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244章 羽翼论断

作者:汉东百晓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韩秘书搀着他走到走廊中段,老头子的脚步慢下来了,左脚在青砖地面上磨了一下,停住。韩秘书低头看他,没问。跟了27年的人,不需要问。


    郑老用拐杖杵着地,站了大概有20秒。走廊两侧那几幅二十四节气的水墨画在视野边缘晃,塑料相框的反光打在他的中山装领口上,一闪一闪。


    “纸。”


    韩秘书从羊毛衫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和一个巴掌大的牛皮封面记事本。本子是横翻的,封皮压了一道对角线的折痕,跟了韩秘书很多年了。


    “不要这个。”郑老摇头。“大的。”


    韩秘书想了想,转身往茶馆前厅走。前厅的柜台后面有一个杂物架,架子第二层放着茶馆老板记账用的东西——一沓A4大小的空白宣纸,一只瓷瓶里插着三支毛笔,旁边还有一块半干的墨。


    韩秘书拿了一张宣纸和一支笔回来。


    郑老接过笔,掂了掂。笔是兼毫的,笔头分叉了,不太好使。他没在意。他把宣纸折了两下,夹在左腋下,拐杖重新点地,往茶室的方向走回去。


    竹帘被第三次掀开的时候,茶室里4个人的表情各异。


    古泰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钟正国站起来了,但没说话。沙瑞金的手搁在桌沿上,指肚按着木头的纹路。侯亮平——他的反应最快,已经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步,腾出了北面的通道。


    郑老没看他们。他走到八仙桌前,把那张宣纸在桌面上铺开。宣纸不大,A4尺寸,比起正经写字画画用的四尺对开差了不少。但够了。


    他把紫砂壶和盖碗推到一边,腾出桌面中央的位置。搪瓷杯里还剩小半杯白开水,他蘸了蘸笔尖,在水里搅了两下,把分叉的笔毫拢了拢。


    然后他在宣纸正中央画了一个圆。


    不大。直径不到3公分。圆画得不圆——89岁的手腕控制力有限,圆的左半边略扁,右半边略鼓,整体歪了15度左右。


    圆心里头,他写了3个字。


    裴晓军。


    字很小,挤在那个不太圆的圆里面,笔画互相碰着,“裴”字的竖勾差点戳到“军”字的横。但认得清。


    4个人的目光全落到了那张宣纸上。


    郑老没抬头。他的笔尖移到圆的外缘,在12点钟方向的位置上,写了两个字:李达康。


    3点钟方向:高育良。


    6点钟方向:秦朔。


    9点钟方向:李曼。


    在12点和3点之间,他又添了一个名字:祁同伟。


    在6点和9点之间:程度。


    6个名字,围着那个圆心,分布在圆周上,间距不太均匀,有的挤有的松。宣纸被笔尖的水渍洇出了几个灰点。


    郑老把笔搁在桌上,笔杆滚了半圈,被茶盘的边沿挡住了。


    “看清楚了。”


    他用食指点了点圆心。


    “裴晓军。”


    食指移到圆周。


    “他的翅膀。”


    茶室里没人出声。灯笼的光照在宣纸上,淡黄色的纸面发着一层柔和的暖光。


    古泰凑近了一些。他的视力不太行了,右眼有轻度的老年性黄斑变性,看小字费劲。他眯着眼把那几个名字一个一个辨认了一遍。


    “这些人——”他开口。


    “别急。”郑老打断他。


    老头子重新坐了下来。韩秘书在他身后站着,双手背在腰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裴晓军在汉东的局面,你们觉得稳不稳?”


    钟正国先答:“稳。”


    “有多稳?”


    “全省干部系统从上到下,听不到一个反对的声音。经济数据在涨,民间满意度高,中枢那边又认可。这种牌面……”钟正国没往下说。


    “你说不下去了是吧。”郑老的手掌按在宣纸的边角上,纸面被他的掌根压出一个浅浅的皱。“稳。太稳了。稳到你们觉得没有缝隙。”


    他的手指从圆心滑到圆周,在“李达康”两个字上面点了一下。


    “但一棵树长得越高,底下的根就铺得越开。根铺得越开,有烂根的概率就越大。”


    古泰的大拇指搓了一下食指。那个老动作,今天已经第四次了。


    “裴晓军现在的问题不是他自己有什么破绽。我说了,他身上你们挑不出毛病。他真正的问题在这里——”


    郑老的食指在圆周上画了一道弧,把6个名字全扫了一遍。


    “他需要这些人。”


    3个字。


    “需要他们做什么?执行。裴晓军是设计师,但他不可能自己去搬砖。光明峰的路要修,谁修?李达康。汉大的法学院要改革,谁改?高育良。产业基金要操盘,谁操?秦朔。省委办公厅的日常运转,谁管?李曼。”


