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乔家宅院。
临近年尾最是喜庆热闹,寒冬腊月的天里,许多丫鬟在后院中嬉戏游闹。
只有一个身姿纤细的女子不在众人之内,而是独自濯洗着一盆又一盆衣裳。她的双手冻得发紫,肿胀得很难看。
“喂,这不是大家的活吗?几个没皮没脸的东西。”一个年岁略长一些的丫鬟走进后院,指着嬉戏的丫头们,骂道。
其中一个丫鬟并不服气,立刻也指着她道:“呸,就你偏心她。”
另外的小丫鬟赶紧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华年姐姐,你难道不知昨日二公子传她去暖房中坐了一下午!准是勾引了公子,好躲懒去。”
“又乱嚼舌根子。”华年不再争辩,默默地端了把矮凳坐到纤弱女子身边,开始濯洗衣物。
华年悄悄对她说:“你莫管她们,我知道,二公子唤你去是帮他抄书。你的字一向好看。”
但女子却没有回应,恍若未闻。
华年看着她这样,不禁有些心疼。
府里的丫鬟们大都是家里人送进来的,待到可以出嫁的年纪,便由家人再赎回去。
只有她,似乎六七岁时便被人牙子卖进乔府,既无亲人来赎,恐怕一辈子都要待在这里了。
偏偏她还不记得自己家在哪,也不记得姓氏,只知道自己名字里有个“素”字。
阿素终日也不与人交流,故被众丫鬟排斥,再加上府中二公子待她与旁人不同,更是招致忮忌。
一盆又一盆的衣裳被褥清洗完毕后,已然至午时。又将它们一一晒起,悬在竹竿上。做完这些事才能去吃午饭,但她们来得太晚,伙房里什么也没有了。
“抱歉,是我拖累你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阿素突然开口。
华年叹了口气,道:“哪是你的错,这些活是她们推给你一个人做,否则也不会洗到过午时分。”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空着肚子等到夜里再吃。
黄昏时,阿素被传去前厅侍候,据说来了客人,摆着小宴。
她同其余丫鬟一起摆完菜之后便竖立在一旁等候。
宴席规模不大,似乎是乔家人的一位远亲,是主母的堂姐,往年也来过府里的。
在座的也没有什么长辈,两位公子三位小姐,以及乔家主母和几位侧室姨娘,还有那位远亲。
主母与其堂姐乐不可支地聊着什么,堂姐忽然提起在场孩子们的婚事。
主母答道:“大公子倒是已经成亲,二公子尚未,三个姑娘都还年幼。”
堂姐看向二公子,长相尚可,也到了娶亲之年,皱眉道:“怎么还不娶妻?哪怕先纳个妾室也可。”
二公子知道这位堂姨母素来和善疼人,也不顾忌,便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姨母,孩儿心中已有合适人选。”
“哦?是谁?”堂姨母一听便来了兴致,“姨母为你做主。”
二公子闻言立刻站了起来,走到阿素身边,抓起她的手,笑着说:“阿素,府中丫鬟,做事十分利落,性情也和婉。”
“你这孩子……”主母不满于他的无礼之举,但也只是低声斥责了一句,这种斥责中明显还带着溺爱。
阿素被吓了一跳,甩开他的手,立马跪下磕头,“夫人,二公子,恕阿素不能从命。”
主母和堂姨母尚未开口替二公子纳妾,却被这丫鬟严声拒绝,意外地看着她。
二公子更是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瞪着阿素。
“既然丫头不愿,你也别强求人家了。”堂姨母道。
二公子显然不满,眼神投向母亲求助,却被母亲瞪了一眼,示意他先坐下。
他只好照做。
夫人吩咐阿素先下去,她才连忙离开前厅。
夜里,夫人房内,二公子立在一旁耍脾气,“母亲!我就是欢喜阿素。”
“没出息的样子,你但凡有你大哥一半本事……”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好半晌,夫人才又慢慢地说:“不过一个丫鬟,你去许诺她些银钱,若还是不愿,就打上几棍,关进柴房,饿个几日,自然就从了。”
“还是母亲对孩儿好。”二公子顿时一喜,立马作揖。
“你方才若是执着撒泼,岂不是在姨母面前丢我们乔家的脸?”
“孩儿知错了嘛。”
第二日,乔二公子亲自去找了阿素,提起此事,但阿素依旧十分强硬地拒绝。
一旁还站了许多丫鬟们看热闹,二公子丢了面子岂肯罢休,狠狠甩了阿素一个耳光。
阿素被打得跌坐在地,右脸已经发红刺痛,大约很快就会肿起来。
“不知好歹的东西,拖下去。”二公子胸口剧烈起伏,恶狠狠地吩咐小厮。
谁知阿素突然站了起来,以全身力气也甩了二公子一个耳光。
二公子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阿素,她的眼神阴冷,仿佛恨不得在这里杀了他。
四周丫鬟们的嘲弄声音似乎快要涌进耳朵,二公子发了狠,又将阿素踹倒在地,不停地踢她、踹她。
华年经过这里,丢了手上端着的茶具,上前扑在阿素身上,嘴里喊着:“二公子饶命啊!再打就出人命了!”
