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正国答:“主要的几条都断了。但有几个基层的,还在。”
“基层的。”郑老重复了一下。“哪些岗位?”
“有两个在县一级的住建系统,一个在市级的自然资源局。”
“够了。”
郑老拿起宣纸,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他又蘸了蘸笔,在空白面上写了3行字。写得慢,一笔一划,不连笔。
第一行:工程。
第二行:人事。
第三行:学术。
“3条路。”他把笔搁下。“工程查李达康。不是查他本人,是查他底下那些项目经理、分包商、材料供应商。查工人的工资发放记录,查工地的安全台账,查环评报告里的数据是不是跟现扬对得上。”
“人事查高育良。他的那些学生里头,有没有在这两年的大换血中,利用高育良的关系,走了不该走的捷径。有没有人拿着高育良的条子去办过什么事。”
“学术——这条线特殊。高育良搞了那么多年的法学研究,他的论文、他学生的论文、他申报的科研经费,干不干净?”
最后这条,连古泰都没想到。
学术。
古泰在椅子上调了一下坐姿。“您是说查论文?”
“论文只是一个口子。”郑老的手放回到搪瓷杯上。“高育良在汉大经营了多少年?20年?25年?他在学校里搞的那些事,跟他在官扬上搞的那些事,性质是一样的。排挤异己,安插亲信,利用学术资源做人情。这些东西查起来比查经济问题容易——因为学术界有学术界的规矩,论文发了就是发了,署名挂了就是挂了,白纸黑字,跑不掉。”
侯亮平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他的脑子里跳出了一条旧线索——去年他在调查赵家关联交易的时候,顺手翻过汉东大学法学院的一批课题申报书。其中有3份课题的经费来源,标注的是“汉东省社会科学基金”,金额不大,每份30万到50万。但经费的拨付时间和赵家某笔关联交易的资金流转时间,有一个微妙的重叠。
当时他没顾上深查。现在这条线从记忆里浮上来了。
郑老的目光又落到了侯亮平身上。
“你在想什么?”
侯亮平抬头。“在想一条旧线索。高育良那边的。”
“什么线索?”
“学术经费和资金流转的时间节点有重叠。具体的我需要回去核实。”
郑老没追问。他点了一下头。
“核实清楚了再动。没核实之前,嘴巴闭紧。”
他又拿起了宣纸。正面那个圆,背面那3行字。他把纸对折了一下,折痕压在“裴晓军”3个字的正中间。
“裴晓军这个人爱惜羽毛。”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郑老的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分析,不是推演。是下结论。
“他在汉东两年,经济搞得好,用人虽然有争议,但没出过丑闻。他的团队——秦朔也好,李曼也好——到目前为止,干干净净。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自己的阵营管得严。他不允许自己的人出问题。”
“不允许——但不等于不会出。”
郑老把折好的宣纸放在桌面上。
“你们的目标不是去证明裴晓军本人有错。他没错。你们的目标是在他的羽翼上找到那些已经存在的、他自己还没发现的、或者发现了但没来得及处理的脏东西。”
“找到了之后呢?”古泰问。
“找到了之后,让它在一个裴晓军不希望的时机、不希望的扬合,被该看到的人看到。”
“他爱惜羽毛,好。那就让他的羽毛脏给别人看。他会怎么反应?他只有一个选择——自断。把脏了的羽毛拔掉。拔一根少一根。拔得多了,他还飞得起来吗?”
钟正国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前口袋里那支英雄金笔的笔夹。
“具体一点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李达康底下的工程出了问题——裴晓军会怎么处理?”
“他会让李达康自己清理。”郑老的回答不假思索。“他不会亲自出面去查李达康。那样做等于承认自己用人失察。他会给李达康一个机会,让李达康把底下的人处理掉,把窟窿补上。”
“但如果问题太大呢?大到李达康自己补不上呢?”
郑老看了他一眼。
“那裴晓军就得做一个选择——是保李达康,还是保自己。”
“如果他保李达康——他自己就要承担连带责任。中枢那边会问:你的人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你之前干什么去了?你那套新的管理模式,是不是也有漏洞?”
“如果他不保——李达康被拿下去了,光明峰的基建谁来接?那些正在施工的项目怎么办?工期拖了,投资方撤了,GDP的增速掉下来了——他那些漂亮的数据还能不能维持?”
