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兄绾情丝》
1. 一
江南,乔家宅院。
临近年尾最是喜庆热闹,寒冬腊月的天里,许多丫鬟在后院中嬉戏游闹。
只有一个身姿纤细的女子不在众人之内,而是独自濯洗着一盆又一盆衣裳。她的双手冻得发紫,肿胀得很难看。
“喂,这不是大家的活吗?几个没皮没脸的东西。”一个年岁略长一些的丫鬟走进后院,指着嬉戏的丫头们,骂道。
其中一个丫鬟并不服气,立刻也指着她道:“呸,就你偏心她。”
另外的小丫鬟赶紧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华年姐姐,你难道不知昨日二公子传她去暖房中坐了一下午!准是勾引了公子,好躲懒去。”
“又乱嚼舌根子。”华年不再争辩,默默地端了把矮凳坐到纤弱女子身边,开始濯洗衣物。
华年悄悄对她说:“你莫管她们,我知道,二公子唤你去是帮他抄书。你的字一向好看。”
但女子却没有回应,恍若未闻。
华年看着她这样,不禁有些心疼。
府里的丫鬟们大都是家里人送进来的,待到可以出嫁的年纪,便由家人再赎回去。
只有她,似乎六七岁时便被人牙子卖进乔府,既无亲人来赎,恐怕一辈子都要待在这里了。
偏偏她还不记得自己家在哪,也不记得姓氏,只知道自己名字里有个“素”字。
阿素终日也不与人交流,故被众丫鬟排斥,再加上府中二公子待她与旁人不同,更是招致忮忌。
一盆又一盆的衣裳被褥清洗完毕后,已然至午时。又将它们一一晒起,悬在竹竿上。做完这些事才能去吃午饭,但她们来得太晚,伙房里什么也没有了。
“抱歉,是我拖累你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阿素突然开口。
华年叹了口气,道:“哪是你的错,这些活是她们推给你一个人做,否则也不会洗到过午时分。”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空着肚子等到夜里再吃。
黄昏时,阿素被传去前厅侍候,据说来了客人,摆着小宴。
她同其余丫鬟一起摆完菜之后便竖立在一旁等候。
宴席规模不大,似乎是乔家人的一位远亲,是主母的堂姐,往年也来过府里的。
在座的也没有什么长辈,两位公子三位小姐,以及乔家主母和几位侧室姨娘,还有那位远亲。
主母与其堂姐乐不可支地聊着什么,堂姐忽然提起在场孩子们的婚事。
主母答道:“大公子倒是已经成亲,二公子尚未,三个姑娘都还年幼。”
堂姐看向二公子,长相尚可,也到了娶亲之年,皱眉道:“怎么还不娶妻?哪怕先纳个妾室也可。”
二公子知道这位堂姨母素来和善疼人,也不顾忌,便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姨母,孩儿心中已有合适人选。”
“哦?是谁?”堂姨母一听便来了兴致,“姨母为你做主。”
二公子闻言立刻站了起来,走到阿素身边,抓起她的手,笑着说:“阿素,府中丫鬟,做事十分利落,性情也和婉。”
“你这孩子……”主母不满于他的无礼之举,但也只是低声斥责了一句,这种斥责中明显还带着溺爱。
阿素被吓了一跳,甩开他的手,立马跪下磕头,“夫人,二公子,恕阿素不能从命。”
主母和堂姨母尚未开口替二公子纳妾,却被这丫鬟严声拒绝,意外地看着她。
二公子更是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瞪着阿素。
“既然丫头不愿,你也别强求人家了。”堂姨母道。
二公子显然不满,眼神投向母亲求助,却被母亲瞪了一眼,示意他先坐下。
他只好照做。
夫人吩咐阿素先下去,她才连忙离开前厅。
夜里,夫人房内,二公子立在一旁耍脾气,“母亲!我就是欢喜阿素。”
“没出息的样子,你但凡有你大哥一半本事……”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好半晌,夫人才又慢慢地说:“不过一个丫鬟,你去许诺她些银钱,若还是不愿,就打上几棍,关进柴房,饿个几日,自然就从了。”
“还是母亲对孩儿好。”二公子顿时一喜,立马作揖。
“你方才若是执着撒泼,岂不是在姨母面前丢我们乔家的脸?”
“孩儿知错了嘛。”
第二日,乔二公子亲自去找了阿素,提起此事,但阿素依旧十分强硬地拒绝。
一旁还站了许多丫鬟们看热闹,二公子丢了面子岂肯罢休,狠狠甩了阿素一个耳光。
阿素被打得跌坐在地,右脸已经发红刺痛,大约很快就会肿起来。
“不知好歹的东西,拖下去。”二公子胸口剧烈起伏,恶狠狠地吩咐小厮。
谁知阿素突然站了起来,以全身力气也甩了二公子一个耳光。
二公子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阿素,她的眼神阴冷,仿佛恨不得在这里杀了他。
四周丫鬟们的嘲弄声音似乎快要涌进耳朵,二公子发了狠,又将阿素踹倒在地,不停地踢她、踹她。
华年经过这里,丢了手上端着的茶具,上前扑在阿素身上,嘴里喊着:“二公子饶命啊!再打就出人命了!”
但二公子怎么可能就此停脚?他毫不犹豫地连华年也一起打。
几个小厮站在一边也不敢上前拉架,只得面面相觑。
一片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夫人来了!”
二公子这才停下,冷着脸让小厮把阿素和华年一起拖下去。
当夜二公子被罚跪祠堂,但阿素一事却被避开不提,没有人将她们放出来疗伤。
本就是寒冬,她们穿得少,瑟缩在柴房中,伤口火辣辣的疼。
“为什么要冲出来救我?”阿素道。
她的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在看到华年为自己挡着二公子的打骂时,她想推开华年,却做不到,只能又将她挡在身下。
故此,华年其实没有受什么重伤。
“我知道你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但我总是心疼你,看到你,我就会想起我走失的小妹。”
华年絮絮叨叨地说起她小妹的事,但阿素眼皮沉重,没听进去多少就昏睡过去了。
在梦里她似乎回忆起幼年的时光,六岁之前,她还没有被人贩拐走,身边还有母亲、父亲,似乎还有些姐妹兄弟。
但这些都只剩模糊的印象,一旦醒来就成了泡影。
被关进柴房的第三天,三天里一点吃食都没有,伤口也一直在疼,若是天热,甚至会发炎流脓吧。
第三天,一个丫鬟趁着没有人注意,从缝隙里塞了两个馒头进来,没有留名字。
阿素和华年很快就把馒头吃掉了。
她不想死,但真的死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倚在柴火堆旁边,开始幻想死之后的情景。
人们都说,人死之后的灵魂会回到故乡。但没有人说,要是这个人不记得自己的故乡在哪,灵魂又该去到何处呢?
她真的还有家人吗?
想着想着,外面突然传来喧闹声,吵吵嚷嚷的。
算算日子,也没有到除夕,怎么这样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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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年好奇,凑到门边,扒着门缝朝外看。
似乎有许多小丫鬟议论着什么,神情喜悦而好奇,有几个还往前院方向走。
华年轻轻呼唤一个平日和自己关系还不错的丫鬟,待她走近时,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热闹?”
“华年姐姐,府里来了贵客呢,前厅侍候的丫鬟说,贵客长得好看,可惜我们不能过去瞧瞧。”
“什么贵客?”
小丫鬟想了一阵,“这个就不知道了,不过听她们说,似乎是京城来的大官,老爷和夫人的态度毕恭毕敬的。不跟你说了华年姐姐,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好,你去吧。”
华年坐了回去,对阿素说:“来了贵客呢,你说,会不会是衙门的人?说不定我们俩就能出去了。”
阿素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吗?”
“你的伤真是肿得厉害,再不处理的话就糟了。”华年怜惜地看着她身上的伤,恐怕当时连肋骨都打断了几根。
前厅,乔老爷和夫人坐在下座,而那位贵客则坐在上座。
“傅公子,不知来寒舍有何公务要办吗?”
乔老爷在这一阵子已经把最近做过的所有事都想了一遍,怎么都想不出有什么事能惊动京城的廷尉监。
乔家不过做些纺织生意,就是真犯了事,自有县令查案。
可他最近实在是什么都没做呀。
偏偏这位傅公子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坐着。
良久,傅公子才道:“你们府中十六岁左右的女眷、丫鬟,全部带过来。”
乔老爷立刻吩咐下去。
很快,那些丫鬟们便都来到了前厅,零零总总十余人。
傅公子从座椅上起来,走近她们,“抬起头。”
丫鬟们照做,纷纷抬起头来。
他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抬起手,示意自己带来的侍女。
侍女道:“是。”
说罢,她按顺序一一将这些丫鬟带到旁边房间的屏风之后,十几个丫鬟都检查完毕之后,侍女走到傅公子身边,摇了摇头。
傅公子眉尖微蹙,眸色晦暗,语气又冷了几分:“乔老爷确定全部女眷都在此处了?”
“是啊,乔府没有其余十六芳华的女子了。三位小女也都不过豆蔻之年。”乔老爷确定道。
一旁夫人问道:“傅公子可是在找什么人?莫不是逃犯?”
“捉逃犯并不在我职责范围之内。”
此次南下已经数月,好不容易找到她的消息,说是被人牙子卖到乔家了。
眼下却说没有。
这时,忽然听到底下跪着的丫鬟们窃窃私语着什么,傅公子问道:“说什么?”
丫鬟们面面相觑,犹豫着才说:“回公子,府中还有一位符合条件的丫鬟,名叫阿素。”
乔老爷和夫人闻言脸色一变,竟差点把她忘了,立刻喝止:“住口!”
这事若是暴露给傅公子,即使他并非官府的人,也有权力扣押乔家人。
“乔老爷,你这是骗了本官啊?”傅公子嘴角上扬,面色却比刚才更加阴沉。
乔老爷和夫人忍受不住这等威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说道:“大人明察!她说的阿素早在五日前就因犯事被逐出府了,并不在府内。”
“她犯了什么事?”
“以下犯上,欺主之罪。她当着众人的面殴打小儿,此等女子,乔府是留不得的。”
“本官只问一遍,她现下是否在你府上?”
2. 二
乔老爷被这阵威压吓得犹豫起来,但一想到若是承认阿素并未被赶出去,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脸?
倒不如咬紧牙关,认死了方才所说的话。
“岂敢欺瞒大人?”乔老爷道。
夫人也在一旁附和着。
傅公子当然不觉得他说的是真话,这种人即使知道是错也会毫不犹豫说谎的。
他蹲了下来,靠近其中一个丫鬟,微笑起来,亲切地说道:“他说的是真的吗?放心,他不敢动你,事成之后,我会安排人把你接出去的。”
小丫鬟看着他,虽然他在微笑,眼睛又很漂亮,但她还是吓得一直在颤抖。
另一个小丫鬟磕磕巴巴地说:“阿素、阿素她五日前确实犯了错,但、但她还在府内。”
乔老爷上前正欲打她,却被傅公子一下抓住手腕,力道之大,令他无法动弹。
“哦?那么你一定知道她在哪了。”傅公子并不回头,而是直直地盯着方才说话的小丫鬟的眼睛。
“知、知道。”
乔老爷的手腕被捏的发红,他看着正要前往后院的傅公子,突然喝止:
“傅公子!傅大人,阿素是我府中的丫鬟,您似乎没资格过问。即使您是京官,无凭无据擅闯民宅,我也是可以去告你的!届时,即便是您也得脱两层皮吧?”
傅公子突然止步,笑了两声:“你现在可以开始祈祷了。”
抛下这句话,傅公子头也不回地便往里面走。
乔老爷顿时感到莫大的屈辱,立刻呼喊家丁去拦住他。
前厅吵嚷,将二公子也吸引而来,他困惑地看了看父亲,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乔老爷气不打一处来,一想到阿素是这小子殴打之后关起来的,便狠狠抽了他一嘴巴,“没用的东西!谁叫你留着那女人?打死了扔到荒郊野岭去,貌美的女子哪里没有?”
二公子捂着脸,委屈不已,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忍着。
柴房中,华年发现阿素的额头滚烫,想必是发了热。在这柴房中冻了五日,发热也是必然的。
只是她受了这么重的伤,又病了,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阿素的意识已经开始昏昏沉沉,瑟缩在角落。
五日前,在混乱中被扯坏的衣襟几乎一直是半敞开的,这几天只能拼命把它们拉起来,否则真的会冻死在这里。
但她现在手脚发软,即使感受到刺骨的寒也没有力气去把衣襟合拢。
华年摇着她的肩膀,着急地说:“阿素?阿素?别睡过去。是不是冷?”
说着,她正准备将她的衣襟拉紧时,却看见阿素的锁骨上有一块拇指大小的疤痕,像是烫伤之后留下的。
这时,柴房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意识混沌的阿素也不禁来了几分精神,模糊看见来人是个年轻男子,长相俊美,身材颀长。
那男子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她的耳朵也听不大清东西,只觉得嗡嗡作响。
他朝自己这里扑过来,华年被他一把推开,阿素被他拥在怀里,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温柔动听。
她似乎听见他在说什么了。
他说:“阿素,别怕。”
真是奇怪啊,这样矜贵的公子,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呢?
她抬起手想要触摸他的眉眼,他的眼底似乎蕴藏着什么,就像水中月一般,永不可及。
世上竟真有这样貌胜谪仙的人。
傅云阶握住她滚烫的手,怀中的人眼神朦胧,显然烧得厉害,他立刻吩咐道:“去找大夫。”
他带来的那位侍女应答之后便迅速离开后院。
傅云阶看见她露出的锁骨上的疤痕,确认了她的身份,她就是自己寻找了多年的表妹——上官素。
“阿素?我是傅云阶,我是你的兄长。”
但上官素没有什么反应,她看起来脸色很差,身形也十分瘦削,很明显是长期饥饿导致的。
傅云阶将她抱起,神色冷然地往外走,外面已经围了许多人,乔家人、小厮、丫鬟乃至家丁们都围着柴房这里。
乔老爷不认命似的走上前,企图拦住傅云阶:“大人这是做什么?此女乃是乔家的人,大人什么都不说便准备抢人,不合法理吧?”
傅云阶睨他一眼,想起什么,便丢了一袋银子在地上,“她从现在起不是乔家的下人了。”
那袋银子份量不小,足够买下好几个丫鬟了。
“至于乔家,涉嫌强抢民女,虐待本官的小妹,此事本官自然会同当地县令好好谈谈。”
他说话时,刻意加重了“好好谈谈”四个字。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纷乱的宅院。
乔老爷跪坐在地,面如死灰,嘴里喃喃着:“完了,都完了。”
二公子指着傅云阶抱着阿素离开的背影,急不可耐地问道:“他谁啊?谁是他妹妹?凭什么带走阿素?”
乔老爷突然暴起,将不肖子按在地上,一边拳打脚踢,一边骂道:“你还敢说!我打死你个没出息的!”
夫人流着泪劝架,“老爷,别打了……别打了……”
马车停在乔家门口,昏睡之间,阿素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看见乔家的牌匾,上一次瞧见还是六岁的时候。
自从进府,便从来没被允许过出来。
他们怕她逃走,毕竟她无亲无故,逃了,便没有地方去要人了。
可是这个人,他说他是……兄长。
彻底恢复意识已经是第二天清晨,衣衫也被人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她感到浑身无力,勉强从床上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这是个全然陌生的环境。
装饰精致清丽,颇有江南特色。
她在这座小城整十年,却是头一次感受到这种江南氛围。
床边不远处还摆着炭炉,使得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炭炉里的炭与素日她们下人用的不同,一点烟都没有,并不呛人。
上官素本想下床去外边看看究竟什么情况,因为双腿实在使不上力,只得放弃。她倚在床柱边回忆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
先是听华年说,乔家来了贵客,是自京城而来的大官。再然后,一名俊逸青年男子闯入柴房,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了她,并对她说,是她的兄长。
十年来,她幻想过无数种家人将她接回家的情景,随着年岁增长,这些幻想也渐渐消失,她知道希望渺茫。认为,如果他们想要找到自己,应该早就来了吧。
可见,她的家人是愿意抛弃她的。所以她也就不再想家人的事。
早已熄灭的死灰,偏偏被那双如水中月的眼眸再次点燃,上官素不愿再回忆那双眼睛了。
门外忽然传来说话声,很快,便有人推门而入。
上官素正对上他的眼神,下意识地偏过头。
他坐到床边,说道:“醒了?”一边伸手去探她额头的温度,得到满意的结果后点点头,“再睡会吧,你需要休息。”
说罢,傅云阶便起身又要离去。
上官素拉住他的手,看着他,“我是谁?你是谁?”
谁知面如冰山的傅云阶竟然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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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柔地笑开,抚摸她的头顶,“失忆了?难得我亲自救你。竟然把兄长的伟岸身影给忘了。”
“不是,我记得那些。我是想问……”
“你是上官素,你的父亲曾经是一方郡守,而你的母亲则是我母亲同父异母的妹妹。”
上官素对于“上官家”这个字眼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但这些印象太过淡薄,遥远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敏锐地注意到他用的是“曾经”这个词,也就是说,她的父亲如今并不是郡守。
“我是你的表兄,傅云阶。”
“他们在哪?”
如果历经十年终于找到她,最想见到她的人难道不该是她的父母么?
