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事。”郭原抱拳行了一礼。
“这几日拦着将军进殿,实在是郭某误解了陛下的旨意,陛下虽未怪罪,但还望小将军见谅。”
苏星暮回忆起昨晚陛下全然依赖的状态:陛下或许生气了,但从未拒绝过他。
心结也因此解开,抱拳回礼道:“郭大人言重了,相反,星暮感谢大人能如实告知。”
“将军果然是宽宏大量,既如此……”
郭原突然放轻声量,靠近道:
“其实陛下还是最信任将军的,当时臣在殿外汇报有刺客,隐约听到了陛下喊了好几次您的名字。”
苏星暮现在更是整张脸都红透了,自己确实命令鹤儿喊他的名字来着……
昨晚的回忆慢慢勾勒出具体的画面,倒让他有点口干舌燥。
“陛下在遇刺的情况,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将军的名字,可见您深得帝心啊。以后武艺方面,还请多多赐教!”
郭原说的一身正气,逻辑自成一套,苏星暮原本羞恼的情绪一扫而光,只剩下无语。
他就这么有些无可奈何又嫌弃的目光看着郭原……
“怎么你也这么看着我呀?王公公一直不让我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说……”郭原小声嘟囔着。
他想到魏太医曾评价对方是榆木脑袋,倒也不假,果真是在情爱方面一窍不通的人。
好在郭原同他保证,这件事只因为苏星暮是当事人,所以才悄悄地告诉他,绝对不会和旁人说的。
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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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八在殿内和陆云昭汇报着外面的情况,震惊了。
【宿主,你的旁白是预言嘛?怎么苏星暮那边重演了,岂不是我可以截取他们的对话了!太完美了。】
其实陆云昭也不知道为什么殿外两人的对话那么巧合与自己提供的旁白那么一模一样。
【能帮到小八就够了。】
话说得有些敷衍。
原因无他,只因为陆云昭手里拿着多宝前些日子给他搜寻的专业书,多宝不愧是大太监,做事靠谱的很。
几本书都是精品,有专业的书讲清楚了从爱情到欢乐之间的因果关系,水到渠成的爱情;有浪漫气息的小说话本,看的他都想谈甜甜的恋爱了;还有……
野路子图鉴。
抱着鉴赏古人专业书籍的心态,陆云昭看着看着完全入迷了,连小八咳咳提醒他的声音都没听见。
“臣给陛下请安。鹤儿在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苏星暮都走到眼前了,陆云昭才反应过哎,慌乱中把书藏在了椅榻下方,红扑扑的脸不知是殿内炭火烤的太足还是什么。
苏星暮压下心中的好奇,想到之前曾在同样的位置看到过露出一角的书籍和几条发带……
假装没看见陛下的慌张。
陆云昭的演技拙略,但他相信他的钓鱼执法一定会成功。
好期待子期看到这些之后的反应……
“苏爱卿有什么事吗?”
“爱卿…吗?臣进宫邀请陛下练习骑射,今日下午南苑马场。臣要先去做些准备。”得到应允后,苏星暮行礼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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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如约到了马场,皑雪欢快的跑出来迎接陆云昭,看起来心情特别好,拿了一把胡萝卜投喂给皑雪培养感情,这才注意到他银色的鬃毛被梳成了漂亮的……发型?
陆云昭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很多小麻花辫编织成的发型,像是优雅的王冠。
而皑雪也骄傲的仰起头,在陆云昭面前一颠一颠的跑了好几圈,炫耀他新潮的鬃毛,以及往回跑的时候,鬃毛尾处有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倒是和陆云昭发冠上由发带系上的蝴蝶结很像,看得陆云昭格外羞愤,把胡萝卜收起来,教育道:
“你是公马,不过是一个发型,到底在臭美什么啊?”
用手指着皑雪的鼻子,皑雪却向后甩头,示意着什么。
猜到了这些是苏星暮准备的,在边关日日与战马相伴,他更懂得这些小动物的想法,没料想到皑雪竟然是这样一只臭美的小马。
苏星暮从远处骑着枣糕飞奔过来,下马行礼,在陆云昭扶起他时,便牵住陛下的手不放开了。
皑雪亲昵的蹭了蹭苏星暮,引得陆云昭挑了挑眉,二人先后上马。
“你还挺喜欢他的?”
感受到马鞍好像变化了,抬眼看了看苏星暮。
“我其实也挺喜欢他的……”
这句话是悄悄对皑雪说的。
陆云昭的马鞍被铺上了松软的棉垫,舒服极了。
自古至今,骑射都是皇室必须修习的技艺,亦是磨练意志的重要途径。因此向来不注重马鞍是否舒适,即便登基为帝,陆云昭所用的马鞍也仅是更为尊贵奢华而已。
至于苏星暮怎么知道的他需要柔软舒适的马鞍?
