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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二十三节

作者:青春鑫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暑的日头像块烧红的烙铁,把虔城理工学院的青砖地烤得滚烫,走在上面能感觉到鞋底被灼得发黏。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蜷成了筒状,叶尖焦黑如炭,蝉鸣声铺天盖地涌来,像是要把整个校园掀翻。格物教室里,三百名学员的青布长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梁上,可没人敢挥动手中的蒲扇——讲台上的酒精灯正烧得旺,烧杯里的清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泡,水汽裹挟着松烟墨的淡香,在空气中凝成一层薄薄的雾霭,氤氲了众人的视线。


    刘云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根磨得透亮的玻璃试管,管壁上还沾着些许水渍。管内的水银柱随着室温升高,正一寸寸缓缓爬升,在刻度线上投下细小而清晰的阴影。他抬手将试管浸入沸腾的烧杯中,白雾瞬间裹住管壁,水银柱顶端在“100”的刻度处稳稳停住,纹丝不动。“都看好了,”他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带着几分沉稳,“这是标准大气压下,水的沸点。可要是到了燕云十六州的五台山,那里海拔高三千尺,气压降下去,水不到八十度就会沸腾,别说煮不熟羊肉,就连合格的锰钢都炼不出来。”


    坐在第一排的周明远立刻举起手,他的青布袖口沾着点点墨渍,面前的芦苇纸边缘被汗水洇出一圈浅褐色的痕迹,字迹都有些模糊了。“先生,”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透着一丝急切,“那漠北的高原上,气压岂不是更低?蒸汽机在那儿,难道连活塞都推不动?”


    刘云放下手中的试管,指腹在教案上的草图轻轻划过——那是一幅凭着穿越前的记忆勾勒出的地质图,青海湖以西的区域被红笔圈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旁边还用小字注着“可能有石油”。“所以,我们必须找到石油。”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压过了窗外聒噪的蝉鸣,“皮卡车的柴油机烧的是柴油,而柴油来自石油。现在军器监用煤焦油提炼出的那点存货,撑不了半年就得见底。到时候,漠北的移动发电机,怕是要变成一堆废铁。”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轻响。十二位夫人提着食盒,正沿着走廊缓缓走来。苏眉走在最前,鬓角挂着细密的汗珠,手里的布巾不住地擦拭着食盒上的水汽,盒盖的缝隙里飘出阵阵绿豆汤的清苦香气,驱散了教室里的燥热。


    按说暑假的学堂本该一片寂静,此刻却比往日还要喧闹几分。实验室里,二十名学员正围着一台改良后的柴油机忙碌着。这台机子的气缸外缠着一圈黄铜散热片,是按照刘云的图纸新加装的,片与片之间留着半寸宽的缝隙,便于通风散热。“先生加的这散热片是真管用,”负责调试的学员王二柱抹了把脸上的油汗,手里的扳手还在不停地转动,“昨天我们让它连续转了四个时辰,缸体摸着只是温乎乎的,一点都不烫手。”


    雷芸蹲在角落,正低头核对着手中的账册。她的指尖划过“皮卡车配送清单”,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幽州领了八辆、云州五辆、朔州七辆,最北的蔚州也领了三辆,备注栏里“需防冻机油”五个字被红笔描得格外浓重,醒目异常。“最后一批货昨天已经从广州府发车了,”她把账册递到刘云面前,纸页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走新铺的铁轨运到大同府,再换成驼队分送下去,月底前应该能全送到。”


    三夫人正往帆布行囊里塞着草药包,艾草、薄荷、苍术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清香,驱散了周遭的暑气。“这是我做的防中暑香包,”她拿起一个绣着玄鸟图案的小布袋,里面装着晒干的藿香,“每个皮卡车司机都得挂一个在身上。还有这罐蚊虫膏,燕云十六州的草甸子上,蚊子又大又毒,能叮穿两层麻布呢。”


    李白砚铺开一张新绘的舆图,燕云十六州的山川用靛蓝勾勒,河流的位置还晕着淡淡的青色,青海区域则用赭石色标出,边缘处画着几株骆驼刺和芨芨草,栩栩如生。“从虔城到燕云,我们先沿赣江水路到济州府,再换乘火车到大同,全程大约两千里。”她用象牙尺仔细量着图上的距离,笔尖在雁门关的位置轻轻点了点,“过了这雁门关,就是茫茫的草原戈壁。到时候得租当地的马队才行——去年有个商队在黑风口迷了路,水囊都喝空了,还没走出五十里地,差点渴死在半道上。”