傅云阶敛眸,淡淡道:“上官家已无你的亲族,阿素,跟我回家吧。”
上官素躺了下去,转过身,背对着傅云阶,一言不发。
傅云阶似乎没有离开,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她。
良久,傅云阶终于说道:“乔家人我已经交给此地官府处理,会还你公道。你还有什么想要做的,尽管告知我。”
兄长的出现给那地狱般的十年划上了句号,也彻底抹灭了她想再见到母亲和父亲的愿望。
“兄长,府中有一丫鬟,名叫华年,待我极好,我想带她一起走。”
“嗯,”傅云阶替她将被褥盖好,“我会去办的,你且好好休息。”
距离除夕夜已经只剩不到十日,上官素又尚且病着,不宜奔波劳碌。即便当日出发,也赶不及在年前回到京城。
傅云阶干脆修书一封,寄往家中,说明来龙去脉,与阿素暂留江南过年。
县令那边也来了消息,说是经查证,乔家的纺织生意里有很大的问题。
乔家布庄以客人不懂行为法子,以稍次些的布充当上等的布匹,卖出高价,因其行事小心,尚未被发现过。
再加上绑架两名丫鬟、草菅人命这些事,足够布庄查封、主谋入狱的了。
何况,傅云阶——也就是本案的劾者——力主重判,乔家人不死也得半残。
将这些事处理完毕之后,派出去的侍从也从乔家回来了,当然,还带出了丫鬟华年。
华年对这个突然闯入,强行带走阿素的男子印象很深,后来听丫鬟们说,那就是京城来的贵客。
据说他南下便是为了找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而他只将阿素带走,也就说明了阿素就是他的妹妹。
傅云阶没有接见她,却赏了华年许多东西。
华年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想见见阿素,问她如何打算。
直到华年到这里的第三天,她才见到阿素。
阿素的伤恢复得还不错,高热也已经退了,终于有了些精神,傅云阶才同意她见客。
阿素同华年简单说明了现在的情况,她是准备和傅云阶一起回京城的,毕竟除了傅家,她也没地方可去了。
“华年姐姐,你想和我一起去吗?若你不愿意,我也理解。”
据她所知,傅云阶给了华年不少金银,常人有了这些,或买一块地、或盘一间铺子,满足衣食总还是绰绰有余,好过做勋贵人家的下人。
“阿素,我现在还可以叫你阿素吗?还是该称呼你小姐?”华年道。
“叫阿素吧,小姐这两个字,我还不习惯。”
华年又道:“你一个人去了傅家,没有熟人总归是要害怕的。我同你一起去。”她说着,想到今后的日子,接着道,“若有一日,你在那里习惯了,有人疼爱你,我便再回到这江南水乡过日子。”
3. 三
大病初愈,傅云阶为她添置了几身冬衣,还有几件大氅,屋内永远支着暖暖的火炉,避免她再次受寒。
乔家那点事他基本都料理清楚了,原想再问上官素是否还有需要他去做的事,但见她似乎不愿过多提起往事,便也作罢。
在江南居住的宅院是一位友人私产,前些年为了赏玩风光购置,平日并没有人住着,便暂借给傅云阶使用了。
宅院中,挂起来许多红火的灯笼,也贴上了窗花,据说,这是华年自己做的。
傅云阶瞧着热闹喜庆的场景许久,华年上前,语气小心:“公子可是不喜?我这就撤了……”
他摆手,“不必。”
傅云阶没有再说什么,华年也只得退下。
上官素在屋内喝完今日份的药,苦不堪言,但她习惯了忍耐,素来面不改色。
她整日闷在屋内,梳洗喝药用膳安寝,轮流数遍下来,几乎要忘了时光流逝,有几回睡得昏昏沉沉,醒来还以为是清晨,实际上却是黄昏。
但她总还是知道临近新年了,外面很是热闹。
傅云阶并不常来看她,像他那个官职品级,即使不在京城也会有些要务处理。
上官素也很识趣地从来不去麻烦他任何事。
兄长还曾送来几身冬衣,只不过她大多时间都窝在床上,那些华美的衣衫并无用武之地,只是搁置在衣橱内。
服侍用药的侍女退下后,上官素从床榻上下来,走至窗边,透过窗纸,模糊看见庭院中的树上也被挂满了红绸子,连廊中,灯笼排成一排。
她伸手扒在窗纸上,隔着窗抚摸映在窗纸上那点喜庆的红色,不知为何,心生眷恋。
这时,门忽然被打开,上官素望了过去,来人是自己的兄长傅云阶。
他看见阿素,眉间不满地微微蹙起,“怎么穿这么少?”
说罢,他快步走来,将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在上官素身上,她伸手抚摸斗篷上厚实柔软的绒毛,想取下斗篷还给他,却被他按住了手。
“兄长也穿得单薄,若是因我病了,便是我的罪过了。”
傅云阶避而不答,而是问道:“我命人送来的冬衣大氅怎么不穿?若是不喜欢,我再让人给你做新的。”
“多谢兄长好意,我实在用不着这么多衣裳。”
“明日是除夕,我备了车马,可否想出去走走?”
上官素闻言,眼睛亮了起来,唇角微扬。
未等她答复,傅云阶就明了了她的念头,“知道了,你且回去睡下,明日我会带你出门。”
说着,便要转身离去,却被阿素拉住了衣袖,回首时,她又迅速收回了手。
上官素将斗篷解下来,递给他,“外头寒冷,兄长多穿些吧。我这就回去躺下了。”
这回,傅云阶并没有阻止她,而是接过斗篷。
躺在床上,想到明日能够出去透透气,上官素不禁有些雀跃。
她还没有过过除夕呢,往年因为乔家宴请宾客,她们这些下人只有刷不完的碗盘,直到手冻得肿痛发麻,才终于能够结束。
因此,她向来是不喜欢这些节庆的。
但一朝改了身份,竟也向往起这份繁华来。
除夕这一天在期待中降临,她早早就醒了,在衣橱中挑了一件最低调简洁的衣衫,又将大氅翻出来一条桃红色的的备着。
待侍女进房为她梳洗时,先是惊讶:“上官小姐醒得真早。”
“嗯,辛苦你们了,今日我想自己梳洗。”上官素接过银盆。
侍女们对视一眼,“这怎么行?今日公子吩咐了,要好好为您梳洗一番的。”
另一个侍女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今日是除夕,想必公子是希望小姐能漂漂亮亮地出门游玩。”
若是傅云阶的吩咐,上官素也只好受下,“好。”
坐在铜镜前,侍女们一个替她梳着发髻,一个在她脸上抹些脂粉。
侍女一边描眉,一边说:“小姐,您这眉形长得真好,用不着怎么画呢。”
上官素很少接受过赞美,这些赞美之词大都别有目的,譬如乔家的二公子,常常说她如何如何貌美,但她太明白乔二要的是什么。
但她们似乎是无心之举,只是因为想说,所以才说了。
她微微笑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与人交往这件事上,上官素是有些笨拙的。
她的脸色还带有大病初愈后的些许苍白,但抹上胭脂之后便好了许多。
一番打扮之后,侍女们又替她换上桃红的裘衣,披上大氅,柔软的绒毛围着她的脖颈,大氅厚实,披上之后几乎感觉不到寒冷。
侍女又递过来一个手炉,道:“上官小姐,该出发了。”
她们领着上官素穿过回廊,走至前院,表兄在那里等着她。
傅云阶回头,看见来人一身柔软冬衣,鲜艳的颜色衬托着她清雅的容颜,显得贵气,而她站在阶上,却低垂着眼,睫毛细长的影子落在如水般的眼眸中,似乎扰乱了什么。
他咳了一声,“可还合身?”
“嗯,多谢兄长,”上官素慢慢走过去,“兄长可是染了风寒?要不……”
“没有。”傅云阶否认道。
外头的车马已然候下,只等他们上车。
除了车夫之外,傅云阶似乎没有携带其余仆从。
她掀开帘子,看着街市上人头攒动,但他们似乎与繁华背道而驰,不解,便问道:“这是去哪?”
“祈福。”
马车一直驶向城外,到了一座小山脚下,马车不能再行,于是停下。
傅云阶令车夫在山脚等候,便带着她往山上走。
“若是疲倦便说。”他说。
傅云阶的步子又稳又快,看上去是有功夫底子的。
一开始,上官素因病愈不久,体力不佳,常常落后些,傅云阶便刻意放缓脚步,与她并肩。
山不算高,没一会儿就走了一半了,一路上还有不少同样来祈福的百姓。
上官素想起来,之前乔家人也有在年节时,到城外祈福,现在想来,应当就是这座庙宇了。
“累吗?”傅云阶问道。
“不累。”
上官素爬着,这点体力活还不及她从前一日干的活的百分之一。
走至一处平台,傅云阶提议在此处歇一会,祈福并不急在一时。
片刻之后,傅云阶蹲在她身前,道:“上来吧。”
上官素知道他准备背着自己走,连忙摆手拒绝,“这……兄长,不必了,我走得动的。”
“上来。”
他语气平淡,却带有令人无法拒绝的肯定。
但上官素还是觉得不妥,她不想麻烦傅云阶。
也许是觉察出身后人的犹豫不决,傅云阶补充道:“再不去便赶不及了。”
“好吧。”在傅云阶的强调下,上官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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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妥协。
但,方才不是说,不急在一时吗……?
她趴到傅云阶的背上,鼻尖萦绕兄长身上好闻的气息,这种味道她从未闻过,毫无浮华之气,有的只是淡淡的、雅致大方的香。
即使背着她,傅云阶也还是走得很稳,丝毫不会让她感到颠簸。
而在傅云阶心里,这位表妹似乎轻得过头了,难以想象她这十年遭受的是何种对待。
如此轻巧玲珑的上官素,在他心中的分量却不知为何越来越重。
是因为幼时那短暂的相伴吗?傅云阶也想不明白,索性不想。
很快就到了山顶的小庙,庙内供奉的是后土娘娘,虽然主要司掌土地播种、生儿育女一事,但祈愿其他事也很灵验。
殿中人多,大多是农民来祈愿新的一年能够风调雨顺、丰收的。
傅云阶带她走到住持身边,给了他一些香火钱,份量不少。
住持接过,道谢之后,道:“施主,前些日子贫道似乎见过您?”
“是的,我此次来,是为还愿。”
这话说完,住持似乎想起他是谁了,抚着胡须长长地“哦”了一声,对着傅云阶身边的上官素微微一笑,说了句:“如此甚好。”便走开了。
上官素问道:“兄长说的还愿是何意?”
他一边走着,取了香火递给她,一边回答:“我找到你之前,途径此庙,顺道祈求后土娘娘保佑我能早日寻得你。如今心愿已成,自然重谢。”
他说到“心愿”二字时,看向了上官素,她立刻躲开他的目光。
“原是这样,看来这里甚是灵验。”她拿过香火,往前紧走了几步,将傅云阶甩在后面。
他们在后土娘娘像前跪下,虔诚地叩拜后,心中默默许下自己的愿望。
每个人一开始都会有很多很多想要的、想做的,上官素也不例外。
虽然那些愿望在岁月中变得无比黯淡,让她甚至觉得自己不该再期许任何事。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很认真地想过自己的愿望,她想要好好活下去,找到意义,如果有机会的话,她想回到自己曾经生活过的上官家去看看。
祈福结束之后,她和傅云阶站起身。
云阶问她,许了什么愿。
上官素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想平平安安而已。
接着又问他:“兄长有什么愿望吗?”
可傅云阶只是看了她一眼,也说:“没什么,之后若有机会,你会知道的。”
他带着上官素下了山,回到城内已经快到午时了,才一进城没多久,马车便被人拦下。
车夫禀告说,拦车之人是县令家的仆从,希望傅公子能够赏光去家中用个便饭。
这些时日,乔家的事县令帮了不少忙。
虽然上官素不大了解内情,但也知道兄长算是欠了对方人情的。
她本以为傅云阶会应承下来,却不曾想兄长只是说改日再聚。
县令家的仆从也未曾表现出半分不满,仿佛被傅云阶拒绝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说起来,她还不曾问过傅云阶在京中任的是什么职位,只知他官衔不小。
县令家的人走了之后,马车再次启程。
在兄长的眼中只能见到从容与坦然,这是地位尊崇带给他的力量。她想到傅云阶的身世,再想到自己的,忽然觉得自己与兄长之间实在云泥之别。
她竟还会肖想些什么。
4. 四
她和傅云阶在酒楼用了午膳,又在街市上胡乱逛了一阵,带着些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以及珠链发簪等物便回了宅院。
虽则除夕夜里街坊各处热闹,但思虑到上官素初愈,不宜在人多处拥挤,加上冬日夜里本就寒冷。
暖房内,仆从们根据吩咐,提前烧热了炭炉,还从外头折来了红梅,放在瓷瓶里,经暖气一烘,整个屋子都充盈着和暖的红梅香。
出去这么一阵子,上官素的手炉早已凉了下来,不过穿得厚,倒不觉冷。
天冷,索性晚膳也在暖房里用了。
循例而论,傅家每年除夕总该大宴宾客,摆上十几桌,与至亲好友热热闹闹地迎接新年。不过今年只有傅云阶和阿素两个人,又在他乡,便一切从简了。
上官素没什么胃口,十几道菜都只吃了一点就开始觉得昏昏欲睡。
傅云阶问道:“扶你回房休息?”
“不了兄长。”上官素拒绝了他的提议,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困倦却不想睡。
也许因为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同亲人一起度过的除夕。
“兄长可是累了?”她又问。
他摇头,上官素便说道:“兄长可会剪窗花?”
云阶又摇头,眼神看向一旁候着的仆从,仆从立刻领会,转身出了暖房。
很快,他带着一摞红纸回来了,鲜艳的纸上还摆着两把小剪,将这些物什置于桌上后,便再次回到一旁候下。
“我教兄长剪窗花吧。”阿素难得的有些兴奋,双颊不知是因为暖意还是因别的什么而显得红彤彤的,衬得她的容颜分外明媚动人。
“嗯,好。”
傅云阶应允道。
在乔家做婢女这些年,每至除夕之前,她们都要剪些窗花出来,再以浆糊糊在窗上。
她取一张红纸,来回对折几下,动作细致,又拿起那把精致的小剪,放缓了动作,方便傅云阶看清。
上官素纤长的手拿着剪子一点点修剪红纸,碎纸像一片片小小的红梅簌然落下,在空中旋转翩翩。
微黄的烛光照得她的眼睛像是琥珀一般透亮,不知不觉间,他的目光已不在她的纤细的手指上。
直到上官素低声轻唤他兄长,傅云阶才回过神来,仿若无事发生般说道:“阿素剪的窗花极好。”
语气轻松自如,却反倒有种刻意掩饰的嫌疑。
但上官素却没有注意到他这一星半点的可疑。
“兄长谬赞。”
她低下头,耳根泛红,不知是因为暖房内火炉烘的,还是因别的什么。
傅云阶敛起心神,耐着性子同她一起剪了许多图案精致小巧的窗花,起先并不熟练,剪毁了一些,到后面方才慢慢好起来。
夜渐渐深,外头传来阵阵爆竹响,声音沉闷,绚烂的花火在夜空炸开,透过窗纸映了进来。
上官素的注意被吸引而去,她看向窗户,关着窗屋内看不到外面的烟火。
“走吧,正好屋里闷,出去透气。”傅云阶说道。
“好。”
站在檐下,能看见烟花盛放的全部景象,可见燃放地点离他们居住的宅院并不远。
她的眼底随着闪烁的花火变得忽明忽暗,傅云阶看着她,知她满眼向往。
此行仓促,未能购置烟花爆竹,只能遥遥看着旁人放的烟花。
“去取一盆火和一些竹子。”他对一旁侍候着的下人吩咐道。
下人动作麻利,很快就把东西备齐,按照命令摆在了庭前,火盆由高架支着,而后将鲜竹扔进火盆中燃烧。
“爆竹?”上官素看着火盆,有些意外,“兄长有心了。”
“今年过得冷清,待回京之后,家中亲眷多,会热闹些。”
亲眷二字似乎离她的生命太远,经他说出,上官素也只觉得陌生。可有了亲人的感觉,其实还挺不错的。
不一会儿,竹子在火焰炙烤下发黑、变得油亮,竹子两端冒出白色沫子,紧接着,竹子一震,发出“嘭”的响声。
火盆中的竹子接二连三地炸开,爆竹声此起彼伏,为庭院增添几分新春的喜庆气氛。
她眸光闪烁,终于有种如释重负的心情,真切感受到过去的十年已经在她的身后,而她不会回头,她要迈开步伐,昂首挺胸地向前。
那些蹉跎在旧年除夕最后一声爆竹声里消散,新的一年开始了。
上官素和傅云阶回了屋子,兄长忽然来了兴致,说要亲自写桃符。
下人们将桃木板和笔墨呈上,阿素自然而然地接过墨砚,立在一旁磨墨。
傅云阶见她动作熟练利落,便问:“你常磨墨吗?”
“是,在乔家时,二公子见我字写得尚可,常令我磨墨。”
他注意到阿素在提起这个二公子时,神情会不自觉地变得冷淡。
傅云阶淡淡说了个嗯字,便俯身专注于为桃符题字。
笔尖行云流水,在两块木板上分别写下四个字,字迹俊逸遒劲。
桃符已成,阿素念出上边写着的字:“三阳始布,四序初开。”
“要写吗?”傅云阶问她。
“我的字若与兄长相比,岂非自取其辱?”
听着她自嘲的言语,傅云阶心间一沉,若十年前不曾遭人诱拐,以她的出身,又何尝不能写一手好字?