想到昨晚自己嘴馋小糖果时,苏星暮引着他的手,揉捏着他饱满的云朵。后来又在苏星暮继续教他时,被苏星暮吃豆腐,揉捏了两把小云朵,然后……
被嘲笑!
他承认他是薄肌类型,只是身材没有苏星暮那么有料罢了,苏星暮能察觉到他骑马时会硌屁股。虽然有点点尴尬,但还是让他心里暖暖的。
两个人在马场上练习骑射,又肆意狂奔了几圈,便在马背上一边遛弯休息,一边闲聊。
“子期好像对动物很了解?这才几日,皑雪就这么亲你。”陆云昭好奇道。
“嗯,倒是奇怪,从小这些小动物便对臣没什么防备心。尤其是某只小猫……”
说完便双眼含笑地看着陆云昭。
在陆云昭恼羞成怒前,赶紧转移话题道:
“说来,臣在边关经历过一件趣事,陛下想听吗?”
“说来听听?”
“大漠冬季苦寒,常常是大雪封山,边关的将士在冬季也会尽量找各种方式保暖,比如喝姜茶、吃羊汤。”
苏星暮娓娓道来,陆云昭也听的认真。
“那年冬天格外的冷,将士们连营寨都驻扎的很近,只为相互取暖抵御寒冬。
操练完士兵后,已经是夕阳西下了。
太阳落山后,温度会骤然降低。臣原本打算尽快回到营帐,却在途中听到了细微的呜咽声……”
苏星暮像一个说书先生一般,适时的停顿,勾起陆云昭的兴趣。
“循着声音找到了——一只走丢的小狼崽子。几乎要被大雪覆盖,蜷缩在一些枯树枝旁,不断地呜咽,像是受伤了。”
用手比划了一下狼崽子的大小,在陆云昭震惊的眼神中继续道:
“小狼崽子被臣一把捞起来,揣进怀里带回了营帐。火光下才发现,他的后脚受伤了。叫来了军队中的兽医,为这只小狼医治。只是……”
苏星暮作势长叹一口气,陆云昭果然露出担忧的眼神。
“怎么了?小狼崽子怎么了?不会……”
“只是这只小狼崽子太能吃了,一开始只是一些厨余的碎肉、羊奶,后来它估计是吃不饱,一瘸一拐的偷偷跑到鸡窝那里吃鸡蛋,被逮到时还满嘴蛋液,不停舔嘴呢。”
想到了当时的场景,两个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军队内纪律森严,其他将士知道这是臣带回来的小狼,是愿意给它一个机会的,若是能驯化为我们所用,或者只是乖乖的当一个吉祥物,倒也未尝不可。”
又是一个钩子,让陆云昭忍不住担忧小狼未来的处境。
“那后来小狼崽被留下了吗?”
“臣自然是想留下它,只是父亲得知此事后劝臣不要收养它。他觉得狼子野心,怕不管多么用心培养,最后都会养出来一只白眼狼。”
苏星暮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多想,但陆云昭却听出了一些不对劲。
狼子野心……白眼狼,怎么听都感觉是老将军在骂皇帝呢?
“臣后来还是决定好好养大这只小狼,不只是那个雪夜里捡到他的一时兴起,更是之后要付出时间精力与责任,一点点驯化他的野性,能与军队和平相处。”
“那就好~”陆云昭放心了。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侧头认真注视着陛下的眼睛。
“那只小狼崽,真的很会撒娇,很像鹤儿。他眼睛和陛下一样是墨绿色的。”
陆云昭被被盯着有些不好意思,避开对视,小声嘟囔道:“朕才不撒娇呢……”
墨绿色本来是像潭水一样最深邃的颜色,却因为时常水润,倒是极具反差感,让人看到就被吸引,又忍不住对他心生爱怜。
“臣不忍心不管它,便慢慢给他养好了伤,教会了它捕猎的技能,小狼崽子长得很快,他经常陪着臣去捕猎。”
……
苏星暮分享起养小狼崽的日常,便一直滔滔不绝。
“子期也是亲自哺育它的吗?”
陆云昭没忍住将心中邪恶的念头问了出来。被苏星暮耳根微红的瞪了一眼后,心中暗爽。
“它叫什么?”