    他又端起搪瓷杯。杯子里的水不多了,晃了晃,杯底有一圈水渍。


    “这些人是他的手和脚。没有这些手脚,他的脑子再好使,指令也下不了地。”


    沙瑞金的右眼跳了一下。他听出来了——郑老在讲的不是泛泛而谈的官扬道理。他在给这帮人画靶标。


    “你们之前输,是因为你们盯着裴晓军的脑袋打。”郑老的声音平得不带一点起伏。“脑袋打不烂。他的脑袋有中枢在护着,你打上去,先把自己弹回来。”


    “现在换一个思路。”


    他的指尖再次落在宣纸上。这一次停在了“李达康”和“高育良”之间的空白处。


    “不打脑袋。打手脚。”


    古泰的身体前倾了几度。他的两只手从膝盖上挪开了,撑在桌沿上,指尖离那张宣纸不到10公分。


    “李达康和高育良——这两个人你们太熟了。”郑老的下巴抬了一点。“一个搞工程,一个搞学术。一个性子急,一个心眼多。两个人的共同点是什么?”


    “利。”钟正国接了一个字。


    “对。”


    郑老用笔杆——他重新拿起了那支分叉的兼毫——戳了戳李达康的名字。


    “李达康这个人,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也是搞基建出身,也是风风火火,走路带风,恨不得24小时住在工地上。这种人有一个好处——干活不惜力。也有一个坏处——他干着干着就分不清,这个活到底是在给谁干。”


    “光明峰新区周边三个县市的基建配套,全是他统筹。交通、水电、网络、学校、医院。这是多大的盘子?几百亿的工程量。李达康一个人抓,抓得过来吗?抓不过来。抓不过来怎么办?分下去。分给谁?分给施工方、分给供应商、分给下面那些具体执行的副手和科长。”


    “分的过程中,有没有猫腻?”


    郑老的目光从宣纸上抬起来,扫了一圈。


    “你们在汉东混了那么多年,你们告诉我——一个几百亿的基建项目,分包过程中有没有猫腻?”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古泰的嘴角牵了一下。


    “李达康自己可能不贪。”郑老把笔放下了。“这个人我看过他的档案,吃苦耐劳型的干部,私生活没有大的问题。但他底下的人呢?那个被他一声吼就连夜调了200个工人进扬的项目经理,他干净不干净?”


    “那200个工人从哪来的?临时工?分包商的人?这些人的工资谁付?付了多少?有没有克扣?安全培训做了没做?出了工伤事故怎么赔?”


    郑老一口气问了7个问题。每个问题之间不留空隙。


    “这些东西,裴晓军管不管?他管不过来。他管的是顶层设计,管的是产业方向和资金总量。基层这些泥腿子的事,他要么不知道,要么知道了也没精力一个个去抠。他的效率在上面,他的漏洞在下面。”


    侯亮平的右脚在草席上蹭了一下。他的脑子已经转开了。郑老说的这些,不是猜测——他在汉东跑基层的时候,确实碰到过类似的线索。只是他当时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赵家和沙瑞金的对抗上,没有往李达康那条线深挖。


    郑老的笔杆又移到了“高育良”上面。


    “这个人更有意思。”


    他的口气变了。之前说李达康的时候,是就事论事的语气。说到高育良,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警惕,不是厌恶,更接近于一种猎人打量猎物的耐心。


    “高育良是聪明人。裴晓军一来他就转了向,主动递方案,配合改革,把自己包装成''有用的零件''。这步棋走得漂亮。但聪明人有一个通病——他总觉得自己聪明得过了头,别人看不穿他。”


    “高育良往裴晓军那边靠,是真心还是假意?”


    郑老自问自答:“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他看清了形势,知道跟裴晓军作对没有好果子吃。假的部分是——他在给自己留后路。他的学生散在汉东各个岗位上,那些人不是裴晓军的人,是高育良的人。高育良表面上交了投名状,暗地里那张网还攥在手里。”


    “裴晓军知不知道?当然知道。他不傻。但他不动高育良。为什么?因为他用得着。汉东大学法学院的改革,涉外法律人才的培养,光明峰新区的知识产权法律体系——这些东西离了高育良那帮人,找谁干?从北京请?从上海调?来不及。不够了解本地情况。”


    “所以裴晓军做了一个选择——忍。”


    郑老把这个字咬得很重。


    “他忍着高育良底下那张旧网不拆,换取高育良在台面上的配合。这是一笔交易。交易就有风险。风险在哪里?在于高育良的那些学生里面,是不是每一个都像高育良一样''聪明''。”


    他转向钟正国。


    “你在汉东的线断了多少条?”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