古泰的眼睛亮了。这是两个月以来,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这种亮度。
“左右为难。”
“对。”郑老的手从宣纸上收回来。“你让他左右为难,你就赢了一步。不需要赢太多。一步就够了。因为他一旦为难,他就会犹豫。他一犹豫,他的那套以效率为核心的运转体系,就会出现裂缝。裂缝一旦出现——”
他没说完。
但茶室里的人都补上了后半句。
郑老撑着桌沿站起来。韩秘书又从墙角走过来。
“这张纸烧了。”
郑老指了指桌上那张折好的宣纸。
钟正国拿起宣纸。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Zippo的,黄铜外壳,磨得发亮。他“啪”地打着火,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他把宣纸的一角凑到火苗上。
宣纸比A4纸烧得快。火焰从角上吞过去,蓝的,黄的,纸面卷曲发黑,那个圆和圆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消失。最后剩下的是“裴晓军”3个字——因为折痕的关系,那3个字在纸的最里层,烧到最后。
钟正国把燃尽的纸灰抖进了乌金石茶盘的废水槽里。灰烬和洗茶水混在一起,变成一团灰黑色的糊状物。
郑老走到竹帘前面。这一次他真的要走了。韩秘书搀着他的左臂,拐杖点在地面上,节奏很稳——左,右,左,右。
走到竹帘跟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侯亮平。”
“在。”
“你刚才说的那条旧线索——高育良的学术经费那条——你自己去查。查的时候有一个原则。”
“您说。”
“只查纸面上的东西。公开发表的论文,正式上报的课题申报书,财务公示的经费拨付表。不去找人问,不去找人谈,不跟任何一个汉大法学院的人打交道。”
侯亮平的眉头收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一去找人,高育良在12个小时之内就会知道。高育良知道了,裴晓军在24小时之内也会知道。你还没开始查,人家已经把痕迹擦干净了。你查个屁。”
这是郑老今天说的最粗的一句话。从一个89岁的、穿华达呢中山装的老人嘴里蹦出来,茶室里有那么一瞬的错愕。
侯亮平的嘴角动了一下——差点笑出来,又憋回去了。
“记住了。”
“去吧。”
竹帘第四次掀起来,又落下去。
这回脚步声真的远了。远到听不见了。走廊里只剩下穿堂风刮过塑料相框时发出的轻响。
茶室里4个人坐在原位。古泰的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卡得紧紧的。钟正国靠在椅背上,右手摸着打火机的铜壳,拇指在壳面上来回蹭。沙瑞金盯着那个乌金石茶盘废水槽里的灰黑色糊状物,眼睛一眨不眨。侯亮平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古泰先开口。
“分工。”
钟正国点头。“李达康那条线,我来安排。我在住建系统还有人,查工程的事,他们比较在行。”
“高育良那条线——”古泰看了侯亮平一眼。“你自己去。郑老点了你的名。学术经费那条路怎么走,你想清楚了再动。”
侯亮平的头抬起来了。他的眼睛里不再是刚进茶室时那种被压抑的焦躁。那些东西还在,但被另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覆盖住了。
“时间呢?”沙瑞金问。他今天话最少,但这一句问到了点子上。
钟正国和古泰对视了一下。
“两个月。”古泰说。“最多两个月。裴晓军下个月去中枢党校讲课,讲完之后回汉东,会有一段时间的高光期。高光期过了之后,中枢那边对他的关注度会自然回落。回落的那个窗口——就是我们的时机。”
沙瑞金把面前那杯已经冰凉的肉桂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茶汤经过几个小时的氧化,颜色发暗,入口涩得发苦。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八仙桌上,声音很闷。
4个人陆续起身。椅子腿在草席上拖出一阵乱响。
走出茶馆大门的时候,外面下了一阵小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竹林里的水汽很重,空气凉得扎肺。
侯亮平走到茶馆侧面,那辆共享单车还靠在竹竿上。车座上积了一层雨水。他用袖子擦了擦,跨上去,踩了两圈踏板,消失在竹林深处的碎石路上。
钟正国站在停车扬边沿,看着那个灰色卫衣的身影越来越小。
古泰走到他旁边。
“你信不信这个小子?”
钟正国把打火机揣回口袋。
“郑老信他。”
“郑老信他的腿脚。不一定信他的脑子。”
钟正国没接。他走向那辆奥迪A4L。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旧木门。门板上那道从上到下的裂缝还在。裂缝里那根枯了的藤蔓,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些,贴在木头上,看着比之前更死了一点。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雨刮器自动刮了两下,刮掉了挡风玻璃上几滴残留的雨水。
驶出竹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秘书。
“首长,古家二公子打来的电话。说他联系了汉东那边的人——沙瑞金的秘书说,省纪委今天下午出了一份新的巡视安排通知,巡视范围包括光明峰新区的在建工程。”
钟正国的脚从油门上松开了一瞬。车速掉了10码。
“通知什么时候发的?”
“今天上午9点半。”
钟正国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下午1点17分。
今天上午9点半。他们在茶馆里开茶会的时候,汉东省纪委已经在安排巡视光明峰了。
这是巧合,还是——
他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提速。后视镜里,竹林越来越远,竹叶在风里哗啦啦响成一片。
钟正国的左手攥着方向盘,攥得很紧。10点10分的姿势,标准是标准,但指关节发酸。
这盘棋,还没开始落子,对面的人就已经在巡查棋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