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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41

作者:黑铁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州,无相寺。


    檀迦手持长剑,剑尖直指一位师太的咽喉。


    行止师太,正是昔日年府被抄家后,来寺中削发为尼的崔嬷嬷。


    她被檀迦步步紧逼,冷不防被门槛绊倒,重摔在地。


    檀迦冷声道:“行止师太,我是个粗人,可不会因你是老尼姑而心慈手软。我无意大闹无相寺,只要你说出江家的灵位究竟供奉在哪,我便不会为难你!”


    “你与江家什么仇、什么怨?如今早已人死如灯灭,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们!”行止师太老泪纵横。


    “我为江雁锡而来!”


    “什么?!”


    一旁同样遭到恫吓的义工采薇闻言,看着那闪着寒芒的剑锋,咽了咽口水,上前颤声道:“女侠,你说的可是昔日在年府做丫鬟的阿雁?”


    檀迦颔首:“正是!”


    “我、我知道江家的牌位在哪,我带你去!”


    采薇鼓起勇气,向她递上剑鞘。


    “如今已有人下山报官了,若女侠不想将事情闹大,还请收剑入鞘,莫再伤害寺中无辜的人!”


    檀迦从善如流,收了剑。


    “带路吧。”


    行止师太目光怨毒,却无力回天,朝着采薇咒骂:“贱蹄子!你竟敢——”


    采薇红着眼,声音已染了哭腔。


    “崔嬷嬷,如今还有别的法子吗?你知道阿雁是什么样的恶徒,若不带路,寺里真的会死人的,首当其冲便是您啊!我不认识江家人,这些时日,我只与您朝夕相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再为了那点没着落的忠心丧命……”


    行止师太闻言微怔,再说不出话来,只哀哀地流泪。


    檀迦到了佛殿中,看了几个牌位,确认的确是江家。


    当年抄家后,年漱石哪怕已是江左臣走狗,却也不能光明正大地为叛党家属埋葬、立碑,于是,他集民脂民膏,借着重建被火焚毁的无相寺之名,将江家人的灵位供奉至此。


    檀迦扫了一眼,从袖中取出鞭子,长鞭一甩,熠熠的灯光骤然被打灭。


    再一鞭,灵位齐齐落地。


    她低眼看见几个名字,朝着牌位多抽了几鞭,见了江左臣,更是再度抽剑,对半劈开!


    行止师太凄厉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造孽、造孽啊!”


    采薇拧眉:“你……你这样,会遭报应的!”


    “报应?”


    檀迦嗤笑一声,对着江左臣的牌位又横七竖八地一通乱砍。


    “我就是他的现世报。”


    ……


    无柳巷。


    江雁锡下了马车,准备进入院中,巡风缄默地跟随,如同影子。


    江雁锡转身,伸手挡了他的去路:“巡风,留步。”


    巡风眼观鼻、鼻观心:“皇子妃见谅,殿下有令,奴才必须寸步不离。”


    “巡风,殿下都已批准我明日独自去江州了,更何况是无柳巷呢?我不过是来确认檀迦、停鹂是否拿到了解药,毒发到服药,不过须臾,很快就会出来的。”


    江雁锡认真地解释道。


    “一会儿你也会毒发,若‘寸步不离’,你和三个姑娘倒在一处,只怕有点不合适。你也知道……谢宸善妒。”


    巡风有些窘迫,干咳了一声。


    “你进马车里等我吧,好歹有个遮掩,毒发时不至于太狼狈。”


    巡风行礼:“多谢皇子妃体恤!”


    江雁锡进了院中。


    停鹂迎她进屋,艳艳地笑着,风情万种、媚眼如丝,将巡风从头到脚细细扫了一遍。


    巡风原本还有些顾虑,被这种颇具侵略性的目光一看,当即红了脸,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径自出门,上了马车。


    门一关上,停鹂瞬间敛了神色。


    屋内几乎被改造成了一个炼药房。


    药斗柜里各种药材应有尽有,桌上各式器材一应俱全,称斤两的戥秤、磨细粉的乳钵,炉上的药罐氤氲着热气,一室药香……


    停鹂急道:“檀迦还在江州,怎么办?我们来不及给她送药!”


    江雁锡拿出一个瓷瓶,将一粒药丸倒在桌上的油纸上。


    “你忘记了吗?我们本来就有多一颗解药!”


