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姜悦蓉的手,缓缓从冰冷的露台栏杆上移开,轻轻覆上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方才那足以冻结人心的狠厉,瞬间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癫狂。
她的眼中映着港湾里的万千灯火,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所有的光,都汇聚在了她腹中的那一点血脉上。
“孩儿……”
她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又带着一丝神经质的呢喃。
“你感觉到了吗?”
“这是娘你的第一座城。”
她的指尖带着一种病态的迷恋,在那片柔软上轻轻画着圈。
“你父王英雄一世,却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们都说,太子一脉就此断绝了。”
“可他们不知道,你还在这里。”
她的嘴角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这是纪氏皇族的血脉。
是太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
更是她姜悦蓉,手中最重的一张牌。
“等着娘。”
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了自己的腹部,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等你出生,娘就带你回去。”
“把属于你的一切,都夺回来。”
……
半个时辰后。
东临城,一处不起眼的货栈深处。
烛火摇曳,将一道道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空气里,弥漫着兵器上的铁锈味,和一种压抑许久的血腥气。
姜悦蓉端坐在主位上。
她换下了一身斗篷,穿着素色的长裙,腹部的隆起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面前,黑压压地跪着几十个男人。
这些人,有的是前太子旧部,侥幸逃过一劫;有的是林家残党,苟延残喘至今。
他们曾经都是上京城里响当当的人物。
如今,却像一群在黑暗里蛰伏了太久的野狗,眼中闪烁着绝望而又贪婪的绿光。
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将,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姜悦蓉的肚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消息可是真的?”
“太子殿下他……真的有后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们看着姜悦蓉,更准确地说,是看着她的肚子。
那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是他们从泥沼里爬出来,向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复仇的唯一可能。
姜悦蓉的目光,冷漠地扫过每一个人。
她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端起了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叶。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终于,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快要被那份沉默逼疯时,她轻轻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个动作。
却像是在一锅滚油里,扔进了一点火星。
“苍天有眼!!”
断臂老将一声悲呼,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太子殿下的血脉还在!还在啊!”
“林家的大仇,有希望了!”
“陛下!不……纪云瀚那个篡位的贼子!他想不到!他绝对想不到!”
压抑多时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紧接着,那断臂老将再次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狂热。
他对着姜悦蓉,再次磕下了一个响头。
“主母!”
“我等愿追随太子遗孤,誓死效忠!”
他身后的几十人,齐刷刷地跟着高呼。
“我等愿追随太子遗孤,誓死效忠!”
“誓死效忠!!”
声浪,在这间小小的密室里回荡,几乎要掀翻屋顶。
姜悦蓉静静地看着他们,她的心里却是一片讥诮。
追随?
效忠?
一群无路可走的丧家之犬罢了。
他们效忠的不是什么太子遗孤,而是那个能让他们重新夺回权势和富贵的希望。
可用,但不可信。
她缓缓放下茶杯,让喧嚣的密室瞬间安静下来。
“都起来吧,想要效忠,不是靠嘴说的。”
“纪云瀚的皇位还没坐稳,柳静宜那个贱人根基尚浅。”
“这天下,到处都是机会。”
她的目光,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我要你们,把所有能用的人,都给我召集到东临城来。”
“我要你们,把北荻的每一处关隘,每一座军营,都给我盯死了。”
“我要你们,变成我手里最锋利的刀,最毒的药。”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
“等我的孩儿降生之日,就是我们…杀回上京之时!”
姜悦蓉望着北方,那里是上京的方向。
是她这两世噩梦开始的地方。
还有……姜冰凝。
一想到这个名字,姜悦蓉的眼中就迸发出浓烈的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两世为人,竟然还是会输给她?
“姐姐……”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仿佛淬了剧毒。
“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她的手再次抚上小腹。
这一次,眼中没有了白日里的癫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怨毒。
“你等着。等我的孩子出生,我会亲手杀了你。”
“用你的血,来祭奠他父王的在天之灵!”
……
与此同时,上京,听雪轩。
屋内灯火通明,气氛却肃杀得如同冰窖。
张猛和吴清晏肃然而立。
姜冰凝端坐在书案之后。
她的面前,只有一卷卷厚重的名册。
这是柳氏暗部的根基。
经过这数月的整合,这支庞大的力量,已经彻底烙上了她的印记。
“啪。”
她合上了最后一卷名册。
清脆的声音,让张猛和吴清晏的身子都下意识地绷紧了。
姜冰凝的目光,落在了吴清晏身上。
“韩祚的事,查得如何了?”
吴清晏立刻上前一步,躬身禀报。
“回小姐,韩祚的底细已经查清。”
“他出身寒微,能一路做到兵部尚书,确实是靠着越王纪凌殿下的数次举荐。”
“另外,根据我们找到的线人回报,十六年前,他也与林蔚往来十分密切。”
姜冰凝垂着眼,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纪凌……
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温润的身影。
那份温柔,是她重活一世,为数不多的暖色。
可如今。
这份暖色却被吴清晏带回来的消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寒冰。
许久。
她才缓缓抬起头。
眼中的那点恍惚,早已消失不见。
“继续查。”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查他和林蔚,当年到底做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