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刚下过一场,枯枝上压着厚重的积雪。
湖填平了,钉螺与血虫消灭殆尽。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流放结束后,众人各奔东西。
随之而来的平凡生活,对江雁锡与谢观玉来说,都极为陌生。
谢观玉没有受过穷,因为身份特殊,没有商贾敢雇佣,也无法再考科举,这亦是广明帝逼他服软的手腕之一。
江雁锡有时午夜梦回,还会惊醒,以为自己仍是死士,她头脑活泛,踏踏实实过日子更是困难,总想施展身手大干一番。
二人跌跌撞撞度过一段适应期,才稳定了下来。
谢观玉在镖局做镖师,倒真有了几分游侠的风姿,江湖人称“雁栖江”。
江雁锡往手心里哈了口气,沾了几分暖意,继续做手中的绣活。
屋外传来脚步声。
谢观玉走镖回来,进了院子,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风尘仆仆,他觉得自己身上有些脏。
他没有出声,从井中打了水上来,放在盆中,照了照自己的模样,头发不够利落,不够俊,不够香。
谢观玉取了皂角,一点一点抹在手上,细细地揉搓着手掌,要将所有浊气全都洗净。
“阿玉——”
江雁锡听到脚步声,便迎了出来。
谢观玉已将手洗得通红,骨节分明的手上冒着寒气。
她用帕子帮他擦干,往他手心哈了口热气,拢在手中捂热。
谢观玉不自觉地露出点笑:“我本来想梳洗干净再进门,不想吵到你,外面好冷,出来会吃一肚子风的。”
江雁锡紧紧抱住了他。
“这次走了好久啊。”
“阿雁,我脏……”
谢观玉僵住了,江雁锡的香气将他身上沾染的尘土衬得更不堪了起来。
“我会把你弄脏的。”
江雁锡将脸埋在他怀里。
“你帮我洗干净就好了。”
“那……”谢观玉有些脸热,抑了抑轻挑的唇角,“一起洗,好不好?”
江雁锡很轻地点点头,下一瞬,便被打横抱起。
……
“这是这趟镖的工钱,给阿雁。”
谢观玉将钱袋子塞进江雁锡手中。
他从匣中取出一支漂亮的玉钗。
“这是用私房钱买的玉钗,也请阿雁笑纳。”
“好漂亮……”
江雁锡看着那根对他们的现状来说过于奢侈的玉钗,心里高兴,看见谢观玉生了冻疮的手指,又有些鼻酸。
她笑出一对酒窝,将头凑近他。
谢观玉仔细地将玉钗戴在她发间。
江雁锡试探着问:“阿玉,你此去京城,可有碰见故人?”
谢观玉手微顿,同她分享。
“有的。我路过裴府,本想远远地看一眼外祖。没想到,父皇……”他默了默,改口,“圣上与我娘亲也在门口与外祖寒暄,看见他们身体康健,关系融洽,我便安心了。”
“你想同他们相认吗?”
“我那时身上更脏,脸也晒黑了几分,见面只怕惹母亲与外祖伤怀,惹他耻笑……”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她此话别有深意。
谢观玉很轻地抬眉,眸若点漆:“阿雁,你不会又要抛下我吧?”
江雁锡无辜地眨眼。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你每次逃跑之前,都对我特别好。”
谢观玉将她抱在膝上,缠她。
“你邀我划船,陪我逛庙会,同我拜堂……然后,每当我甜蜜得晕头转向之时,你就抛下我,一走了之,是不是?”
他越想越觉得有迹可循,轻轻在江雁锡后颈咬了咬。
“怪不得,你方才对我好亲热。”
“你冤枉我了,是因为很喜欢你、很想你,我才会……那样。”江雁锡解释不清,羞耻得闭上了眼。
谢观玉轻笑,吻了吻她的耳朵:“阿雁最好了。”
江雁锡后知后觉,他在故意哄她说好听的话,脸更烫了几分。
谢观玉已没有情窦未开时好糊弄了,她有时也招架不住,在他腰上默默掐了一把,却也软绵绵的,怕弄疼了他。
“阿玉,其实我一直在想,我与广明帝的龃龉,把你夹在中间,是不公平的。”
谢观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见江雁锡一脸正色,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脸上的笑也淡去了。
“什么?”