    就在江雁锡恢复记忆前,停鹂带她逃跑时毒发了。


    那时,谢宸拿出了一颗解药,丢出马车窗外。


    江雁锡飞扑出去,死死将解药攥在手中——


    失去神智前,她悄悄将那颗救命丹药藏在了停鹂给的护身符荷包里。


    江雁锡晃了晃腰间的荷包:“当时我手中只攥着一把碎瓷片,也没人再回去找药了,我已寄给檀迦。而这一颗,正好用于研究!”


    停鹂长舒一口气,想到那日的情形,眸中有些湿润,捏了捏江雁锡恢复尚可的手心:“你啊……”


    江雁锡眨了眨眼,笑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傻人有傻福了!”


    江雁锡被桌上那柄戥秤吸引了注意力。


    “是不是只要研究出用的什么药材,再称出具体的斤两,就能破解药方?”


    “要有这么容易就好了。”


    停鹂摊手苦笑。


    “毕竟我的本职是唱戏,又不是宫里的太医,要我从成药倒推药方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她戴上一双鱼鳔制的手套,坐在工作桌前,用一把银质药刀小心翼翼地将解药一分为二。


    “而且,此前有医术更精湛的同僚,赌上性命想要一试。然而,试图破解的人全都死了,不吃会死,吃晚了会死,咬着吃也会死……”


    江雁锡定睛一看:“这解药是不是有三层?”


    从截面可以看出,解药并非是一个整体,而是三层夹心结构。


    “对,可是——只吃外层会死,只吃里层也会死,就算是先切开,再掐着时间吞下,还是会死!”


    停鹂无奈地解释道。


    “外层我尝得出来,是调味用的甘草。中间这层……”


    她沾了一点,在手中捻了捻。


    “这是蜂蜡,也没有药性。这层蜡是用来延长解药生效时间的,蜡融化了,里面的药才会释放药性,应该就控制在十日。所以,最里面这层才是真正的解药!”


    “等等,为什么非要控制在十日?”


    江雁锡直觉有什么不对劲,她头脑飞速运转,似乎漏掉了一些很重要的细节。


    “当然是为了克制蛊虫发作。”


    停鹂分析道。


    “这药是针对蛊虫而研发的,吃一次,蛊虫可能会失活十日,十日后再卷土重来,就需要解药镇压了,是药三分毒嘛。”


    “是药三分毒……”


    江雁锡喃喃。


    “不对、不对——外层的甘草绝不是调味这么简单,我不久前吃的第一颗解药,我很确定,没有甜味!”


    江雁锡有些头晕目眩,她连忙拿出帕子堵住鼻子,竟流了鼻血……


    是蛊开始发作了吗?


    恍惚之间,她紧紧抓着停鹂,脱口而出:“……如果‘解药’才是毒药呢?”


    停鹂蓦然心惊,却不明白。


    不同的死法,感觉是不一样的。


    比如,溺水时,起初是停止呼吸,肺部不停地灌进水,而后因为缺氧,皮肤发紫、身体痉挛,直至昏迷、死亡。


    比如,失血时,起初会口渴、发冷,而后头晕目眩,开始耳鸣,视野越来越窄,仿佛身处幽暗的隧道。


    而此时,江雁锡匆匆服下解药,却没那么快缓解。


    她心跳越来越快,她试图探测自己的脉搏,却发现不仅口舌发麻,手指亦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仿佛灵魂出窍,浑身发烫……


    她明明从未中过这种蛊毒,可是,对这种濒死的感觉,竟熟悉至极!


    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劫后余生,不适感渐渐褪去。


    江雁锡与停鹂面面相觑,皆是脸色苍白,一点也笑不出来。


    停鹂苦中作乐:“这感觉,像不像蒙汗药?那日你在街上追石坚时,我们正碰上蛊毒发作,差点玩砸了!我本来没想割那么深的腕,手一抖就偏了。石坚更惨,差点被‘药翻’了,又被你追杀,扈娘和小石头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拖回来!”


    “像!像蒙汗药……”


    江雁锡忽然想起,幼时慧慈师太教她辨认佛教圣花时提到过,其中一种正是蒙汗药的原料。


    “……会不会就是蒙汗药?”


    她思绪纷飞,来不及多想,讷讷地伸出手,在那颗被切开的解药上沾了点。


    不多时,指腹竟渐渐失去了知觉,泛红,瘙痒,甚至起了细细密密的颗粒!


    “欸!有毒的!你怎么能直接碰?”