“可是我说错什么,惹兄长不快了?”她看他似乎不悦,有些不安起来。
“没有。”傅云阶否认道。
但上官素还是觉得不大放心,她对仆从说了句什么,仆从转身出去后,又端上一枚小桃符,只有掌心大小。
她拿过毛笔,在小桃符上写下辟邪的神官名字,一面是“神荼”,一面是“郁垒”。
桃符上端有一小孔,她以红绳穿之,放在掌心,双手呈给傅云阶,道:
“兄长若是不弃,不妨收下它。”
说完,她低头不看他。她知道自己的字写得如何,但在傅云阶面前,又或者说,这种勋贵世家出身的人面前,总还是深感自卑。
她怕兄长拒绝。
直到傅云阶接过桃符,上官素才放下心来。
后来她想过曾经,若是她当时多一些胆量,能够抬头看看兄长的眼睛,也许就能早一点看到他眼底的动容。
墨迹尚未干透,便命人将大小桃符都放置起来晾干。
“时候不早了,阿素去歇着吧。”
“兄长也早些休息。”
傅云阶却摇头,“傅家有规矩,除夕之夜要守岁的。”
除夕之夜,除了年迈的老人和幼童,一般都要守岁。即使他身在江南,家规亦不能忘。
“那我也同兄长一起。”
他本想以阿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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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初愈为由,让她回去睡下,但又想到她已经没有亲人,唯有傅家是她最后的依傍,既然如此,便也是傅家人。
遂了她的心意,也许更能让她尽快适应之后的日子。他至少必须让阿素觉得,对傅家来说,她绝不是外人。
红烛烛光在暖房中摇摇晃晃的,下人取来了一本书,傅云阶便念给她听。
阿素听得入神,全然没了睡意,像是极其喜欢这些诗词。
若是在郡守府平安长大,或许她也能成为令人艳羡的才女。
上官素时不时同他议论诗中内容,不知不觉间,夜深了许多,外头早已没有人声喧闹,便是下人也有些睡了过去。
譬如守在暖房门边的小厮。
上官素看见傅云阶曾经朝那个方向瞥过几眼,却并未斥责那名偷懒的仆从。
乔府不是这样的,只要她们有一点事没有做好,便会招致打骂。
“华年姐姐呢?”她忽然想起华年。
“歇下了吧。”
“兄长,阿素有一事相求。”
她突然变得郑重,傅云阶示意她直言即可,她方说道:
“这些年,若不是有华年姐姐常护着我,恐怕我定然撑不到如今。我曾听她说,她有一个走失的小妹,与我年纪相仿,故此想请求兄长能、能够帮帮华年。只要兄长应允,我什么都愿意为兄长做。”
什么都愿意。
这词儿可真重啊。
“她对你这样重要么?”傅云阶淡淡回道。
“恩重如山。”
“知道了。”
“多谢兄长。”说着,她便要向傅云阶叩首,却被他拦下。
“不用,家人之间,不必拘礼。”他扶住她的手,垂下眼帘,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不过他似乎忘了,她的手还搭在他的手上。
兄长的手是温热的,这好像并不符合他冷淡的面容。但阿素也还是一时忘了撤回手。
还是傅云阶先出声说道:“坐下吧。”
上官素才回过神,收了手,在他对面坐下。
这时候,傅云阶递给她一支做工精巧的发簪,上面嵌着一颗温润圆滑的珍珠,由金丝绕成梅花纹样,看上去华丽却不庸俗。
“此礼备得仓促,尚不知你喜好,姑且收下吧。”
“我很欢喜。”上官素端详着梅花簪,颇有爱不释手之意。
“怎么不戴上?”
“这簪子实在貌美,只是可惜我貌若无盐,与此簪不甚相配。”
傅云阶却不理会她内含悲戚的言语,而是自顾自地取来了铜镜,放置在桌子上,对着上官素的脸。
铜镜中她面容略显憔悴,看得出是大病初愈,但眉目清丽动人,却不是憔悴能够掩饰的。
表兄不知何时抽走了她手中精巧别致的梅花簪,站在她身边,轻轻地将簪子插在她的发髻之间。
她头上并未佩戴多少首饰,早上侍女为她梳洗时,她也只选了几样款式简单素雅的。
梅花簪一戴上,反倒衬得她憔悴的面容别有韵味,真真配得上淡极生艳四字。
上官素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分明只是多了一支簪子,却总觉得整个人都变了一些。
也许是心中的喜悦作了祟吧。
她怔怔地出神,却不曾发觉,她身侧站着的人,也望着她的容颜,出了神。
5. 五
经过连日的颠簸,上官素终于来到了传闻中的京城,掀开帘子,却看不见京城的繁华,只看到不间断的雨幕。
因雨下得猛烈,街市上没有多少行人。偶尔有马车飞驰而过,溅起一滩泥水。
空气湿润黏腻,令人不快。
尚未入春,下雨使得气温骤降,北边本就比江南冷许多。上官素有些不适应地打了个寒战。
坐在她身旁的傅云阶说道:“就快到了。”
在路上时,傅云阶和她简单介绍过,傅家嫡系有两个儿子,他为长兄,另一个年方十四。旁支还有他的大姑、二叔、三叔,分别还有些堂兄弟堂姐妹们。
不过他们和傅家旁支并不居住在同一个府邸内,除了逢年过节的日子外,基本很少碰面。
听表兄说,这位弟弟名叫傅云安,性情顽劣,是个被母亲宠坏了的孩子。傅云阶和他关系一般。
傅云阶的母亲甄夫人,也就是上官素的姨母,是她母亲的亲姐姐。
傅云阶的父亲在朝廷做官,官职乃是御史大夫,平日公务繁忙,也少见到他。
“今日傅云安应当上私塾去了,父亲亦不在府。母亲倒是在,你不必紧张,母亲为人很好,只是偶尔严苛一些。”
傅云阶嘱咐道。
得知不用立刻见到傅家所有人,上官素稍微有些放心了。
雨还未停,马车便在一座富丽的府邸前驻足下来。朱红的正门上方,苍劲有力的字写着“傅府”二字。
车夫在底下铺了矮凳,支起伞,傅云阶率先下了车,随后接过伞站在旁边,伸出一只手示意阿素扶着他的手下去。
她顺势下了车,站在傅云阶的伞下,环顾四周却没有看见华年,不解地看向傅云阶,后者像是猜到她心中所想似的,解释道:
“华年她们在另一辆马车上,估摸着也快到了。我们先进去吧。”
华年和他携带的侍女同坐另一辆马车,速度上不如他们这辆,所以慢一些。
进门大门便是前庭,前庭内站了许多人,撑着各式各样的油纸伞,大多是女子,为首的那位衣裳华美,看着年过四十,鬓角已长了些霜白的发。
中年女子身侧还站着一位小公子,模样与傅云阶有六七分像。
她的身后则是一众侍女和嬷嬷们,即使是下人,衣着也格外讲究。
可见傅家的底蕴之深厚。
上官素猜测那便是甄夫人——她的姨母。
“姨母。”她恭恭敬敬地行礼。
这位面容端庄的女子上下打量着她的模样身形,既怀念又感慨地说道:“像,真像你娘。”
她转头又对身侧的小公子说:“来见过你上官姐姐。”
傅云安没有按照傅云阶的猜测那般今日去上私塾,想必是知道有远客来,难得赦免他可以不去私塾。
“请姐姐安。”小公子乖巧地说道,倒看不出顽劣的性子。
“云安弟弟好。”
“这些年苦了你了。”甄夫人叹息不已,又唤出几名年轻的女子,之后便由她们服侍上官素的起居。
给上官素单独收拾出了一处小院落,离傅云阶的住处较近一些。
姨母握着她的手,两人并肩走着,身后侍女撑着伞。
“此处清静,不知你欢不欢喜,只可惜我膝下没个女儿,否则你们作伴便不觉冷清。”
“多谢姨母,我很喜欢这里。”
“今日不巧,偏生下了雨,改日再带你在园中逛逛。”
“是,姨母。”
“那么你先好好歇息,这一路舟车劳顿你也辛苦了。我和云阶先走了。”
上官素看了眼表兄,便点头,起身送姨母和傅云阶出了她的小院。
一行人走远了,上官素回了屋子,在侍女的服侍下梳洗了一番,便上了床歇下了。
———
另一边,雨中,傅云阶为母亲撑着伞。
甄夫人连连叹息,“这孩子哪都好,只是太拘束了。小时候多机灵呀,偏偏遇到这种事……”
说着说着,竟然不住地掉下泪来。
第一眼见到上官素,她便想起自己早逝的妹妹。阿素是她妹妹唯一的血脉了,她将阿素视若己出,决定照应她的一切。
“母亲,我有意让阿素学些诗书。”
“是么?这倒是件好事,阿素怎么想?她可欢喜这些?”
“此前我对她念过些诗词,想来她是有兴趣的。”傅云阶如实答道。
“嗯。”甄夫人颔首,“只是阿素毕竟是小姐,不可整日与外男交往,这教书匠还须得寻一个文雅的女子……”
“若母亲允许,我想在政务之余,教阿素诗词。”
甄夫人看了看正值弱冠之年的儿子,她知晓傅云阶一向是聪明的,教导阿素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这似乎也不合礼数,虽是表兄妹,却也还是男女有别的。何况他们都不是孩童了,也都到了婚嫁年纪。
“这事终究不妥,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想到还是有可能会影响到上官素的名声,傅云阶又犹豫了些。
雨下的大了,两人的议论声淹没在雨声中,跟在他们身后的傅云安心不在焉,时而去摘沾满雨水的树叶,时而又不知跑去了哪里。
华年是当日夜里抵达的傅府,从角门而入,在侍女的带领下,来到了上官素居住的院落。
上官素惊喜地看着华年,“怎么来的这样晚?”
这院落里全是些陌生的侍女,上官素很不习惯,又希望华年早些到,又想见到傅云阶。
毕竟在这里,傅云阶是她唯一有些熟悉的人。
不过听说表兄在朝中任廷尉监一职,想必回了京城之后就难以见到他了。
华年回握住上官素的手,解释道:“马车的车轮坏了,所幸附近有工匠铺子,这才能赶回来。”
“没事就好。”
上官素在屋中睡了整一下午,直到姨母那里传了饭,命侍女来接她同食,才从榻上下来。
她一时还没能全然适应傅家的气氛和环境,晚膳也没吃几口。
家宴上没见到姨父,据说还在忙公务。同样没见到表兄,这些天累积下来的公务足够他忙上半个月了。
她心生孤单,待到华年来了,这种感受才好转一些。
“我初到这里,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显贵的人家。”华年的话语有些激动,描述着她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从角门到上官素的院落要经过一处花园,园中有一汪湖泊,一座汉白玉制成的拱桥横在这片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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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得大方而富贵。
园中的回廊挂着许多灯笼照明,即使在夜间,这座雅致的花园的景色也没有被夜幕掩盖。
夜里也不再下雨了,经雨水浇灌的绿叶看上去十分翠绿饱满。
华年在园中流连了一会儿,才加紧脚步跟上侍女的步伐。
“这样我也放心许多,你之后在这里生活,应该会幸福的。”
“华年姐姐,你还是要离开这里吗?”
“这里毕竟不属于我。我是江南人,长久地离了故乡会不适应的。但不是现在,我会直到你适应这里,再离开。”
“我真的能适应吗?”上官素面色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说实在的,她自从来到傅府,就深深感受到一种难以融入的割裂感,仿佛这样华贵的地方并不能容下朴素而平庸的她。
“会的,至少我能看出来,傅公子待你极好。”
“兄长……”
傅云阶总有一日要成家立业,不可能照应她一辈子。
“阿素,我向来拿你当我的妹妹,我说一句话,你可别恼。”
“华年姐姐请说。”
“其实啊,我认为傅公子实在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选。若是……”
她说到一半,忽又说不下去了。
但上官素也大抵知道她要说什么。
可若是她的父母亲尚且在世,她又何至于寄人篱下。
第二日正是十五,府医来到她的院中请平安脉。这是傅家的旧例,上官素来了,自然也算傅家的小姐。
府医说她身体虚弱,大病初愈又是连日颠簸,再加上她本身就有些体寒体虚,便开了一剂调理的方子,让侍女抓药,每日煎服。
同日又有裁缝绣娘前来,量了她的身量,让她选了几匹锦缎,去做衣裳。
去给姨母请安时,姨母取出一个盒子,木盒上镌刻着精致的图案,打开木盒,里面是各式的发簪、珠钗等。
“也不知你喜欢什么样式,昨日见你戴的梅花簪好看,便备了些相近的,还有些其它款式的,你收下。”
甄夫人将木盒给了身侧的侍女,再由那位侍女递给了上官素身边的侍女。
在傅家住下的几日,无论是甄夫人还是表兄都差人送来不少物什,屋子被各种摆件堆满,上官素还将一部分转赠给了华年。
日子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好过,傅家上下都很尊重她,没有出现想象中的姨母虐待、下人轻视之类的事。
上官素一向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开始相信也许这里真是自己的归属之地。
她整日便做些女工,和姨母一同赏花,闲暇时还会翻阅兄长送来的诗集。
只是这半个月来,她几乎不怎么见到傅云阶,姨母说他休沐已久,这会儿正是忙的时候。
说起此事时,姨母还煞有其事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可疑的闲人后,才凑到上官素的耳边,说:
“朝中正值多事之秋,听说呀,崔廷尉犯了点错,陛下在犹豫要不要干脆撤他的职……”
虽则上官素不怎么了解这官员体系,更不大懂朝中的尔虞我诈,但也明白,傅云阶的官职是廷尉监,若是崔廷尉倒台了,兄长必定是最有力的候选者。
怪不得这些天几乎都不见他归家。
6. 六
又半月过去,百无聊赖之际,兄长终于难得地归家一回。
彼时姨父也同坐一桌,一家人罕见地聚了一回,不过姨母和姨父似乎不怎么高兴。
但毕竟是团聚,还是命厨房多备了些菜色。
上官素在饭桌上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猜测这事或许和傅云阶升职有关。
她又瞧了一眼兄长。
姨母姨父并肩而坐,在姨母身边的是傅云安,傅云阶则是坐在姨父身边,距离上官素很近。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兄长的侧脸。
傅云阶一贯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相处不久,上官素却很清楚这一点。
她看不出傅云阶有什么情绪,只是大抵也不会高兴吧?
沉默中,姨母忽然开口道:“云安近日功课不甚仔细,云阶若是得空,不妨教教你弟弟。”
“是。”
傅云阶答道。
姨母满意地点头,目光转而落在上官素身上,语气中带了几分怜爱,轻轻问道:“阿素,你若有兴趣,不妨跟着你云安弟弟一同听听。云阶虽然脾性乖张,但诗词上却不逊于外头的教书先生。”
脾性乖张吗?上官素琢磨着姨母话里的用意,瞥了一眼傅云阶,见他没什么反应,便点了点头。
“能得兄长教诲,是阿素的荣幸。”
上官素并不觉得傅云阶脾性乖张,反而觉得他待人很是温和。
饭后,兄长领着傅云安和她一同去了傅家一处空闲出来的书房,本是用来堆放书籍的,鲜少有人使用,距离上官素自己的小院还挺近的。
书屋内干净如新,白日里应当有人特意打扫过了。
也许这事姨母早就决定好了,只是今日才提出来,询问她的意见。
她和傅云安分别坐在一张案边,傅云阶转身从书架上取出两本书,分放在她和云安弟弟的书案上。
上官素翻开看了几眼,是一本诗集。
傅云阶令她和傅云安翻开到同一页,便开始讲解,上官素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地停下来感受诗本身的韵味。
她沉浸在这种美感里,直到耳边突然响起书的脊背敲打头颅的声音。
她猛然回神,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傅云阶眼神冷漠地盯着傅云安,手中握着一本书,云安弟弟可怜兮兮地捂着发痛的头,半是撒娇半是求饶道:
“兄长——我肚子疼才趴着的,真不是睡着了……”
“肚子疼?一叫你读书就这也疼那也疼,府医每月去给你把脉,却都说的你的身子壮实的像田里的牛。”
傅云安支支吾吾起来,只一味地重复着:“可我就是肚子疼嘛……”
“你别以为我会像母亲一样惯着你。”傅云阶似乎并不准备让步。
弟弟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正准备哀嚎,却听见兄长又说:
“罢了,今日饶了你,去吧。”
傅云安如蒙大赦,喊了句“兄长威武!”就冲了出去,只不过他究竟是去了茅房还是去玩耍,谁也不得而知。
总之,书屋里只剩下傅云阶和上官素两人独处。
上官素总算是理解为什么傅云阶说他这个弟弟性情顽劣了。
她看向傅云阶,后者却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真是奇怪,云安弟弟找借口逃了之后,兄长反而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
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眼不见为净吗?
总之,兄长没有安排人去找傅云安回来,专注于上官素一个人的功课之上。
接连几日,傅云安总能找到偷溜的借口,最后总以二人独处收尾。
几日之后,干脆都见不着傅云安的人了,托个下人来传了句身体不适啦、另有要事啦就光明正大地逃了课。
傅云阶没有管教他的意思,照旧每日夜里归家之后便来到书屋,和提前在此处等待的上官素一同咏诵诗词,有时也会学习些书法。
上官素的悟性很高,除了偶尔遇到几首难以理解的诗词以外,仅靠自己便能悟透各种诗词的含义。
一直到“升官”一事过去了一段时间,她与傅云阶渐渐相熟起来,才尝试着问起这件事。
傅云阶想了一番:“朝中沉浮三言两语也说不清。只不过,该怎样的事,究竟也不会变,或早或晚而已。”
据说,崔廷尉的撤职终究还是没有落实,但陛下已对其起了疑心,此后恐怕难以重用于他。
这其中或许也有没有合适的候选者的缘由在,即使傅云阶能力突出,但毕竟相较来说还是太过年轻,如此重任也不可轻易换人。
傅云阶似乎并未太将此事放在心上,也或许是心里早有把握。
有一日,傅云阶早早地回了府邸,见到他时,上官素正在花园的水边亭中尝试着弹琴。
古琴悠扬的声音从亭中掠过水面,其中含有些微生涩,以及青春年华里最纯粹最美好的思恋。
傅云阶步入亭内,上官素手一抖,古琴发出震颤的声音,琴声戛然而止。
她站起身,“兄长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傅云阶在她对面坐下,“有些事。阿素的琴艺颇有长进。”
经他称赞,上官素不好意思起来。这些天反复练习琴谱,渐渐感到无趣枯燥,今日兴起,便随意弹奏着。
琴师说起过,乐声是有乐魂的,只要寄托情意在其中,便能够弹出有灵魂的琴音。
于是她将埋藏心中的情感付诸于琴音之中,尝试着述说,却正好让兄长听见了这样的琴声。
也不知他听懂了几分。
上官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情,然而他却没有再提起琴声之事。
而是说:“我近日要去萧河郡办事,想带你同去,我已问过母亲,她没有意见。你意下如何?”
