的声音严肃起来,目光直视着方启,
“闪电奔雷拳,至阳至刚,修炼之时,需引动天雷淬体,借雷霆之力锤炼筋骨、洗练经脉。这过程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寸断、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盯着方启的眼睛,郑重道:“要是害怕,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方启愣住了。
引天雷淬体?
这可比他想象的要凶险得多。
他下意识地看向九叔。九叔坐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凝重,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方启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怕死?
他想起前世那个从天而降的行李箱,想起乱葬岗上那具朝他扑来的僵尸,想起高树林里那具雷电淬体的皇族僵尸,想起河边那个抱着魔婴的女鬼——
他怕死吗?
当然怕。
可如果因为怕死就退缩,他还对得起师父这些年的栽培吗?对得起大师伯的期望吗?对得起自己这个穿越者的身份吗?
方启抬起头,直视着石坚的眼睛,大声道:“大师伯,弟子何惧之有。”
石坚盯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畅快淋漓,同时也将他胸中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重重拍了拍方启的肩膀,力道大得方启身形一晃。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满意之色。
“不愧是我当年救下的孩子,有胆色!有担当!”
九叔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连忙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掩住眼中的笑意。
石坚笑罢,重新坐下,看向九叔:“林师弟,阿启蒙你教导多年,能有今日成就,你功不可没。”
九叔连忙摆手:“大师兄过奖了,阿启能有今天,是他自己的造化。”
石坚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目光落在方启身上,似乎在想着什么。
方启被看得有些发毛,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见九叔忽然站起身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布包,双手捧着,递到石坚面前。
“大师兄,有样东西,我要交给你。”
石坚眉头微挑,接过布包,打开油纸——
里面是两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写字,只是用白纸简单装订而成。
他翻开第一本,只看了几行,瞳孔骤然收缩!
那古拙的符文,那玄奥的笔序,那与现今流传之法截然不同却又暗合大道的符理——
“林师弟,这是…”石坚难得的激动起来,“六丁六甲神符?!”
九叔点了点头,低声道:“大师兄,这是阿启所得传承之一。两年前,我们在酒泉镇诛灭西洋僵尸后,昏迷之中得仙神托梦,梦中授法,得了这六丁六甲护身神符的完整传承。”
石坚没有说话,只是快速翻看着那本册子,越看越快,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片刻后,他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又翻开第二本。
这一次,他只看了几行,便猛地合上,霍然抬头,目光死死盯着九叔:
“炼气术?!”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九叔从未听过的震惊。
九叔郑重点头:“正是。阿启在四目师弟处修行时,又得了一份传承——名为《炼气诀》,直指金丹大道。”
石坚的手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两本薄薄的册子,又抬头看看站在一旁的方启,再看看面前的九叔,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
金丹大道。
自刘伯温奉皇命斩断天下龙脉、绝地天通以来,能直指金丹大道的炼气法门,早已成为传说,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如今各门各派流传的修炼法诀,多是残缺不全、或是后世高人根据残篇推演改进而成,修行艰难,瓶颈重重。
能达到筑基之境,便已算一方高手。
金丹?寥寥可数!
而现在,他手里就握着这样一门功法。
完整的上古炼气术。
石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九叔脸上,沉声道:“林师弟,此事……还有谁知道?”
九叔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正色道:“只有我、阿启,还有四目师弟三人知晓。四目师弟那边,我叮嘱过他,绝不可外传。”
石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方启:“阿启,你师父做得对。此事关系重大,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从今日起,这两门功法,除了你我四人,绝不可再让第五人知晓。便是诸位师伯祖面前,也不可透露半句。”
方启心头一凛,连忙抱拳:“弟子明白!”
石坚看着他那副郑重的模样,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做得很好。这两门功法,是茅山千百年来最大的机缘,也是你最大的造化。但造化越大,风险越大。怀璧其罪的道理,你应该懂。”
方启郑重点头:“弟子明白。”
石坚不再多言,将那两本册子小心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九叔和方启,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好了,正事说完了。你们师徒远道而来,先去歇息吧!至于闪电奔雷拳——”
他看向方启,目光中带着几分考校,也带着几分期待:“等你受箓之后,根基稳固了,我再慢慢教你。”
方启心中大喜,连忙抱拳:“多谢大师伯!”
石坚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九叔站起身,朝石坚拱了拱手,带着方启往外走。
方启跟在他身后,忽然压低声音问道:“师父,大师伯说少坚师兄还俗的事…您觉得,真的是因为魂魄离体太久伤了根基吗?”
九叔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地低声道:“不该问的别问。”
方启闭上嘴,不再多言。
但他心里清楚,师父也看出来了——大师伯说的那些理由,恐怕只是给外人听的。真正的原因,只有大师伯自己知道。
两人沿着回廊走了一阵,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中种着几丛翠竹,环境清幽,显然是给客人住的厢房。
九叔推开一扇门,走了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被褥都是新的,桌上还放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
“今晚就住这儿吧。”九叔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明日一早,你千鹤师叔还要考校你剑法。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方启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师父,受箓之后,弟子是不是就算正式出师了?”
九叔端着茶杯的手颤抖了一下,低着头,反问道:“怎么?急着出师?”
方启立马着急摆手:“没有没有!师父您千万别误会,弟子就是担心出师了,您会赶我走!”
九叔看着他这副急切的模样,语气温和下来:“小兔崽子,师父怎么会赶你走,只是受箓之后,你便是茅山正式弟子了。日后行走天下,斩妖除魔,也算名正言顺。但出师?”
“你才十六岁,急什么?该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方启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弟子就是觉得,师父这些年太辛苦了。等弟子出师了,就能帮师父分担些,不用您一个人扛着。”
九叔一听,眼眶瞬间有些温热,他连忙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掩住眼中的情绪:
“哼,先把自己的本事练好再说。等你能独当一面了,师父自然会把担子交给你。”
方启一听师父不会赶自己走,悬着的心落了地,连忙答应下来:“师父放心!弟子一定好好练!”
九叔“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远处隐约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山上其他道观的灯光。
“茅山,”九叔忽然感慨道,“为师也有很多年没回来了。”
方启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
“师父以前在茅山的时候,也是住在这里吗?”
九叔摇了摇头:“为师那时候住的地方,比这儿简陋多了。一间小屋子,一张硬板床,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睡不着。”
他说着说着,似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那时候你大师伯也还没这么严肃,偶尔还会跟我们一起偷溜下山,去镇上买糖葫芦吃。”
方启听得来了兴趣:“大师伯也会偷溜下山?”
九叔瞥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怎么,不信?你大师伯年轻的时候,可比现在有意思多了。”
他靠在窗框上,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白天跟着师父练功,晚上就凑在一起,偷师父的酒喝,偷溜下山去玩。有一次被师父抓到了,你大师伯一个人扛了下来,说是他带头的,罚他在祖师爷面前跪了一夜。”
九叔说到这儿,感慨不已:“从那以后,你大师伯就变了。越来越严肃,越来越不苟言笑。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修行上,成了咱们这一代里最出色的人。”
他看向方启,目光深邃:“可那代价,也太大了。”
方启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师父,大师伯他其实心里很苦吧?”
九叔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喝完,他嘱咐道:
“行了,别想这些了。早点歇着,明日还有正事。”
方启应了一声,只得乖乖去洗漱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