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花羽进帐的瞬间，厚重的门帘再次被掀起。
安北军各骑军统领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五位统领齐聚帐内，原本宽敞的大帐顿时显得拥挤，帐内瞬间充满肃杀之气。
花羽径直走到大帐中央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旁。
他伸出右手，指尖重重地点在地图上距离他们驻地五十里外的一处地界。
“敌军距此还有五十里。”
花羽的语速极快。
“人数绝对不少于我军。”
“看装备样式，清一色的大鬼国游骑军。”
赵无疆站在帅案后，目光顺着花羽的手指，落在那片被标记出的平原上。
他面无表情，微微颔首，声音平稳。
“此处地处平原，无险可守。”
“只能对决。”
他绕过帅案，走到地图前，伸出粗壮的手指，指向距离当前大营十里外的一处开阔地界。
那是他早已勘察好，准备用来进行主力冲杀的战场。
“花羽。”
赵无疆转过头，看向花羽。
“带雁翎骑率先出发，做袭扰之攻。”
“将敌军引入此处。”
赵无疆的手指在那片开阔地上重重敲击了两下。
“记住，大军不可接战。”
“敌军一旦前进，直接后撤。”
花羽重重地点了点头。
“末将这就出发。”
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大步朝帐外走去。
“老钱！”
花羽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帐篷，在风雪中远远传开。
“点兵！”
帐外传来钱之为粗犷的应答声，伴随着战马不安的嘶鸣和甲片碰撞的清脆声响。
赵无疆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站在一旁的苏知恩与苏掠。
“苏知恩，苏掠。”
两人闻声，立刻挺直腰板，双手抱拳。
“你二人率本部骑军，前往此处左右两侧。”
赵无疆的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开阔地的两侧划出两道弧线。
“以作侧翼冲杀之兵。”
“届时如若正面开战，你二人看时间进场。”
“冲杀敌军左右两翼。”
赵无疆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若诱敌失败，正面已然冲杀。”
“你俩届时自行决断。”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赵无疆给予了这两位年轻统领极大的临场决断权。
苏知恩与苏掠对视一眼，眼中杀意凛然。
“末将领命！”
两人齐声应答，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大帐内只剩下吕长庚、迟临和坐在太师椅上的诸葛凡。
赵无疆转过身，不再去看那幅地图。
他走到帅案旁，伸手握住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长刀。
“老吕，老迟。”
赵无疆的目光落在两位悍将身上。
“你二人与我带兵前往十里外的地点，准备正面冲杀。”
“届时老吕率领铁桓卫作为先锋。”
“我与迟临护住你左右两翼，直冲正面。”
两人齐齐抱拳。
“领命！”
随后，吕长庚与迟临也转身离开，去集结各自的兵马。
大帐内彻底安静下来。
赵无疆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喝茶的诸葛凡。
“敌军人数不小于我们。”
赵无疆提着长刀，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
“没有人可以保护你了。”
“你自己躲远点。”
诸葛凡放下茶盏，笑着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狐裘。
“老赵。”
诸葛凡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极其认真。
“此战既是势均力敌的一战，那就一定要稳住。”
“届时谁先乱了，谁就输了。”
诸葛凡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外面风雪交加的天空。
“你们最重要的目标，便是斩掉敌军的将领。”
赵无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没再多说一句废话，提着长刀，大步走出营帐。
狂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赵无疆翻身上马。
他坐在高大的战马上，缓缓抽出腰间长刀，高举过头顶。
“骑军即刻拔营！”
赵无疆的怒吼声盖过了呼啸的风雪，传遍了整个大营。
“全军出发！”
沉寂的军营瞬间沸腾起来。
数万匹战马齐声嘶鸣，无数甲士翻身上马。
轰隆隆的马蹄声响彻四野，安北军主力迎着风雪，向着十里外的战场滚滚而去。
早在大军拔营之前，花羽便已经带着雁翎骑冲入了茫茫雪原。
五千雁翎骑轻装简从，将机动性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在风雪中狂奔了二十里。
地平线的尽头，隐隐传来了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连地面上的积雪都在微微颤抖。
花羽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五千雁翎骑瞬间在他身后勒马停步，动作整齐划一。
花羽眯起眼睛，透过漫天飞舞的雪花，看向十里外的那片地界。
那里，黑压压的一片，正贴着地面席卷而来。
花羽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钱之为。
“老钱。”
“你带两千人，去往左侧袭扰。”
花羽伸手解下挂在马鞍旁的那张沉重长弓。
“我在正面带人。”
“距离两百步到一百五十步，边打边撤。”
花羽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
“将箭矢射掉半数即可。”
钱之为点了点头。
“明白。”
他猛地一挥马鞭，调转马头。