“萧河郡?”上官素重复着这个地名,觉得熟悉,可怎么也想不起记忆的源头在哪里。
傅云阶沉吟一阵,见她确实想不起来,才开口解释道:“萧河郡,是你的故乡。”
故乡两个字像乐音荡起了她心中的涟漪,所隔十年,她对于萧河郡已经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记忆。
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喜悦或是悲伤,她都记不得了。
看着她茫然中含有的怀恋,傅云阶不禁感到胸腔某处传来隐痛。
她当真什么也不记得了。
“兄长何时出发?”
“公务较紧,今夜之前就要出发。”
“那我现在就去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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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云阶却说:“我猜到你会想去,已经找人通知华年了。”
“兄长事事妥帖,有兄长在,似乎什么都不用烦恼。”上官素微微地笑了。
只是没有意识到,她无意的言语,却像在对他诉说着什么更加深邃的……
傅云阶略一偏头,刻意无视了她的夸赞,转移话题道:“你同我去向母亲作别吧。”
“是,兄长。”
已经开春的时节,天气仍旧寒凉,甄夫人身子不大好,卧在暖房的软榻上等候两人到来。
侍女一通报,甄夫人就立刻传二者进屋,缓缓地坐起身,看着眼前并肩站着的两个孩儿。
傅云阶平日总显得冷淡,站在阿素身边时反而露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安心的温柔,眉目深邃,鼻梁高耸。
而上官素则是安安静静地站着,身体似乎下意识地靠近着她的表兄,在无意之中表现出了对傅云阶的依赖之情。阿素气质淡雅,长相宛若冬日里的白梅,颇有沁人心脾之意。
甄夫人极满意地看着两个模样如此相配的孩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傅云阶率先开口道:“母亲,我与阿素一会儿就出发了。”
“好,路上要注意穿得暖些,春日正是易感风寒的时节。你要好好照顾你妹妹,绝不可叫她受了委屈。阿素,若是你兄长有什么做的不好的,你回来只管告诉我,我一定好好罚他。还有……”
甄夫人一旦嘱咐起来,便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交代了半日,方才安心一些。
“阿素出远门我实在不放心,这心里可慌了。”甄夫人蹙眉,捂着心口,又问道:“贴身的侍卫带了几个?”
“两个,足够了。”傅云阶答道。
“怎么能只带两个侍卫?傅家是没人了吗?”
“我会护好阿素的,母亲不必忧心。”
“你能护好也得多带几个,”甄夫人转头对身边的侍女说了句什么,“我命人去将你父亲的贴身侍卫调了两个来。”
上官素一听,只觉得姨母有些夸张了,“姨母,多谢姨母关心,可我们处理完事情便会回来,如此是否有些不妥……”
“没什么,你姨父也不需要这么多侍卫,倒是你,姨母实在不希望你再出任何意外了。”
上官素听完很有些感动,便转头询问兄长的意见。
“阿素是女子,携带太多侍卫对她起居不便,还请母亲收回成命。”傅云阶直截了当地反驳了母亲的想法。
甄夫人的脸上立刻浮现不悦,“你这逆子,长大了愈发有自己的想法了。罢罢罢,那便不加了,若是阿素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也不必回来了。”
傅云阶不为所动,仿佛习惯了,抱拳道:“谨遵母亲嘱托。”
出了暖房后,两人并肩走着,上官素问他:“兄长这样顶撞姨母,姨母不会责怪你吗?”
“母亲她就是如此。还是说,阿素也认为我安排的人手太少了?”傅云阶起了逗她的心思。
上官素连忙否认,“怎会?有兄长在就……啊,兄长!”她注意到傅云阶暗笑的侧颜,意识到自己被他戏弄了,鼓着腮想去捶他。
高高升起的手被他握住,他的笑容愈加浓烈,“好了阿素,饶了我吧。”
7. 七
萧河郡位于京城与江南之间,一匹快马,以最快的速度赶路,仅仅用了三四日便赶到了。
路上上官素和傅云阶都没怎么休息,只为了尽快赶到萧河郡。
傅云阶去往此地是为了公务。廷尉监的职责内容便是断案查案,有一桩案子线索指向萧河郡,因案件涉及范围较广,他便亲自来此查案。
还有一个原因是,上官素曾经对他说过,想要回到故乡的地方去看看。
平日公务繁忙,根本没有时间带她到萧河郡,可让她独自前来,无论是母亲还是他自己都不放心。
正好借此机会,带上阿素回到她的故乡。
即使郡守府早已住进了旁人。
萧河郡的郡守府是上官素幼年时期成长的地方,自上官素之父倒台之后,郡守府便易了主。
那个事件险些牵连到作为亲戚的傅家,彼时他还不曾入仕,尚且不解官场中的斡旋。
现在想想,多大的罪能够使上官家一家老小全数死去?
他曾问过父亲,上官姨父究竟犯了什么样的事,但父亲似乎很避讳这一点,不肯与他说。
进入官场之后,因为与各种势力多少有些牵扯,行事时刻有人盯着,反倒不便于去查清当年的真相。
而上官素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她至今还记得重逢后傅云阶所说的那句话:
“上官家已无你的亲族。”
不知是因为恐惧自己无法接受真相的残酷,还是她刻意回避着过往的一切,她从未主动问过这件事的原因——上官家为何遭受灭族之灾。
可眼下既然已经选择了要回到这里,便做好了心理准备,要直面过往的种种。
坐在马车中,听见外头的车夫忽然吆喝了一声:“公子,小姐,萧河郡到咯!”
上官素打起了精神,揭开马车的门帘,微微扬起脸,瞧见一堵城墙,城门上方挂着一款宽大而古朴的牌匾,匾上写着“萧河郡”三个字。
车马摇晃,她的视线也跟着摇晃,视线中的“萧河郡”也在上下浮动,在不定的摆动之中,上官素仿佛真的回到了过去。
她的心中浮现出隐隐的激动,下意识产生了情怯之意。
她放下门帘,坐了回去。
这里就是她长大的地方了。是在如同地府般的十年之前的、如同黄粱一梦般存在的过去。
因为记忆中实在搜刮不出什么关于故乡的内容,以至于上官素甚至会想,其实那些美丽的过往真的只是一个梦。
她其实并不是上官家的小姐,而只是一个没有过往的仆人、一个被拐走的孩童。
傅云阶见她神情紧张,水葱似的指尖深深陷进她自己的掌心,猜测是这里引发了她的一些悲伤回忆。
他想要伸手去握住她明显在颤抖着的双手,抚慰她的不安。最终也还是碍于身份,没有伸出手。
兄长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上官素回过神,“抱歉,我没听清兄长你说了什么。”
“我是说,客栈到了。”
原来是到了该下车的时候。
上官素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知道了。
傅云阶先下了马车,依旧在底下搀扶着她下来。
萧河郡还算富裕,因位于一条名叫萧河的长河边而得此名。各地的商贩会在这里走动,渔业也较为发达,是个不错的地方。
他们落脚的客栈是萧河郡里一所普通的客栈,听傅云阶说,他这次来查案要尽量保持低调,不能叫人察觉。所以只能委屈上官素住在这里了。
上官素并不觉得委屈,她问:“那么兄长可是要去查案了?”
“嗯,时间不多。待我的事处理完之后,便带你去郡守府。自然,你若不愿去,我亦不会勉强。这些天你可以在城中四处逛逛,侍卫们会保护好你。”
说罢,傅云阶便转身出去了。
他离开之后,上官素才有了闲心观察这家客栈的内部陈设。
木质家具都有点泛旧了,上楼时也能听到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的确是一家朴素的、有些年头的客栈。
这会儿时间还早,兄长有公务在身。而她难得出一趟远门,姑且不想翻阅诗书,便准备下楼去走走。
一楼事客栈的大堂,同时也是为客官们提供膳食的地方。还不到午时,大堂内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年迈的掌柜。
她正准备走出客栈时,在经过掌柜身边却被叫停了步伐。
“姑娘留步。”
上官素停下来看他,对方的眼神似乎在她的脸上打转,这让她下意识产生了厌恶的情绪。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两年常常受到乔二的骚扰的缘故,她有些反感别人盯着她的脸看。
不过那位乔二也算是罪有应得,听说,他是整个乔家里受罚最重的一个。一开始并没有深究乔二,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县令忽然调转矛头指向了乔二。
老掌柜似乎是善于看穿别人情绪的人,他立刻挪开目光,打着圆场道:“抱歉抱歉,我是否该称您为小姐?看您衣着华贵。”
“有什么事吗?”上官素无意与他多寒暄下去。
“我瞧着您面善,这才叫住了您,我们是否此前在哪里见过呢?”
这样的说法上官素只觉得虚假得可笑,无非是想套近乎而已。
“抱歉,我没印象。”
“不不,一定是在哪见过的……”掌柜摩挲着下巴上干枯毛躁的胡须,想了一阵,又问道,“小姐是何方人氏?”
这个问题反叫上官素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了。若说她就是萧河郡人,却对萧河郡几无记忆,可若说她是江南人氏,那地方又实在只有她悲苦的回忆。
“京城。”她想了想,最后还是说了这个。
“哎呀,小姐是京城人么?”掌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歉,我方才见你与我曾经相识的一位夫人长得很像,造成了误会,实在抱歉。”
上官素来了兴趣,见这老掌柜也不像别有用心之徒,便追问道:“什么夫人?”
老掌柜叹了一口气,陷入了回忆,“说起来可真是唏嘘不已,我说的那位夫人,乃是萧河郡前任郡守之妻,甄夫人。”
前任郡守夫人,也就是上官素的母亲。
虽然听姨母说过,她和自己的母亲长得很像,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你认识她吗?甄夫人。”
她表现出好奇的模样。
“倒也谈不上认不认识……那是多少年了,嗯,大概有十年了吧?十年前,甄夫人曾在城中挨家挨户地寻找失踪的千金,那爱女心切的模样,便是身为路人也不禁心生同情。”
听完掌柜充满情绪的回忆后,上官素的心中仿若投入了一块巨石,溅起巨大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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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母亲真的找过自己,她并非被家人放弃了。
即使知道母亲还有父亲的结局,上官素还是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后来,唉——后来甄夫人还是没有找到她的女儿,整日以泪洗面,身体每况愈下,郡守府又一夕之间产生了大变,就这样去了。前任郡守大人见此情此景,上吊自缢了。”
“我记得,郡守府还有一位小公子?他呢?”
尽管印象模糊,但她还是记得,她是有一个小自己五六岁的弟弟的。
“哎哟,可别提这事,真是可怜呐。郡守大人上吊之后,府中下人便偷了金银器具,慌乱逃跑中打翻了烛台,整个郡守府葬身火海,发现时,郡守一家都已烧成了焦炭了……”
上官素早就知道自己的一家都已逝去,但真从旁人口中听到他们的死法,她还是不禁深深地感到悲哀,痛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小姐?您还好吧?看您脸色不好。”
“我没事。”上官素勉强答道。
没再多说下去,她转身离开了客栈。
一走出门,便迎面有风吹来,上官素将斗篷紧了紧。
守在外头的侍卫见她有出门闲逛之意,立刻默默跟上。
吹了风,上官素才觉得郁结在心中的愁绪被吹散许多,胸口也没那么闷了。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楼一池,也许都见证过她曾经的成长。
萧河郡的景色意料之外的很美,兼并了北方的大气与南边的柔美,若是在这里生活的日子不只有六年,兴许反而不能观察到它的美丽。
想到掌柜言语中那场带走了她所有家人生命的大火,她不禁猜测,如若六岁那年不曾被拐走,大抵也要葬身火海之中吧。
如果她现在仍然只是乔家一个身份低微的仆从,她一定会觉得,还是和家人一块死在火里更好。
可她现在却怜惜起自己来之不易的生命。正因如今有了珍视之人,活下去才有了意义。
姨母、姨父、华年,还有傅云阶。这或许就是上天对她的弥补。
走着走着,不知何时走到了一片湖泊旁,正好走得累了,上官素便走入湖上横着的木桥,进入了湖心亭中。
在湖心亭中能看见大风吹皱湖面,掀起不小的浪花。那些浪拍在湖心亭的底部,溅起的水甚至洒进了亭内。
上官素倚在栏边,若有所思地伸出手,感受着溅起的水花。
初春的湖水冰冷刺骨,不过上官素还是没有收回手,不知究竟是回忆着过去的心更冷还是湖水更寒凉。
“阿素。”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上官素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是表兄傅云阶。
“兄长?你怎么在这?”
“处理完事,碰巧路过此地。”傅云阶的视线往下,看见她被湖水冻得发紫的手指,不禁皱眉。
上官素注意到他的视线,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却被他拉住了胳膊,制止了。
傅云阶面色不悦地将她的手塞进自己的手心,“怎么?嫌自己身体太好了?”
“不是,兄长……”
傅云阶的手心很暖和,与冰冷的湖水截然不同。上官素怔怔地看着他。
傅云阶旁若无人,两名随身的侍卫也悄悄扭开了头。
“已至午时,阿素陪我去吃午膳吧。”
8. 八
夜里,上官素在隔壁厢房睡下,傅云阶却还醒着,除了处理公务之外,他还特意传来了白日贴身跟着上官素的两名侍卫。
侍卫素来有些怕自家的长公子,也不知为何受到他的传召,只战战兢兢地等着傅云阶问话。
“白日里,小姐可见过什么人?和什么人说了话?”
若只是问上官素的行踪的话,倒使两名侍卫松了口气。
他们中的一个答道:“回禀公子,小姐今日午时之前出了客栈,便独自一人散步到湖边,进了湖心亭。再之后的事您都清楚的。”
“可有遗漏?”傅云阶微微不满地皱起眉,追问道。
侍卫们对视一眼,想了一想,“应当没有遗漏。”
“应当?”他仿佛听到笑话般冷冷地笑了。
两名侍卫扑通一声跪在傅云阶面前,又仔仔细细地搜刮了一回记忆,“公子息怒!在下,在下虽未亲眼看见,不过,出门之前,小姐似乎和客栈掌柜闲聊过片刻。”
“聊了什么?”
“这个……”侍卫顿时哑口,“当时我等在客栈外守着,距离有些远,只听见模糊有声音传来,能知道是上官小姐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
两人说得恳切,神情也不似作假,傅云阶便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在湖心亭见到阿素时,他明显能看出阿素脸上有悲痛的情绪,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或者她知道了什么。
即使不去调查,傅云阶也能猜到,掌柜和她聊的内容,无非是关于阿素逝去的父母的。
他捏了捏山根处,眉间愁绪久久不散。
……
暗处,一名男子对着另一个穿着粗麻布衣的人问道:“可看清模样了?”
“看清了,看清了。”布衣男恭恭敬敬地答道。
那女子的容颜可不难记住,这样标致的脸,他这一辈子也没见过几张。
“不会认错?”
“怎么可能认错?老爷您说笑了。”布衣男谄媚地笑了起来。
那位穿着稍显华贵些的男子满意地颔首,“决不能出任何差错,即使出了差错,你也一定要咬定,是见财起意。如此,我尚且可保你一命。如若不然——”
他忽然俯身,凑近布衣男的耳边,极力压低了声线。
“——便是死。”
布衣男深知这是一桩极有风险的交易,但他坚信,风浪越大鱼越贵,事成的报酬,一定足够他后半生无忧。
毕竟,他要下手的人,可是朝廷命官。
布衣男从屋子里退出去,华衣男子坐回椅子上,嘴角一抽一抽地笑着。
“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他嘴里重复着这一句话。
……
上官素晨起时,表兄已不在客栈了。
侍卫们把早膳送来时,特意告知了这一点,还说,傅云阶要晚些时候才会回来,叫她不必等他吃饭。
她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了。“两位大哥也去用膳吧,不必时时守着我。”
两名侍卫感动到快哭出来,连忙退下。
还是小姐好啊,公子那副样子真是受不了在他手底下当差了!
两人只是对视一眼,却不约而同地想着,若是回去能找到机会,干脆调到上官素名下就好了。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上官素紧闭着的房门,在客栈里总不能出什么事,何况他们只去吃个早饭的功夫,应该没关系的。
上官素端着早膳往屋里走,感慨道:“兄长真忙啊。”
早膳清淡,府医说过,她这段时日都得尽量吃一些清淡滋补之物,才能慢慢将身体里十年来的亏空补上。
要是能和傅云阶一同用早膳就好了。
昨日他掌心的余温似乎仍在自己的手上残留,傅云阶他是出于表兄的立场才会给她捂手吧?
上官素一边小口地啜饮着药粥,一边思索着。
还没想出个结论来,门口突然传来急切的敲门声,那声音来的突然,上官素不甚呛住了。
这个时间会是谁这么着急找她呢?她好不容易缓过来,才走到门口,忽然止步。
不对,首先绝无可能是兄长,他行事从不会这样无礼且急促。也不该是两位侍卫。
在这里她也不认得其他人了。
她往后退了几步,想到有可能是对她不利的人,便准备开口呼唤侍卫前来。
敲门声还在继续,并且越来越着急。期间还夹杂着独属于小姑娘的啜泣声,以及几句怯生生的求救:“求您了,开开门,求您了……”
她放轻脚步,屏息贴到门框边,透过门缝去看外头的情况。
她看见一个年纪比自己小一些的女子满脸泪痕,她不停地往旁边看,一边不间断地敲着门,眼神是伪装不出来的绝望和无助。
也许是想起了曾经无路可走的自己,她心头一软,将房门打开一个缝,眼疾手快地将女孩往屋里一拽。
女孩重心不稳,一下摔倒在地。
门也很快就合上了。
但没过多久,上官素还没来得及去询问女孩究竟是什么情况,敲门声再度响起。
这一回,声音似乎比刚才更响,也更加气势汹汹。
外面似乎有不少住客被这无礼的声响打搅,纷纷打开房门,探出头来。
上官素听见了一些人被扰了清梦后的咒骂声:
“大清早吵什么吵!”
“滚回自个儿房里!”
“你谁啊?!”
“……”
接着,是明显比那些咒骂声更近的一个十分粗犷的男声:“你们管得着吗?!老子媳妇儿丢了!”