    出发前三天,军器监的监工赵铁匠赶着一辆马车,送来了十桶柴油。这些柴油装在锡制的方桶里,桶身上用红漆写着“轻油”二字,桶盖的缝隙里嵌着松香,用来防止挥发。刘云让人往皮卡车的油箱里倒了半桶,摇动摇把时,柴油机发出的“突突”声比往常沉稳了许多,尾气里的黑烟也淡了不少。“这是用新法子炼出来的,蒸馏的时候多了一道分馏工序,”赵铁匠撸起袖子,胳膊上缠着的麻布绷带还在渗着药油,“上次提炼的时候,锅炉突然炸了,烫掉了我这块皮。”他指着肘部的疤痕,脸上露出一丝后怕,“不过这出油率实在太低,十担原油才能炼出三担柴油,太不划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七月十六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一支三十人的队伍就从虔城码头出发了。五辆军绿色的皮卡车打头阵,车厢里装着各种钻井工具:铁制的钻头带着螺旋纹路,看着就十分锋利;绞车的麻绳浸过桐油,坚韧异常;还有十根丈余长的钢管,管口缠着麻布,防止进灰。十二位夫人分乘三辆马车,车帘是用竹篾编就的,既能透风,又能挡住毒辣的日晒。李白砚的画夹从车窗里探出来,她正对着岸边的芦苇荡速写,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将晨雾中的白帆、远处的青山都一一收进画里。


    队伍行至济州府时,天空突然降下暴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皮卡车的铁皮顶上,响声像是在放鞭,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刘云掀开车帘向外望去,铁轨旁的排水渠正汩汩地淌着黄水,几个玄鸟队员披着蓑衣,正拿着铁锹奋力疏通淤塞的泥沙。“去年这个时候,一场暴雨冲毁了三里铁轨,”领队的老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甲胄上的铜钉在雨幕中闪着光,“今年我们按先生的图纸加了青石护坡,石头缝里还种了葛藤,这些根须能把泥土缠得牢牢的,再也不怕被冲垮了。”他指着渠边的藤蔓,叶片上的水珠正顺着卷须一颗颗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火车在大同府的站台停下时,月台上早已围满了人。王敬之拄着一根枣木拐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往日里穿的狐裘换成了一身麻布短打,腰间还别着一个铜烟袋。“刘先生,您可来得太巧了!”他的嗓门洪亮,震得屋檐上的雨珠都滚落下来,“漠北的牧民托人带了信来,说那皮卡车比骆驼靠谱多了,就是油不够用。有一辆车卡在半道上,最后还是靠人推回来的。”他侧身让开,身后的马车上装着一块黑褐色的石头,表面泛着一层油光。“这是上个月在朔州的山涧里捡的,能点燃,烧起来冒黑烟,不知道是不是先生要找的‘石油’?”


    刘云走上前,捏起那块石头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熟悉的煤油味立刻钻进鼻腔。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地质图,朔州恰好位于石油储量带的边缘。“这叫油页岩,确实能提炼出石油,”他解释道,“但比起直接开采原油,还是麻烦了些,不划算。”他让队员用麻纸把石头仔细包好,“我们先去燕云十六州看看各地的火电站,然后再往青海去。”


    在幽州的火电站,刘云发现汽轮机的叶片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黑垢。他用小刀轻轻刮下一点垢屑,放在试管里加热,立刻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这是煤里的硫太多,腐蚀了叶片,”他皱着眉头说道,“必须加装脱硫装置,用石灰水过滤烟气。不然这机子用不了半年,就得彻底报废。”苏眉正在给发电机的轴承上油,听见这话直起身来:“我这就让人给军器监捎信,让他们赶制些石灰罐,用铜管连在烟囱上,下个月应该就能送来。”


    离开幽州的那天,学员们特意在站台上摆了一桌饯行酒。粗陶的酒坛里盛着自酿的枣酒,碗沿上还沾着细小的米粒。周明远的师弟狗剩端着酒碗,脸涨得像个红柿子,结结巴巴地说道:“先生,我们按您的图纸造了台钻井机,在大同府钻了两丈深,冒出些黑水来,能点燃照路呢。”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麻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块黑乎乎的原油凝结物,“先生,这是不是您说的石油?”


