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
圆桌前,一时无言。
广明帝与谢观玉皆寒着脸,梗着脖子,目光移向别处,绝不愿对上。
江雁锡腼腆地看着裴皇后,裴皇后笑着冲她眨眼。
裴皇后率先打破了沉默,招呼道:“别干坐着,都吃菜呀。”
宫中最讲体统,江雁锡也有些饿,不知是否要等最位高权重的广明帝先动筷,又不想驳了裴皇后的好意。
正在为难之时,谢观玉给她夹了几道平日里的爱吃的菜,二人于是埋头吃上了饭。
“阿雁,你们之后如何打算呢?”裴皇后问,“来京做官,住哪里可有打点好?”
“回娘娘的话。”江雁锡恭敬道,“及第是意外之喜,之后的事,我们尚未安排。”
裴皇后顺势道:“不如搬来宫里,多陪陪本宫,上朝是最方便的了。”
裴皇后深知,挟天子以令诸侯,只要江雁锡愿意进宫,谢观玉回宫亦指日可待。
谢观玉抬眼看她,薄唇轻抿,放下了筷子。
“我不愿意。”
“母亲,旧事未了,我没办法将日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谢观玉紧紧牵住江雁锡的手。
“阿雁考取功名,并不是在服软求和,只是想施展抱负。我们会用自己的双手将日子经营好,今日得以面见陛下与母亲,我已知足了,还望陛下今后别再行当街‘请’人之事……草民惶恐。”
他低头,看向江雁锡:“我们走,好不好?”
江雁锡紧抿着唇,点了点头。
二人顶着凝滞的空气,紧牵着手,朝外走去。
“阿玉!”
裴皇后声音微颤。
“谢观玉!”
广明帝声音低沉。
谢观玉顿住了脚步。
只听广明帝道:“你也许不知道,被亲生骨肉.逼迫着承认错误,是件极残忍的事。”
“我有我的尊严,我的立场,我亦无法将那些请求谅解的话宣之于口……‘朕’是不能错的。”
“可作为父亲,我自认并没有那般差劲,沦落到父子反目,骨肉分离的境地……我不明白,吾儿,你我何至于此!”
他一向沉稳有力的声音竟有些发颤。
谢观玉面无表情,漆黑的眸中流下泪来。
江雁锡心中难过,拉着谢观玉,坐回桌前。
“陛下,娘娘,阿玉只说对了一半,我此次进京,并非只为了入仕为官,我想认错、求和。”
谢观玉喉中发紧,江雁锡将他的手牵得更紧,字字清晰。
“从前,我活得很急切、很狰狞。我做过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撒谎骗人,寡廉鲜耻,在谢观玉的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甚至,毁了他的前程……我始终羞愧,对于爹娘来说,眼睁睁看着自己珍爱的孩子同这样一个人远走高飞,怎能不痛呢?”
“我考科举,是想为自己正名,也为阿玉争一口气。是他将我从没有明天的境地中解救出来,赋予我与同僚细水流长、安稳度日的资格。我想证明他喜欢的人并不是一个庸碌的草包,我也可以走正道,我也可以建功立业,与他并肩而行。”
“还因为阿玉几次走镖至京城,聊解乡愁,却只能远远看着陛下与娘娘,相逢却不敢相认……”
江雁锡红了眼眶。
“我想将他带回京城,带回亲人身边。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裴皇后紧紧牵住她的手,眸中亦有泪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谢观玉。
“傻阿玉,你回回走镖进京,都能见到父皇与母后,怎会是偶然呢?”
“父皇母后始终牵挂着江州的消息,你与阿雁遇到山洪,我们的心被针扎似的疼,连夜赶往南山寺,也只能遥遥地看着你们,像个局外人,像陌生的过客……每每镖局有进京的行程,我们盼啊盼,心中万分希冀,也许你们愿意回来了呢?每一次,我们都热着饭菜,等你们团聚,可每一次饭菜都等得冷了,希望尽数落空……”
“你远远看着父皇与母后时,我们也在悄悄看着你,清减了,晒黑了,手指也生出了冻疮,每次你外祖都心疼得流泪,却不敢让你看见。他知道你近乡情怯,他怕若是被你发现,下回你再也不来看我们了……”
她情真意切:“阿玉,阿雁,母后别无所求,我们何必彼此挂念又苦苦折磨呢?回家吧,好吗?”