“左千两队，跟我走！”
两千雁翎骑迅速脱离大队，向着敌军的左翼迂回包抄。
花羽握紧了手中的长弓，感受着弓身传来的冰冷质感。
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嘴角咧开一个张狂的笑容。
“兄弟们！”
花羽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弓，声音在雪原上回荡。
“都说大鬼人的骑射天下无双！”
“今日便让大鬼人好好看看。”
“我安北军的骑射，能不能胜他们三分！”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花羽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杀！”
三千雁翎骑紧随其后，迎着敌军那庞大的军阵冲了下去。
游骑军中军。
端木察端坐在黑色的战马上，任凭风雪打在脸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那双眼眸，死死盯着前方风雪中突然出现的那支南朝骑兵。
一名万户策马靠上前来，语气中带着一丝请战的急切。
“端木万户。”
万户指着前方冲来的雁翎骑。
“敌军冲过来了。”
“我们要不要冲锋？”
端木察抬起右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敌军看起来人数不多，还分成了两队。”
“估计是前锋斥候，过来袭扰的。”
端木察的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屑。
“派五千骑跟他们玩一玩。”
他转过头，看向那名万户。
“大军保持速度，继续前进。”
万户立刻抱拳领命。
他调转马头，冲着身后的阵列高声大喝。
“左翼抽出五千骑！”
“去将那些南朝骑军剿灭！”
下一刻，五万游骑军的阵列中，分出了一股支流。
五千游骑军脱离大队，同样分成两路，迎着花羽和钱之为的队伍冲杀而去。
端木察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偏过头，看向另一名万户。
“鬼哨子那边有传回消息吗？”
那名万户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难看。
“咱们的鬼哨子并不多。”
“派出去一共五个百人队。”
“这两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万户咬了咬牙，声音压低了几分。
“估计是已经被南朝的斥候给吃掉了。”
端木察闻言，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
“南朝人还真不是一群绣花枕头哈。”
他看向前方广袤的雪原。
“前面五十里都是平原地界。”
“南朝人想要阻断我们驰援，必须在平原与我们较量一番。”
端木察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支正在快速逼近的雁翎骑身上。
“看来这支袭扰的骑军，是诱饵了。”
另一名万户闻言，眉头紧紧皱起。
“端木万户。”
“那咱们还要按正常速度行军吗？”
万户的语气中透着一丝焦急。
“南朝人说不准已经开始攻城。”
“我们迟一步，铁狼城的危险就大一分啊。”
端木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离开王庭时，百里炎那张冷峻的脸庞。
百里炎特意嘱咐过他。
驰援铁狼城的速度可以不快。
但正面如若遭遇南朝人的骑军，便要将其打崩。
至于铁狼城救不救得下，并不重要。
当然，这些话端木察不可能跟手底下的这些万户说。
他收回思绪，语气平淡。
“南朝人此刻派兵袭扰，前面必然已经有人在阻截我们。”
“敌军人数暂且不明。”
“盲目冲锋，陷入危机，便达不到驰援的目的。”
端木察看着前方即将交火的两支骑兵。
“慢慢跟他们玩吧。”
“铁狼城守军有四万人。”
“南朝人想要拿下，也并非易事。”
“不着急。”
几名万户听完，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也不敢反驳，纷纷点头称是。
大军继续保持着之前的速度，在风雪中稳步推进。
前方，雁翎骑已经与那五千游骑军迎头撞上。
距离拉近到两百步。
花羽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在高速奔跑中硬生生完成了一个极其漂亮的侧转。
“撤！”
花羽一声暴喝。
三千雁翎骑瞬间调转马头，开始向后撤退。
游骑军见状，以为南朝人怯战，立刻挥舞着弯刀，怪叫着追了上来。
就在双方距离拉近到一百五十步的瞬间。
花羽双腿夹紧马腹，双手松开缰绳。
他猛地转过身，将手中的长弓拉成了满月。
弓弦崩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放！”
花羽松开捏着箭尾的手指。
“嗡！”
一声极其沉闷的弓弦震颤声在风雪中炸响。
一支粗长的羽箭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游骑军百夫长，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羽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一蓬血雾在风雪中炸开。
那名百夫长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便直挺挺地栽落马下。
后面的战马躲闪不及，直接从他的尸体上踩踏过去，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
随着花羽这一箭射出。
三千雁翎骑纷纷在马背上转身，张弓搭箭。
密集的箭雨迎着追击的游骑军倾泻而下。
游骑军也不甘示弱。
他们本就是草原上最精锐的轻骑兵，骑射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游骑军纷纷收起弯刀，摘下马鞍旁的长弓。
他们在战马上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躲避着射来的箭矢，同时予以还击。