    刘云捏起那块油泥,指尖立刻沾染上滑腻的液体。他忽然想起纪录片里的画面,大同府的地下确实有浅层油田。“把样本留好,等我们回来研究,”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枣酒的甜香混合着淡淡的机油味,在舌尖弥漫开来,“等找到大油田,就让你们造真正的钻井机,比蒸汽机厉害十倍不止。”


    队伍进入草原后,暑气渐渐消散了许多。无边无际的牧草长到没了马腹,一阵风吹过,像一片绿色的海洋翻起层层波浪。偶尔能看见皮卡车的军绿色身影在远处移动——那是给牧民送柴油的玄鸟队员。这时,一个穿藏袍的少年骑着马跟了上来,怀里抱着一个铜壶,壶里的酥油茶还冒着热气。“我叫巴特尔,”他的汉语说得有些生涩,却透着一股真诚,“先生带来的电灯,照亮了我们的学堂。我知道哪里有黑油泉,我带你们去。”


    少年说的黑油泉在一片戈壁的边缘。泉眼处不断冒着泡泡,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褐色的油膜,沾在草叶上,一点就着。刘云让人往泉眼里插进一根钢管,用绞车往下压,没过多久,管口就渗出了黑色的液体,滴在陶碗里,像浓稠的墨汁。“这是原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发颤,指尖蘸了点油液,搓动时泛起细密的泡沫,“有了它,能炼出柴油、煤油,还能做润滑油,足够漠北所有的皮卡车跑上十年!”


    雷芸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算盘,算珠打得飞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按这泉眼的出油量,建一座小型炼油厂,每个月能产五十桶柴油,”她忽然停住了手,抬头望向青海的方向,眼神坚定,“但先生说的青海大油田,才是长久之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往青海去的路愈发难走。戈壁滩上的石子锋利如刀,硌得马蹄生疼,皮卡车的轮胎补了三次,十根钢管在颠簸中断了两根。三夫人的草药包空了大半,有个队员中暑晕倒,灌了半瓶薄荷水才慢慢缓过来。李白砚的画夹上,渐渐多了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有的带着蜂窝状的孔,有的断面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地质图上说,这种沉积岩里最容易有石油,”她指着一块赭红色的石头,上面还能隐约看到油迹,“这说明,我们离原油不远了。”


    八月十五那日,队伍在青海湖边扎营。湖水蓝得像一块巨大的青金石,岸边的盐结晶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刘云正对着篝火加热一块原油样本,油液渐渐变得清亮,冒出的烟也淡了许多。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惊呼。赵猛提着马灯,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灯芯的光在他脸上晃出跳动的影子:“先生!西边的山坳里,石头缝里在冒油!”


    众人立刻跟着他往山坳里走,越靠近,浓烈的石油味就越发刺鼻。山壁的裂缝里,黑色的液体正缓缓渗出,聚在低洼处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马灯的光一照,水面上泛着虹彩般的光泽,好看极了。刘云蹲下身,指尖轻轻蘸了点油液,在火上一点,“腾”地一下窜起蓝色的火苗,烧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点点白灰。


    “找到了。”他的声音轻得像湖面上的风,十二位夫人的眼眶却在瞬间红了。李白砚举起画夹,借着马灯的光亮速写,笔尖在纸上急促游走;雷芸的算盘珠又响了起来,这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三夫人从行囊里摸出一张芦苇纸,小心翼翼地蘸了点原油,轻声说道:“我要带回去给孩子们看看,这‘黑色的金子’是怎么让灯变得更亮的。”


    回程时,皮卡车的车厢里装满了原油样本,都用陶罐密封着,罐口贴着“青海一号油井”的标签。路过燕云十六州时,各州府的火电站都已经装上了脱硫装置,烟囱里的烟淡了许多,汽轮机转动的声音也比以前轻快了不少。王敬之特意让人新铺了一段铁轨,还笑着说:“等开春,我们就把铁轨往青海修,到时候,让石油顺着铁轨,运到全国各地去。”


    车过雁门关时,刘云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夕阳正把连绵的群山染成一片金红色。皮卡车的“突突”声混合着远处电报机的滴答声,像一首正在谱写的歌谣。他忽然想起那个叫巴特尔的少年,此刻,他或许正坐在亮堂堂的学堂里,用芦苇纸认真地写着字。而他们脚下的路,正通向一个煤与石油齐燃、光与希望共生的天下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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