江雁锡忍不住,抱着她无声地哭了起来。
广明帝垂眸,掩去那一瞬的悲色。
他以为,谢观玉忍受不了从天上掉进泥里的贫穷。
他以为,江雁锡不会再愿意与一无所有的谢观玉再有牵扯。
他不得不承认,他错得彻底。
谢观玉的骨气比他想的要硬,宁折不弯,江雁锡也远比他想象的有情有义。他们一点也不弱小,一点也不需要他自负的庇护……
“在南山寺时,阿玉恳求朕,要待王妃如待他。”
广明帝粉碎了所有偏见,郑重地望向江雁锡。
“若是朕的女儿,身负那样的命运,却一步一步走出如此石破天惊的道路,朕由衷地为你骄傲,会因与你血脉相连而感到荣耀。”
他的眸光在烛火下闪动,不再是威严的国君,而只是一个父亲。
“回来吧,孩子们……北国的未来,是你们的。”
谢观玉心中悲痛。
他深知,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是仁义的,于父母而言却似凌迟,何其残忍——
他重重跪了下去,广明帝将他扶住,那双有力的手扶着他的胳膊,如同幼时紧紧抱着他一般,久久也没有松开。
“父皇,母后……”谢观玉落泪,“儿臣不孝。”
广明帝沉默不语,红了眼,滚烫的眼泪来不及遮掩,重重落在谢观玉肩头。
-
东宫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
来吃喜酒的人数不胜数。
除了文武百官、皇亲国戚,还有平安县的善人、寺庙的僧侣与义工、戏班子、武状元、镖师、江湖游侠,以及本是丫鬟、死士,如今已在百工百业各有建树的芸芸众生……
夜,月如钩。
红烛高燃。
江雁锡与谢观玉终于穿上了当初被劫走的那身婚服,在喜房中看书。
那是司北送给他们的新婚贺礼,据说是京城中的书生以她的事迹为原型,写成的话本。
却有两个版本,封皮也一黑一白,泾渭分明。
白皮话本中,她是个救苦救难的圣女,是无辜纯良的破局者。
黑皮话本中,她是个智多近妖的魔女,是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的布局者。
神秘莫测,善恶难辨。
谢观玉低头问她:“阿雁,你喜欢哪一本?”
“嗯……都不是很喜欢。书中写得太过刻板了——我只是我而已,没有那么运筹帷幄,也没有那么慈悲为怀,不是纯黑也不是纯白,我像画上的芦雁一样,是灰色的。”
江雁锡用拇指抵着书本,均匀地向下掉落书页,顷刻间,两本书交叠在一起。
那交叠方式极其精确,一页叠着一页,严丝合缝。
她的手好巧。
谢观玉想起她在赌坊时,虽然能靠耳力听出骰子的点数,可拿起骰盅来就有些手软,像是丝毫不会赌术,还被赌坊的庄家欺负得很可怜……
可她这一手技术,比发叶子牌的宝倌还纯熟,与那日的表现大相径庭。
显然,那日的无措、生疏,是装的。
谢观玉很轻地抬眉。
“我没有故意瞒着你,如果你那日愿意掀开骰盅,看见我的点数,便能知道我其实很厉害了。”
江雁锡无辜地把手给他检查。
“我想帮你搜集罪证,捣毁金银窟而已。”
江雁锡认真地问:“阿玉,如果我与你心目中的样子大相径庭,你会害怕我吗……你会接受我的真面目吗?”
谢观玉露出一点淡笑,注视着她。
“说真话吗?”
江雁锡抿了抿唇,有些紧张,还是点了点头。
谢观玉喉结微动:“我觉得……你这样很迷人。”
江雁锡被他那灼热的视线烫到,飞快地垂下眼去,神秘道:“那我再跟你说一个更刺激的秘密。”
“什么?”
江雁锡抬眼:“谢宸书房中的那封密信是假的。”
谢观玉眉心微动。
这个消息是江雁锡失忆时,檀迦告诉他的。
密信是御林军亲手搜出来的。
上面的字迹的确是谢宸的……怎会有假呢?
