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火锅,宋依然从那间弥漫着辛辣暖意的屋子里出来。
夜风一吹,脸上的热意散了些,但还是暖的。
她走到隔壁的小洋楼前。
刷着白色涂层的外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整栋楼的影子落下来,环抱着她,像某种无声的接纳。
她伸手进口袋,摩挲着那枚钥匙。
很暖。
带着她独属的体温。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陈长生拎着一大袋垃圾出来,看见她呆呆地杵在那儿,愣了一下。
“咋不进去?”
他顿了顿,忽然哈哈笑起来:“我懂了,高兴坏了。”
“……嗯。”她轻轻点头,“高兴。”
门推开的那一刻,月光和她的影子一起涌进去。
她没有开灯。
月光足够亮了,从窗户倾泻进来,整个客厅都浸在一片柔和的银白里。
不是那种惨白的亮,是温润的,让人心底安静的亮光。
她慢慢走进去。
每一步都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又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这场梦不会碎。
走着走着,步履越来越快,像是要把每个角落都巡视一遍,都烙进记忆里。
书桌正对着窗户,台灯是新的,椅子可以调节高度。
墨南歌说她和陈长生“作家都有臭毛病,一写东西就忘吃饭”,所以在冰箱上贴了按时吃饭的冰箱贴,提醒他们。
陈长生送的绿萝安然摆在茶几上,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她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其实一直想有个家。
一个不会被驱逐的家。
可她总留不住钱。
因为活得太难了。
那些伤痛需要用物质来安抚。
于是她不断买,不断花,成了月光族,买不起房,恶性循环。
可现在——
她有一个家了。
一个不会被踹开门的地方。
一个没有人会说“这不是你的家”的地方。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哭。
只是那样蹲着,很久很久。
……
窗外虫鸣细细碎碎的,白噪音让人昏昏欲睡。
但宋依然没有睡,她的脑子很清醒。
她想起她小时候,还没学会“害怕”这个词。
因为她一直很乖巧。
或者说,是被迫乖巧。
一种为了活下去而习得的生存策略。
不会与人冲突,任由别人侵犯自己的利益,也不吭声,也不反抗。
也——
不害怕。
她开始回想。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家变得不像家了?
是父亲第一次踹开她的门那天吗?
还是母亲指着她说“这不是你的家”的时候?
父亲踹门那天,她只是把门反锁了。
想要一点自己的空间。
因为父亲让她挪房间,她接受了。
但她心情不好,只能关门消解自己的情绪。
父亲看到她锁着门,就觉得她在发脾气。
他就用力砸,砸不开,一脚踹上去。
门锁崩断,门板被踹出一个坑,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他踢开。
“锁什么门?!防谁?!”
她缩在角落里,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看着歇斯底里骂着自己的父亲。
那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
这个家里,没有属于她的地方。
后来门被弟弟修好了,找的油漆不一样,门上始终有个不一样颜色的圆形。
留下了痕迹。
就像她的心一样。
她知道,那扇门随时可以被踹开。
她害怕了。
所以她搬出去住了。
想攒钱,攒够了,就买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可以锁门的那种。
但她总是攒不住。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自制力差,是自己“不会过日子”。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那是在填补。
填补心里那个巨大的、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因为留不住任何东西。
所以只能把东西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变成可以立刻拥有的。
至少这一刻,这些东西是她的。
至少这一刻,她拥有过。
……
她走到窗边,坐在那张宽大的、曾经梦寐以求的书桌前。
月光很淡,照在楼下的岗哨上。
哨兵站得笔直,像一棵白杨树。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
是自己生太多病,花太多钱,所以父亲恨她。
是自己不够好,所以父亲不满意。
是自己太敏感,所以亲戚的话会伤到她。
是自己太软弱,所以母亲会站在弟弟那边。
是自己太没用,所以留不住钱,买不起房,一直在原地打转。
可是——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同样的家庭里,弟弟可以睡到中午,没人说他懒?
弟弟可以随便推门,没人说他不礼貌?
弟弟可以在店里帮点忙,就轻轻松松得到她从未见过的粉红色大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弟弟可以什么都不会,但因为是“儿子”,就天然拥有那个家?
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如果你出嫁没有房子,爸爸可以给你。
此刻只觉得讽刺。
一个连学费都不愿交、连孩子生病都计较金钱、生活费有一搭没一搭的人,会给她房子?
