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一天,完全耗费在船体内部的彻底清理与物资的精细打点上。
尤其是雪地装备——营地的冲锋帐篷、声称能抵御零下三十度严寒的厚重鹅绒睡袋,以及其他所有关乎性命的物资,我都坚持亲自带人逐一核查。古德教授麾下的几名水手确实专业素质过硬,极寒环境下的生存经验丰富,处理海豹之类不在话下,但我绝不能将他们视为最终的保险。我们这支队伍的安危,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接下来的日子是基地环境适应训练,核心是耐寒。在船上临时布置的低温舱里,我们反复体验着逼近极限的寒冷,学习处理冻伤、识别高寒综合征的征兆。训练持续了不到一周,原定的时间表被无形的压力不断推搡着,我们不得不提前结束。
为什么不直接飞往智利,再从那里出发?这个问题我曾向王璞玉和古德教授提过。答案现实而复杂。
首先便是物资的规模。除了个人雪地装备,我们还需携带足以支撑三十人一整年生活的给养、燃料、医疗物资,以及用于搭建临时科考站的抗风钢结构部件。总重达数吨,没有运输机能一次吞下。分批空运意味着复杂的协调与衔接;若试图在智利当地筹措,如此庞大的异动很难不引起当局的注意,那终究不是我们的主场,束手束脚。
其次是团队的磨合。古德教授的人虽是老手,但我们队伍里还有不少临时招募的研究员,负责操作精密仪器、记录数据。他们大多没有长时间远洋航行的经历,更别说直面极地。海上这漫长的航程,本身就是一个宝贵的“适应期”——让大家在相对可控的环境里熟悉彼此,初步习惯低温与颠簸。若直接空降智利,意味着一下飞机就必须投入高强度、高风险的极地作业,缺乏缓冲,更容易出错。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涉及我们此行目的地的一些特殊性质。那是一片尚未完全开放的合作区域,通过海运,我们可以更从容地与沿途的相关机构进行必要接洽。
至于公海航行的风险与南极科考的权限问题……那不是我需要费神考虑的层面。我的任务,是把指定的人和物资,安全送到指定的冰原上。
启航前日,王璞玉组织了一场简单的欢送仪式。这种充满西方探险故事开篇既视感的环节,让我莫名有些抵触。不冻港的岸边风平浪静,我望着逐渐远去的陆地线,心中并无豪情,只有一种无处着落的飘摇与淡淡的惆怅。
风子煦握着鸣鸿刀,来到我身旁。
“我带着这把刀,你真的放心吗?”
“这是什么话,不想要可以还我。”我作势伸手去拿。她立刻将刀护在胸前,拽都拽不动。
我松开手,转而问她:“这次,你怕吗?”
海风拂过她的脸颊,几缕发丝在嘴角边轻轻晃动,那一刻的光景,让人有些失神。
“以前的我……会是什么反应?”
“以前么……”
记忆中的风子煦,大概根本不知道“害怕”二字怎么写。我其实分不清,自己更眷恋哪一个她——是当初那个对世间冷若冰霜、唯独对我泄露一丝温热的她,还是眼前这个青春依旧、眼底却缠绕着陌生忧愁的她。
我只知道,这一次,我要把失去的,一样一样夺回来。
航行初期风平浪静。第一站停靠马来西亚,休整两日,并未添置物资,只是让大家上岸沾沾地气,舒缓一下筋骨。第二站直航澳大利亚,此后便将径直奔向南极,不再中转。
最初的日子里,我的作息混乱不堪。常常夜深难寐,直到次日近午才睡眼惺忪地挣扎起来,去厨房觅食。那时通常只剩下厨师出于情面给我留的一些干面或烤得有些焦糊的地瓜。接着便是轮值站岗、记录航行日志,日复一日。
这种状态持续了八九天。起初,新鲜感尚在。大家热衷于在甲板垂钓,或早早爬起来看日出日落。若有海豚嬉戏,或幸运地遇见鲸群换气,全船的人都会涌上甲板,兴奋不已。
然而,激情很快被单调稀释。时间变成粘稠的流体,缓慢得令人心慌。无聊感如湿气般渗透每个角落。遇上狂风暴雨无法外出时,众人只能困在居住区,或聚在厨房喝闷酒。
雷九是个例外。他几乎不沾酒,反而喜欢在船体摇晃得最厉害时,去甲板上打坐。不了解他底细的人,光是看着那岿然不动的身影在惊涛骇浪中,都觉得心惊肉跳。王璞玉也与众不同,他喝酒从不合群,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吃饭,看书,两点一线。他的舱室是独立设计的,偶尔会从里面传出类似金属器物碰撞的清脆声响,不知在捣鼓什么。
承雯这几日几乎天天与手下喝得酩酊大醉,每次都是毛焕焕将她扛回舱室。不过毛焕焕私下告诉我,承雯早已失去了对酒精的正常反应,她体内寄生的某种植物会自动吸收分解有害物质,相当于拥有了一种强制排毒的能力。但这过程痛苦异常,绝非常人所能忍受。她似乎只是想反复体验那种痛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大概明白她的心思。承英的事,她终究没能走出来。
整整二十一天。
这比原计划的十八天延误了三天。因为我们“有幸”在海上遭遇了一场巨大的风暴,持续了一天一夜。我永远记得,巨浪砸在甲板上那如同末日擂鼓般的恐怖巨响,以及天空中那仿佛死神双镰摩擦出的、惨白耀眼的超级闪电。睡觉时,舱室里的鞋子、杂物四处滑撞,人能清晰感到脚下的“地面”在剧烈倾斜,幅度大得必须用绑带将自己固定在床板上。即便如此,那一夜,无人安眠。
风暴过后,船内一片狼藉。我们抛锚休整了两日,清点出五分之一的物资受损。所幸,核心装备无恙。
船只最终在南极北缘,毛德皇后地与威尔克斯地之间的海域徘徊了两天,才找到合适的登陆点。
当那无比壮阔、焕发着神圣蓝白色寒光的冰川与冰崖毫无征兆地撞入眼帘时,任何人都难以抑制初见时的激动与震撼。
风是这里唯一的声音,却又不像声音,更像是寂静本身获得了形状,在永无止境地流动。
空气清澈得近乎残忍,每一口呼吸都像吞下细碎的冰晶,冰冷,刺痛,却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这就是世界的尽头。
目之所及,毫无参照。无垠的雪原延伸到视野极限,与同样苍白的天空在遥远的前方模糊了界限,浑然一体。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日常的尺度,空间感被绝对的空旷重塑。我站立之处,仿佛成了这颗星球孤独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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