江雁锡认真道:“阿玉,正因为我很喜欢你,我没有办法对你的牺牲、你的难过视而不见,我不想让你再尝一遍亲人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认的痛楚。所以,我决定——”
话还未说出口,便被他的吻堵住了。
他亲得凶,江雁锡喘不过气来,急急地推开他。
江雁锡迷茫:“你做什么?我在同你说正经的。”
“不要走。”
谢观玉眉心微动。
江雁锡拧眉:“我是要……”
她正要继续说下去,谢观玉又吻了过来。
她咬他,却也是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谢观玉却察觉了她的抗拒,呼吸更乱了几分,吻得更深。
他舌头上仍有一枚舌钉。
江雁锡被那颗舌上的小玉珠扰乱了心神,想着也许配合他一些,他便会放松下来。
然而谢观玉察觉了她的迎合,知道她是喜欢的,也已看穿了她“诈降”的战术,吻得愈发卖力。
江雁锡得以喘息的时候,嘴唇甚至有些发肿。
“谢观玉。”她冷声制止他。
谢观玉薄唇轻抿。
他对江雁锡的离开甚至毫无办法,他只能努力地取悦她,来延迟她的决定。
“阿雁。”
“我并没有觉得如今的生活不好。虽然清贫,可我再走成几趟镖,便能升为镖头,工钱还能再涨一些,到时候,我们攒钱做生意,你便可以将那些奇思妙想付诸实践了……”
说着,他又觉得不该如此,垂下眼去。
“对不起。”他声音有些哑,“我没有想用所谓‘牺牲’来绑住你。我知道自己很不理智,很失态,我——”
“如果你已经决定好了,那么……”
他没办法再说下去。
却听江雁锡道:“我没有说要离开你。”
谢观玉闻言,微黯的眸子多了几分亮色。
江雁锡无奈地捧着他的脸:“我只是决定要考科举,我想带你回京城。”
“我有这么坏吗?”
她在他绷直的唇角吻了吻,抬眼看他。
“我不走,不离开你。”
考科举。
意味着要走上“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道路。
谢观玉五味杂陈,抱住她。
“我也不要你为我向任何人低头,哪怕是我的父亲,哪怕是君王。”
“也不全是为了你。”
江雁锡目光坚定。
“我一直有点不甘心,想争一口气。我想证明自己比年漱石厉害,他能考状元,我也可以。而且,我毕生所学,都很适合考科举,我不想因为所谓的低头、面子,就放弃这条能够大展宏图的道路——哪怕那人是你的父亲,哪怕是君王。”
“我是想同你商量,备考时日会很长,养家的重担……”
“这有什么。”谢观玉在她颈窝蹭了蹭,“我喜欢养着你,喜欢你平步青云。”
江雁锡笑着眨眨眼:“还有呢,为了更专心地温书,我决定要禁欲。”
谢观玉不应,只是缠她:“再亲一会儿,好不好?”
“喂,我说我要禁欲。”江雁锡重复,“禁——欲——”
谢观玉弯了弯唇角,再度吻住了她。
-
此后两年,江雁锡开始了漫长的科举之路。
二月,县试。
四月,府试。
六月,院试。
八月,乡试。
第二年,会试,直至殿试——
放榜那日,贡院外人山人海。
谢观玉挤在人群中。
八月才考武举,停鹂与檀迦远道而来,紧张地盯着榜文。
“出了吗?出了吗?”停鹂踮着脚,恨不得再长高些。
“出了——”檀迦在人声鼎沸中尽力地喊,“可榜文太高,我只看得到最后几行!”
谢观玉往前挤,迎着日光仰头看,锁定了江雁锡的名字,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檀迦回过头来,难以抑制地狂喜,嘴张了张,只是笑。
停鹂见她面露喜色,眼睛一亮:“第几?”
檀迦激动地抱住她:“第一!榜首!阿雁是榜首!阿雁考上状元了!”
谢观玉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我就知道。”他笑,笑中有骄傲,有心疼,“我就知道……”
这一路走来,是另一番苦楚。
他在外吃肉身的苦,风餐露宿,沐雨栉风。
她在家中受精神的苦。
无数次懊丧、自我怀疑,彻夜难眠,怕考不上,怕自己并不如所想的那般出色,怕所憧憬的愿景、漂亮的翻身仗不过是遥不可及的海市蜃楼,怕没有逆天改命的天赋与气运……怕他回不来。
幸好,那些辛苦在今日得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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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结——她当真做到了!