她想起父亲的那些话,想起那些亲戚的脸,想起母亲躲避的眼神。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父亲需要一个出口。
需要一个可以发泄的、可以控制的、可以证明“我是对的”的人。
而她,恰好是那个最软弱、最不会反抗、最容易被捏住的乖巧软蛋。
母亲也一样。
母亲不是不爱她,是母亲自己也活在那个系统里。
母亲需要用“站在父亲那边”来换取一点生存空间,需要用“你也这样觉得吧”来证明自己不是唯一受苦的人。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背刺自己。
至于弟弟,弟弟不是天生就坏,是弟弟从小就知道,在这个家里,只要和她比,他就是好的。
她宋依然不是错的那个人。
她从来没有错。
有病的是那个家。
病得最重的,是父亲。
……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在哭。
不是委屈,不是压抑,不是“为什么是我”。
是那种终于想通了之后的、松了一口气的哭。
她一直以为自己需要外界的认可,需要别人告诉她“你是对的”。
但其实她需要的,是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没有错。
相信自己值得一个家。
相信自己可以留住一些东西。
……
天快亮了。
窗外泛起鱼肚白,虫鸣渐渐停了。
远处传来公鸡的啼叫,一声一声的,像在催着什么。
宋依然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层薄薄的光一点一点漫上来。
这一夜,她想了很多。
她把家庭的模式画成思维导图。
把那些年受过的委屈,一件一件摊开来看。
把那些她凭“感觉”选择的前任,一个一个拎出来审视。
原来那个“感觉”,只是她熟悉的家庭模式带来的安全感。
那种安全感,有毒。
她靠着它,选择了和父亲一样性格的人。
她一直在重复。
重复那个让她遍体鳞伤的剧本。
手指猛地攥紧,又缓缓松开。
手心全是冷汗。
她忽然想笑,又想哭。
她重复经历父亲行为的暴烈,重复着母亲的隐忍,重复那个家里所有的烂剧本。
她居然找了个“父亲”。
她居然学着做“母亲”。
太疯狂了。
真的是太疯狂了!
她在潜意识里,一而再、再而三地,走向同样的人。
重复同样的悲剧。
不。
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
她呼吸急促,头皮一阵发麻。
就在这时候,阳光照进来了。
不是那种刺眼的、要把人灼伤的光。
是温和的,金色的,像某种温柔的抚摸。
它从窗户倾泻进来,落在她肩上,落在书桌上,落在那台电脑上。
她愣了一下,呼吸渐渐平息。
起码,她是幸运的。
她意识到了,不是吗?
她可以不再重复走进同样的伤痛。
如果觉得家里痛苦,那就少回去,没必要强迫自己。
宋依然轻轻敲了一下空格键。
屏幕亮起。
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等她。
也许改变的第一步,就是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没有错。
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相信自己可以留住一些东西。
她想起自己的小说,想起那些她写过的角色。
那些角色也在黑暗里挣扎过,也曾经觉得自己是错的,也曾经站在窗边想往下跳。
但她希望她们活下来。
最后,她让她们活下来了。
所以她也可以活下来。
甚至——
可以幸福的活下来。
也许她不需要再重复了,她可以着手写一个新的剧本。
手指落在键盘上。
文稿上出现了五个字:男主墨南歌。
她想起吃火锅时。
热气腾腾的锅子,辛辣的香气,陈长生絮絮叨叨的声音。
而墨南歌就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讲着那些事。
怎么发现系统不对劲,怎么试探系统,怎么反手把系统架在火上烤,怎么一步一步,把自己送到这里。
在他的剧本里,他甚至把控了他们被抄袭痛苦的心思,找到了他们。
他说得很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眉眼间是那种淡淡的冷淡,眸子却清醒得很,像澄澈到鱼儿无所依的池水,底下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自己的人生当成一盘棋来下。
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宋依然当时听着,只是觉得这人真厉害。
现在想起来,忽然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她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不是要有多厉害,不是要算计什么。
只是想把那些烂剧本扔掉。
把自己的人生,也重摆一盘。
窗外阳光正好。
她白皙的脸庞渐渐坚定,手指落在键盘上,给自己起了一个新的名字:
橙子味的铃铛。
橙香化苦涩,铃响抚不安。
治愈自己,温柔世界。
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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