    停鹂蓦地睁大了眼睛,连忙拽着她,将她的手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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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盆中清洗。


    江雁锡看着麻木的手指,再看停鹂戴着的手套,眸色一亮,笃定道:“停鹂,刚才的感觉不是蛊毒发作!是药——”


    二人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这次却不是因为药效,而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又紧锣密鼓地商议了一会儿计策,门上忽然映了个人影,随即传来敲门声。


    巡风道:“皇子妃,该回府了。”


    江雁锡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郑重地交在停鹂手中,用气声说道:“清明将至,檀迦大闹无相寺,已将江左臣调虎离山。趁此时机绑架江煦,刻不容缓!”


    停鹂重重点头:“好!”


    -


    江州,无相寺。


    行止师太怀中抱着江念慈的牌位,眼中含泪,细细地擦着。


    采薇在一旁,帮忙用浆糊将被劈得四分五裂、散落一地的灵牌重新粘起来,很轻地叹了口气。


    “嬷嬷,您何必自苦呢?如今已没有江家、没有年家了,你也削发为尼,不再是红尘中人,何必再为旧事牵绊?晨钟暮鼓,水光山色,不都比‘忠仆’的牌坊更值得眷恋吗?”


    行止师太摇头,不知听进去多少,固执地重复道:“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谁说我江家不在了?”


    正在此时,一个英武的中年男人跛着脚,缓缓走入殿内,因身量高,他投下的阴影一点点吞噬了伏在地上的二人。


    竟是江左臣!


    在见到他的那一瞬,行止师太恍若隔世,热泪夺眶而出,跪好,沉沉下拜。


    “老奴崔芷见过大将军!”


    江左臣鹰隼般的目光在她颤抖、佝偻的跪姿上一扫。


    他不记得有这号人了。


    行止师太喜不自胜,絮絮地念道:“老奴是念慈小姐的乳母,此后,与小姐寸步不离。在小姐走后,我亦削发为尼,守着她的尸骨,从未有一丝懈怠!我就知道,将军一定会回来的……我就知道,将军会重振江氏一族的荣光!”


    江左臣看着这状似疯魔的老妇,不胜唏嘘。


    “嬷嬷快快请起,随我去为江家的列祖列宗上炷香吧。”


    他隐忍着,将散落的牌位一个一个放好。


    边放,边如同在与逝者对话般,笑谈道:“三叔公,对不住,你最喜静,结果被人闹了一通,左臣日后请你喝酒。”


    “爹,娘,儿子不孝,来晚了……”


    行止师太的泪流得更凶。


    江左臣安放好最后一个牌位,敛了悲怆的神色。


    “是何人在我江家祖祠放肆?”


    见崔嬷嬷说不出话来,采薇硬着头皮道:“是个着男装的女子,我们都不认得,但她报了江雁锡的名字。”


    “呵。”


    江左臣攥紧了拳头,将怒火强压了下去,化作一声冷笑。


    他看着黯淡的佛殿,灵前竟一盏灯也没点,一派衰败景象。


    “哪怕我江氏一族不复往昔,可这寺中的每一分、每一厘都是我亲自筹措的。灵前为何半盏长明灯也不供奉?”


    行止师太道:“是那恶女,走时还放下狠话,不许给江氏点灯,甚至劫走了寺中的灯油……”


    “欺人太甚!”江左臣一拳砸在供桌上,“宵小鼠辈,叫我清明有何颜面祭奠亡魂?”


    采薇抖如筛糠,提议:“将军息怒!其实,寺中每年都会举办清明灯会。若是以无相寺的名义,向全城百姓集灯油,我与嬷嬷再暗中操作,将灯油全都供奉至此,届时,江氏宗祠必定烛火长明,昼夜不息。”


    江左臣沉吟片刻,看向她:“姑娘思维敏捷,不入世闯荡,却守着青灯古佛,倒是屈才了。”


    “奴婢原也在年府,伺候念慈夫人。”采薇愈发恭敬,壮了壮胆子,“年家倒台后,奴婢谋不到好出路,也不甘心就此沉寂一生,于是想着在无相寺做义工,看看有没有机缘结识贵人——”


    行止师太目光错愕,没料到采薇素日里闷不吭声,腹中竟有如此谋算,怪不得屡屡向她这个昔日对头示好。


    然而采薇此言非虚,无相寺本就是江州最大的寺庙,往来不乏达官显贵,调素琴、阅金经,正是人脉交汇处。


    江左臣放下戒心,顺势道:“姑娘话说得漂亮已是难得,若事情也办得漂亮,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江某必有重谢!”


    采薇连忙谢恩:“奴婢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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