不多时,江雁锡骑着御赐的白马,从贡院出来。
她穿着大红状元袍,戴金花,系玉带。
张扬,招摇,意气风发。
街道两侧挤满了人。
停鹂与檀迦二人见了她,给她撑足了排场。
她们买了许多鲜花、水果,齐刷刷朝着马上的江雁锡丢去,造出了一番“掷果盈车”的场面。
停鹂挑拣了一下:“阿雁爱吃苹果,这个大,丢给她路上啃。”
檀迦在篮里精挑细选:“这束红花和那匹马比较配吧?扔这个——”
江雁锡亦看到了他们,在马上高兴地挥手。
正在此时,有人带了劲地往里挤。
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丁拨开人群,朝着江雁锡的马靠过去。
谢观玉看清他们手上拿的物什,眸色一凛。
网?
红绳?
他出声提醒:“阿雁,小心——”
一张大网已从天而降,朝江雁锡兜头罩下。
幸而她反应极快,俯身,夹紧马腹向前一蹿,堪堪躲过。
“这是做什么?”
她一惊。
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当街绑走状元,周遭百姓也不觉得荒诞么?
“谁家的?”人群中也有人怒吼,“这是谁家的!时辰未到,怎么犯规?”
“王家!我们是王尚书家的!”那管事毫不退让,“——榜下捉媳,各凭本事,我这叫先下手为强!”
又一张网撒过来。
“等等,住手!”江雁锡躲过,喝止道,“什么榜下捉媳?我早已经成亲了——”
那管事敛了对外的凶相,朝她温煦地拱手笑道:“江状元,榜文上可清清楚楚写了,您是未婚呐。”
榜文上以律法为准。
可江雁锡与谢观玉成亲时,还是个黑户。
后来她倒有了良籍,谢观玉的身份却又被广明帝卡着,至今未发放庶民的文书,也不知宗室玉牒将他除名没有。
一时间,她竟真拿不出已婚的凭证!
好几拨人齐齐朝她围来,手里拿着网、红绸、绣球,更有甚者,将喜服一并带来了,招呼着要往她身上套。
江雁锡飞快地翻身下马,与朝她奔来的三人会合。
这真是一场恶战!
“江状元!”又一个管事满脸堆笑,“我家公子是今年探花,学识好,模样也俊俏,同您一个考场出来的,与您正是天作之合——”
话没说完,被另一拨人撞开。
“去去去!状元自然要我们李家榜眼来配,有你这老三什么事?”
榜下捉婿、榜下捉媳,这样的传统由来已久。
——新科进士游街时,各家都会派人来抢。凤凰栖梧桐,金榜题名之人正是人中龙凤,京城中的高门大户也乐得做这托举凤凰的梧桐。
只要能将人抢回去,结姻亲的机缘大大提升,京中也有不少珠联璧合的佳话,就算不成,也能沾沾喜气,彰显门楣。
江雁锡也见过许多惊心动魄的场面,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一群人追着……抢亲。
打又打不得,说又说不通,令人哭笑不得。
她与谢观玉紧紧抱在一处,仍挡不住潮水般涌来的热情。
忽然,周遭奇异地静了下来,唯余一道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一时间竟无人敢动。
各家争得头破血流的管事忽然脸色一凛,只能不甘却恭谨地退出一条道来。
谢观玉看清了来人的装束,眸色渐冷:“是御林军。”
谁敢和天家抢人?
领头的正是许久不见的司南、司北,面色冷肃。
司北上前一步,抱拳:“江状元,陛下有请。”
江雁锡怔住,不明所以。
他侧身,露出一顶小轿。
“请。”
停鹂双手环胸,嗤道:“二位司大人,如今场面已乱成一锅粥了,你们又来凑什么热闹?”
檀迦将江雁锡护在身后,手已抵在腰间的佩剑上。
谢观玉冷声道:“圣上怎能不明不白地将人‘请’入宫中?二位若不说清楚来意,请恕在下不遵皇命。”
司南沉不住气,笑道:“卑职奉命,前来‘榜下捉媳’——”
司北也面露喜色。
“宫闱禁地,闲人免进。不过,这位公子想要与江状元一同面圣,也不是没有法子。若您是以皇子的身份回宫,卑职也只好通融一二。”
六人你看我、我看你,挤眉弄眼,声气相通,倒忽然明白了广明帝此举的深意。
他求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