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的风似乎一夜之间,变得更加凛冽了。
纪凌带着一身寒气离去,吴清晏也领命而去。
听雪轩。
炭火在铜盆里,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可姜冰凝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的指尖依旧冰凉。
林雅真,这个名字扎在她两世的记忆里。
前世,她以为那只是后宫争宠的闹剧,是纪昇登基后不稳的朝局。
如今看来,那根本就是一场从头到尾的颠覆。
一场由林雅真在暗中,织了十几年的惊天大网。
而纪昇和纪云瀚,不过是网中挣扎的猎物。
她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母亲柳静宜那双总是带着一丝忧愁与恐惧的眼睛。
娘,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
十六年前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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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惨白的冬日阳光下,锦瑟院内一片静谧。
柳静宜独坐在窗前,手中摩挲着一个半旧的锦缎香囊。
香囊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棉絮的颜色。
上面的鸳鸯戏水图样也早已褪色,看不真切。
可她却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从香囊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信纸早已泛黄,边缘脆弱不堪,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她缓缓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笔锋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决绝。
“等我,我一定会来接你。”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可她认得这个笔迹。
十六年来,这笔迹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是纪云瀚。
是当年的皇五子,纪云瀚。
她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十六年了。
他没有食言。
他顶着雷霆之怒,冒着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将她从那座囚禁了她十六年的牢笼里,接了出来。
还给了她贵妃之位。
他说,国丧期满,便立她为后。
他要给她这世间女子,最尊贵的荣耀。
可她的心却透不过气来。
一丝深入骨髓的不安,从心底最深处,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她的思绪,飘回了十六年前。
那个血色弥漫的夜晚。
柳家被禁军团团围住,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她被忠心的下人藏在柴房的地窖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卫,将这封信塞到了她的手里。
“小姐,五殿下让您…等他!”
说完那句话,亲卫便倒在了血泊之中,再也没有起来。
那封信,是她在那个人间地狱里,唯一的希望。
是支撑她活下来的,唯一的光。
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那天晚上?
为什么在他承诺会来接她的同时,柳家就被抄家?
这世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柳静宜不敢再想下去。
每一次冒头,都会让她痛不欲生。
她不敢去查,更不敢告诉冰凝。
她知道女儿聪慧,知道她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的真相,更何况……
她也怕……
怕那真相,会玷污了她心中珍藏了十六年的那道光。
怕那个承诺“与天下为敌”也要护着她的男人,从她的神坛上,轰然倒塌。
柳静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那张信纸,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放回香囊的夹层。
“娘娘。”
门外,传来宫女细微的声音。
柳静宜迅速拭去眼角的泪痕,将香囊贴身藏好,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婉娴静的模样。
“进来。”
一名青衣宫女推门而入,屈膝行礼。
“启禀贵妃娘娘,慈宁宫传来口谕,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太后?
柳静宜的心猛地一沉,自从她被册封为贵妃,太后便再也没有召见过她。
甚至连每日的请安,都以“凤体抱恙”为由免了。
今日,为何会突然召见?
她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知道了。”
她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为了斥责她这个“祸国妖妃”?还是为了敲打皇帝?
亦或是……
一个可能,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了冰凝的婚事。
想到这里,柳静宜的心,反而稍稍安定了些。
只要不是为了当年的事,一切都好说。
从锦瑟院到慈宁宫,路途并不算远。
可柳静宜却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慈宁宫门前,侍立的太监和宫女,一个个都垂着头,神情肃穆。
柳静宜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迈进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臣妾柳氏,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她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将头深深地埋下。
大殿之内,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霜炭,在雕花鎏金的暖炉里,烧得没有一丝烟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上首的太后,没有让她起来,也没有说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的双膝都开始发麻。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才终于从头顶传来。
“起来吧。”
“谢太后娘娘。”
柳静宜缓缓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去看太后的眼睛。
“赐座。”
“臣妾不敢。”
“哀家让你坐。”
太后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谢太后娘娘。”
柳静宜依言,在下首的一张花梨木圆凳上,坐了半个臀。
太后似乎在打量她。
那目光,像两道实质的利剑,落在她的身上,让她如坐针毡。
终于,太后开口了。
“静宜,你可知道,哀家为何同意皇帝,立你为后?”
柳静宜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设想过太后会如何刁难她,如何羞辱她。
却唯独没有想到,太后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她为什么要同意?
难道不是因为皇帝的坚持?不是因为他“与天下为敌”的决心?
柳静宜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低下头,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轻声回道。
“臣妾……不知。”
太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你是不知,还是不敢知?”
柳静宜将头埋得更低了。
“臣妾愚钝。”
太后端起手边的茶盏,却没有喝。
“你倒是不蠢。”
她顿了顿,仿佛是在给柳静宜留下喘息的时间。
“哀家可以告诉你。”
太后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抬起眼,看向柳静宜。
那双曾经风华绝代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不带一丝温度的审视。
“因为乘云。”
“因为乘云,要娶你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