那男子似乎与别的住客吵了起来。
上官素见他暂时没有破开房门的打算,转头看向被她拽进屋里的小姑娘。
“外头的人,和你什么关系?”
小姑娘咬着嘴唇,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我和他没关系,我不认识他……”
“你可以和我说实话,我会遵从你的想法。”
小姑娘把头一偏,依旧不出声地哭着,“我不认识他。”
无论上官素怎么盘问她,小姑娘也只是重复这一句。
半晌之后,外面的喧闹声平静下来,叩门声又轻轻响了两下,接着是侍卫的声音:
“小姐,您没事吧?闹事的人在下已经赶走了,不必忧心。”
为了侍卫们不再担心,上官素平静地回答道:“好,多谢侍卫大哥。”
客栈归于宁静之后,上官素并不能听见小姑娘的哭声,原以为她放下心停止了哭泣,结果一看,她只是沉默地落泪。
上官素耐心地在她身边蹲了下来,露出和善的微笑,“那么,你叫什么名字?这个总可以告诉我吧?”
“井儿,我叫井儿。”小姑娘终于肯说除了“我不认识他”之外的话。
虽然话语中还是带着哭腔,但明显比一开始镇定许多了。
“井水的井吗?”
井儿“嗯”了一声。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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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素唤道:“井儿,我们先坐下。”说着,便去拉她的胳膊。
可手一接触到她身上的粗布衣,井儿就如同遭到雷击一般跳开了。
井儿抬头,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不好意思,“抱歉,我不是故意躲您的……”
上官素对这种反压有些熟悉,她柔和地牵住了井儿的手,动作轻缓地将她的衣袖往上卷。
露出肌肤的瞬间,上官素看到的是触目惊心的青紫色伤痕,正如她曾经遭受乔家人虐待一般。
她顿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叹息了一声,又将她的衣袖放下了。
想来外面那男子应当是这位叫做井儿的熟人,究竟是何种关系,上官素无从确认。
但很明显的是,井儿一定是受到了他非人的对待,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的。
她领着井儿在桌边坐下,早膳只吃了几口,除了药粥外,还有一些梅子姜和乳糕之类的。
上官素将自己没动过的梅子姜和乳糕推到她面前,“没吃过的,你先垫垫。”
“真的可以吗?”井儿咽了口水,但仍然面露迟疑。
她的身形十分瘦削,并不比几个月前的上官素好多少。
“可以哦。”上官素微笑一下,摸了摸她的头发。
房门外,侍卫们正站着岗。
上官素探出身子,向侍卫要了金疮药之类的药物。
侍卫狐疑,“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小姐,您受伤了么?”
“嗯,不甚撞到了桌角。没有大碍的。”
“那么,在下去找大夫来。”
上官素连忙摆手,“不必麻烦,只需要取些药就好,我自己可以上药。”
侍卫不好驳了她的意思,只得应是,转身正欲去取药时,又被上官素叫住。
“对了,这件事请不要告诉兄长,我不想他担心。”
侍卫们相视一眼,即使有些不理解,但还是表示会遵从上官素的吩咐。
没过多久,侍卫便端着一个木盒叩门,里面几乎囊括了全部治疗外伤淤青的药丸、药膏,上官素道过谢后,关上了门。
这时,井儿已经将早膳全部吞吃入腹,显见得是饿坏了。
上官素不禁莞尔一笑,将木盒子放在桌子上,随后关了窗,道:“把衣裳脱了吧,我给你上药。”
“怎么能劳烦您……”井儿蹙眉抗拒,一个劲地摇头,表示自己身份低贱,配不上上官素如此待她。
上官素用略显强硬的语气重复道:“上药。你这些伤若不上药,定然要留痕的。”
尽管井儿还是很不适应,但耐不住上官素要求,只好半推半就地脱了衣裳,让上官素上药。
情况比上官素想象的还要更糟,她的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她纤细修长的手指蘸取了药膏,在井儿的伤痕上轻轻滑动。
井儿只觉得身上有股清凉的触感,那些伤似乎一下子就不再疼了。
她看着眼前专心致志为自己上药的富家小姐,心生困惑,又忽然特别想哭。
“怎么又哭了?是我动作太重了吗?抱歉,我会轻一些的。”
“为什么?”
“什么?”上官素一边上药,一边回问。
“为什么救我,即使我来路不明?”
上官素想了想,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也许是因为你同我很像吧。”
这下换井儿满头雾水了,她无论怎么凝视上官素,都找不出自己与她有半分相同之处。
9. 九
阿素很奇怪,非常奇怪。
傅云阶虽然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总觉得阿素的态度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就像是在躲着他一样。
譬如他好不容易才赶回来,能和上官素一起用晚膳,然而她随意吃了几口,就回了房。
无论和她说什么话,她都有点心不在焉。
盘问那两个侍卫也说没发生什么,不过白日有个陌生男子敲小姐的房门,估摸着是受了惊。
“什么来历?可查清了吗?”
“回禀公子,此人是这一带的混混,许是醉了酒,发疯呢。”
傅云阶一听便皱起眉,这一带的混混平白地来闹事也是可疑,“此地郡守不处理么?”
“此人究竟没做什么伤人的事,曾经抓起来敲打过几回,仍是整日喝酒发疯,便没人管他了。”
“罢了,下去吧。”
他是为了暗中搜寻朝中一位重臣走私盐的证据而来,而萧河郡乃是其中一个重要节点。
此事由陛下授意,对外只说身体不适告假在家,避免打草惊蛇。
即使如此,也不能保证这事就没有旁人会知道。
……
确认兄长在房内没出来之后,上官素悄悄下楼溜到了大堂。
夜已有些深,僻静的大堂里只偶尔传出些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老掌柜眯着眼算账,犯了困,想着赶紧算完好回去休息。
就在这时,他昨日见到的那位与曾经的郡守夫人长相极为相似的女子,忽然出现在柜前。
她警觉地环顾了四周,对掌柜说:“烦请掌柜备些吃食,送到我房中,一日三趟,不要声张。”
话毕,放了一锭银子在他面前。
掌柜困意散了一半,大致了解她的意思,说了句是,上官素就迅速离开了大堂。
放下算了一半的账本,一边准备吃的,一边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
这位小姐他是有些印象的,与她同来的,大约是她兄长之类的人警惕性很高,吃食都是自备的,一日三餐不需她烦心。
怎么她另要一份,还一日三趟?
掌柜转念一想,这个年纪的姑娘,时常与家人起了争执也是有的,也许和她兄长闹了别扭,不愿和她兄长一块吃饭吧。
再者说,她生得这样瘦削,便是多吃一份又有何妨?
掌柜不再猜测下去,这究竟是人家的私事,了解得那么清楚并不好。
饭菜送来时,还是热腾腾的,上官素再次谢过掌柜,又叮嘱了一句:“这些天麻烦掌柜了,还需您尽量避开我家侍卫和兄长。”
“明白,明白。”老掌柜一副我是过来人的笑容,收了木质托盘,“慢用,吃好了再唤我一声就是了。”
掌柜走后,上官素便叫井儿从屏风后出来。
“上官姐姐,真是麻烦你了。”
井儿不曾想萍水相逢的一人肯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这一天的相处也让她隐隐猜到,她的那位兄长并不希望她与外人来往,想是担心她的安危。
而上官素宁可瞒了她兄长也要帮她,井儿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她这样做的。
“客气什么,我只是觉着你面善,仿若相识。”她催促着井儿坐下,“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菜色简单,一荤一素一汤,说不上多么好吃,却有种温暖的滋味。
井儿吃着吃着,不免又落下泪来,泪水划过脸颊流进一直塞着饭的嘴里,有咸苦之味。
上官素顺手拿出帕子,擦了擦她的脸颊,“都哭了一日了。”
“让您烦了吗?抱歉。”
“倒是不烦。”
饭后,上官素问她,“你可还有什么能回去的地方?”
井儿咬着下唇,面色沉沉地摇摇头。
上官素随后沉默下来,若是她还有家人,她或许也不至于走投无路到要投靠一个陌生人。
她叹了气,“你愿意同我回京城吗?只是要委屈你做我的侍女。”
“上官姐姐是京城人氏?”井儿反问道。
“算是吧。”
井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试探般又问她:“是来萧河郡游玩的吗?”
上官素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几岁了?”
“十五。”井儿乖巧地回答。
上官素:“你是萧河郡人吗?”
井儿摇摇头,道:“我是江南人。”
上官素感到意外,江南离这里说近也不近,她又是在客栈遇到井儿的,难不成她也是出来游玩的?
但观她模样,应是生活拮据的人家,怎么也不像会大老远跑到萧河郡来游历的。
井儿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勉强笑了笑,解释道:“我是幼时遭人贩拐到这里的。昨日那个追着我不肯放的,是我的……”
她怎么也说不出他和自己之间的关系,一提起他,井儿的眼里就充满了恐惧。
“不用说。”上官素说道。
原来她们之间就连境遇都如此相似,她是从萧河郡被卖到江南,而她是从江南到萧河。
“江南哪里?我曾经在江南待过一段时日,或许去过。”
“虽然许久未曾回去,但依稀记得是叫淮通镇。”
淮通。
上官素沏茶的手一抖,瞳孔微颤,这两个字她不能更熟悉了。
她遭受的十年折磨都是在淮通镇度过。
井儿发现她反应古怪,茶水快要溢出茶盏,连忙提醒道:“姐姐?”
上官素反应及时,收了手,“抱歉,走神了。”
“上官姐姐是去过淮通镇吗?”
“不曾。”上官素立刻答道。
她将茶盏递给井儿,不知为何,心里很乱。她原以为自己能够放下那十年的。
但再度被提起,其实也不曾变过,她心中的雾霾始终未散。她渐渐明白这种经历并非仇人得到应有的报应,或者有人来温暖她就可以忘怀。
这是一块长久潮湿着的土壤,谁也说不清何时能干燥起来。
不过,井儿的事和自己的有太多巧合之处,也让她深感意外。
她默默地生了怀疑的念头。
……
翌日,晨光洒进屋内,熹微柔和。
“阿素?”
叩门声响了三下,傅云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上官素已然梳洗完毕,只是未曾戴上珠钗等物,听到他的声音,便开了门。
他看到阿素素雅的装束,发髻间没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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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钗,反而有种不经雕饰的出水芙蓉之美。
而傅云阶此时已穿戴齐整,与往日的便装不同,他穿得矜贵而得体,面如冠玉,全然一副翩翩公子模样。
“兄长?”上官素略微歪头看他。
这些天傅云阶为了不引人瞩目,刻意穿朴素,今日却不同。
“等下你随我一同去赴宴。”
“赴宴?”
“嗯。”傅云阶没有过多解释便走了。
因为阿素这几天就穿得较为华贵,携带的衣裳也都是这种类型,故此没有花费更多的时间去妆扮。
半个时辰之后,上官素和井儿交代要好好待在屋内,她会安排掌柜再送饭过去的。
井儿没有问她去做什么,却有种舍不得她离开的表现,还问了她,可不可以不走?
上官素以为她是一个人害怕,抚慰了几句,还是离开了客栈。自然,走之前她不忘嘱咐掌柜今日仍照旧送吃食到她房内。
傅云阶已在客栈门口等了阿素一阵子,他的手上拿着一个帷帽,在见到阿素时递给了她。
他租来了马车,同阿素一起上去了。两名侍卫一个骑马、一个坐在车辕上,驾驶着马车离开了客栈。
“阿素,接下去我需要你尽力配合我。”傅云阶认真地说道,他的神情并不轻松,像是即将要面对什么很重要的事。
上官素恍然明白,果然兄长没事是不会忽然转变的。所谓赴宴,也许是查案的一部分。
她知道傅云阶在查的事情属于朝廷机密,所以也没问,答道:“嗯,我明白了,具体需要我做什么吗?”
傅云阶轻声在她耳边将之后的事简单叙述了一番,阿素露出意外的表情,耳根也泛了红,但如果这是能够帮到他的事,她愿意去做。
“宴席”在城内最大的酒楼举行,是萧河郡郡守的一个亲戚家的孩子过生辰,今岁正好在萧河郡求学,顺道在这里办了生辰宴。
原先是预备干脆在郡守府办的,但前些天郡守之母染了疾,一则恐冲撞了老人,二则究竟不吉利,便定在酒楼办宴了。
上官素在知道这是郡守家的宴席时,心情略微有些复杂。
她本是不欲见现任郡守的,之前决定要回家看看,也是因为原先的郡守府在大火中成了废墟,现任郡守上任后在别处另建的郡守府。故而她要去原先的郡守府,并不会叨扰到现任的郡守大人。
傅云阶带上她,似是无奈之举,也是意料之外的事。
忆及此事,上官素想起她还不曾问过,她的父亲究竟犯了什么样的错,才致使郡守府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未过多久,马车便在酒楼前停下了,在揭开门帘之前,她将傅云阶给自己的帷帽戴上。
酒楼果然热闹非凡,即使隔着帷帽的素纱,也能看出来。
因为戴上帷帽后,视线多少有些受阻,酒楼里又是人多杂乱,傅云阶伸出手,示意她牵着自己,避免不甚磕碰。
上官素其实有些羞赧,但一想到她和傅云阶如何扮演的是何种关系,还是将手放在了傅云阶的手心。
酒楼今日是被郡守府包了下来,站在门口的小厮例行公事,询问道:“公子是哪家的贵客?可有请帖?小店今日不接闲客,万望理解。”
10. 十
只见傅云阶笑了笑,取出一块玉佩,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四爪龙,威风凛凛。
小厮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识货,不解其中代表着什么身份,但也清楚携带如此精美玉佩之人绝非常人。
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叫了人去请郡守身边的总管来。
郡守府总管正忙得焦头烂额,不耐烦地走出酒楼,瞥了眼打断他做事的小厮,嘟囔了句:“迎客都迎不好……”
再一看来者,两人都很是年轻。男子一身锦衣华袍,女子虽然穿着素雅却显得落落大方,头顶戴着云纱帷帽,看不清面容。
总管立刻知晓两人身份不凡,自己是得罪不起的,连忙道:“二位贵客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家的?”
傅云阶再度取出玉佩,总管一看,变了脸色。
龙是一种特殊的纹样,非皇族不可用,否则便是杀头的罪。
这块玉佩色泽上乘,雕刻的手法又是绝佳,显然不是赝品。四爪龙么……应当是亲王。
总管差点儿就跪下,喊出“拜见亲王”,却被傅云阶以眼神制止了。
“本王素来不喜张扬。”他淡淡道。
总管再观他尊贵而从容的气质,定是亲王无疑了。
只是本朝亲王拢共有三位,皆是年轻男子,不知眼前这位具体是谁。他试探性地问:“敢问王爷封号为何?小人好去向郡守大人禀告。”
“本王封号为昭。”傅云阶道。
昭王,名为凌望,是三位亲王中最年轻的一位,亦是当今圣上的同母弟。闲散惯了,确实是个爱四处游玩的性子。
只是不曾听闻这昭王还有王妃。
总管偷偷瞧了两眼他身边的女子,转念一想,其实也未必就是王妃,说不准只是一时兴起。便不再怀疑下去。
“原是昭王殿下,快请、快请。”他谄媚般邀请他往里走,还不忘吩咐小厮去禀告郡守。
二人在一处雅间坐下,没有旁人,很是清净。在场也没有几个人能与昭王同坐一席。
“请昭王殿下稍候片刻,小人这就去传酒菜。”
说罢,总管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迎头遇上方才的小厮,小厮赶忙拉住总管,怯声问他:“方才那位真是亲王?”
“这通身的显贵气质、惟妙惟肖的四爪龙玉佩,这锦衣,还能有假?”
“那怎么办?我方才拦下他,岂非不敬之罪……”小厮面如菜色,顿时心中生寒。
“哎哟,昭王可是出了名的随和,这些小事,想必不会放在心上。你快去禀告郡守大人吧,我还得去吩咐厨房做些上好的佳肴。”
总管不再废话,迅速说了一通后急匆匆地朝着厨房冲去。
小厮总算放下悬着的心,也去做自己的正事了——通知郡守大人亲自迎贵客。
“什么?昭王?”郡守脸色一变,“昭王怎么会突然来我萧河郡?”
“小的不知,总管说身份不会有误,现今已在雅间坐下了,还请大人亲自去瞧瞧。”
“知道了。”
主桌设于酒楼的三楼,一席上除了郡守一家,还有寿星一家人。
他们一听这个消息,纷纷将目光投向郡守。
郡守何时搭上的昭王人脉?郡守夫人亦是困惑不已地看着他。
郡守无暇解释现下状况,他也无法解释,毕竟连他自己也都一头雾水。
“小赤,你随我来。”
小赤也就是赵赤,是郡守之侄,正是今日的寿星。
论理,合该带他也去拜见一番昭王。
皇族便是如此,即使是自己生辰,照样也得主动去拜见皇族。
这不速之客总让郡守觉着来者不善,心突突地跳,却又想不起自己何处得罪过这位亲王。
难不成那件事终是暴露了?
可如若他是为了朝政之事而来……不,亦不可能,昭王向来不理朝政的。何况亲王摄政本就是有些犯忌讳的事。
……
雅间内,上官素正问着傅云阶:“兄长此番扮作亲王,若是被昭王得知,是否会……”
傅云阶将那块玉佩递给她,问道:“看着如何?”
接过玉佩,她细细端详一阵方道:“纹样活灵活现,我虽不懂这些,却也看得出这是极好的玉。”
“可像赝品?”
上官素又看了一阵,摇摇头,“不像。”
“这是自然,因为这就是昭王随身之玉。”
“兄长与昭王相识吗?”
她又将这枚无比贵重的玉佩递还给傅云阶。
傅云阶接了玉佩,“算是相熟,曾在太学一起念过书。”
太学一般是皇室贵族念书之所,朝堂重臣的后代也可以在里面学习。
傅家乃是簪缨世族,傅家子弟是能够和皇子皇孙们一起念书的。
“昭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既肯将此等贵重之物借给兄长,想来是个随和之人。”上官素忽然起了兴致,随口一问。
傅云阶答道:“他这人也无甚好处,只是唯独没有皇室的架子。”
“是么?”