“……米糕。”
苏星暮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跨下的枣糕听见了他熟悉的名字,兴奋的望向四周,没有看见米糕的身影后,仰头掀着牙花直勾勾地看着苏星暮,好像在说:
‘我的小伙伴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
扑哧一声,陆云昭本就觉得小狼崽的名字很搞笑了,没想到枣糕这匹马蠢蠢的,更是搞笑。
回到正题,苏星暮又讲了很多米糕与他们之间的趣事。一年中,他们都在一起,行军、演练、打仗、捕猎等等,相处的也越来越默契。
“只可惜,狼终究是狼,再驯化也无法成为忠诚的家犬。”
故事的走向突然急转直下,陆云昭的心情也跟着跌宕起伏。
“又一个春天,米糕走了。”苏星暮语气落寞。
“啊……”
原来这个故事并没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父亲笑我又养了一只白眼狼……”
……
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苏星暮瞬间紧张起来,看着陆云昭的表情淡淡的,好像没有特别在意他的说法。
两个人在心中都意识到了,苏老将军对皇帝意见很大。
“不过在下一个冬季,赶上了十年一见的暴雪,军队中的粮食也在不断消耗,大雪封山,运送粮草的车队也暂时无法行进。”
陆云昭眉头紧皱,寄回京的军书上只是只言片语,远没有苏星暮形容的那么真切,这些情况他听了都心惊,苏星暮却已经习以为常。
“却看见山头有一串小黑影一点点靠近军营。”话还未说完,便被陆云昭打断。
“朕来猜一猜!是不是米糕回来报恩了,他带着捕猎到的肉,来解决军队的燃眉之急。”
陆云昭得意地扬起嘴角,觉得自己推测的完全正确。
“如果是那么俗套的故事,星暮自然是不会同陛下讲的。”
苏星暮同样扬起嘴角,“臣说米糕像陛下,自然是有道理的。”
在陆云昭疑惑的眼神下继续道。
“不到一年的时间,米糕已经成为了狼族的首领,他带着自己的族群来到营帐附近嗷嗷叫。
大家自然一下子就认出来这是米糕,看着他们都老实巴交的样子,便让我领进营帐中了,相互取暖,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将士们也以为它是来报恩的,看着他们两爪空空、嘴里也空空,想着或许是明日会出去帮助军队狩猎。
没想到——
它们进了臣的营帐后,就像一群大老爷一般,占领了营帐中的床、榻、地毯、火炉旁这些温暖的地方,打着哈欠就安心入睡了。
倒是极为信任我们。不过本因为粮食不足而发愁,却在狼群到的第二日,便迎来了运送粮草的车队。倒真是应了吉祥物的称号。”
“因为子期你,本就值得信任。所以米糕才愿意将自己的族群都托付给你。”陆云昭眼神温柔地看着苏星暮。
子期让人忍不住依赖,依恋。
“若朕也把自己与这江山托付于你呢?你可愿护我周全。”
“你可愿护着天下苍生、黎明百姓的平安……”
就这样微笑着看着苏星暮,两个人相顾无言,这一刻,苏星暮意识到。
他的鹤儿,长大了……
他不仅是一个合格的帝王,更是一个心系苍生的好帝王。
“臣——不辱使命。”
“陛下守护天下苍生,臣守护您……”
一句简单的话语,陆云昭脑中还未反应过来,身体的本能已做出反应。
泪水不受控制涌出眼眶,冷风打在脸上,已是潸然泪下。
陆云昭下意识选择逃避。
策马疾驰而去,脑海中不断整理着自己的思绪,苏星暮的那句话松动了一些埋藏的记忆。
他细致研究过故事背景,判断如何完成任务。曾经作为广播剧演员,为了能更好的表达情感,他一直自诩是体验派,完全将自己代入角色以求最真实的表达情感。
苏星暮刚刚的话无疑给了他极大的冲击。
萧贵妃所言都是真的,那些他曾经一封封寄出的书信,杳无音信,石沉大海……
其中一封信件写道:
子期可愿为朕守护这天下苍生,朕守护你。
原来苏星暮收到了这封信,
那这是他的回应吗?
迟来的回应……
在凉亭旁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去,只因亭内无人值守,有可以独处的环境。
苏星暮在发现陆云昭跑开后,立刻追了上去,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不对,却不理解为什么。
在凉亭外翻身下马,等在外的皑雪有些焦急的直跺脚,示意他快点进去看看。
放轻脚步慢慢走近,视线扫过亭中,一点点搜寻着陆云昭的位置,不在摇椅上,也不在亭边栏下,八方桌上、廊桥上……
都没有。
看到廊桥一直通向远处的湖面,心脏突然咯噔一声。
鹤儿怕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