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二十四节
寒露刚过,青海湖畔的风就裹着碎冰碴子来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刘云站在新搭的钻井架下,望着山坳里那片渗出原油的岩壁,眉头拧成个疙瘩。岩壁上的裂缝像道干涸了百年的伤口,黑褐色的原油正以肉眼几乎辨不出的速度往外渗,积在低洼处的油洼半天才涨起寸许,看着都让人着急。旁边那架铁制钻井架,钻头在硬岩上磨得发亮,刃口都卷了边,却只钻出个丈余深的坑,每日收集的原油连三桶都凑不齐——这点量,连给漠北送油的那辆皮卡车都喂不饱,更别说供应新盖的炼油厂了。
“先生,这油藏就像捂在石头里的水,怎么都引不出来。”赵猛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根钢管敲敲打打,管口结着层黑垢,敲一下掉一片渣。他左手缺指的地方缠着新换的布条,是三夫人用艾草水浸过的,绿盈盈的,据说能防冻伤。赵猛哈着白气搓手,指关节冻得通红:“前儿王铁匠说,这岩层比漠北的花岗岩还硬,再钻下去,怕是钻头都得断。”
刘云从行囊里翻出那本羊皮笔记本,封皮被油浸得发黑,边角卷得像朵菊花。他翻开本子,里面画着密密麻麻的草图,线条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那是他根据穿越前的记忆,勾勒的水压采油装置。“不是引不出来,是少了股推力。”他指尖点在图上的钢管阵列,墨线在羊皮纸上洇出毛边,“你想,地下岩层里的油藏就像块浸了油的海绵,光靠它自己渗,猴年马月才够?得用高压水把油从缝隙里挤出来,就像拧干布衫似的。”
雷芸正蹲在油桶旁核对着新运到的铁管尺寸,账册铺在倒扣的木桶上,被风刮得哗哗响,她赶紧用块鹅卵石压住纸角,抬头道:“军器监刚送来了十根三寸粗的无缝钢管,赵铁匠验过了,说是用新轧钢机轧的,接口处光溜溜没焊缝,他试过了,能扛住百斤水压。”她忽然指着管尾的印记,指甲在上面划了划,“你看这‘玄鸟’钢印,比上次送来的深了半分,铸管的老李说,是淬火时多晾了半个时辰,钢性更足。”
三日后,第一套水压采油装置在山坳里立了起来。五根钢管斜斜插进油藏,像五支扎进大地的银簪,管口用铅封与主管道严丝合缝地接在一起,接缝处抹着桐油调和的水泥,黑亮黑亮的,像给管子镶了层壳。顶端的木架叠了三层,都是选的干透的松木,架上固定着台铜制水泵,泵叶是用锰钢打的,边缘磨得锋利如刀,浸在旁边新挖的蓄水池里,被蒸汽机带动着“咯吱咯吱”转动,水花溅在冻土上,瞬间就凝成了细冰,在太阳底下闪着碎光。
刘云戴着厚厚的羊皮手套,走到阀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扳动青铜把手。铜管里的水柱“嗡”地一声冲向地下,力道大得震得岩壁都在颤,连脚底下的冻土都在发颤。旁边的赵猛赶紧扶住钻井架,生怕这股劲把架子掀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主管道的出口处忽然“咕嘟”一响,黑亮的原油像被唤醒似的涌出来,顺着竹槽“哗哗”流进陶缸,油花在缸里打着旋,半日就接了五桶,比往日多了近一倍。
“这法子真神!”王敬之拄着枣木拐杖在旁看着,烟袋锅里的火星被风吹得明灭不定,他磕了磕烟灰,“就是水泵太费煤,烧一天得耗两担,照这样下去,油是多了,可咱们储备的煤却要见底了——前儿去漠北拉煤的车,回来空了半车,说是那边的煤窑也快挖透了。”
刘云正用卡尺量着出油管的内径,铜管壁上的水珠冻成了冰碴,他呵着白气擦掉冰碴:“让军器监造台蒸汽水泵,用炼油剩下的重油当燃料。”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苏眉道:“蓄水池边得加个过滤装置,湖里的沙粒看着细,实则像小刀子,能磨坏泵叶——去年漠北的水泵就是这么坏的,修了三天才好,耽误了不少事。”