但二公子怎么可能就此停脚?他毫不犹豫地连华年也一起打。
几个小厮站在一边也不敢上前拉架,只得面面相觑。
一片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夫人来了!”
二公子这才停下,冷着脸让小厮把阿素和华年一起拖下去。
当夜二公子被罚跪祠堂,但阿素一事却被避开不提,没有人将她们放出来疗伤。
本就是寒冬,她们穿得少,瑟缩在柴房中,伤口火辣辣的疼。
“为什么要冲出来救我?”阿素道。
她的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在看到华年为自己挡着二公子的打骂时,她想推开华年,却做不到,只能又将她挡在身下。
故此,华年其实没有受什么重伤。
“我知道你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但我总是心疼你,看到你,我就会想起我走失的小妹。”
华年絮絮叨叨地说起她小妹的事,但阿素眼皮沉重,没听进去多少就昏睡过去了。
在梦里她似乎回忆起幼年的时光,六岁之前,她还没有被人贩拐走,身边还有母亲、父亲,似乎还有些姐妹兄弟。
但这些都只剩模糊的印象,一旦醒来就成了泡影。
被关进柴房的第三天,三天里一点吃食都没有,伤口也一直在疼,若是天热,甚至会发炎流脓吧。
第三天,一个丫鬟趁着没有人注意,从缝隙里塞了两个馒头进来,没有留名字。
阿素和华年很快就把馒头吃掉了。
她不想死,但真的死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倚在柴火堆旁边,开始幻想死之后的情景。
人们都说,人死之后的灵魂会回到故乡。但没有人说,要是这个人不记得自己的故乡在哪,灵魂又该去到何处呢?
她真的还有家人吗?
想着想着,外面突然传来喧闹声,吵吵嚷嚷的。
算算日子,也没有到除夕,怎么这样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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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年好奇,凑到门边,扒着门缝朝外看。
似乎有许多小丫鬟议论着什么,神情喜悦而好奇,有几个还往前院方向走。
华年轻轻呼唤一个平日和自己关系还不错的丫鬟,待她走近时,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热闹?”
“华年姐姐,府里来了贵客呢,前厅侍候的丫鬟说,贵客长得好看,可惜我们不能过去瞧瞧。”
“什么贵客?”
小丫鬟想了一阵,“这个就不知道了,不过听她们说,似乎是京城来的大官,老爷和夫人的态度毕恭毕敬的。不跟你说了华年姐姐,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好,你去吧。”
华年坐了回去,对阿素说:“来了贵客呢,你说,会不会是衙门的人?说不定我们俩就能出去了。”
阿素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吗?”
“你的伤真是肿得厉害,再不处理的话就糟了。”华年怜惜地看着她身上的伤,恐怕当时连肋骨都打断了几根。
前厅,乔老爷和夫人坐在下座,而那位贵客则坐在上座。
“傅公子,不知来寒舍有何公务要办吗?”
乔老爷在这一阵子已经把最近做过的所有事都想了一遍,怎么都想不出有什么事能惊动京城的廷尉监。
乔家不过做些纺织生意,就是真犯了事,自有县令查案。
可他最近实在是什么都没做呀。
偏偏这位傅公子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坐着。
良久,傅公子才道:“你们府中十六岁左右的女眷、丫鬟,全部带过来。”
乔老爷立刻吩咐下去。
很快,那些丫鬟们便都来到了前厅,零零总总十余人。
傅公子从座椅上起来,走近她们,“抬起头。”
丫鬟们照做,纷纷抬起头来。
他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抬起手,示意自己带来的侍女。
侍女道:“是。”
说罢,她按顺序一一将这些丫鬟带到旁边房间的屏风之后,十几个丫鬟都检查完毕之后,侍女走到傅公子身边,摇了摇头。
傅公子眉尖微蹙,眸色晦暗,语气又冷了几分:“乔老爷确定全部女眷都在此处了?”
“是啊,乔府没有其余十六芳华的女子了。三位小女也都不过豆蔻之年。”乔老爷确定道。
一旁夫人问道:“傅公子可是在找什么人?莫不是逃犯?”
“捉逃犯并不在我职责范围之内。”
此次南下已经数月,好不容易找到她的消息,说是被人牙子卖到乔家了。
眼下却说没有。
这时,忽然听到底下跪着的丫鬟们窃窃私语着什么,傅公子问道:“说什么?”
丫鬟们面面相觑,犹豫着才说:“回公子,府中还有一位符合条件的丫鬟,名叫阿素。”
乔老爷和夫人闻言脸色一变,竟差点把她忘了,立刻喝止:“住口!”
这事若是暴露给傅公子,即使他并非官府的人,也有权力扣押乔家人。
“乔老爷,你这是骗了本官啊?”傅公子嘴角上扬,面色却比刚才更加阴沉。
乔老爷和夫人忍受不住这等威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说道:“大人明察!她说的阿素早在五日前就因犯事被逐出府了,并不在府内。”
“她犯了什么事?”
“以下犯上,欺主之罪。她当着众人的面殴打小儿,此等女子,乔府是留不得的。”
“本官只问一遍,她现下是否在你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