除非——
江雁锡坐实了他心中的猜测:“是我写的。”
“谢宸并没有那般不谨慎,当我截获密信时,他就已经发现,与我对峙,事后更是销毁了密信,所以,我根本没有证据。但是……我的字是他教的,我能够将字迹仿得同他如出一辙。”
这封伪造的密信,若在谢宸造反前出现,则一文不值,可若是抄家时被搜到,无人会怀疑它的真假,只当作是铁证。
但是,江雁锡的目的不止于此。
“阿雁,你是要——”
江雁锡点头,和盘托出。
“那时,我们虽已解开蛊虫,可广明帝仍掌握着生杀大权。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若广明帝放我们一条生路,那便相安无事。若是广明帝执意要赶尽杀绝,那么,我会揭发那封密信是伪造的,如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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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谢宸之死就成了冤假错案,我师出有名,会以谢宸未亡人的身份,接替他号令死士,完成未竟的谋反大业,自己拼杀出一条生路。”
所以,她才会提前收缴死士名录,又将檀迦、停鹂安全调离,为的就是最后与广明帝的斗争。
只是,她与广明帝都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一个谢观玉,同时牵制着他们双方,竟促成了今日和解的局面。
谢观玉后知后觉,为何母后会断言,他放弃一切,同阿雁去流放,才是这盘死局唯一圆满的解法。
“哦。”谢观玉扯了扯唇角,“所以,父皇的伤心原来是有演的成分,我本就是他用来与你联姻求和的‘美男’而已。”
江雁锡怔了怔,没料到谢观玉会是这般反应。
他竟一点也不意外。
难道……他也在扮猪吃老虎吗?
“那么你呢,阿雁?”
谢观玉轻声问。
“你对我的喜欢,有没有演的成分?”
“阿玉,我真的没有欺骗感情的癖好。”
江雁锡做投降状。
“我哪有自恋到这种程度,认为自己有令人神魂颠倒的魅力,又何至于相信虚无缥缈的感情能助我成事呢?”
谢观玉松了松唇角。
“阿雁,我也用一些秘密和你交换,好不好?”
江雁锡颇有兴趣,洗耳恭听。
“从何说起呢?”
“其实,你坠崖后,我每天提着灯笼找你之前,都会把自己打扮得很俊。”
江雁锡回想了一下,那时她忙着逃命,吓得不轻,哪里想得到要欣赏他的姿容呢?
“嘁。”她笑,“这算什么秘密。”
“我咒你的那句难听的话,不是真心的,我只是认定你会留有后手,一定能活下来的……找不到你的时候,我很怕,很后悔,怕你真的出事,后来,那句话在无数个噩梦里一遍遍反刍,令我痛不欲生……对不起。”
“早在生辰那夜,我便知道你在装傻,我没有想杀你。”
“我不是为了惩罚你,才喂你喝肉汤的,我很怕你因身体亏空而殒命……我喜欢喂你。”
“坐船时,我是故意给你看舌头上的玉珠,我喜欢你看着我。”
江雁锡听着,觉察出他的认真,渐渐有些脸热。
“其实,入殓时我在你身上留下过指痕,那块玉琀,我是用唇舌送进你口中的。”
江雁锡蓦地睁大了眸子,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喂!谢观玉——”
谢观玉牵着她的手,放在唇上吻了吻。
“在南山寺,你只是牵着我而已,十指相扣是我偷偷调整的。那时我总梦到你……我喜欢你怜惜地亲吻我的伤疤,温柔地对待我。”
江雁锡想抽回手,谢观玉已十指紧扣,不容挣脱。
“在牢房里,我知道你并不是在伏低做小讨好我,你是真心想与我割席。我故意装作看不出,故意缠着你,让你不好意思甩了我。”
“那张河灯里的字条,是我从废弃的垃圾中翻出来的,看见你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幸福到发颤。”
江雁锡有些鼻酸,抱住了他。
谢观玉在她耳边轻声说:“新婚之夜,其实我有吻你,但我不敢太放肆,只在你眉心亲了一下,你软乎乎的,很可爱。”
“那夜,在无极楼的马车上,摸到你手腕刻的名字时,我快要崩溃了。我脑海里冒出了好多近乎发疯的念头,我只想带你走,想为你纾解药性……若不是你一点也不肯理我,怕惹你厌恶,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到什么地步。”
“阿雁,每个人都有另一面,我也并不磊落,有过许多龌龊的闪念,可是,我一定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更爱你。”
谢观玉垂眸淡笑,细数了起来。
“好的你,坏的你,灰色的你,真实的你,全部的你。”
江雁锡湿着眼,忍不住露出一点笑窝。
她从未在谢观玉面前这般彻底地露出过獠牙,她总怕一切不过是场镜花水月般的误会……
患得患失、笨拙求索的人,又何止他一个呢?
不过如今,一切烦恼都烟消云散了,唯有两颗怦然的心,离得好近好近。
“阿玉,人生苦短,我们都不要再做患得患失的呆瓜了。”
江雁锡捧着他的脸,学着他的语气,详尽地细数着。
“我也想认真地告诉你,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的。和你在一起,不是利用、不是欺骗、不是感动、不是顾全大局、不是见色起意、不是退而求其次!只是因为……”
“我爱你。”
她仰头,虔诚地吻住他。
夜风拂过,牵动檐角悬挂着的风铃,激起一串雀跃无比的叮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