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凌的心骤然攥紧。
他看着姜冰凝,看着她眼中的决绝。
那不是少女的娇嗔,也不是欲擒故纵的推拒。
那是一种不惜玉石俱焚的坚定。
许久。
他伸出手,覆上姜冰凝放在桌上那只微凉的手。
她的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好,我等你。”
姜冰凝的睫毛,轻轻颤动。
她抬眼看向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逼迫,没有质疑,只有一片沉静如海的包容。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避开了他的视线。
“纪凌,我现在不能想这些。”
“我心里有事,不把它搬开,我寝食难安。”
纪凌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霾,看着她故作坚强的侧脸。
他只是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陈述一个事实。
“我陪你一起查。”
姜冰凝猛地回头。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她要面对的惊涛骇浪,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风雨。
心中那块坚硬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抿了抿唇。
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的“狼卫”,是北荻最锋利的一把刀,专司探查秘闻,监察百官。
如今,这把刀将为姜冰凝所用。
狼卫的雷厉风行,加上柳家暗卫在京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一张无形的大网,迅速张开。
追查林雅真的进度,一日千里。
三日后。
听雪轩内,气氛凝重。
吴清晏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放在了姜冰凝面前的桌案上。
“姑娘,都查清了。”
姜冰凝没有立刻去翻,只是抬眼看向他。
“说。”
“林雅真在被先帝封为贵妃之前,就已在宫中经营多年。”
“从管事太监,到各宫掌事宫女,甚至御膳房的采买,都有她的人。”
姜冰凝的指尖,在卷宗的封皮上,轻轻划过。
这些,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一个能在深宫之中,隐忍多年,还能在太子失势后,全身而退的女人,绝不可能只是个简单的后妃。
“还有呢?”
吴清晏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接下来的话,更为棘手。
“我们查到,现先帝在时,林贵妃与林蔚,往来极其密切。”
“太子谋反之时,宫中兵力布防图,就是由林雅真,通过秘密渠道,传到林蔚手中的。”
虽说林雅真是林蔚的妹妹,但内宫和外朝的勾结,在任何时候,都是最最逆天的大罪。
姜冰凝翻开卷宗,一目十行地扫过。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人证物证,以及传递情报的暗号与路线。
她一直以为,前世太子谋逆,是纪昇与林家联手布下的一个局。
却从未想过,林雅真在其中,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
她不仅是棋子,她甚至…是操盘手之一!
太子兵败后,林家被满门抄斩,她却能以“受蒙蔽”为由,被送入皇寺,“静心祈福”。
好一个静心祈福!
“她人在寺中,却从未安分过。”
吴清晏的声音,将姜冰凝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与林氏旧部的联系,从未断绝,他们一直在暗中活动,伺机而动。”
她想起上辈子。
想起纪昇登基后,林雅真被风风光光尊为太上贵妃。
想起她与纪云瀚之间那场,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的纠葛。
想起那场最终导致北荻元气大伤,边境失守的内乱。
那根本不是什么后妃争宠,也不是什么旧情难忘的闹剧!
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颠覆朝堂的阴谋,这个女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百倍!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起了那份卷宗。
是纪凌。
他一直沉默地坐在旁边,此刻脸上已是寒霜密布。
当他看到“宫中兵力布防图”那一行字时,握着卷宗的手,指节已捏得发白。
“砰!”
他猛地将卷宗合上,重重地拍在桌上。
“她竟敢如此!”
纪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森然的杀意。
“伙同谋逆,罪当万死!”
他霍然起身,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现在就带人去把这个毒妇,押入天牢!”
“站住!”
姜冰凝清冷的声音,及时叫住了他。
纪凌回过头,不解地看着她。
“为何?”
他的眉头紧锁。
“人证物证俱在,她死不足惜,现在还不能动她。”
姜冰凝缓缓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直视着他愤怒的眼睛。
“纪凌,你看到的只是她想让我们看到的。”
纪凌一怔。
“什么意思?”
“一条毒蛇,在被你打死之前,总会拼命咬你一口。”
姜冰冰的目光,幽深如井。
“林雅真在暗中经营了十几年,这张网绝不止我们查到的这么简单。”
“我们现在动她,等于打草惊蛇。”
“她会立刻切断所有线索,那些藏在更深处的毒牙,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了。”
她声音更冷了几分。
“而且,她手中,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否则,无法解释。
无法解释为何前世,纪昇明知她与纪云瀚有染,却迟迟不对她下手,甚至容忍她一再搅动风云。
纪凌的怒火渐渐平息,他不是蠢人,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她?”
“当然不。”
她转过身,看向吴清晏。
“清晏。”
“属下在。”
“继续盯着皇寺,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
姜冰凝的目光,又转向纪凌。
“还有,要麻烦你的狼卫。”
纪凌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点了点头。
“你说。”
“我需要狼卫在外围策应,切断她所有可能与外界联系的暗线。”
姜冰凝的声音清脆而果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无论是通过伺候的太监传递消息,还是寺中采买夹带私货,所有的渠道,全部给我掐死。”
“我要让她变成一个聋子,一个瞎子。”
她看着窗外,冬日的阳光惨白而无力,寒风呼啸。
“我要的不是剪除枝叶。”
“而是在她动手之前,先一步将她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