双方在风雪弥漫的雪原上，展开了一场极其惨烈的骑射对决。
雁翎骑边射边撤，始终将距离控制在一百五十步左右。
大鬼骑则是边射边追，死死咬住不放。
不断有人中箭落马。
有的被射中面门，当场毙命。
有的被射中战马，连人带马摔作一团，随后被后方涌上来的马蹄踏成肉泥。
鲜血染红了地面。
花羽手中的长弓不断拉满。
他根本不需要瞄准。
凭借着极其恐怖的眼力和臂力，他每一箭射出，必然有一名游骑军被射落下马。
在他的带领下，雁翎骑的箭阵极其密集且精准。
短时间内，雁翎骑显然占据了上风。
游骑军的阵型被射得有些散乱，冲锋的势头也遭到了遏制。
可游骑军也并非吃素的。
常年马上游牧练就的本事，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迅速调整阵型，散开队列，减少被箭矢命中的概率。
同时，他们利用战马的速度优势，不断尝试拉近距离。
游骑军射出的箭矢同样刁钻狠辣，专门寻找雁翎骑甲胄的缝隙。
片刻之间，游骑军便将战局拉回了势均力敌之势。
双方不断有士兵倒下，战况陷入了胶着。
端木察坐在马背上，冷眼看着前方的战局。
他那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南朝人果然与往日不同了。”
端木察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较之往日，骑射一道，他们哪有这种本事。”
在端木察的印象中，南朝的骑兵只会结成密集的阵型进行冲锋，或者下马步战。
在马背上进行如此高强度的骑射对决，且能与大鬼国的游骑军打得有来有回，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名万户策马上前，看着前方不断落马的己方士兵，脸色铁青。
“端木万户。”
“咱们还不出手？”
万户咬牙切齿地指着前方的花羽。
“那个领头的南朝将领，箭法太毒了。”
“咱们的兄弟伤亡不小。”
端木察看了看前方的战况。
在这样磨叽下去，两边不知道要射到什么时候。
这不过是南朝人的袭扰之计，没必要在这里耗费太多的兵力和时间。
“你带五千人。”
端木察转过头，看向那名万户，下达了命令。
“将他们赶跑。”
“不用追击，只要敌军后撤，便回撤即可。”
端木察心思缜密，绝不给对方诱敌深入的机会。
“同时，派遣千骑在大军前端游曳。”
“以防他们再回来。”
万户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
“末将领命！”
他调转马头，高高举起手中的弯刀。
“再出五千骑！”
“跟我杀！”
轰鸣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五千游骑军脱离大阵，朝着花羽的雁翎骑席卷而去。
花羽一边后撤，一边时刻关注着敌军大阵的动向。
当他看到敌军阵列中再次分出五千骑兵，并且呈扇形包抄过来时。
他嘴角露出得逞的笑意。
“脑子还算清醒，没把主力全派出来。”
花羽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收起长弓，从箭袋抽出一支特制的鸣镝。
搭在弓弦上，猛地射向天空。
“啾——”
极其尖锐刺耳的鸣镝声，瞬间穿透了风雪的呼啸，在雪原上空炸响。
这是全军撤退的信号。
听到鸣镝声。
原本还在与敌军缠斗的雁翎骑，没有任何犹豫。
他们迅速收起弓箭，双腿猛夹马腹。
五千雁翎骑瞬间加快了速度，朝着后方狂奔而去。
他们撤退得极其果断，阵型丝毫不乱。
那名刚刚带着五千骑兵冲出来的万户见状，嘴角猛地一抽。
“娘的！”
万户狠狠地骂了一句。
“撤得还真快！”
“老子刚带兵出来，就开始后撤！”
他看着雁翎骑远去的背影，恨不得追上去将他们砍成肉泥。
但他不敢违抗端木察的军令。
万户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高高举起右手。
“停止追击！”
“收拢军队！”
数千游骑军在雪原上缓缓勒停战马。
万户按照端木察的命令，点出三千骑军。
“你们在前方三里处游曳！”
“一旦发现南朝人再敢靠近，立刻放箭！”
三千骑军迅速散开，在大军前方形成了一道宽阔的警戒线。
风雪中。
钱之为带着左翼的两千雁翎骑，与花羽的主力成功汇合。
两支队伍在雪原上放慢了速度，战马喷吐着粗重的白气。
钱之为策马来到花羽身旁，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雪。
“统领。”
钱之为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停止追击的敌军。
“咱们还上吗？”
“我看敌军没上当啊。”
花羽将长弓重新挂回马鞍旁，摇了摇头。
“不必了。”
花羽的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敌军主将脑子不错。”
“极其克制，根本不贪功。”
“袭扰起不到作用了。”
花羽拍了拍战马的脖颈，安抚着躁动的坐骑。
“他们不会派大军先行追击了。”
“再袭扰下去，除了白白消耗兄弟们的体力，也没什么意义。”
花羽转过头，看向队伍中一名身材瘦削但眼神极其机警的士卒。
“你。”
花羽指了指那名士卒。
“立刻回去，给大将军传信。”
“就说敌将谨慎，诱敌之计失败。”
“敌军正按正常速度推进，并未分兵。”
那名士卒立刻抱拳。
“遵命！”
他猛地一抖缰绳，战马脱离队伍，向着赵无疆大军的方向狂奔而去。
花羽收回目光，看向身后的雁翎骑。
“其余人，跟我走。”
花羽调转马头，并没有向着主力大军的方向撤退，而是沿着一条与敌军行进路线平行的弧线，缓缓移动。
“与敌军游曳的斥候保持三里的距离。”
“不主动攻击，也不要被他们咬住。”
“以作监视之用。”
就这样。
五千雁翎骑极其随意地吊在大鬼国大军前方的三里外。
他们也不袭扰，也不后撤。
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在前方游走。
风雪在他们与敌军之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帷幕。
他们就像是给大鬼国军队引路的路标。
一场数万人的骑兵大决战，在这片被风雪覆盖的平原上，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