“阿素对他很好奇?”
“嗯,有一点吧。”
上官素其实是对傅云阶的少年时代更好奇,想了解傅云阶会和什么样的人成为友人而已。
但傅云阶显然误解了这一点,以为阿素只是单纯地对凌望这个人产生了想要了解的念头。
“他脾性不甚好,飘忽不定,终日也见不到他人。”傅云阶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他这忽然一转话锋,令阿素十分摸不着头脑。
“兄长方才不是说昭王殿下从不摆架子,难道不是十分亲和之人吗?”
傅云阶不擅长说谎,只得生硬地答了两个字:“不是。”
可为什么,他会不想让阿素了解昭王呢?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来人说自己是萧河郡郡守。
在傅云阶说了进字之后,郡守才打开雅间的门,携其侄子进来。
“拜见昭王殿下。”郡守大人尚且不敢抬头,便先行了礼。一旁的侄子亦是有样学样,也向“昭王”行了礼。
郡守低着头,看见他身侧还坐着一位纤瘦的女子,又问:“昭王殿下身边这位是?”
“本王的王妃。”
“原是王妃,微臣眼拙了,请王妃恕罪。”说罢,又向“王妃”行礼。
“请起吧。”傅云阶道。
郡守这才直起身,却不敢看他,毕竟对方乃是皇室,直视皇室也会被视为不敬。他恪守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垂首向他说道:
“昭王殿下安,此乃是微臣子侄,今日过十岁生辰。不知王爷缘何到访?有失远迎,请王爷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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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阶不紧不慢地说道:“路过罢了,见此地热闹非凡,便进来看看。郡守何必拘礼?不妨坐下。”
听他如此说,郡守才战战兢兢坐下,而一旁的小侄守着礼数,不命他坐下也不敢自己坐下。直到傅云阶说了句“既是寿辰,便免了那些俗礼”,方才一同坐了下来。
虽然众人皆云,昭王是个和善好脾气的,但终归位高一阶压死人,郡守下意识地有些怕他。
一时无话,避免长久沉默而导致的尴尬,郡守思量着开口道:
“请王爷恕微臣斗胆一问,此前似乎从未听闻王爷曾娶妻,不知王妃……”
许是为了证明什么,傅云阶用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上官素的,“前不久才完婚,爱妻不喜高调,故而不曾宣扬。郡守不在京城,自是不知。”
“原来如此。”郡守恍然大悟,不免想着抬头一观这昭王妃的模样。
但这一抬头,却与为人低调的“昭王妃”四目相对了,她的眼神寂静若湖泊,纤长而浓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鼻梁高挺,薄唇柔婉。
郡守心内一惊,哐当一声站了起来,慌乱中不慎撞了正在布菜的跑堂小二,朱漆汤碗碎在地上,滚烫的汤水溅起,溅了郡守一身。
傅云阶与上官素因离得较远,幸免于难。
跑堂小二手上被烫伤,裤腿湿透,仍忙不迭地给郡守磕头,“郡守大人饶命、郡守大人饶命。”
郡守本就因“昭王妃”的面容发着懵,猛然被汤水一烫,一下子清醒了,狠狠地踹了跑堂小二一脚,嘴上骂着:“不长眼的东西!”
忽又想起什么,他连忙行礼,“冲撞了王爷,实在是抱歉,王爷可有受伤?”
此时上官素已然眉头紧蹙,分明是郡守撞了跑堂小二在先,才致使小二摔跤、引发后续的事,却是小二诚惶诚惧地求饶,饶是如此还要挨一记窝心脚。
她不禁想起她曾经为奴的日子,无论是谁错最后都是她们这些下人的错。
如此想着,上官素拳头捏紧了,闷不作声。
傅云阶注意到她的手似乎紧绷着,微微颤抖,偏头一看,却发现她另一只手早已将指尖嵌入手心,神情亦是难掩烦愁。
他不悦道:“下去。”
郡守见他盯着自己身上被汤水浸湿的脏污,知晓他是嫌恶这些的,便赶忙拉着小侄离了雅间。跑堂小二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上官素终是不忍,走到他身边,塞给他一些碎银,“下去吧,买些膏药,今日便回去歇着,酒楼这边我会同掌柜说的。”
跑堂小二无比意外地盯着赠予他碎银还准他回家休养的女子,不敢置信,“多谢王妃、多谢王妃,王妃仁慈,小人没齿难忘。”
跑堂小二退下后,阿素又对傅云阶说:“此事还请兄长帮忙。”
“嗯。”
若他方才还有些不解她是因何而生怒,现下倒是全然明白了。
她是厌恶郡守这种践踏他人的人。上官素的过去十年,又何尝不是一直受人践踏。
见兄长向自己投来略微关切的目光,上官素解释道:“我没事的,兄长不必忧心。”
她在他身边坐下,已为跑堂小二做了尽力之事,她的内心便好受了一些。方才因愤怒而忽略的一件事,此时也浮了上来。
“那郡守为何一见我的脸,便这般惊慌失措呢?”
11. 十一
是啊,因为什么呢?
傅云阶装作思虑万千,最后,冷冷吐出几个字:“他心怀歉疚,问心有愧罢了。”
若他在见到阿素那张脸时,仍然平静如常,或许尚可留他一命。
但在那极为反常的反应之后,傅云阶立刻明白了一切,这位后来者上位的郡守大人,犯下的错事还不止那一桩一件。
傅云阶的神色很不好,上官素能看得出来。
……
郡守再度返回雅间时,菜已上齐,是为“昭王”特意做的,较为珍贵的佳肴。
此时傅云阶已然将方才的冷漠一扫而空,反而邀请郡守坐下,一同享用佳肴。
郡守又看了眼上官素,还是觉得心惊胆战,他分明亲眼见到“她”已经死去,过了几年,怎么可能又生还?
她一定是死了的,郡守可以肯定这一点。
可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细细回想,他发现这位“昭王妃”明显比印象中的那位年轻不少,看着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
他不敢推辞,小心坐了下来。
席间,他还向昭王介绍桌上的菜色,有些是只有萧河郡才有的特色菜肴。
傅云阶对那些有点印象,他很小的时候,曾经来过萧河郡。
那时候,上官姨父还是萧河郡郡守,而上官素还不曾失踪。
他将印象中,阿素欢喜的一些菜夹到她碗里,并附以期待的神情。
阿素将其咽入口中,脑海中似乎浮现了些本已经消失的记忆。
仿佛多年之前,她也曾和他同坐一席,吃着相似的菜肴。
这时,锁骨处那一块烫伤的疤忽然隐隐地发痛。这伤早在她在乔家之前就已经痊愈许久,早就不可能会痛了。
这会儿却痛起来,像是要提醒她想起什么来。
对了。
那是她四岁时过年那会儿,母亲说,京城来了亲戚,是母亲同母异父的姐姐,和她姐姐的儿子,也就是上官素的表兄。
四岁那年,上官素比同龄的小孩学东西更快,也能够口齿清晰地表达了。
无论是母亲还是父亲都很疼爱她,夸赞她聪颖不凡。
见到表兄时,上官素问他:“为何只有姨母和兄长来,姨父如何不来?”
稚子之语,甜甜的嗓音让一旁的姨母笑了笑,正欲解释,却听傅云阶自己开口答道:
“父亲公务缠身,离不了京城。”
上官素歪头,不解道:“那你不想他吗?”
她可是稍稍离开一会儿父亲或者母亲,就会伤心的不得了。
听母亲说,从京城到萧河郡,不赶时间的话,得坐上六七天马车。在萧河郡过年要逗留一段时日,再加上回程的时间,大约得有一个月左右见不到他的父亲。
难道兄长不会思念吗?这时傅云阶已经七岁了,是不是她长到这个年纪之后,也就没那么眷恋父母的温暖了?
彼时的傅云阶还尚且不擅长隐匿自己的情绪,嘴上说:“父亲终年下来都很忙,我早已习惯如此了。”但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却全是忧伤。
那时的上官素,也不会想到她有一日竟然会长久地、几乎是永远离开父母的身边。不,那诚然就是永远。
起初,上官素很挂念这位兄长,所以日日邀他在府内玩耍。有时,还会拜托奶娘带她和傅云阶去城中逛逛。
正值年节,萧河郡是最热闹的时候。
两个人在湖边燃起焰火棒,澄澈的湖水在夜空下变成了一块墨色的玉,倒映出她和他的小小身影。
追逐、嬉戏,焰火棒在空中留下一道又一圈的轨迹,企图把最美好的当下刻画成一幅风景画。
四岁和七岁,是最少烦恼的年纪,家世显赫、父母和善,令上官素想不出一个糟糕的未来。
忽然,意外发生了,上官素撞到了傅云阶,燃烧着的焰火棒戳在她的锁骨处,她立刻痛得大叫起来。
傅云阶也惊慌失措,连忙扔了罪魁祸首的焰火棒,用手去灭掉她身上燃起的火。
一旁候着的奶娘着急地冲过来,火被扑灭的及时,没有造成更大面积的烧伤,但上官素还是疼得一直哭。
再一看傅云阶,他的手心也受了些烧伤,但程度不严重,加上他满心担忧上官素的伤势,甚至忘了要哭。
再后来,上官素的锁骨上留下了消不掉的小疤,傅云阶则是因为伤得较轻,以及小孩子恢复的比较快,故而没有留下痕迹。
上官素又是觉得痛,又是嫌丑,好几天都闷闷不乐。母亲一直安慰她,这位置根本不会有人看见,没关系的。
上官素不知是从哪听来的,忽然道:“但是我未来的夫君会看到,而且我自己也会看到,我不喜欢它。”
母亲意外地笑了,“哎呀,我们阿素这么小就想嫁人啦。是谁同你说这话的?”
“难道不会看到吗?”上官素反问她。
“可若他会厌恶你的外表,便不够资格做我们阿素的夫君,何况,我们阿素生的这样好看,任谁看了都欢喜的。”
上官素还不理解其中道理,歪着头皱着眉,思考中。
但母亲说她好看,她又有些欢喜。
这时候,立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傅云阶忽然开口道:“阿素长大以后,同我成婚吧。我绝不可能厌弃阿素,我会珍惜她一辈子的。姨母,可以吗?”
母亲吃惊地瞪大眼睛,脸上慢慢浮出喜色,“虽不知道你俩这么小,是如何想到婚嫁一事的。但是云阶,这事并不是我或者阿素他爹能决定的事,也并非你现在说愿意就可以的,而是要看阿素。”
上官素说:“那是什么意思?”
母亲慢悠悠地解释:“意思就是呀,阿素和云阶长大以后,若是还想要长长久久地在一块,这事才作数。”
傅云阶大抵懂了,姨母是觉得他是玩笑之言,孩子的话是算不得数的。以及,他尚且不知阿素的想法。
上官素后来说了什么,无论是他还是上官素自己都已经记不太清。
时至今日回忆起这些,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母亲她有多么深爱着自己,不愿她遭受一点委屈,更不愿她贬低自我的存在。
母亲她一直都希望上官素能长成一个因为“自己”存在便觉得自豪的人。
她鼻头忽然发酸,眼圈也微微红了。
又因席上还有旁人,她稍微转了头,遮掩红掉的眼眶。
“怎么了?”
傅云阶察觉出她的反常,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他的嗓音有着温柔的磁性,透着只对她才有的耐心,靠近时,他身上那点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阿素的鼻尖。
上官素极力掩饰自己的语调中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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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只简短答复道:“没事。”
但她越是掩饰便越是明显,人无缘无故怎么会哭?难不成是菜肴不合她的胃口?
这个理由显然不合情理,阿素根本就不是因为饭菜不合胃口就娇气地哭出来的人。
他忽又想到一个理由,或许是这饭菜带着浓浓的故乡的滋味,阿素因此而想到过去的事了吧。
在桌子下,傅云阶若无其事地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像是一种安慰。
见两人的神情在吃过菜之后都有些不对劲,郡守心下一惊,但他自己也尝不出有什么不对。
“可是不合王爷王妃的胃口?”
“郡守不必多心,这酒楼厨艺精湛,我与夫人都很欢喜。”
他一边牵着她的手,一边又说些什么“夫人”的,就是知道这是演戏,上官素也不免有些害臊了。
她偷偷去看傅云阶的侧脸,发现他的表情很自然,看不出半点做戏的成分。
原来官场的人都是如此擅长演戏,这样令人含羞的谎话依旧是信口拈来。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母亲跟前许下的诺言。
果然还是不记得吧?不然如何会在她面前却毫不感到紧张,哪怕是牵住她的手。
吃到一半,雅间的门又被叩响,进来的是郡守的随从,那随从在郡守耳边说了几句,郡守的脸色变了变,难掩的喜悦涌上来。
这微妙的变化全部落到傅云阶的眼中,他知道这一趟冒险伪装身份,赌对了。
那两人之间果然有联系,否则不会这么巧,偏是萧河郡成为私售官盐的重要据点。
作为萧河郡的郡守,果然不无辜。
也许能借此机会顺带查清上官家倒台的真相,说不准那位也参与其中。
这几天他在暗中已经将许多证据搜刮得差不多了,只差一点就能将整个事件串联起来,而萧河郡郡守就是能将它们串起来的线。
接下去,果然不出他的预料,郡守忽然说有急事不得不离席,喊来小厮侍奉傅云阶和阿素。
傅云阶随意地说了个嗯字,仿佛并未放在心上。
待他走后,傅云阶对阿素说:“阿素,你在此处待一阵子,然后再戴上帷帽离开,侍卫在酒楼内潜伏着,会保护好你。”
“好,兄长你去吧,不用担心我。”
这是在来的路上,傅云阶就和她说过的。
在傅云阶悄声离开后又过了一阵,上官素支开了郡守的随从,戴上帷帽,混在人群之中,离开了喧闹的酒楼。
马车在外候着,一名侍卫坐在马车上,另一名紧跟着上官素出了酒楼。
若是能帮上兄长就好了,他这些天都没怎么休息,眼下已经有了乌青之色。
她独自坐在马车中,静静想着,马车开始摇晃。
回到客栈时已经过午许久了,她迎面碰上掌柜,便问了句:“可送过饭了?”
“送了呀,”虽然掌柜不解上官素的用意,但毕竟收了人家的钱,总还是要做事的,他笑着,“不过,小姐为何要往无人的房里送饭呢?我照例将吃食送到了厢房的桌子上,过一个时辰又去收掉了,没人动过。可是有什么深意么?”
“没人动过?”上官素忽觉不对劲,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掌柜强调般又说了一遍:“没人动过。有什么问题吗?”
12. 十二
在掌柜疑惑的眼神下,上官素为了避免他继续深究下去,道:“不,没什么,房里没人,没动过是正常的。”
她匆匆回到自己住的厢房,合上门,先试探性地唤了两声“井儿”,无人回应。
她加紧步伐,在厢房内绕了一圈,房间不大,很容易就翻完了,不可能藏着个人她却不能发现的。
上官素微微瞪大眼睛,坐到桌边。
屋子里没有任何挣扎打闹的痕迹,当然,也不能排除是有人刻意收拾整齐过了。
好好的人,怎么会凭空消失……
除非,有了劫走了井儿。
上官素只能想到一个人,就是那日追逐井儿并将她逼迫至自己房门前的那个混混。
难道这些天他一直盯着哨,只等上官素离开客栈,再趁机劫走井儿?
她越想越觉得一阵恶寒。被人监视着的滋味,任谁都受不住。
可她要上哪去找混混的下落?又如何从他手中光明正大地带走井儿?如若不能,她是不是该思考悄悄带走她的可能性有多少。
上官素再次在屋内翻找起来,这一回,竟在枕头底下翻出了一张字迹凌乱的纸张。
这纸无疑是来自她平日用来习字的帖子,胡乱被人撕下,边缘粗糙随意,上面的字也看不大清楚,上官素仔细辨认了一番,才勉强认出内容:
云江。
只有两个字,想来是匆匆写下,又塞进了枕下。
云江是什么意思?
上官素无法理解这个内容,但想到有可能是关于去向的线索,她出了屋子,前往大堂。
掌柜果然在这里,但同时,两位侍卫也坐在这里。
他们正在用饭,看见上官素,迅速起身向她行礼:“上官小姐。”
上官素回应了一声,便走向了掌柜。
可两位侍卫却跟了上来,问道:“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我们这就去做。”
二人巴不得在上官素面前表现得殷勤无比,说不准回京城之后,上官小姐在主母或者傅公子面前撒个娇,他们就能够跟着上官小姐了。
上官素愣了愣,不知该以何种理由支开二人。
“你们先用膳吧,我只是有些话要问问掌柜。”
“小姐不必客气,我们俩什么都能做的。”侍卫们露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恨不得上官小姐立刻知道他们的好。
“不用。”
难不成小姐还是不信任他们俩?侍卫下定决心,对视一眼,朝着上官素单膝跪地,刚欲开口表忠心,却被上官素制止了。
“不必再说,你们去用膳就好。”
见她态度坚决,侍卫们也意识到自己再说下去便是强求了小姐,效果更容易适得其反。
之后,她问了掌柜,得到了答案。
……
云江是位于萧河郡城郊的一个小村庄,地势较高,差不多在半山腰上。
也因这个原因,云江村较为贫穷,只有少数老人尚且住在村里,年轻人都到了萧河郡的城里做活了。
白日她向掌柜打听时,掌柜还说了句:“小姐打听这地方做什么?说起来,前两日不是有个汉子在客栈闹事么?那人便是云江村的,可不建议您去。何况那也没什么可赏玩的风景。”
果然是他。
“我只是随口问问,既然危险,我自不会去的。”
她得知井儿果然是被那人强行带走了,心里便有了底子,起码知道该去哪里找人了。
白天要溜出去比较困难,但夜里傅云阶可能就回来了,届时不知兄长是否会支持她救下井儿,若他不支持,想必自己也不能出去。
只不过,到了傍晚时分,傅云阶仍未回来。
她决定出门,抵达云江村时,已经是夜半。
这个时间,村里已经没有一盏亮着的灯。
她只知道井儿在云江村,却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家。
为了避免引起旁人的注意,她没有携带灯笼火烛这一类的物什照明,而是独自在村里摸黑寻找井儿的下落。
虽是山村,人口并不多,但因山峰起伏,许多屋舍错落开筑成,两家之间往往有一段距离。不仅增加了上官素找人的难度,并且,若是自己也落到那混混手中,怕是呼救也无用。
她提起精神,继续寻找着井儿的下落。
既然决定了要拯救那孩子的未来,她就会负责到底。
要说一点都不担心是假的。
山间时不时会传来夜鸟的啼叫,那声音阴沉,仿佛预示着什么,渲染出不安的气氛。
云江村的泥石路很不好走,尤其在漆黑一片的夜里,上官素必须时刻注意着脚下,方能不被突然凸出的石头绊倒。
井儿向她哭诉过,那混混待她一点都不好,常常到了深夜还在打她,她凄厉的哀号也不能落到隔壁的房中,因为相距太远。
所以她才会决定夜半时来找井儿。若在这小山村里,半夜仍然有油灯燃着,一定会十分醒目。
与邻家屋舍相距较远,以至于连哀号都听不见的屋子……
这山村中到处都是这样的屋子,实在难找。
并且走到现在了,别说燃着烛光的屋子了,她就是连一点除月光外的光线都没瞧见。
能见度实在太低了,若是那混混已然睡下,上官素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井儿。
难不成要等到白日再来?
