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冰凝看着母亲离开了听雪轩。
那碗莲子羹的温热,似乎还残留在姜冰凝的指尖。
可那股暖意,却怎么也驱不散心底深处泛起的寒气。
“你若不愿,娘会帮你。”
怎么帮?
母亲向来是温婉的,甚至是怯懦的。
在姜家时,她便是不争不抢的性子,面对父亲的冷落,面对府中下人的轻慢,她总是默默忍受。
来到北荻后,面对这吃人的地方,她更是如履薄冰,眼中的惊惧从未真正散去。
这样一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母亲,要如何去对抗手握天下权柄的太后?
去对抗这门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天作之合的婚事?
她不信。
除非……
除非这门亲事背后,藏着比太后的懿旨更让母亲恐惧的东西。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那念头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惊悚,以至于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母亲反对的,或许从来都不是纪乘云这个人。
她反对的,是这桩婚事本身。
姜冰凝猛地闭上眼,不敢再往下深想。
这一夜,听雪轩的烛火,亮到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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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天刚蒙蒙亮,吴清晏的身影便出现在听雪轩。
他一身黑衣,脸上带着风尘之色,显然是一夜未眠。
“姑娘。”
他声音压得极低。
姜冰凝一夜未睡,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却丝毫不见疲态,反而更显眼神锐利。
“查到了?”
“是。”
吴清晏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信笺,双手奉上。
“林雅真的底细,都查清了。”
姜冰凝没有接。
“说。”
吴清晏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言语。
“那位,确实如传闻一般,正在皇家寺庙‘静心祈福’。”
“但,只是明面上。”
“她当年安插在宫里的心腹,大部分虽已被肃清,却仍有几个漏网之鱼,潜伏了下来。”
“这些日子,那些人活动得十分频繁。”
姜冰凝的眼神,骤然变冷。
“她想做什么?”
吴清晏摇了摇头。
“暂时还不知晓她的最终目的。”
“但属下查到,她的人曾试图接近慈安宫。”
“呵。”
姜冰凝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这个林雅真。
果然还是不死心。
前世,就是她,在当时的太妃,如今的太后耳边吹风,说什么自己和妹妹愿意一起侍奉信王,只求一个栖身之所。
也是她,暗中联络林氏旧部,在纪凌出征之后,散布谣言,动摇军心。
最终,内外夹击之下,才给自己攻下上京创造了条件。
这一世,纪云瀚上位皇帝,难道还会收容先帝嫔妃?
她竟还妄想着东山再起?
姜冰凝的眼中,闪过一抹凛冽的杀意。
林雅真这颗毒瘤,既然敢冒头,她不介意亲手将其连根拔起!
“吴清晏。”
“属下在。”
“给我盯死了她的人,尤其是慈安宫那边,一只苍蝇都不能给我放进去。”
“一旦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吴清晏的心头猛地一凛,他从自家姑娘的声音里,听出了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
“是!属下明白!”
他领命,身影一闪,便再次消失在晨光之中。
姜冰凝缓缓站起身,前往锦瑟院。
有些事,她还是想问问母亲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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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院。
姜冰凝到的时候,柳静宜正在廊下侍弄一盆兰花。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长发松松地挽着,阳光透过廊檐洒在她身上,显得岁月静好。
可姜冰凝却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
那双修剪花叶的手,甚至有微不可查的颤抖。
“娘。”
姜冰凝轻声唤道。
柳静宜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冰凝,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有件事,想跟娘说。”
姜冰凝没有兜圈子,她走到柳静宜面前,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我刚得到消息。”
“林雅真,在派人接触太后。”
柳静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白,但那样的失态,仅仅维持了一瞬。
她甚至避开了姜冰凝的视线,转过身去,继续侍弄那盆兰花。
“她的事,与我们无关。”
“是吗?”
姜冰凝上前一步,站到她的身侧。
“娘,你看着我。”
柳静宜的肩膀,微微一颤。
她没有回头。
“一个先帝贵妃,为何处心积虑地要接近太后?”
“一个本该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的人,为何还在宫中兴风作浪?”
“娘,你真的觉得,这与我们无关吗?”
“冰凝……”
柳静宜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求。
“别问了,好不好?”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姜冰凝眼中满是锐利。
“所以就要任人宰割吗?”
“所以就要眼睁睁看着她搅动风云,把我们都拖进地狱吗?”
“上一次,太子和林家反叛,我们母女差点就死在上京!这一次呢?”
姜冰凝的情绪有些失控,她说到最后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
她不是在质问,她是在心疼。
柳静宜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终于缓缓地转过身。
泪水,已经布满了她那张保养得宜却写满沧桑的脸。
“冰凝,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喃喃自语。
“有些事,不是我们想躲就能躲开的。”
姜冰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与怒火。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了柳静宜冰冷的手。
就像昨夜,母亲握住她那样。
“娘,我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逼你。”
“我只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事,女儿给你扛着。”
柳静宜猛地抬起头。
眼前的姜冰凝,眉眼间早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与决绝。
仿佛一夜之间,那棵需要她庇护的小树,已经长成了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冰凝……我的女儿……”
柳静宜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抱住姜冰凝。
姜冰凝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抱着自己的母亲,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她知道,母亲心中那道紧锁了十几年的闸门,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而她要做的就是等。
等到母亲愿意亲口,将那些被尘封的过往,全部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