苏眉闻言,立刻让人编了个竹篾滤网,网眼细得能滤掉芝麻粒,她亲自铺在蓄水池入口,又用石头压住边角:“再在泵叶上镀层锡,”她用指尖轻轻摸着泵轴上的锈迹,指甲盖蹭出些红锈,“锡能防腐蚀,去年给发电机轴承镀锡,用了半年都没锈,比涂油管用多了。”
采油量渐稳时,刘云带着三桶原油样本回到大同府的炼油厂。作坊是新搭的,青砖墙上还留着脚手架的印记,石灰浆没干透,泛着白花花的印子。十几个铁匠围着蒸馏釜忙碌,釜底的火焰舔着铁皮,把原油熬得“咕嘟”作响,黑烟裹着油气飘出去,在雪地里压出条灰带,看着像条脏辫子。冷凝管里滴出的柴油泛着黑沫,装在桶里,底下沉着层渣,看着就不清爽。
“杂质太多,烧起来黑烟能呛死人。”监工赵铁匠用铁勺舀起一勺馏分,油液里的残渣像碎煤似的沉在底,他皱着眉啐了口,“十桶原油只能炼出两桶清油,剩下的都是废油,只能当燃料烧,还呛得人直咳嗽——前儿烧这油的铁匠,嗓子眼肿了好几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刘云盯着蒸馏釜看了半晌,那釜顶的冷凝管是单根的,馏分在里面冷凝得慢,油水混在一处,难怪不清亮。他忽然让人拆了旧管,换成三层嵌套的铜套管,外层裹着石棉保温,内层刻着螺旋纹:“第一层走蒸汽加热,控制温度;第二层让馏分顺着螺旋纹转,杂质沉底;第三层通冷水,让油快点冷凝。”他在管壁上画着刻度,“六十度出汽油,能给发电机点火;一百二十度出柴油,供皮卡车用;剩下的重油收进另一个釜,别浪费。”
改造后的蒸馏釜运转起来时,作坊里的油气淡了许多。冷凝管里滴出的柴油清亮如琥珀,装在玻璃量筒里,能看清筒底的刻度。赵铁匠舀起一勺晃了晃,泡沫细碎,半天不散:“这油烧起来肯定稳!上次送漠北的油,泡沫像肥皂泡似的,机子总发抖,骑兵队的人都来抱怨好几回了。”出油率竟比往日提高了三成,连王敬之都说,照这样炼,三年就能把修铁路的钱赚回来。
“剩下的重油也别当燃料烧。”刘云指着作坊角落堆积的油桶,里面的残渣稠得像沥青,用铁勺舀都得使劲,“加些橡胶和桐油试试,说不定能做出新东西。”
三夫人正往陶罐里倒着松香,闻言把手里的草药包往桌上一放,包上的麻绳散开,露出里面的苍术和艾草:“前几日漠北送来些硬橡胶,说是牧民从废弃的商队马车里捡的,晒不化冻不裂,我切了块放在油灯下烤,三天都没软。”她从兜里掏出个黑褐色的橡胶块,用指甲划了划,只留下道白痕,“你看这韧劲,比牛皮还结实。”
试验在理工学院的实验室里开始了。刘云把重油倒进铸铁锅,架在酒精喷灯上加热,蓝火苗舔着锅底,把油液熬得泛起青烟,温度计的水银柱爬到一百八十度时,他扔进切碎的橡胶块,用铁勺搅得“咕嘟”响,橡胶块渐渐化在油里,像块融化的黑糖。苏眉站在旁边,手里捧着罐桐油,等刘云点头,便“哗啦”一声泼进去,瞬间腾起的油雾带着股焦香,呛得人直皱眉,她赶紧用袖子捂住嘴。
“加两钱石灰粉防潮。”苏眉用铜勺舀起些白灰,均匀撒进锅里,粉末遇热腾起阵白烟,“去年造的油封就是因为潮,三个月就软得像面团,沾了一堆灰,这次得让它硬如铁。”
反复试验半月后,第一批黑色颗粒状的东西从黄铜模具里倒了出来。刘云把颗粒倒进铁筒,用蒸汽加热到发软,再用木锤捶打成薄片,冷却后用脚踩都踩不裂。“这叫塑料,比木头耐腐,比铁皮轻。”他举着薄片对着窗纸透进的光看,上面的纹路清晰如刻,“能做油管、齿轮,还能做学堂的尺子——去年孩子们用的木尺,潮了就弯,半年就得换,浪费不说,量东西也不准。”
雷芸立刻拿出算盘,算珠打得噼啪响,算珠碰撞的声音比窗外的风声还脆:“造一斤塑料耗半斤重油,比铸铁省三成料,就是模具得用精铁做——军器监新到的铸模机正好派上用场,那机子是西洋传来的,能把花纹刻得比绣花还细,前儿给格格们铸的发簪,上面的缠枝纹细得能穿线。”
塑料颗粒堆成小山时,刘云又画了台吹塑机。铁制的料筒连着加热炉,炉壁上开着观察窗,镶着块厚玻璃,能看见塑料在里面融成黏糊的流体,像熬化的糖稀。前端装着铜制的模头,捏着风箱的学徒一鼓气,软化的塑料就被吹成中空的管坯,卡在冷水槽里一激,“滋啦”一声,抽出来便是丈余长的塑料管,内壁光溜溜的,连个气泡都没有。
可第一批管子装油时,刚灌到一半就“啪”地裂开,黑油淌了一地,像条小蛇似的在地上爬。“管壁太薄,撑不住压力。”刘云蹲在碎管旁,用卡尺量着厚度,眉头又皱了起来,“得给它加层筋骨。”