上官素踟蹰不前,想着是否该往回走。
雇来的车夫还在山脚等候,原是准备带着井儿一起回去的。
就在这时,身后突兀地传来了石子被踢到的声音。
这声音极其不自然,显然不可能是石子被风吹动或是别的什么自然挪动的声音,而是有人一直悄悄地跟在她的后面。
上官素呼吸一滞,放慢了步伐。
这声音很近,距离她最多不过十步。
现在逃跑会来得及吗?上官素不知道。但她在停顿一瞬之后,毫不犹豫地往前跑去。
身后跟着的那人也不装了,也跟着冲了起来,衣角掠起风来,呼呼地响着。
慌乱之下,上官素忽然跌在地上,紧接着,后脑传来痛意,两眼一抹黑,就昏了过去。
……
她是被一盆水泼醒的,一桶冰凉无比的水浇透了她的全身,在春日的清晨,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后脑还在痛着,应该是肿起来了吧。
她睁开眼,看了四周。
这是一间黄泥筑成的屋子,顶部铺着茅草,屋内空间很窄小,有一半的空间都堆着劈好的木柴,地上全是灰土之类的脏污之物。
她跟前站着一个眼小嘴大的中年男子,两腮边生着杂乱的胡子,微微张着的嘴里露出发黄的牙齿,一张脸麻麻赖赖,看上去便叫人很不舒服。他身上穿着粗麻质地的衣服,看上去有些脏,甚至有几处干涸的暗色的血迹。
上官素紧紧地皱起眉来,这才发现,她的身旁蜷缩着一个小姑娘,再一细看,正是井儿。
她醒着,侧躺在地上,手脚都被捆了起来,仍旧淌着眼泪,只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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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
“井儿,井儿。”她低声唤她,她却不看向上官素,眼神呆滞。
井儿身上有伤,一大片血液凝固在她粗旧的衣服上。
这时,混混朝着上官素扔了一根柴火,但并未砸中她,吓了她一跳。
“要不是雇主不让老子弄伤你,这棍子指定砸在你脑袋上。”混混冷哼道。
“雇主?”
“你打听也没用,要怪也只怪你那哥哥……”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多言了,骤然住口。
原来他打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哪怕是井儿逃到她房中,也是这个绑架计谋的一部分。
她几乎立刻领悟了这一点。
对于这件事,她早有预感了。
第一次怀疑井儿,是在与侍卫闲聊时,听侍卫说,那日闹事之人是这一带有些名头的混混。她住在客栈,按理本地人不会出现在那里,而井儿与那混混不仅出现了,还偏生出现在她房门口,在她始终犹豫着不愿开门时,也不愿意去别的房间敲门。这已经足以让人起疑。
但她愿意去相信井儿,是因在她身上看到曾经受苦的自己。
第二次怀疑她,是井儿描述她身世时,她们二人之间有太多重合的部分,不禁令人猜度着,这是否根本就是编纂出来使她同情的谎言。
故而在混混只是无意说漏几个字时,她就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上官素看向井儿,此时,她已痛苦地紧闭起眼,盼望自己听不见混混那残忍的话语。
忽然,外头有人喊了声什么,混混转身出去,上官素听见了铁链子摩擦的声音,应当是上了把锁。
柴房只剩她们两个人。
因后脑勺很痛,上官素只能侧着脑袋背靠墙,良久,她方说道:
“我不怨你,你也无需自责。这本不是你的错,若不是他胁迫你,你也做不出这种事。”
“为什么?是我害你沦落至今,你为什么不怨我?”井儿哭道。
“我说了,这本不是你的错。而且昨日早晨,你是犹豫过的吧?在劝我别离开的时候。”
上官素记得昨日她与傅云阶出门之际,井儿央求她不要离开。或许她不离开客栈,混混便不会找到这个机会,伪装出掳走井儿的迹象,将她诱导至云江村。
但井儿应当是明白的,只要她在上官素身边一日,这事终究会发生,只不过早晚罢了。
“是……”井儿抽泣着,“其实,我不叫井儿,而是锦瑟。”
上官素将她的名字念了一遍,微笑道:“锦瑟?很好的名字,想必你父母一定很疼爱你才会给你这样的名字。”
“可惜爹娘早已离世。”锦瑟吸着鼻子,原本崩溃的情绪也平静了下来,每次和上官素聊天她都会有这样安心的感觉,仿佛只要和她说下去,一切都会好转。
上官素不禁有些感慨,“是么?我们还真是相像啊,我的爹娘也已经……你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吗?”
“还有一个姐姐,我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上官姐姐,其实我总觉得她就是你这样的人。你要恼我我也认下了,我知道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拥有这样好的姐姐。”
“嗯,不会的。”上官素忽然转过头,看着缩在地上的锦瑟,她问:
“如果离开这里,你想去哪儿?可愿随我走?”
锦瑟怔住,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分明骗了她,而上官素仍旧愿意带自己走,更因为:
“你难道有法子离开?”
“你认为我会只身一人赴险吗?”
13. 十三
柴房外,混混——也就是布衣男——正与那夜勾结的华衣男子汇报着。
“大人,接下来我该做些什么?”
华衣男瞥了他一眼,道:“你去那间客栈留张字条,就说他家妹妹在你手上,拿钱来赎人。时间便约在明夜。”
可布衣男仍有些顾虑,他冒着危险绑了命官的妹妹,若对方不管不顾,找来官兵或者府衙将他抓起来,岂不是少说也要坐一辈子牢?便问:“他若不来怎么办?”
“他不会不来。”华衣男语气坚定,不容置否。
“他来了,您就会把百两黄金给我吧?”
事情的起始,便是眼前这个华衣男子,带着百两黄金找到了他,让他帮忙绑架一个人。
像这样的事他并没有少干,只要让那个从人贩子那里买来的丫头去要绑的人那里卖可怜,几乎就没有不上当的。
他可以说是惯犯了。
若遇上没有同情怜悯之心的,便再想别的法子,也总能成功。
所以他并不担心会做不好。
可这一行做到现在,他还是头一回遇上出手这样大方的,心里总惴惴不安,便问了句:“为何给这么多?”
当时华衣男冷笑了下,答道:“因你要绑的人,是朝廷命官的妹妹,她的价值不菲,自然多些。怎么,怕了?”
怕,当然怕。但布衣男没说,毕竟与一时的危险比起来,还是一百两黄金更具吸引力。
有这一百两黄金,他足能赌好一阵子,买上不知多少坛佳酿了。
他只迟疑了一阵,便答应了华衣男的要求。为此,华衣男还赏了他一锭金子,作为定金。
这锭金他到现在都没舍得花,想等到事情完成后,拿着整整一百两黄金过上好日子。
“行了,快去吧。”华衣男不耐烦地吩咐道。
“是,是。”布衣男讨好般冲他笑,忽又想起什么,道,“大人,那女子当真是命官的妹妹?我总觉着她很眼熟似的。”
华衣男生疑,问:“何意?”
“啊,这不过是我的想法。不过,她当真与上一任郡守的夫人长相极为相近,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前些天在湖心亭中远远一瞥,尚且没看出其中关联,这会儿离近了,倒是发觉她们之间的相似了。
但华衣男也不过是替人办事的,对上官素的身世并不了解,便只当混混随口胡诌,没放心上,只催促他立刻去客栈留下引傅云阶来此的纸条。
他们之间的谈话落入了扒着屋门窃听的上官素耳中。
她蹙起眉,暗觉不妙。
从被混混绑架到现在,她都没慌过神,因为她知道,昨日她安排了两名侍卫在暗中护卫着自己,只待她一声令下,便会破门而入。
之所以不是在她被砸晕时就救她,是为了搜集混混绑架的罪证,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押入大牢,自己就能够带走锦瑟。
但若是让他们引来兄长便不好了。
这会儿,其中一个侍卫应当已经去了官府报案。
她的原计划是待官府的人一起来,能直接抓个现行。除非实在有危险时,否则不欲呼救。
不过她又一想,她并没有和侍卫们说要瞒着兄长,也许他们在报官的同时,也告知了兄长。
她不能确定傅云阶提前到来是否会有危险,她不能拿兄长的性命打赌。
即使没有收集到最有力的罪证,但有了她自己和锦瑟两个人证,加上混混此前本就劣迹斑斑,应当也足够了。
必须赶在傅云阶到来之前,阻止他。
她下定决心,陡然喊了一嗓子,把一旁的锦瑟吓了一大跳。
她口中喊着救命,几乎用尽了她浑身的劲,只怕侍卫听不见。
在喊到第三次“救命”时,柴房那摇摇欲坠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上官素起先以为是侍卫来踹门救她们了,但紧接着,外头又传来警告般的咒骂:
“活腻了?真以为爷不敢动你?!给爷安生点!否则你就和你那哥哥一起死吧。”
声音与混混的不同,像是方才与他对话的另一个人。看来混混已经去了客栈了。
上官素有些丧气地倚着墙根,低声叹气。
说起来,昨日便不见兄长回去。
她本不希望他来,这会儿却又有些想他了。
……
客栈,其中一个侍卫从云江村急匆匆地赶了进城,方是天边未明的凌晨,这会儿官府也绝不会有人在。
尽管上官小姐一副准备自己解决这件事的模样,但她并未明令禁止他们将这事告知给傅公子。
那么,果然还是要同公子禀告才是。
侍卫担忧迟上几分,上官小姐就会有危险,便加紧脚步赶回客栈,叩了半日门,掌柜才出来开门,他面色不悦,想不通大半夜的,他怎么出去又回来。
侍卫也没时间理会掌柜的怨言,径直穿过大堂,往楼上的客房走。
没一会儿,侍卫又下了楼,掌柜还未回去睡下,又被他叫住。
“掌柜,你见过我家公子吗?”
“没有。”掌柜没好气地答道。
“确定没有?”侍卫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掌柜叹了气,耐下心,好声好气地又和他细细解释了一番:“你家公子那般相貌,我怎么可能会瞧错?说了没有,从昨日早晨他出去,便不见他回来过。”
侍卫心道不好。
作为下人,他自是不清楚公子在做什么事的,那是机密。不过,大抵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安全的事。
总不能连公子也出了事吧?
他顿时心急如焚,一边是小姐,一边是公子,若同时出了事,别说回京城了,就是他立刻逃了,也一定会被傅家人抓回去。
掌柜也是个热心的,见他一直捶手顿足,困意全无,关切问道:“怎么了客官?可是出什么事了?”
侍卫一时说不出,又思及小姐,起码要将小姐带回去。
他着急地与掌柜作别,驾着马又往城中的府衙方向去。
……
有两人互殴的声响,但很快,门外就没了声音。
安静一阵过后,上官素听见锁链之间的摩擦声,但摩擦声持续了一阵之后,门外那人恍若泄了气,也或许是转身去找什么了。
不久,那人回来,对着里面的上官素说:“小姐,请您往后避开一些,我没寻到钥匙,想用蛮力破开。”
片刻前,侍卫在她呼唤了几声救命之后,便出现在混混家里,因房中只有一个混混的同伙——大概率也是此事的主谋,所以十分轻易便打晕了对方。
只是铁锁的钥匙似乎并不在他身上,许是被混混带走了。
“好,你小心些,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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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到自己。”上官素的手脚都被困住,只能尽力和锦瑟往后退着。
但柴房本就狭小,能后退的空间也十分有限,她又往边上退了退,喊了一声好,使侍卫破开柴房的门。
这门本就有些摇摇欲坠,并不结实。而侍卫力气很大,一脚便将门闩踹断,门也破开了一个洞,此时已然打开了房门,只是锁链挂着,只能打开一条缝,不足以使人通过。
看来还是得有钥匙。
这时,锦瑟忽然开口:“灶屋,灶屋里有斧子。”
侍卫摸了摸这柴房的墙,墙身以老旧的木板制成,若有斧子,破开个洞不是问题。
他立刻转身去寻找灶屋。
不一会儿,他果然找到了斧子回来,斧子上锈迹斑斑,显然许久未曾用过,手柄上也落着一层厚厚的灰。
可见混混平日有多疏于干活,以绑架旁人为生,挣来的钱也大抵用于吃酒赌钱罢了。
侍卫卯足了劲儿,对着木壁就是一斧子,即使斧子长了锈斑,效果还是格外显著的。
墙壁破开一个竖条的洞,侍卫来了精神,越劈越勇,不一会儿便破出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洞来。
他连忙从洞里进了柴房,分别将上官素和锦瑟身后束缚着的绳索解开,再同她们一起出去了。
上官素揉了揉泛红的手腕,活动了一番筋骨,瞧见院子里倒着的一个华衣男子,知他就是幕后黑手。
华衣男子脸上青紫相间,略有些肿胀,那身华衣也沾染了土尘,看不出半分显贵的气质,他的脖颈右后方还有一颗显眼的痦子。
上官素冷瞥了他一眼,不予理会,而是往主屋走去。
锦瑟跟了上去,在经过华衣男子身边时犹豫了一下,最后狠狠地踹了一脚在他的腿肚子上,方才稍稍撒了一些气。
跟上去后,她看见上官素已经在主屋内翻找起来了。
“上官姐姐,你需要找什么?我可以帮你。”她凑了上去。锦瑟也实在不知该以何种方式报答这位不计前嫌的姐姐,唯有替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锦瑟,你可知他们之间是否有来往的书信之类的东西?”
锦瑟想了一想,摇头:“没有,他并不识得几个字,故而他们二人都是口头传递消息的。不过,那人给过他一份字条,内容大致是许诺事成之后给给予他一百两黄金的条子。字条上有那人的落款。”
这张字条,混混平日收得极为细致小心,生怕被人窃走,就连锦瑟也不清楚他放在哪里。
两人在屋内翻了又翻,顺带叫上了侍卫,三人一起仍然没有找出结果。上官素便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有没有可能会在他身上?”
这个想法立刻得到了锦瑟的否定。
“不,凡是极要紧之物,他绝无可能随身携带。他平日出入赌场、花楼,皆是些鱼龙混杂之地,他一向担心会弄丢,所以惯于藏在家中某处。”
只要有了这张字条,便能证实二者间的图谋。
忽然,侍卫带着一张纸走了进来,他不识字,将纸交给上官素,道:“小姐,您看看可是这张?”
这张纸比想象中的更大、内容也更多。
上官素细细阅读起来,才发觉这并不是她们在寻找的那一张象征着两人间勾结的证据的纸笺,而是向她揭示了另一件谋划——
傅云阶有危险。
14. 十四
沉重。
眼前似乎全是泥沙尘土,身躯之上有什么坚硬沉重之物死死地压着,使他不能动弹。
他几乎不能睁开眼,他有种预感,只要睁开眼,眼眸就会立刻被沙子掩盖。
于是他尝试到一半,便放弃了睁眼的打算。
身上似乎没有了知觉,是因为痛到麻木了吗?
傅云阶不清楚。
若是此刻沉沉睡去,恐怕再也不能醒来了吧。
如果能就这样睡去倒也无谓,至少能终结眼下的苦痛。
可他仍有未尽之事,故而,不愿死去。
他已经不知在山石之下被埋了多久,起初,砂石下还有充足的空气,到了后来渐渐稀薄,呼吸也成了奢侈的事。
在无能为力的时间里,他只能思索着此前发生的事情,找出自己的漏洞所在。
在酒楼时,他看出郡守与丞相勾结私售官盐,并将萧河郡作为掩饰的地点。他也是为了这事才来到萧河郡的。
当时他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随着郡守的马车一路出了城外,在荒芜的郊外,他看见郡守下了马车。
于是他也停下,静候在一旁。
预料中的华衣男子并未出现,郡守独自一人走上山路。
这山十分陡峭,山路难行,周遭布着许多硕大的巨石,脚底是不太稳定的沙地。山上几乎没有什么植被覆盖,这也立刻让傅云阶意识到了危险。
说不准只要在这里走错一步,就会被巨石夺去性命。
但他无法放弃近在咫尺的成功,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蓦然,一颗巨大的石头从上头的山崖滚落,直直朝着傅云阶而来,四周都是峭壁,被砸中已经成了无法避免的事实。
他很清楚,这是被人暗算了。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一块石头,偏偏只砸中了他?
这只能说明一点,丞相派来的人已经看出他查到多少,与其花费心思掩盖事实,倒不如让他死于“意外”。
唯有死人不会说出多余的话。
若是无人经过此地,他定然是必死无疑。
等到后来,他隐隐生了绝望的念头。
眼睛不可视物,耳朵也开始听不清声音了。
直到她的声音出现。
四周的嘈杂归于宁静,世界寂籁的仿佛只剩她一人。
“兄长,兄长……”
他拼命驱动手臂,虽然腿已经不能动弹,但至少手还能动。
*
依据那张从华衣男子身上搜出来的纸上的文字看,他们预备埋伏傅云阶的山便是此处了。
她看着眼前格外荒芜的山,转身给了引路的车夫一些银两。
华衣男子和郡守竟然是一伙的,他们为了能彻底抹掉傅云阶的存在,出了两个法子。
第一种,让郡守引诱傅云阶至四下无人的荒山,再寻机会除去。
第二种便是利用绑架上官素一事,将他杀死。
真是处心积虑。
想必郡守在得知傅云阶并非所谓的“昭王”时也吓了一跳吧。
她尽最快的速度,根据本地人的说法,寻到了此处。
但眼前只有黄土砂石,茫茫一片,看不到半点人影。
荒山不算低矮,若要细细搜查,恐怕要到夜深时分。而傅云阶此刻极有可能已经出事了。
另一个侍卫迟迟不返就是证据。
她安排锦瑟留守在原地,一是看着华衣男子,二是为等候另一个侍卫以及有可能会到来的傅云阶,避免他们跑空。
至于官府之人则不必指望了,此地官府隶属于郡守府,官官勾结,自然不会为上官素出头。
兄长能否坚持到她找到他的那一刻呢……
她一边寻找着,一边惴惴不安地猜测着。
拜托了,如若你听见我的声音、我的呼唤,一定要回应我……
在半山腰处,一块稍微平坦些的地方,堆积着许多突兀的砂石,某一部分还在自行动作着,向外凸起。
她在那里见到砂石底下露出了伤痕累累的皮肉,那是一只手,竭尽全力地朝着天空伸展而去。
上官素心头一动,赶忙飞奔过去,指尖触及他的指尖时,只感到冰凉。
傅云阶的手,曾经是多么温暖。
她毫不迟疑地握住了他的手,企图将身上的温热传递给他,同时呼唤着侍卫,令他同自己一起尝试着将傅云阶从砂石中挖出来。
只是砂石倒也罢了,不曾下雨,干燥的尘土不算难挖。然而最让上官素心惊的是,大约在傅云阶的腿部位置上,有一颗巨大无比的石头。
被这种石头压住腿的话,怕是以后能否直立行走都是一个问题。
兄长这样骄矜的人,如何能忍受身上落下残疾……
不知不觉中,她加快了将他挖出的动作。首先自然是傅云阶的口鼻,必须优先保住他的呼吸。其次,她与侍卫合力将巨石推至一边,巨石上残留的晦暗干涸的血迹,令人不忍直视。
许是巨石掩盖的缘故,傅云阶的下半身没有被砂石覆盖得很深,随意拂去浮在表面的尘土,傅云阶受伤的腿便呈现在眼前。
血肉模糊。
无数碎沙凌乱散布在他翻开的伤口上,可称触目惊心。
……
由于上官素的协助,那位华衣男子与萧河郡郡守的结局可想而知。若非他们错误地将阿素看作一介盲目心软怜悯之人,也不会如此疏于对她的防备。
在混混家中搜集出的证据、物资等,再加上此前傅云阶调查的结果,一切水落石出。
除了皇帝亲命需要严格保密的“官盐”一案,还有业已过去数年的、前一任萧河郡郡守全家葬身火海一案,一切原委都浮现于眼前。
郡守早已与丞相勾结,这一脉还有崔廷尉等大官。数年之前,为扳倒傅家,他们不惜在上官素的父亲头上扣了一顶通敌造反的帽子。
即使当时傅家将自身摘得干净,也不免受了些波及。
故而傅云阶之父向来对此事缄口不提。
如今水落石出,圣上何其贤明,另择贤良任萧河郡郡守一职,还额外补偿了父母含冤而亡的上官素。
只这补偿之举,却无法给当事者带来任何欣喜之情。
在萧河郡的客栈听完圣上传来的旨意后,上官素代无法下床行动的傅云阶领旨谢恩。
旨意中未曾提到傅云阶升职一事,估摸着这样重要的事,要等到他回京时再行恩赏。
此事最万幸的是,上官素赶来的及时,救治到位,保住了傅云阶的双腿,不至于后半生瘫痪在榻上。
已在此地休养了半月有余,一应事宜都安排妥当,傅云阶的腿也恢复了大半,只是还不能顺畅行走。
离开萧河郡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今日天气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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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气候已经缓缓有了入夏的痕迹,并不炎热,只是阳光充盈,十分适合散步。
侍卫扶着傅云阶坐上马车,上官素随之上车,马车后备了一把轮椅。车夫驱车前往上一任郡守府的遗址,也就是上官家曾经居住的府邸。
此时自然已经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马车在行驶途中轻微颠簸着,如她的心,无法平静。
如若父母当真只是死于意外,上官素难过一阵,也只能认命。可死于人为,却让她不得不恨了。
半月前知晓真相时,她恨不能将郡守杀之而后快,若不是他、不是丞相,她何至于连父母的一面都不能见上。
许是感受到她的不安,傅云阶握住了她的手。
“阿素,别担心。”
“我只是在回忆过去的事。”
她的记忆恢复不多,母亲与父亲的脸在她脑海中都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真切。
上官一家死后无人为其立碑,亦无人为其敛尸,是半月前沉冤昭雪后,才安排人收了上官家的尸骨,令其入土为安。
入土那日,上官素也在一旁,祭拜了父母。
明日就要离开萧河郡了,父母不在,她对萧河郡也没有任何留恋。在离去之前,她想再看看过往生活过的地方。
驱车半个时辰后,抵达了目的地,郡守府遗址比想象中更加残败,几乎看不出半分从前的富贵影子,只有说不尽的寂静。
周围的邻居也是搬的搬、走的走,住在死了人的府邸附近,怎么想都很是晦气。久而久之,这一片地带都没了人,更添几分寂寥。
推开烧成焦黑的木炭的门,越过残余的门槛,上官素见到了空荡荡的前院。
侍卫一边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傅云阶,一边道:“小姐小心些,火烧后的建筑不太稳固。”
“嗯。”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块影壁,相对而言,这块影壁保留的还算玩好。毕竟是石头砌成,不怕火烧。
她伸手抚过影壁,指尖蹭上了一点黑灰,影壁冰冷,她却似乎能感受到数年前那场大火的炙热。
世人说,万千死法中,独烈火焚身最为痛彻难忍。她无法想象,父母和尚且年幼的弟弟死时何等的痛苦。
屋舍、亭台上爬满了藤蔓,庭院中杂草丛生,时不时能看到几只野猫窜来窜去。
郡守府并不很大,像上官素这样细致地漫步,也用不了多久就能走完。
走到后院时,上官素对侍卫说,接下来的路,她想和傅云阶单独相处一阵,便从他手中接过了轮椅的把手。
曾几何时,最是无忧无虑的年华里,两人在此处奔跑、打闹,像每户寻常人家的兄妹一般相伴。
而今物非人是,府邸不复从前,两人也已没了当年无忧之心。
唯独想要相伴的心不曾改过半分。
行至祠堂,灵位早已化为齑粉,她推着傅云阶进了屋内,朝着空空的祠堂墙壁拜上一拜。
母亲,阿素已经长大,却不能在二老跟前孝敬,实在愧疚。母亲,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您曾经说过的话,那日您说,待我与兄长长大以后,还想要长长久久地在一块,当日誓约方才作数。我不知兄长的想法,可是母亲,我此生已不想与除他以外的任何人相伴,唯有在他身边时,才稍觉安心。
上官素在心底默默想着。
世上最好的儿郎,她早已遇见了。
15. 十五
一应行李收拾完毕,备好车马,变准备往京城赶去。
一行人除了上官素、傅云阶及两名侍卫,还有锦瑟。自混混被抓捕入狱之后,锦瑟便没了束缚她的牢笼。可她也已没了故乡,不知往后该去哪里好,上官素提议令她跟着一同回京。
起初,锦瑟担心会太麻烦上官素,还婉言拒绝。
“上官姐姐,我想回淮通,离家多年,虽然我本身便无父无母,但还有一个姐姐相依为命。我想回去寻姐姐的下落。”
然而阿素略想了想,将她的脸和脑海中的那人串联起来,得出一个结论:
“或许,我知道你姐姐的下落。”
最初见到“井儿”时,上官素便隐隐感到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相似的人。
可加上淮通、失散的姐姐,便几乎是肯定了。
世上竟有如此巧合的事。
“嗯?”锦瑟意外地看着她。
“你姐姐的名讳可是叫华年?”
她在淮通乔家受磋磨时,是姐姐华年时常护佑着她,虽则当时不善言辞,却在心里默默记着华年这份恩情。
转而到了萧河郡,又是她凭着几分善意,救了妹妹锦瑟于水火之中。
细细想来,或许一切在冥冥之中便已有了定数。若非华年之纯善,她一定早早就开始怨憎这个世道,又怎么会撑到傅云阶找到她的时刻,更不可能会一心善意救了锦瑟。
回京的路上,一贯悲戚的锦瑟都显得有些欣喜,按耐不住激动,反反复复地问她:“上官姐姐,我姐姐当真在傅府吗?”
每每得到上官素肯定的回答之后,顿时又喜笑颜开。
回京不赶时间,约莫花了半个月左右的时间。
抵达京城那一日,气候已经渐渐回温,有了夏日的气氛。
甄夫人一早得了信,知道云阶和阿素今日便会到家,一早就命家中仆从在城门外侯着,一见到人就立刻回府复命。
马车在傅府门口停下,甄夫人已在前庭等候,翘首以盼。有一月多不曾见到云阶和阿素,实在令她万分想念。
傅云阶的腿脚还没恢复利落,坐在轮椅上,由侍卫抬进府内之后,阿素推着他走到姨母面前。
甄夫人满心怜惜,看了眼云阶,又搂住了阿素,一时说不出话来。
“苦了你们了。”
叙旧过后,上官素领着锦瑟回了院子,华年候在这里多时,见到阿素顿时一喜,“阿素,你可回来了。前些天听说你们在萧河郡出了事,可把夫人急坏了。”
阿素回以安慰般的微笑,拉着锦瑟,将她往前推。锦瑟面带难掩的激动和羞赧,看着眼前的华年,深觉熟悉,自己和她果真有些相似。
“姐姐,是我,我是锦瑟。”
华年愣住,仿佛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眼下的情形。她下意识抓住锦瑟的手,将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看看阿素,又看看锦瑟。
“你……你真是锦瑟……”
不知不觉中,眼泪已经沿着侧脸落下。
锦瑟紧紧地回握住华年的双手,过去所受的苦楚,若是能在家人身边,一定能够治愈吧。
“姐姐,是我。”
两人相拥而泣,此情此景,上官素很是识趣地退出了院子,将空间留给她们姐妹二人。
当时将上官素和华年一同带至京城之前,傅云阶以上官素的名义赠与过华年一些金银,她原是可以不必在跟在阿素身边的。
华年说放心不下阿素,方才跟了来。只不过眼下阿素在傅家过得很好,失散多年的亲妹妹也回到了她身边,想来,她会选择回到淮通镇吧。
上官素自然不会阻拦华年的决定,只是蓦然要分离,总还是有些伤感。
胡乱想着,无意识中走到了花圃附近,遇见傅云安,他正蹲在花圃边,动作小心翼翼,似乎在花丛间寻找着什么。
上官素也跟着屏息凝神,在他身后悄悄看着他,也不出声打搅。
好半晌,傅云安大叫一声哎呀,泄气般坐在地上,“我的蛐蛐儿……”
阿素见状,心中那点阴霾一扫而空,微微笑了。云安果然是孩子心性,终日也不见他有什么烦恼。或许最大的烦恼便是功课。
在她没有觉察之际,有一人在她身后静静望着她,不愿去扰了眼前这幅随心安宁的笑容。他本是来找傅云安的。
虽然腿脚不便,但母亲的吩咐总还是要遵从。
傅云安一向只怕他哥哥,父母亲都不能奈何他几分。他不在家的这一个月,傅云安简直要多逍遥有多逍遥,巴不得兄长永远不回来。
功课也就这么荒废了一个月,好不容易积累上去的学问,一下子就打回了原型。
“兄长怎么在这?”
上官素注意到傅云阶在自己身后,有些意外地问他。
这一出声显然也惊扰了某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傅云安被“兄长”二字吓得连头也不敢回,站起身就要跑走。
“傅云安。”
傅云阶语气平稳,却有不容置否的威慑力,许是从小到大被他管束惯了,傅云安竟真停在了原地,动作迟缓地回头,一步一顿挪到傅云阶身边。
少年郎委委屈屈,挤出两个字:“兄长……”妄图能通过撒娇使傅云阶放他一马。
极为可惜的是,傅云阶貌似并不吃撒娇这一套,他面色陡然更冷,“这一个月都念了什么书?”
傅云安支吾半天,一个字也答不上来。诚然,这一个月他几乎什么书都没读,私塾亦是找了各种借口推脱掉,不是身体不适便是有“要事”脱不开身。
父亲忙于政务,甄夫人慈爱过甚,狠不下心打骂他,便纵了他去。
傅云阶的脸色愈发阴沉,犹如久久不落雨的雷云,谁也不知他哪一刻就会爆发。
“兄长,我瞧云安实在不喜读书,如此强迫,岂不是容易适得其反,或许……该找些他能接受的法子去令他欢喜上读书才是。”上官素立在旁边,究竟不忍心,一方面不忍云安弟弟被责骂,另一方面,她也不愿见兄长受气。
虽然傅云阶仍旧冷着脸,但语气已放缓了许多,柔和道:“阿素,云安他性子顽劣,不像你。”说罢,又改了脸色,冲着傅云安便要开口。
却听傅云安道:“还是上官姐姐好,兄长太凶!我压根……压根就……”
傅云阶冷笑,“压根什么?”
傅云安本不敢说,听兄长这样说,犟脾气噌一下上来了,挺直了身子,大声答:“我压根就不-喜-欢-念-书——”
“那你喜欢什么?不念书,往后你想做什么?”傅云阶却未曾发怒,反倒冷静地问他。
一鼓作气、再而衰,云安又泄了气,忽又不敢说了,他目光瞧向上官素,想从她那寻求帮助。
上官素拍了拍他的肩,无声地表示他不必怕,兄长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云安得了些力量,又鼓起勇气,小声道:“我想习武……往后、往后想做一名武将。”
他本以为无论是兄长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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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姐姐,都多少会嘲笑他的想法,但他们两人无疑都是一脸认真,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想法有多少可行性。
“你明白做武将有多累、多苦吗?”傅云阶问他。
云安不想说谎,于是说:“我现下还不甚明白,但我不会放弃。”
“好,望你不会后悔今日所说的话。”傅云阶顿了一顿,又道,“昭王,你可知?”
傅云安陷入了回忆,“那个和兄长关系很好的大哥哥吗?”
“要尊称昭王,无礼。”云阶蹙眉,“昭王有一位熟识的高手,若得昭王首肯,经他介绍,让你做那位高手的徒弟,你可愿意?”
云安越听下去,眼睛越亮,重重地点头,“愿意!当然愿意!”
一想到之后可以不必再念书、习功课,他便欢欣不已。
上官素在陪同傅云阶回屋时,想到他提到昭王。此前兄长也说过,他与昭王熟识。
“昭王会同意吗?”她不禁发问。
“大抵会吧。”
“听兄长描述,想必他是位好相处的亲王。”
不过,傅云阶似乎不愿持续关于“昭王”这个话题,并未答话。
……
又一日,京城入夏以后,权贵世族的府邸中便开始用冰以解暑热。傅家亦然。
水边小亭上覆了一层轻纱,轻纱以混了清淡香料的凉水打湿,使得亭内弥漫着清香和一股凉意。亭子正中放了一块冰,边上摆着各色瓜果。
华年与锦瑟二人暂时仍留在傅家府邸,想等阿素出嫁以后,再回淮通镇老家。
上官素自然乐意。她今岁过了生辰之后便是十七了,要说婚嫁,也确实到了适龄的年纪。只不过眼下仍是没影的事。
她也不急,说实在的,她也不愿意嫁人。
阿素心中有了令她心甘情愿的人,旁人如何,她不愿了解。可她身边终究是没有父母帮衬,这一腔心事,更不能与人言说。
她在亭中练琴,起了几分惆怅的情绪。一曲毕,她思及有一张谱子,这会儿想练习一番,便拜托华年去帮她取。
华年应下,离开水边小亭。
在等待华年归来的期间,阿素百无聊赖,在一旁的藤椅上斜躺下,没多久,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迅速靠近小亭。
“云阶!你在这是吧——”
一人掀了轻纱,鼻尖被清香萦绕,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琴、一桌鲜艳可口的瓜果,以及藤椅上斜躺着的女子。
阿素被吓了一跳。
她原以为是云安弟弟,便不曾管。
来人身材高大,剑眉星目,看着十分活泼矫健。
那人见到阿素,不知是晃了神还是如何,半晌既未开口也未动作。
直到阿素被他盯得微微发怒,问道:“何人……!”
他方才反应过来,手脚匆忙地退出凉亭,犹豫着解释道:“抱歉姑娘,在下实非有意冒犯,只是在寻友人……在下姓凌名望,是傅云阶的好友,昭王。”
见里面的女子好长时间没说话,凌望又开口,道:“对了,姑娘,在下实在不曾听说傅家还有小姐,故而行为冒昧了些。听说云阶的弟弟想习武,在下正巧认识一位江湖高手,便想着能不能帮上几分忙……”
上官素本以为,要见到昭王很困难,毕竟对方是一介亲王,还要求他帮忙,怎么着也得先递交求见的帖子什么的。
然而,傅云安想习武这件事不知何时走漏了风声,那位昭王竟兴冲冲地亲自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