李白砚正在图纸上画着加强筋的样式,闻言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洇开个小圈:“在吹塑时往管坯里缠上钢丝和麻线如何?像给布衫加衬里,又韧又结实。”她指着窗外晾着的麻绳,绳子浸过桐油,黑亮亮的,“用浸过桐油的麻绳,再缠圈细钢丝,保准比铁皮管还扛压——上次我见军器监的人给枪管缠钢丝,说是能防炸膛。”
改良后的塑料管从模具里出来时,众人都围上去看。管壁里的钢丝呈螺旋状缠绕,像条藏在里面的弹簧,麻线填在钢丝缝隙里,被桐油浸得发黑,用手掰都掰不动。刘云让人往管里注满原油,两头用木塞封死,架在三丈高的木架上,管子弯出个弧度,却连道裂痕都没出,接口处的铜箍牢牢咬着管壁,一滴油都没渗。
“从青海到大同,地势落差有百丈,用这管子输送,比马车运省十倍力。”他拍着管壁,声音在管内传出嗡嗡的回响,像敲在空心木上,“再在沿途设三个加压站,用蒸汽机加压,保证油流不断,冬天也冻不住——去年漠北的输油管冻裂了三根,就是因为没加压,油在里面冻成了块。”
铺设输油管的队伍出发时,已是小雪节气。玄鸟队员们踩着薄冰在戈壁上挖坑,镐头下去只凿出个白印,冰碴子溅起来,得先倒桶热水化冻,冻土遇热水“滋滋”响,冒起阵白气。塑料管被裹在麻布中,一节节用铜箍连接,接口处缠着浸过沥青的麻绳,像给管子戴了串黑亮的镯子,看着就结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白砚的画夹上,记满了沿途的地形,纸页边缘都磨卷了:“过了黑风口就是峡谷,得把管子架在木桥上——去年有商队在这儿坠了崖,连车带货都没了,桥桩得打三丈深才稳,底下得垫松木,泡在水里不烂。”她指着图上的红圈,笔尖戳着纸,“这里有处断层,管子得绕着走,不然冬冻夏融的,铁都会裂,更别说这塑料了。”
雷芸带着两个账房先生,拿着皮尺量着地界,算盘珠子打得飞快:“每里地用六十节管子,加铜箍和麻线,总共耗银五千两,比雇驼队省一半——前儿驼队的老王还来问,开春能不能再雇些骆驼,这下可省了。”她忽然指着远处的炊烟,眼睛亮了亮,“前面就是代州的驿站,让他们煮锅姜汤,队员们的手都冻裂了,刚才给管子缠麻绳时,血都渗出来了。”
开春时,第一股原油顺着输油管流进大同府的炼油厂。蒸馏釜“突突”运转着,像头勤恳的老黄牛,清亮的柴油装在锡桶里,顺着新铺的铁轨运往漠北,铁轨上的雪化成水,顺着枕木缝流进地里,润得泥土发黑。管桥上的积雪也化成水,顺着管子的接缝处滴下来,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天上的流云,云走水动,倒像幅活画。
刘云站在管桥尽头,望着远处的火电站,烟囱里冒出的白烟淡得像纱,在风里轻轻飘。汽轮机的嗡鸣与输油管里油液流动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像首宏大的歌谣,听得人心头发热。赵猛骑着马从青海赶来,马脖子上挂着个油纸包,他翻身下马,手里举着那包东西:“先生,那边的油井又多了三口,用您的法子,一天能采二十桶!”
油纸包里是个塑料做的小油灯,灯座上刻着“天下大同”四个字,笔画深峻,是用吹塑剩下的边角料做的。“这灯不怕摔,”赵猛用袖子擦着灯壁上的灰,塑料壳子擦得发亮,“漠北的孩子见了,都吵着要一个,说比陶灯轻巧,还不怕碰——前儿有个娃娃把陶灯摔了,割破了手,哭得直抽噎。”
刘云接过油灯,指尖触到塑料的微凉,忽然想起初到这个时代时,连煤油灯都算是稀罕物,村里的孩子晚上看书,只能借着月光。而现在,石油点燃的光,正顺着管道、铁轨、电线,流向天下的每个角落,照亮着学堂里的课本,字里行间都是新学问;温暖着牧民的毡房,烟囱里飘出的都是安稳日子的烟;也照亮着一个正在萌芽的大同世界,那里的人,再也不用为缺油少煤发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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